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戈爾的父親特平特拉那斯有一次到喜馬拉耶山(Hi-malayas)去旅行,那時,大家忽驚傳著俄國侵略的消息;許多人都以為喜馬拉耶山的地方很危險。他母親因為他父親正在那裏,心裏十分的驚慌。但是他家裏的許多人,卻都不肯分擔她的憂慮。她最後跑到這幼年的詩人那裏,要他的幫助。她問道,“你會寫信到你父親那裏,告訴他俄國人的消息麽?”他便動筆寫這封信,這是他寫給他父親的第一封信。他不知信是應該怎樣起首,怎樣結束的,跑去問了一個人,才把它寫成功。他父親回了一封信給他。他叫他不要害怕;如果俄國人真個來了,他自己會把他們趕跑的。這些話並不能減少他母親的憂慮,但在他心裏,則以為父親已經是沒有危險了。自此以後,他便每天都想寫信給他父親。

隔了不久,他父親從喜馬拉耶山回家。全家換了一個樣子。母親自己到灶頭上幫廚子的忙,他父親久閉的房門口,也立了一個仆人,叫孩子們當他午睡時不要在房子外麵吵鬧。他們都輕輕的走著路,低聲的耳語著,連向這房裏一張望也不敢。

他這時候的功課,還是照舊,但他仍然是對於這些規定的功課不感興味。他常常自動的讀許多他所讀不大懂的東西,但讀時雖不大懂,卻能深深的使他感動。有一次,他大哥看見黑雲突然的密集,口裏背吟著幾句卡利達(Kalitas)的《雲的使命》。

他這時候,連一句桑斯克裏底(Sanscrit)文也不懂,但他的大哥的歌聲,卻使他十分感動。還有一次,他得到一本有插圖的《古玩鋪》一書,這時,他的英文程度還很淺,他把這書全讀完了,其中的文句,至少有十分之九是他所不懂的,但他卻有一個朦朧的具體觀念,讀時十分感得興趣。又有一次,他陪他父親,坐了家艇到恒河上去。他父親所帶的書中,有一部約耶地瓦 (Jayadeva)的《吉塔哥文達》(Gita Govinda)。它的詩句不是分行寫的,全書都如散文一樣,接連的寫下去。當他讀到:

“黑夜走過寂寞的林屋”

一句時,他心裏感著一種隱約的美。他把那些詩句照音韻分開,把全書重鈔了一過,給他自己讀。這種工作使他得很大的快樂。然而他這時對於約耶地瓦所說的意義,實未完全明白。依據他自己的這幾個經驗,他後來便發表一段對於教育的意見:

“教育的主要目的不在於解釋意義,而在於敲打那心的門。如果我們問一個兒童,叫他敘說出在這樣的敲門時,他心裏所驚覺的是什麽,他也許要說出些非常愚笨的話來。因為內部所發生的感覺是比他所能用言語表白的更為巨大的。”

有一天,他父親叫他上樓,問他道,“你願意陪了我同到喜馬拉耶山去麽?”離開彭加爾學院而到喜馬拉耶山去!當這個幼年詩人聽見這句話時,他真是驚喜欲狂!他連忙應了一聲“願去!”於是他們不久便動身走了。

他們先到鮑爾甫(Bolpur),住在他父親為靜修而建的“和平之院”(Shanti Niketan)裏。他的外甥薩底亞曾到過這個地方,回來時告訴過他許多事情,並對他說,乘坐火車是個最危險的事,一不小心,滑下去就是死,又說,一個人一定要用全力堅坐在椅上,不然,車一開,大震動便會把人彈到外麵出的。所以當他到加爾加答車站乘車時,心裏非常害怕。到後來。他很容易的上了車,車開時又不見得有大震動,他心裏反到覺得有些失望。火車迅馳的前進。廣漠的田疇,清碧的溪流,翠綠的樹林,蒼老的村居,都在他眼前飛奔而過。黃昏時,他們到了鮑爾甫。他在轎中,閉目想把途中的美景一一存留在心上。

在鮑爾甫的時候,他行動非常自由,他父親並不禁止他的遊散。沙地上有許多美麗的圓石,小溪在他們中間流過。他常在這個地方,收集了許多奇形的圓石,把衣袋都放滿了,他把這許多收獲,都取出給他父親看;他父親很熱心的說道:

“真是有趣!你在什麽地方得到這許多東西?”

“還有許多許多,幾千幾萬呢!”他說道,“我每天去收集了許多來。”

他父親說道,“很好!為什麽不用這些石子裝飾我的小山?”

所謂小山,乃是一個土堆,他父親常坐在頂上做早禱的。當他離開鮑爾甫時,他因為不能把那些圓石帶走,心裏還很覺得煩惱。他在鮑爾甫所最喜歡讀的書,乃是《拉摩耶那》。他常常坐在露天底下,帶著沉摯的情感,在讀著這本書,有時,他讀到書中悲哀的地方竟哭起來,有時遇到可笑的地方,他又笑起來,讀到冒險的地方,他又為書裏的英雄著急。這時,他又得到了一本日記;他常在這本日記上寫他的童年的詩歌。他拿了這本日記在手裏,便覺得自己是個詩人;他常坐在綠草上,在一株小的可可樹底下,兩隻赤足伸直著,在那裏寫他的詩。

他父親要使他練習注意,便放少數錢在他身邊,叫他負保管及記帳的責任,又叫他開他的金表。但其結果總是常常錯。有一天帳目上的款卻比給他的錢還多。他父親說道,“我真要叫你做我的會計,錢在你手裏,似乎會變多起來!”至於表呢,不到幾天便被送鍾表鋪裏去修理去了。

他們離了鮑爾甫到安裏閘爾(Amritsar)去。在路上發生了一件意外的事。火車停在一個大站,查票員跑來驗票。他很驚奇的看著這幼年的詩人,好像有些疑心。他走開了,又同了一個人來,看了一看又走了。最後站長自己跑來。他看了泰戈爾所執的半價票問道:“這個孩子已經過十二歲麽?”

他父親回答道:“沒有。”

那時他實在隻有十一歲。但他的身體,也與他的詩才一樣,都是早熟的;在別人看來,他的相貌實比年齡大。

站長說道,“你必須代他買一張全票。”

他父親一句話也不說,從皮篋裏取出一張數目很大的鈔票交給那個站長。當他們把餘錢找還他時,他隨手把這些錢都擲到窗外去,說道,“我從沒有一句謊話,尤其是對於錢。”站長立在那裏,感得他自己的卑鄙。

安裏閘爾的金色的寺院如在夢中似的,跑到他的眼前。有好幾個早晨,他伴了他父親到湖中的一個寺院去,雜在眾人中祈禱。黃昏的時候,他父親麵對著花園坐著,月光從樹葉中穿過來,映照在地上;他便為他父親唱著禱歌。他父親低著頭,握著手,專誠的靜聽著。這種景像,他到現在還不曾消融掉。

他父親帶了好幾部書來教他讀。最初選擇出一本《法蘭克林傳》來(Tne Life of Bemjanin Franklin),但不久他父親便覺得不好。法蘭克林是一個太職業化的人,他的狹隘的計算的道德,使教者引起厭倦的心。同時,他父親又教他桑士克裏底讀本第二冊和《通俗天文學》。他有時察看他父親帶去給他自己讀的書;這些書中,使他最注意的是一部有十冊或十二冊之多的琪彭(Gib-bon)的《羅馬史》。他覺得它是幹燥無味的東西。他想道,“我是一個小孩子,沒有幫助的,讀了許多書,是因為必須要讀的。但是,一個大人,他本來可以隨意的讀書或不讀書,為什麽也是如此呢?”

他們在安裏閘爾約住一月;到了四月的中旬,他們便動身到喜馬拉耶山上去。在安裏閘爾的最後幾天裏,泰戈爾心中已感覺到喜馬拉耶的強大的呼喚之聲了。

他們走上山坡。春花在路邊崖隙中盛放著,瀑布在森林中掛下。泰戈爾的雙眼幾乎沒有停視,他隻恐怕把美景忽視了。他的心漲滿了新的愉快。最後,他們住到一個山頂上。雖然氣候已近五月,那裏依然覺得寒冷:山峰的陰麵,冬雪還不曾消融。在他們的房屋下麵,有一座森林,這幼年的詩人,常常一個人跑到那裏去。

他睡的房子在那所屋的盡端。他臥在**,從窗中可以看見遠處戴雪的高峰,在星光下麵朦朧的耀著。有時,他在半睡半醒時,能夠看見他父親披了紅的披肩,手裏提著燈,輕輕的走過去,坐在遊廊裏入定。他又睡著一會。他父親便到他床邊,推他起來,那時夜的黑色還未過去。這時是他記誦桑士克裏底文的時間。太陽升了,吃了早餐,等他父親做完祈禱,他們便出去散步。但他怎能和他父親同走呢!許多大人且追他父親不上。隔了一會,他便從山上的一道便道裏回家了。等他父回來,他又讀了一點鍾英文。下午又要讀書。但他早晨起身得太早了;到這時候“睡眠”便來複仇。他父親看他要睡,即停了不教。而那時“睡眠”卻又飛走了。他取了棒子,個山上去亂跑。他父親並不阻止他。這位大哲向來是不幹預他兒子們的自由的。

泰戈爾常常由這個山峰跑到那個山峰,自然對於他顯出千萬的神秘。青碧無垠的天空覆蓋在頭上,銀練似的瀑布從千丈的懸崖上倒掛下來,水聲潺潺的響著,大樹如祈禱者,靜悄悄的立在那裏,他這時便與岩石以及這一切大樹瀑布為伴侶。他的心胸擴漲著,如河流之泛溢。

他這時並未忘了家。他常常對他父親談到家裏的事。當家裏的人一有信來,他便立刻拿給他父親看。

他如此的伴他父親在喜馬拉耶的山峰上住了幾個月,後來,他父親叫一個仆人送他回家。他在這時期所受的他父親的人格的感化與所得的自然的美景的賞賜,使他終生都印著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