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戈爾在他的詩歌與散文著作裏所表現的精神主義的理想,都是印度哲學的真理。印度是具有哲學的心靈的。她經過許多年代的對於生與死的最深沉的問題的默思,發展了一種玄想哲學的係統,使世界上許多著名的賢哲都為之讚頌,為之傾心。以前慕勞爾(Max Müller)教授,曾在一個講演裏,極端稱頌印度及其思想:“如果我看遍了全個世界,要去找出一個國家,最豐富的具有自然所能給與的一切財富,權力,與美麗——在有些地方簡直是一個地上的樂國——的,我必向印度指著。如果有人問我在什麽天空底下,人的心靈曾最完全發展出它的幾件最好的贈品,曾最深沉的浸入生命的最大問題,曾解決了好些這種問題,很值得使研究過柏拉圖與康德的人的注意的,——我必向印度指著。如果我問我自己,我們在歐洲的人,我們天然的完全受了希臘與羅馬及賽米底的一族猶太的思想的影響的人,從什麽文學裏,我們可以得到那最需要的正確,以使我們的內部的生活成為更完全,更有意識,更為普遍的,即是,更為真正的人的,一個生命,且不僅僅為了這一生,而更為是一轉世的永久的生命,——我仍舊是向印度指著。”

印度思想的最高點在於《優盤尼塞》(Upanishad)的吠陀 (Uasonta)哲學。法國哲學史家考辛(U-Consin)說道:“我們不得不屈膝於東方哲學的前麵,在這個人類的搖籃裏看見最高哲學的出產地。”叔本華(schopenhauer)也說道:“在全個世界中,沒有一種學問是比之《優盤尼塞〉更為有用,更為高尚的。它是我們的生時的慰安,也將是我們的死後的慰安。”慕勞爾說道,“如果叔本華的這些話要再加以說明,我願意因我自己經過長久的專門研究許多哲學與許多宗教的結果而為它說明一下。如果哲學的意義是為一個快樂的死的預備,那麽,在我所知道的哲學中,沒有比吠陀哲學是更好的預備了。”

泰戈爾在他的哲理的詩裏所唱的,在他的《生之實現》的論文裏所說的,就是這個《優盤尼塞》的哲學。它述說宇宙的一體——在現象世界的分歧裏的根本上的一體。華滋華士(Wordsworth)是一個奇異的自然詩人。他對於自然精神是親切的,但有時是含混的。他的歌聲優雅清越,但所唱的卻為世界是憂愁所造的,“我們的生不過是一個睡眠與遺忘”,“獄室的陰影開始緊罩在長成的孩子的身上”一類的哀歌。泰戈爾的哲學則與他完全不同。在他看來,世界是充滿了快樂與愛的,幸福在全宇宙中跳舞著。這個世界誠然是有優愁,但他們卻如印度秋天的浮雲一樣,反能增明月的光華。在底下的一首詩裏,我們可以更明白的看出他的生與愛與動作的哲學:

“啊,我的最感戀的地球母親,我是怎樣常的戀念的看著你,又是怎樣常的從我的心裏,不可禁的快活的唱出來呀!我身心的要質融化入你自己的裏麵之後,你便不絕的在永久的中間,旋繞在遠星轉動。而你的嫩綠的草葉,長在我身上,花兒繁錦似的開著,樹林如陣雨似的把他們的花果落在我身上。是的,落在我身上。所以當我一個人坐在柏特瑪河邊時,我能夠容易的感覺到,是的,我是感覺到,綠草的種子是怎樣的向上長芽;生命的酒精是怎樣的永久的灌注在你的心上;花朵是怎樣的從美麗的枝幹上開出;大樹與蔓草是怎樣的因接觸著太陽的幼光而快樂的顫抖著,竟如嬰孩在他們母親胸前吃乳倦了時的快樂一樣。

“那就是為什麽當秋月的清光照在金色的收獲的田上,當椰子樹的綠葉快樂的跳舞著時,我會感得很深的快樂,而想到我的心靈浸滲在水,在地,在林中之葉,天空的碧色中時的原因。全個宇宙似乎靜靜的呼喊我一千次到它的胸前去。從世界的奇異的遊戲室裏,我也聽見那微弱而熟悉的我的舊時遊侶的快樂的聲音。”

“啊,地球母親,請把我帶回你的心中——生命在這個心的千種不同的路流出,歌聲在那裏以千種不同的調子唱著,跳舞在那裏以千種不同的式樣跳著,心靈在那裏永遠是思索的,而你是自己輝煌的有益的站立著。”

泰戈爾是相信勃萊克(William Blake)“人的身體與他的靈魂沒有區別”的話的,但他更一步,不相信他父親所信的二神論而相信吠陀的一神論,即世界不惟是為神所造,而且是由神自身造出的教義。”

有一次,有一個印度的哲學家對他的學生說道:“世界不僅是為神所造,且是由神自身造出。”

“那怎麽能夠呢?”學生問道。

先生回答道:“看那蜘蛛吧,它從它自己的身體裏,引出了絲線,以造成一個奇異的蛛網。”

東與西之間並不曾有一道鴻溝。哲學與科學一樣,是世界的。它不知什麽東與西。它衝破了一切物質的界限。在這一方麵,泰戈爾的《生之實現》,實給了世界的人類以不少的利益。它的幽雅的文體,高尚的思想,是全個世界都應讚頌的。

“所有的東西都是從永久的快樂中生出來的。”泰戈爾在《生之實現》說道,“這個快樂,它的別名就是愛。……我們不愛,因為我們沒有感覺,或者可以說,我們沒有感覺就因為我們沒有愛。因為愛是一切圍繞我們的東西的極端的意義。它不僅是感想的;它是真實的;它是快樂,是在一切創造之根上的快樂。”

在《優盤尼塞》中有幾句話:“世界是從愛中生的,世界是被愛所維係的,世界是向愛而轉動的,又是進入於愛之中的。”這個真理,泰戈爾在《動作的實現》裏更完備的發揮出來。他在那裏鼓吹著愛與正當的動作。這個愛與動作的使命在歐洲各國互相摧毀的時候,尤有特別可注意的地方。歐洲雖經了長久的戰爭,而他們國際間的仇視,仍未絲毫消泯。基督的同胞的和平的理想,已在狂逆的西風中吹散。嫉妒,猜疑,欺詐,是他們的戴皇冠的魔鬼。在這個時候,印度的哲學,泰戈爾的愛的哲學,對於歐洲乃至全個世界,實是具有很大的使命的。太沉溺於靜修與玄想的習俗,使印度的光榮灰暗了,印度的尊嚴被侮辱了;而同時太崇奉物質主義的結果,卻使西方諸國也如被巨傷的大獸,在吼叫,在受苦。這兩個極端的思想的和諧,能夠帶來一種理想的事實;泰戈爾的使命就在於此;人類的永久和平與自由與發展即存在於這個和諧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