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琴】
“天之北兮,有太古琴。
悠悠其弦,渺渺其音。
神山之穀,冥海之津,
千劫於渡,萬靈與祈。”
一隻修長的手落於青色的琴身之上,指尖微彎,撥動一根雲絲之弦。
琴音叮咚。一曲亙古長調平琴而起,在那雙手的調動下,一聲聲琴音仿佛化作一抹抹擁有了形質的灰色靈魂,從弦上縈然而出,轉瞬又隨風而逝,消散在星空下的冰海裏。
長夜寂靜。唯有琴音縈繞於夜,久久不絕。
銀河萬丈,冰海之旁,漫天星輝凝聚於撫琴的神仙男子身上。
他衣袖翩拂,在太古琴上彈出一支悠揚長曲,一襲長發於他頭頂束成青色玉冠,玄青長袍披落如初降的夜幕,而他的容顏仿如夜幕上的星辰,縱那銀河千般光華不及其萬一。
琴音在他的指下繼續化形。伴著舒緩而空靈的琴調,那些魂靈般的灰色形狀綿延不絕地從琴弦之上升起,如同無數個模糊的表情,如哭泣,如獰笑,如私語。
神仙男子眉心緊蹙,目光望著那些琴音化形。
這方琴,乃是天界北境的太古琴,相傳為三皇神農以天樹建木斫成,鍾六界靈氣而鑄,啟之可觀天音。而如今他麵前這些”天音”,卻是極為紛亂,總也看不清明。
“寒泱神主,太古琴如此躁動不安,可是預示著天界將有大事發生?”
一名鶴發老仙跪坐於神仙男子身旁,顫巍巍地問道。
寒泱不答。他凝神望著前方,透過變幻莫測的天音,遠空星河浩瀚,那冰層深處的大海仿佛也正伴著琴音,暗流悄湧。
寒泱沉思片刻,手下指法一變,太古琴曲調忽然由平緩轉為激昂。
刹那間,仿佛從綿綿的溪流變為奔騰的江河,從點點星辰變成浩瀚的星海,激**的琴音如九天瀑布直瀉而下,那深沉的冰海仿佛被這琴音震**,似乎也即將咆哮起來,下一刻便要衝破冰層,席卷天空。
蒼穹為之暗吼,大地為之震動,而那些琴音化形得愈來愈快,漸漸地,模糊灰色的形狀終於開始聚集匯合,宛如冰海中**起的一圈漩渦,在星輝下交織成一方窗界,映出了飄渺的幻象。
幻象漸漸凝聚,寒泱望向那窗界,目不轉睛。
一條巨大的赤色魔龍突然出現在幻界中,它狂吼著,扭動著身形,口中噴出血紅魔焰,向著麵前一名白發少女撲去。
寒泱彈琴的手微微一滯。
少女單薄的背影如風雨中的一枝白色幽蘭,她獨立在高高的烽火台上,一頭長發如雪絲般在風中散亂飛舞,動人心魄。
寒泱的雙手顫抖起來,手下琴音漸已不能連貫成聲。
魔龍長吼一聲,猛地撲來,須臾間將那白發少女吞入腹中。
“呃——”
寒泱忽然捂住心口,痛苦地喘息。
“寒泱神主!”鶴發老仙驚呼。
琴聲戛然而止,幻象如灰燼一般應聲墜落,漸漸散去無蹤。
鶴發老仙回想那詭異的幻景之象,滿心疑竇,正欲問話,忽聞一聲銳響震透耳膜:
“錚——”
老仙聞聲愕然低頭,正見那最後一抹幻象之燼落於太古琴上,一根琴弦宛如被烈火燒灼,竟倏然間憑空裂為兩截。
“這!”
鶴發老仙眼睛驀地睜大,猛地抬頭看向寒泱,驚駭莫名。
——太古琴斷弦,預示著這世間最可怕的災難!
寒泱不語,慢慢閉上雙目。
斷弦之聲在寒夜裏泛然不去。銀河下的冰海一片寂靜。
片刻後,老仙的聲音顫抖著打破了這寂靜:
“寒泱神主,太古琴斷弦,此等大凶之象,難道應的是……”
良久,寒泱終於睜開眼睛,刹那間,雙眸中似有萬顆繁星落入深潭,冷如霜雪。
“魔界之門再啟,天地重劫將臨。”
與此同時,萬裏之外魔境的王城鎏都,正在陷入一場巨大的混亂。
一道巨大的閃電劃過魔界昏暗的天空,天空瞬間被撕裂出一道狹長的縫隙,暗紅色的穹頂仿佛被一柄利劍劈開,滾燙的熔岩從那縫隙裏噴湧而出,從赤岩關巔傾瀉而下,在魔界的大地上蔓延開來。
數萬名魔族聚集在那縫隙之下,他們形貌各異,盡皆貪婪地望向那天上的縫隙。一旦熔岩流盡,魔界之門便會徹底打開,他們也得以衝出魔界,去往外麵的世間享用那另一番富饒天地。
“弟兄們,是時候了!”
一聲鏗如鐵石的巨吼自一隻牛頭魔口中發出。他生著一隻赤光四射的獨眼,額上三隻青色牛角,身披青色銅甲,巨大的身軀立在赤岩關頂,銅靴下流淌著滾燙的熔岩。
“三千年,三千年了!”牛頭魔吼道,“三千年來,因為神族那些雜碎,咱們魔族一直隻能被關在這沒天沒日的地界!你們可曾甘心?”
“不甘心!”數萬魔類齜牙咧嘴地呼應著。
“好!那今日便跟著我狄釜將軍,從這魔界之門中走出去,咱們魔族遲早會幹翻那些神族雜碎,稱霸六界!”牛頭魔一拳向天,聲如洪雷。
“幹翻神族!稱霸六界!”魔類一起叫嚷起來,圍繞著那魔界之門的縫隙瘋狂大笑,蜂擁推搡。
在嘈雜的大笑聲和怪叫聲中,那魔界之門的縫隙愈發擴大了,然而就在這時,一聲尖銳的叫聲突然從空中傳來:
“慢著!”
伴著一聲梟鳴,一隻青色梟鳥從東方的天空飛來,落地變身為一名青衣女子,衝進魔族群中。
“狄釜將軍!”梟女大聲喊道,“你這是要趁白瓏公主閉關之機,帶領鎏都魔眾叛逃?”
梟女一至,瘋狂叫嚷的魔眾登時安靜了許多,紛紛看向她,似乎對她甚是忌憚。
狄釜停了下來,獨目掃向青衣梟女,陰鷙不言。
“公主執掌魔尊之位近三千年,將軍是座前唯一護法,竟敢背著公主做出這等事來?”梟女高聲道,“白瓏公主往日的性情和手段,將軍看來是忘了?若是惹得公主發怒,將軍打算如何應對?”
狄釜冷冷地重哼了一聲。
“小小一介妖族侍婢,休想擋老子的路!當心老子狂性發作吞你下肚!”狄釜吼道,“老子被白瓏關在這魔界三千年,早已是受夠了!待得本將軍出了魔界,把那些神仙妖獸統統吃下肚子增加千萬年修為,管你公主國主,都休想阻擋住老子半分!”
山下的魔眾再次狂笑起來:“把那些神仙妖獸全吞下去!必然美味!美味之極!”
又是一片嘈雜的混亂,混亂之中,那滾燙的熔岩流淌得愈發洶湧,破裂的蒼穹搖搖欲墜,魔眾們不再理會梟女,紛紛向那縫隙處蜂擁而去。
梟女被推搡得踉蹌,暗暗咬牙,忽然深提一口氣,將手中一枚紫電色令牌高高舉起。
“吾乃白瓏公主座前青魑!”梟女高聲道,“魔尊令牌在此,見令如見魔尊!鎏都所有魔眾,皆不可擅出魔界!”
她話音方落,手中令牌驟然間發出無數刺目白光,猶如數百道閃電劃過長空,將昏暗的魔界刹那間照得明亮如白晝。
魔眾們見了那令牌,一瞬間皆啞了聲音,先前的氣焰和瘋狂一下子弱了下去,紛紛躲著那白光,向兩旁畏然瑟縮而去。
那白光漸漸凝聚,化為一條白色巨龍翱翔於赤色空中,白龍如電的目光掃至狄釜,他不覺後退兩步,目中驚恐之色一閃而過,卻仍僵立在山頭,雙拳緊握,咬牙不言。
青魑高聲道:“狄釜將軍!若你心中還敬畏白瓏公主,就懸崖勒馬,早日回頭!公主念你往日之功,當不會追究今日之禍!”
狄釜咬牙切齒,獨目中像是要噴出火來。他微微顫抖著,突然之間,他抬起右手,手中倏然化出一柄黑色巨斧,大吼一聲,雙手握住斧柄,使盡全身之力向那空中的縫隙劈去。
“轟隆——”一聲巨響震破蒼穹,那黑斧如同盤古的開天之斧,將混沌的魔界劈成兩半,赤紅的熔岩如破堤的激洪,伴著轟隆隆的巨響,霎時間自天上滾滾而下。
青魑險被震得跌在地上,驚怒交集:“狄釜!你——”
“砰——”巨斧再次劈向那縫隙,天地為之劇烈震動,狄釜將渾身魔力盡皆逼出,獨目中滿是瘋癲。
熔岩登時如洪水奔湧而至,卷起赤色的巨浪滔天,魔眾們驚呼起來,一些弱小的魔類躲不開滾燙的熔岩,即刻被淹沒在當中。然而很快,熔岩噴盡,轟隆的聲音漸漸安靜下來,那天上的縫隙再次顯出新月般的形狀。
而這一回,那縫隙中透出了清亮如水的顏色,如同藍天,如同大海,如同他們所不曾見過的另一個世界。
清冷的靈氣從那個世界滲透進來,宛如潺潺的小溪。縫隙中流出尚未落地的熔岩很快地凝結成赤色鍾石,成為一道天梯。
魔眾們呆怔片刻,恍然回神,歡呼起來,立即爭先恐後地向踏著天梯,向那魔界之門衝去。
數萬魔族一哄而上,從那天邊的縫隙裏鑽出,青魑躲閃不及,很快被撞得跌在地上,險些被卷入熔流之中。
狄釜收回巨斧,對青魑冷笑一聲。
“妖婢,回去稟告白瓏公主,三千年前她弑殺赫咎魔尊之時,就早該料到這一天!”狄釜聲如巨雷,“我狄釜此去便是要到魔界之外去快活快活!赫咎所咒三千年重劫已至,若白瓏執意要攔我,倒要先看看——”狄釜目中驟然爆出精光,“——她還有沒有本事能活到那時!哈哈哈!”
狄釜狂笑著,縱身一躍,混入滾滾魔流當中。
湧出魔界之門的魔眾熙熙攘攘猶如過江之鯽,已再無可能阻擋。青魑忍痛咬牙爬起身來,轉身向著東方的鎏都王殿飛奔而去。
【魔尊】
“公主!白瓏公主!青魑有急事覲見,請求公主出關!”
滾燙的熔流自紅色的岩石上翻滾而下,蔓延於廣袤的大地之上,一直流淌到鎏都的王殿門前。
鎏都王殿的門外,青魑急切的呼叫聲與急促的敲門聲高過身後嘈雜的嘩亂,企圖越過一切阻擋傳達到殿內之人的耳中,然而這聲音透過層層高牆與屏障,至殿內時已漸漸淡化成一片寂靜。
黑暗的大殿如同一尊巨大而華詭的棺槨,裏麵空寂無聲。
“嘶——”
一條紫色的小蛇悄悄地從大殿的角落出現。它吐著信子,蜿蜒爬行在龜裂的地麵上。
雪白的帷幔自九丈高的殿頂垂落,魔界的統治者白瓏公主此刻正半臥在王座上。她身著荼白色長裙,手裏執著一隻半立不倒的銅色酒樽,雙目緊閉,一動不動,在這無邊空洞的沉寂裏,宛如已死去多時。
紫蛇爬至座前,貪婪的眼睛鎖住了座上之人。
王座上的黑曜石熠熠發光。白瓏墨色的長發鋪散在王座的扶手之上,她眉心緊蹙,櫻桃般的雙唇豔如鮮血,臉頰卻如同黑曜石上盛開的雪色睡蓮,於黑色的潭水中倒映出驚人的美麗和蒼白。
即使是睡去的模樣,她的容顏璀璨光華,仍足以讓這黑暗如夜的王殿變得明月昭昭,美豔不可方物。
紫蛇咽了咽口水,盯了白瓏半晌,突然身子一直衝了過去。
“叮——”
座上之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刹那間拿起手中酒樽舉起擋在麵前,紫蛇一頭撞在了酒樽之上,疼得它呲地一聲退了開,委頓在了地上。
白瓏雙目微睜,目光幽然,聲音懶散:“小玨,老實點。”
紫蛇晃了晃撞暈的腦袋,不甘心地立起身來,猛地亮出碧色毒牙,再次向白瓏衝去。
白瓏手一伸,雙指如剪,一下子捉住了它的七寸。
“嘶嘶嘶——”
紫蛇疼得掙紮起來,蛇信亂吐,細長的身體瘋狂地扭成一團。
“下次再趁我睡著的時候襲擊我,就宰了你下酒吃。”白瓏的聲音仿佛帶著三分醉意,又透著七分慵懶,“知道什麽是下酒吃麽?——就是先把你灌滿了酒,加半勺醋,再用文火慢慢燉成蛇肉湯。不信,你現在就試試?”
白瓏口中說著,一邊將手中酒樽湊到紫蛇嘴邊。
那樽裏酒氣嫋嫋,直竄到紫蛇的喉嚨裏。紫蛇不得已嗅了片刻,很快就翻了個白眼,張著嘴巴,信子耷拉到口邊,醉暈了過去。
“愚蠢的畜生,”白瓏歎道,隨手將軟成一團的紫蛇拋在座下,“本座的肉究竟有什麽好吃的?能及這千年神釀美味?”
白瓏將銅樽中殘酒一飲而盡,又起了身伸手去拿王座案上的酒壺。
“公主……公主!……”大殿外的聲音隱隱傳來。
白瓏微微抬目。
青魑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透過重重屏障傳入殿內。白瓏放下酒壺,輕一揮袖,收去殿門之上的屏障,王殿的大門登時如同被撞裂一般打開,青魑一下子伴著震天的轟隆與四溢的熔岩跌了進來。
“公主,大事不好了!”青魑爬起身來,大喊道,“狄釜將軍攜眾數萬魔眾叛走,已從魔界之門逃離魔界!”
自從萬年前神族戰勝魔族占領了天界,魔界便被神族封印在南荒熔龍山之下,每隔數千年甚至上萬年,封印方會鬆動一回,魔族也得以開啟魔界之門,前往神界及凡間。上一次魔界之門開啟之時,尚是前任魔尊赫咎在位,曾率領座下數千魔兵攻打天界神族,如今三千年過後,赫咎之女白瓏公主在位為尊,白瓏曾下嚴令,嚴禁魔界中人私出魔界之門,然而魔將狄釜卻背著白瓏再次打開魔界之門,熔龍山噴發,魔眾出逃,熔岩流淌成赤色的江河,王城鎏都方圓數十裏皆成一片末日般的殘景。
青魑急急地對白瓏講述方才發生的事情。
透過大開的殿門,白瓏聽著這一切,雙眉慢慢蹙起,望向那天邊如巨大的新月般閃耀的魔界之門,良久不語。
“父尊死前留下的這幾個魔將魔王,果然都不是什麽省油的燈,”半晌,白瓏方說道,“狄釜這廝城府著實深沉,為等待開啟魔界之門的時機,竟在我麵前裝模作樣地臣服了三千年——他緣何對跑去神界如此執念?他可是隻牛啊,難道神界的青蛙格外好吃不成?”
“想來是因為赫咎魔尊尚在世時力求奪取神界,直至今日,他的舊部仍未放棄這個念想。”青魑道,“還有,公主……牛不是吃草的嗎?”
“哦。”
白瓏停頓片刻,又道:“狄釜這樣也就罷了,若是父尊生前的另一個護法和他串通一氣,可是麻煩事情。”
“另一個護法?”青魑思忖片刻,問道,“您是說……夜冥國的獅虯魔王?”
“不錯,”白瓏悠悠說道,“想當年,狄釜和獅虯為父尊座前左右兩大護法,我擊敗父尊掌位時,狄釜當場歸順,獅虯卻是不服,還是狄釜將他趕去了夜冥國,三千年來不敢進犯於我。如今狄釜叛逃,獅虯那邊不知是否知情。就算不知,他也很快就能得到消息,怕是會按捺不住,要有動作了。”
她話音方落,突然一名魔使慌慌張張地撞進大殿之中。
“公主!夜冥國獅虯魔王正攜九萬魔兵向鎏都開進,欲於混沌關外攻打鎏都!”魔使急聲稟報,“如今城中無人防守,混沌關怕是撐不住了!”
咚——
魔使話音未落,隻聞一聲巨響如驚雷般傳來,從遠遠的混沌關直傳至王城之中。
“這!公主!”青魑驚惶地看向白瓏,“獅虯魔王當日可是赫咎魔尊手下最強的魔將,如今狄釜將軍帶著所有魔兵逃走,鎏都城中已空,全然抵擋不住他啊!”
“怕什麽,來什麽。”白瓏蹙眉,“從夜冥國到鎏都,少說也有九百裏,這獅虯跑得如此之快,他是被他手下那兩頭饕餮輪流用長鼻子卷著甩來的麽?”
青魑在慌亂中無奈忍笑:“公主,饕餮獸哪來的長鼻子!您說的那是大象。”
白瓏半晌無言,皺眉向青魑道:“難怪世人皆說酒不是好東西,飲得多了,腦子果然會變得遲鈍。青魑,我若再這麽下去,會不會變成史上第一個智障魔尊?”
青魑尚未回答,突然之間,第二聲巨響傳來,大地隨之震顫,一團黑光直上蒼穹,如衝天的煙火般爆裂,天空刹那間如同被黑色火焰燃成了大片大片的灰燼,須臾之間,整個鎏都已籠罩在無邊的黑暗當中。
白瓏望著那黑焰,目光霎時間變得沉肅,緩緩坐起身來。
“這是獅虯魔王下的戰令!”青魑驚道,“公主,獅虯大軍已兵臨鎏都城下了,我們該怎麽辦?”
“怎麽辦?”白瓏喃喃自語。
是啊,大軍壓境,鎏都成了一座空城,自己徒掌魔尊之位卻無任何可調之兵,該怎麽辦?
“咚——”又是一聲巨響震懾天地,樽中之酒灑出數滴,濺濕了她的手和衣袖。
白瓏忽地將銅樽當地一聲放回案上:“自然是該怎麽辦,就怎麽辦。”
白瓏從王座上站起身,墨色長發垂落脊背,荼白長衣從王座上落於地麵。她袍袖一拂,順手撈起座前那醉成一灘泥的紫色小蛇。
“走了,小玨,表現的時候到了,”白瓏大步走出殿門,青魑連忙緊跟於後,“你若聽話,事後本座會有重賞。若不聽話,回來就燉熟下酒!”
【平叛】
鎏都的混沌關築於斷崖之上,赭色的山頭與浩瀚的赤色天空渾然連為一體,夜冥國九萬魔兵列陣於關門之外,黑色的烽煙化作如魅魔影,在天空中如烏雲般肆虐漂浮。
魔界共有七大魔國,俱以王城鎏都為尊。魔國之間雖會時常交戰,但從未有魔王膽敢進犯象征著魔尊威嚴的鎏都。然而這夜冥國魔王獅虯曾是前魔尊赫咎的舊部,在鎏都威望極高,又在狄釜出逃後如此迅速地兵臨鎏都城下,必然是來者不善,直指鎏都的魔尊之位了。
白瓏站在混沌關的城牆上往下望去,隻見黑空之下,獅虯魔王騎坐一隻三頭巨犬,手持一柄黑色長戟,立於三軍陣前。他目光炯炯,頰邊金色發須如同獸王之鬃冠,身形雄壯威嚴,身後九萬魔兵魔將肅然而立,兩頭饕餮魔獸巨大如山,聲勢極其浩大壯觀。
反觀城牆上白瓏這個光杆魔尊,僅帶著紫蛇小玨,妖婢青魑,身旁零零落落地站著幾名魔使,飛著幾隻孱弱的幽蝠和魔蛙。
“呱。”
“知道了知道了。”白瓏道,“你守城有功,本座重重有賞。”
“呱!”魔蛙小兵得到白瓏公主親口稱讚,高興地蹦來蹦去,十分開心。
“嘶——”紫蛇突然從白瓏肩後竄出,嚇得魔蛙後腿一蹬,險些從城牆上掉下去。
這一幕落在城下的夜冥部將眼中,引發一陣哄然大笑。
“白瓏公主,”獅虯的聲音從城門下傳來,語帶嘲笑,“公主竟然親自來守城,身邊僅剩這些殘兵弱將,看來鎏都十萬魔族逃出魔界之門之說,並非隻是傳言。”
白瓏抬目望向他,沒有言語。
獅虯目中精光四射,高聲道:“白瓏!三千年前,你弑殺親父,篡奪魔尊之位,卻得狄釜擁護,將不肯臣服你的本王從鎏都趕去夜冥國!如今狄釜叛逃,正是天助於我!白瓏,本王三千年來,從未真正歸順於你,今日便讓本王代死去的赫咎魔尊報卻此仇,討回魔尊之名!”
獅虯的聲音如巨獸之吼,震得城牆上下所有魔族的耳膜嗡嗡作響。
白瓏目不轉睛地盯了獅虯半晌,忽然轉頭向青魑問道:“他嘰裏咕嚕說什麽呢?”
青魑一愣語塞:“呃……這……”
青魑半晌未答,白瓏便回身衝著城牆之下大聲喊道:“喂!獅虯魔王!你大聲些好不好?本座今天酒喝多了,耳朵有些背!”
“有些背……有些背……”回聲在斷崖之下連綿不絕。
青魑扶額:“公主……”
獅虯的臉一下子變成了豬肝色。
他強壓不快,又重複說道,這次卻是簡略了許多:“白瓏!你……你弑殺親父,天理不容!強占鎏都王座三千年,如今是時候交回魔尊之位了!”
白瓏這回聽清楚了,長長”哦”了一聲,說道:“原來此次獅虯魔王率兵將攻打鎏都,並非為了趁鎏都城空之機奪取魔尊之位,而是為父尊赫咎複仇而來?”
她的聲音雖不甚高,卻飄下百尺高的城牆,清清楚楚地落入每一名夜冥叛軍的耳中。
白瓏歎道:“獅虯魔王,你對我父尊這般忠心耿耿,當真不似我魔族行事。本座倒著實羨慕父尊,死了三千年還有如此忠誠的手下,不像我的小玨,被我好吃好喝養了五百年,還天天隻想吞了本座,好增它自己的修為。”
紫蛇晃了晃腦袋,向城下的獅虯露出碧色的毒牙。
獅虯冷哼一聲:“魔界之則,曆來都是強者為尊。無論本王師出何名,隻須贏了公主,公主便得將魔尊之位交出,讓予本王!”
白瓏笑了。
“不錯。魔界沒有君臣情誼,亦無骨肉親情,唯一法度,便是強者為尊。”白瓏道,“不過,莫說我三千年來僅持公主之名,從未登位稱尊,既然我父尊當年敗給了我,他的位置自然由我替代,又何來篡奪一說?”
“你……當年赫咎魔尊死時,本王並不在場,誰知你是用了什麽奇詭手段!”獅虯怒道,“你本生於外界,於魔界毫無根基,狄釜那廝卻為了擁你上位,竟不惜與本王反目,其中定然有什麽不可告人之秘!”
白瓏微微一笑:“狄釜那時選擇效忠本座,自然有他的道理——不過獅虯魔王,其中緣由,你可不會想要知道的。”
她尾音拖得長而媚,聽上去攝魂蝕骨。白瓏立在那斷崖之上高高的城牆上,白衣如荼,墨色長發在陰暗的天幕下飛舞,仿佛濃夜中一輪清明皓月,美得絕世傾城,而她聲音依舊那般慵懶,眸子似笑非笑,似乎全然沒有將來自獅虯的威脅和宣戰放在心上。
獅虯皺眉望著她,心中驚異難明。
他至今百思不得其解,當年不可一世的魔尊赫咎究竟是為何在形勢一片大好之時突然吃了敗仗從神界撤軍,回到魔界不久便為其女白瓏所殺?
赫咎死後,狄釜為何會毫不猶豫地歸附於這個毫無根基的白瓏,對自己反戈相向?
這樣一名徒有容貌卻性子散漫,吊兒郎當不知輕重的魔族公主,又是如何安然無事地坐在鎏都王座之上,統治了魔界兩千多年?
白瓏伸出手指撫摩紫蛇的腦袋,慢條斯理道:“廢話說了這麽多,本座料想,獅虯魔王並非為父尊報仇而來,而是想要些別的,對否?你我都是魔族,獅虯魔王大可實話實說,何必搞外界假惺惺冠冕堂皇那一套?”
獅虯緩緩眯起雙目。
自己自然不是為赫咎報仇而來,而是為了更多的東西。
“不錯,”獅虯從牙縫中一字一句地擠出話來,“魔界之則,強者為尊。公主如今窮途末路,也是時候交出魔尊之位了。”
“報——公主!”正在此刻,又一名魔使匆匆趕來白瓏身邊,叫道,“有一支夜冥軍繞過混沌關,企圖從西方攻下赤岩關!”
赤岩關,那裏正是魔界之門被狄釜打開的地方。天空上那新月一般的縫隙,乃是三千年來通往魔界之外的唯一路徑。
白瓏目光一動,心下了然。
“看來,獅虯魔王不僅是想要魔尊之位,還想要奪取魔界之門,也想同狄釜將軍一樣離開魔界?”
“不錯!”獅虯眉峰一挑,傲然道,“三千年前赫咎魔尊尚在世時,早已從魔界之門出兵攻打過神界,隻可惜天機不利,功虧一簣。如今本王得到魔尊之位,自會再次從魔界之門攻出重擊神族,奪取天權,一統六界!”
“哈哈!”白瓏大笑起來, “得到魔尊之位,奪取天權,一統六界?憑什麽?憑你獅虯魔王的大毛腦袋嗎?”
“你!”
獅虯被氣得一噎,雙目噴火,猛然舉起手中長戟,“白瓏,你死期已至,不必再以口舌之利掙紮!攻城!給我攻城!”
獅虯一聲令下,麾下魔兵張弓搭箭,箭矢如暴雨一般射上城牆,每一枚矢尖都帶著黑色的火焰,猶如猙獰的魔靈,被箭送至高處,即向城牆上爬來。
白瓏袍袖一拂,從空中召出一柄赤色法杖,祭於麵前。刹那間,城牆外升起猶如巨大血紅鏡麵的結界,箭矢落於結界上,宛如被吸附一般,箭尖魔靈也被順勢吸入結界,不見蹤影。
焱龍杖。這是曆代魔尊留在鎏都的守城法器,可啟動城牆上屏障結界,堅不可摧。隻是,祭杖之人本身,將會代而承受來自城外的全部攻擊。
“公主,您……”青魑驚道。
白瓏歎道:“城內已幾無守衛,我難道還有其他法子不成?”
“公主,您之前不是說,小玨它可以……”
白瓏瞅了一眼貪婪地朝她吐著信子的紫蛇:“青魑,看好小玨,別讓它又來趁機咬我。”
青魑無奈,隻好將流著哈喇子的紫蛇拽到一邊。與此同時,獅虯手下的魔靈之矢已射出了千發萬發,卻全部如同落入沼澤,盡皆被那結界吸噬,而白瓏神色淡定自若,仿佛這些攻擊於她而言,不過是微風拂麵,造不成任何傷害。
獅虯雙目一眯,長戟一揮,**的三頭巨犬突然長嘯一聲,各噴出紫、白、青三色火焰,擰成一股巨大的火蛇,衝上百尺高牆。那火焰仿佛一道火鑽,瞬間將焱龍結界鑽裂,伴著尖銳的碎裂之聲,赤紅的碎片紛紛落下高牆。
白瓏目光一沉,剛想運力修複結界,突然間一陣齧骨之痛從脊髓傳至全身。
白瓏眼前一黑,幾乎彎下腰去。她暗自咬牙,為何在這關頭……
“公主!您怎麽了?”青魑急忙扶住白瓏。
白瓏說不出話來,想要繼續施法,然而那疼痛更加難過更加尖銳,她手中的焱龍杖顫抖起來,已然握不安穩。
結界之鏡繼續碎裂,所留空隙之處,魔靈之矢再次射來,張牙舞爪的魔靈啃噬著城牆,城牆開始坍塌,搖搖欲墜,城牆上的衛兵驚慌失措,慘叫著,紛紛掉下城牆,跌入高崖下的岩漿。
白瓏的唇幾乎咬出血來,鑽心的疼痛滲透了她每一寸肌膚和骨骼,獅虯的獒犬再次噴出三色火蛇,趁著白瓏心神不穩之際,猛地衝破了她麵前的結界。
“公主小心!”青魑驚呼,飛身而起,擋在了白瓏麵前。
“啊!”火蛇一下子纏繞在青魑身上,青魑一聲慘叫,瞬間化為梟鳥原形,被那火索所縛,跌下了高牆,落在了獅虯手中。
白瓏緩緩睜開眼睛,一行細細的血從眼角流了下來。
她的感官已經變得逐漸模糊,看不清城牆外那成千上萬的敵人,隻能聽見”咚——咚——”的巨響,是那兩隻巨大的饕餮魔獸開始衝撞城門,伴著這巨響的梟鳥慘叫,是青魑在火索中不住的哀鳴。
“聽說,這名妖婢深得公主信任?”獅虯手持火索,微笑道,“白瓏公主,識時務者為俊傑,立刻撤去焱龍屏障,交出鎏都與魔界之門,我或許會大發慈悲,讓你們主仆二人死得幹脆痛快些,不必受那魔元碎裂之苦,否則——”
“你休想。”白瓏輕聲道。
“嗬嗬,那麽,公主會後悔的。”獅虯哂笑。
“獅虯,放手。”白瓏的聲音幽然,“否則,後悔的將會是你。”
獅虯冷笑一聲,不再言語,手中火蛇之索收緊,青魑的慘叫震破天際。對獅虯而言,青魑的命並不重要,因為鎏都城近在眼前,已是他的囊中之物,如此虛弱的白瓏已毫無與他談判的籌碼。兩頭饕餮魔獸繼續衝撞城門,血鏡結界碎如山倒,白瓏手中的焱龍杖已全然來不及將其重鑄。數萬魔兵開始向著混沌關聚擁而來,向著城牆一擁而上,愈來愈近,聲勢浩大,混沌關搖搖欲墜。
白瓏閉上眼睛,喃喃道:“小玨,過來。”
她手指捏住紫蛇的脖頸,微微一用力,紫蛇突然痛苦地扭動起身軀,嘶聲大叫起來。
伴著蛇鳴之聲,紫蛇身上的蟒皮層層脫下,竟瞬間蛻變為一隻紫色角龍,龍尾亂擺,將城牆一角的磚石拍得粉碎,紛紛掉下懸崖。
紫龍扭動得極其猛烈,龍嘯悲鳴一般響徹天際,與此同時,白瓏突然睜開雙眼,額間一朵血色花朵應聲綻開,雙瞳刹那間映成詭異的赤紅,煞氣隱隱。
諸魔愣住的瞬間,白瓏衣裙翻飛,已跨坐在紫龍之上,手中忽多出一柄紫色長鞭,如赤紅天空中凝成的紫色閃電,從天而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揮下,長鞭過處,魔靈之矢盡被斬落,如暴雨般紛紛落地,那些已跟隨魔靈爬上城牆的幾千魔兵瞬間被這紫氣碾壓,立刻化為蒸汽,消散在黑煙之中。
這一下立即震懾了正在進攻混沌關的夜冥魔軍,他們麵露驚恐,猶豫不前。獅虯大怒,喝道:“後退者,斬無赦!給我衝!”
然而他話音未落,白瓏的紫電鞭掃過那些夜冥魔兵,直直向他劈來!
獅虯大驚,立即揮戟格擋,手中的火索被鞭梢劃斷,手指亦被劇烈的煞氣劃斷了半截,鮮血淋漓。
獅虯大怒,目中殺意陡現,大吼一聲,聲如震天之雷,他**的三頭犬陡然合化為一隻單首巨獒,一躍而至半空,口中噴出烈火,繞上了紫龍的身軀,紫龍高聲嘶吼,而白瓏的身形如同一朵綻放在黑暗裏的血色蓮花,同發狂的獅虯纏鬥在一起。
白瓏和獅虯在空中激烈相搏,城下數萬夜冥魔軍爭先恐後地逃離他們的戰地,這兩名魔界至強力量的直接交鋒使得他們周圍如形成一個巨大的煞氣漩渦,所有來不及逃離的魔兵都被卷進可怕的煞氣之中,被碾得粉身碎骨。青魑掙脫了獅虯火索的控製,急速展翅飛出漩渦之外,回頭望向高空,高喊:“公主!小心!”
青魑心中焦急,可她已經看不清白瓏的身影,所有地上的魔族都在抬頭望著那一片巨大的煞氣黑煙,紫龍和獒犬的身影極速在其中穿梭,巨大的兵器碰撞聲震耳欲聾,劇烈的狂風似乎將要把魔界赤色的天空都要撕裂開來。
“轟——”
突然之間,狂風驟止,那三頭獒犬的身體從空中垂直跌落在地上,鮮血四濺,身首異處,血肉內髒四處散落。
天地間頓時陷入一片死寂。
煞氣漸漸散去了,兩人的身影逐漸於天空中顯現出來。眾魔定睛一看,隻見白瓏坐於紫龍身上,長鞭如蛇般卷住獅虯的脖頸。獅虯被吊於半空,長戟脫手,雙目凸出,喉嚨裏發出窒息的咯咯聲。
青魑捂住嘴巴,睜大眼睛,所有魔兵盡皆悚然不已。
“哼……”
白瓏忽然笑起來,笑聲那般魅惑,卻又那般森冷,落入每一名魔兵的耳中:
“三千年前,狄釜宣誓效忠本座,因為他是親眼目睹父尊是如何慘死在本座手下的,”妖邪而絢麗的笑容從白瓏血紅的唇角綻放開來,“魔界無君無臣,無親無長,隻有至強者方能坐上魔尊之位,狄釜深明這個道理。獅虯魔王,你為何就想不明白呢?”
獅虯被吊在半空,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喉嚨咯咯作響。
“可惜,魔王如今才明白,已經遲了。”
話音方落,白瓏長鞭一抖,嚓地一聲,獅虯碩大的頭顱已與脖頸分離,再一甩之下,獅虯的屍身立刻被分成了數百塊,鮮血碎肉混雜著破碎的魔元,慘不忍睹。
夜冥軍中紛紛傳來驚呼,然而誰也不敢多動一步。
白瓏用鞭梢卷起屍塊,仿佛投喂小狗一般,一塊塊丟進紫龍口中。
“小玨,來,吃掉這個大毛腦袋的魔元,”白瓏嘴角猶帶著一抹邪氣的笑,“獅虯魔王於魔界修煉已有數萬年,吞食他的魔元,可讓你的魔力直接進境三百年。如何,你可開心?”
紫龍欣喜若狂,搖頭晃腦,將獅虯的屍塊一口口吞了進去。
剩下的夜冥軍噤若寒蟬,皆向後退去,恐慌地望向白瓏。白瓏放下紫鞭,緩緩掃視著他們或驚懼或悚然的表情。
“夜冥國所有魔軍,即刻起全數返回夜冥,不得耽擱!從今日起,膽敢再叛本座者——”
白瓏的聲寒若冰,赤色雙眸中血光四射:“皆與獅虯下場等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