泰戈爾在一九〇七年時,即與實際的政治與政治運動斷絕關係,還在這個時候以前,他的內心裏,感到一種變遷的光,這個變遷要求因印度的再造而為更完滿的犧牲。他不注意於政治,經濟及其他,而欲用教育的改造為印度改造的基礎。充滿了自由與愛的教育不僅能發展智力與道德,而且能造成一個精神的人。他最反對強迫的注入式的教育;他以為教育的全步程,應該愈簡易愈自然愈好,務使兒童受最少的痛苦。為要實現他的主張,他便在鮑爾甫(Bolpur)辦了一個學校,校址即為以前他的父親用來靜修的“和平之院”(Shantineketan)。經濟與社會的批評,常為他的計劃的阻礙。但他的父親卻很幫助他。他的精神也極堅定,決不因外界的影響而自餒。一九二四年,這個學校便開始成立。最初僅有三四個學生。泰戈爾自己的兒子是第一個入學的人。他自己有關於這個學校的一段話:
“我為了要複現我們古代教育製度的精神,決定創辦一個學校,學生在那裏能夠在生命裏感覺到一個比現實的滿足更高尚更光榮的東西——熟悉生命它自己。我想把小孩子們的奢侈除去,使他們複返於樸質。所以因此之故,我們的學校裏,沒有班次,也沒有凳子。我們的小孩子們,在樹下鋪了席子,在那裏讀書;他們的生活,力求其簡單。這個學校建立在大平原裏的大原因之一,即在於要遠遠的離開了城市生活,但在這一層以外,我更要看孩子們與樹木一同生長;因此兩者的生長之中有了一種和諧。在城市裏看不見什麽樹。他們是為城牆所限禁的。城牆不會生長。石塊與磚頭的死重壓抑了兒童天性裏的自然的快樂。
“我在學校裏,並不曾得到最好一類的孩子。社會看這個學校為一個刑罰的住所。大部分的學生都是因父親不能管束,才把他們送到這裏來。”
然而因太戈而與他的合作者的愛感與看護,這個學校的學生學業的與性格的成績卻都很好。英國與印度人辦的學校,須八年才能預備好的課程,在“和平之院”隻要六年就可以夠了。
這個學校的日程與別的學校完全不同。學生們和教員們在清晨四點三十分時即須起床。
他們自己把床整理好,全體跑出來,唱著歌,祈禱萬有之主。棲息在樹枝上頭的鳥兒們,被驚醒了,也加入他們的歌隊裏而合唱著。沐浴以後,他們穿了白絲袍,坐下去,自己靜修著,祈禱著。然後吃早餐,吃的是牛乳,米粥或其他輕淡的食物。課程的開始是七點三十分。學生們鋪了自己的席子在樹下,坐在上麵,書本是沒有的,無論授文學,曆史或地理都是如此。僅在教授實驗科學時,他們才有物理或化學的試驗室。功課都用口授,太陽暖暖的曬著,微風送來花的芬香,綠葉合了教者的音樂而簌簌的響著。每一個教員,一班至多不能教過於十個的學生,有的時候,一班隻有一個學生,所謂班次也並不固定。如果有一個英文程度高的學生,他上英文課時可以隨了別的高級生同上,他的算學及其他功課,則仍在自己班裏上。十點三十分時,功課已上了三點鍾,學生們隨意唱歌。隔了一會,學生們與教員們又去沐浴。有的到溪流裏去,或在那裏遊泳,有的跑到井邊,大的學生代小的學生汲水,穿衣服,如一個母親一樣。沐浴後,又唱讚美詩祈禱上帝。午飯的時間是十一點三十分。所吃的是米飯,青菜,牛油及牛乳。飯後,小孩子們便在圖書館裏看書,看雜誌,或研究自己的功課,或做其他自己所喜歡做的事。二點鍾時,各班又在樹下開始授課。教員們授課時不能用木棒或其他的身體的刑罰。四點鍾時,功課已畢。他們便都在運動場上踢足球,打網球及做其他遊戲。他們的體育,也和他的學業一樣,勝過其他一切學校。他們的足球隊曾打敗了加爾加答的許多別的球隊,他們的兵操也能與陸軍學校裏的最好的學生相比肩。又使他們能忍耐寒熱;熱天叫他們在太陽下麵跑了好幾裏路,冷天也在屋外,除了疾病的時候以外,都不穿鞋襪。有的時候,他們一次能走到二十幾個英哩的路。這種斯巴達(Spartan)式的練習,使“和平之院”裏的兒童,身體都非常康健。
許多“和平之院”裏的較大的兒童,受了泰戈爾的影響,常常跑到鄰村去,救濟窮苦的居民。他們假裝要演戲法,召集了許多人在空地上。後來他們停止了戲法,開始以兄弟的精神向他們講演。所得的影響極為偉大。他們為村中的小孩子們創設了日校與夜校。當村人疾病的時候,他們看護他們如一個親人。他們專心一意的為村人謀幸福;在炎熱的夏天,他們如苦力似的,為村人建築住屋。這種精神,是泰戈爾所希望養成的。他希望他的學生,能在生活裏合印度的精神的趨向與西歐的社會服務的精神而為一。
遊戲畢,學生們又沐浴過,穿上他們的白絲袍,約有三十分鍾,在那裏祈禱及靜修。然後去吃晚餐。在“和平之院”裏,大家都是嚴格的持素食主義的。泰戈爾的父親絕對不欲在鮑爾甫住的人,飲酒,食肉,或其他擾亂“和平之院”的神聖的和諧的舉動。晚餐後,學生與教師們聯合做各種智慧上的娛樂。
泰戈爾與印度的習慣相反,他的學校裏很注重音樂。他愛音樂,相信它的高尚的影響。音樂班在晚上召集起來。他們唱著,以各種樂器和著。所以這個學校裏很產生了幾個第一等的歌者與音樂家。他們又有一個戲劇團;有時便演泰戈爾作的劇本;他自己教導那些孩子們,有時且自己加入演劇者之列。
他們在夜間又編輯他們的報紙,全校中共有四種的報紙,全都是用手來寫,用手來作圖的。他們所作的,有的是詩歌,有的是文學評論。一天的工作完了,在九點至十點之間,他們便去睡覺。
泰戈爾他自己住在一間屋裏。晨鍾一響,他便起來,有時且在鍾聲未動之前起米,早浴後,坐下靜修了好幾點鍾。他在這個屋內,常常自己做飯;所吃的極為簡單。他有時出去散步,且很喜歡園藝的事。簡樸的生活,高尚的思想,這兩句話可以寫盡他在鮑爾甫生活的情形。他在一個星期總有兩次對學生及教師們講演。他極愛那些小孩子。有的時候,有一二個孩子偷偷的跑進他的屋裏,看他微笑著,搖著頭,在寫一首詩。有一次,這樣偷進去看的一個孩子突然叫道:“簡直像一個瘋子。”泰戈爾答道:“是的,我的孩子,詩人是比瘋子更壞的。你什麽時候跑進這屋裏呢?”
有一個六歲的孩子,坐在泰戈爾的膝上,弄著他的胡子。這孩子說道,“你做了那麽多的詩,為什麽不教我做詩呢?”泰戈爾答道,“我的孩子,詩歌的負擔是異常之重的,我不欲使你有這種負擔。”那孩子說道:“是的,我自己會去學做。他們似乎都很喜歡你的詩,雖然你是擔負重一點。”現在這個孩子有十餘歲,已能夠用彭加爾文做很美麗的詩了。
自他定居於鮑爾甫後,他做了許多好詩與好的戲曲,《吉檀迦利》裏的詩及《暗室之王》,都是在這時做的。他平時不大與外界交通。但有時則到各處去講演,如前幾年曾到美國及歐洲去過。至於他的“和平之院”則到了現在,已經是很發達了;經費已很充足,最近又改為“國際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