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動】
蛟王說到做到,第二天清晨,他便嚷嚷著讓手下去稟告東海龍王,他要於三個月後去東海龍族的祠宮裏正式大婚,迎娶心上之人,一刻也不能耽擱。蛟族上下一下子忙碌起來,在蛟王的指令下準備各樣婚禮瑣事。
對於蛟王此舉,白瓏覺得相當詫異,寒泱告訴她,這是她太有魅力的結果。
“你認真的?”白瓏問。
“當然。”寒泱道。
“可是,我總覺得不太對,”白瓏摸著下巴道,“自從上次我把他支走,他便不再上門,也沒派什麽別的人來這宮裏看管我,好像那婚禮跟我沒什麽關係一樣……”
想了半天,白瓏道:“算了,先不想這些。我已為你爭取到三月之期,你可有信心做到讓我們恢複原先的法力?”
“你放心便是。”
寒泱走到宮殿的角落裏,手一揮,那裏忽然間憑空出現一道隱約的裂縫,如同將夜幕劈開的閃電,光亮從中幽幽地透了出來。
“你要做什麽?”白瓏問。
“我要重新恢複神力,必須借此地清氣凝神修煉,”寒泱道,“所以我在此做出結界,結界內是一方幻境,助我靜心。”
“哦?”白瓏興趣盎然,“那我能不能也進去看看?”
“不行,”寒泱一口回絕,“如今我法力尚且沒有恢複,結界也不堅固長久,絕不能收到任何打擾。你在外麵守著。”
說完,寒泱轉身走進了結界之中,幻境之門在他身後關了上。
星空之下,浩瀚的冰海寂靜如寒冬。漫天的雪花從灰色的天幕中悠悠灑下,落在寒泱的肩頭。
幻境裏,是記憶中三千年寒冷的北冥冰海。他離開北冥不過數月,周圍的世界卻已發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變化。寒泱走到海岸旁靜坐下來,望向遙遠的海平線。
那裏有隱隱飄落的極光,如同萬縷霞絲,冥冥中仿佛又回到了三千年前的那個夜晚,他對身邊的白發少女許下諾言。
寒泱心中一痛。
鱗兒,你能理解嗎?
我與魔尊白瓏如此曖昧糾纏,對你而言,會不會是背叛?
寒風吹過他的臉頰,寒泱緩緩閉上眼睛。心靜下來,凝神運功,體內的靈氣開始借助神界清氣流轉,試圖將被盤古幽墟封印的神力重新召回。
可是他腦海中不停地想起鱗兒的影子。朦朧中,他仿佛看見她從海平線的另一邊出現,雪白的發絲在海風中瘋狂飛舞。半邊龍鱗覆蓋著她憂傷的麵龐,她的眼中流下眼淚,欲言又止,痛苦地望著他。
鱗兒……鱗兒!
寒泱心跳加快,喘息起來,力量在他體內突然失去了控製,如同野獸般重重地撞擊著他的髒腑,與此同時,寂靜的冰海之上倏然間狂風驟起,呼嘯著掀起驚濤駭浪,衝天的浪潮向著他翻滾而來,幾欲將他吞沒。
寒泱心道不妙,若是再這樣下去,自己怕是會走火入魔,被這幻境瘋狂反噬。可他無論怎樣試圖靜下心來,都無法擺脫腦海中鱗兒的身影。
就在千鈞一發的時刻,突然之間,他感到一隻溫暖的手握住了自己。
寒泱一凜,睜開眼睛。
“你沒事吧?”白瓏正蹲在他麵前,雙眸關心地盯著他看。她身後是巨浪滔天的冰海。
寒泱下意識地握住她的手,心跳緩了下來。狂風逐漸停息,浪潮亦慢慢退了下去。
“你……什麽時候進來的?”他問。
“跟在你身後來的,”白瓏道,望了望四周,“原來,這就是你所執掌生活了三千年的神境,北冥冰海?看起來不如何平靜呐。”
寒泱沉默片刻:“不過是幻境罷了。”
“是幻境,也是你的心境。”白瓏道,“幻境由你的心而動,她方才出現時,你很痛苦。”
寒泱抬起頭:“你……看見她了?”
“是啊。你在冥想的時候,幻境裏出現了她,”白瓏道,“隻是她遠遠的在海上,我沒有看清——或許三千年過去,她的樣子,在你心中也模糊了。”
“不,不可能。”寒泱搖頭,“我離開曦羽,遠走北冥,就是為了這一生都不會忘記她。”
“是嗎?”白瓏道,“但你是曦羽國太子,你離開了,曦羽國怎麽辦?”
“曦羽國如今是我的族弟在繼承統管,”寒泱望向遠方的海平線,“曦羽國沒了我,依然可以國泰民安,可鱗兒沒了我,世上再無人記得她的仇。”
一陣沉默。悠悠海風從他們之間吹過,雪花落在他們的肩頭和發梢。
白瓏忽然說道:“真羨慕你啊,可以無憂無愁,追逐自己所愛。或許,魔界離了我亦不會有大的差錯,可是我卻始終無法放下。”
寒泱道:“不。魔界若沒有你,這三千年來,六界也不會如此太平。”
“那又怎樣,你們神界不還是將我視為眼中釘肉中刺,恨不得屠我而後快麽?”白瓏道。
寒泱無言,半晌說道:“若我此次冤情得雪,我會去稟告天帝,告訴他你並非窮凶極惡之徒,會對你網開一麵。”
“哈,”白瓏哂笑一聲,站起身走了開,“你想多了,神仙。你們愛怎樣就怎樣,我堂堂魔尊,是哪根筋搭錯了,會要乞求你們神族對我網開一麵?”
她飄然而去,裙擺劃過寒泱的肩頭,留下些微清香。寒泱忽然道:“等等。”
白瓏回身看他:“怎麽?”
“你不是也需要恢複法力麽?”寒泱抬頭看她,“若是要走,我如何幫你?”
白瓏停頓片刻,又重新走回坐了下來,對他笑道:“你說得對,那現在該如何做?”
寒泱不答,他忽然伸出雙手,將白瓏的雙手抓住握了過來。
白瓏微微一驚,他的手心冰涼,與她十指相扣,一絲強烈的暖流從寒泱手心傳入她的身體。他們並非第一次肌膚相親,但白瓏似乎覺得,這一次不太一樣。
“你內傷仍未痊愈,我需要先為你療傷,再助你恢複功力。”寒泱說道。
“你不必對我這樣,”白瓏道,“對你有什麽好處?”
寒泱瞥了她一眼:“我愛怎樣就怎樣,你無從選擇。”
白瓏無奈,半晌道:“你總是這樣,我會誤會的。”
“誤會什麽?”寒泱看向她。
“誤會你是不是喜歡上我了。”白瓏玩笑道。
寒泱的手忽然一緊。白瓏吃痛,瞪眼看向他:“喂,你——”
“悄聲,”寒泱低聲道,“外麵有人來了。”
【珠結】
“砰——轟——”
數聲從天空傳來,天幕突然裂成無數個碎片,如冰雹般砸了下來,白瓏不及躲閃,已被寒泱一下子拉在懷裏護住。白瓏從寒泱的肩頭上方抬頭看去,隻見一隻巨大的金色的眼瞳隱然如閃電般出現,一條蛟龍的影子呼嘯著從天空中劃過,幾欲將其撕開。
“有人正在從外麵破壞這個結界!”寒泱道。
“是他。”白瓏一下子認了出來。
玉藻宮中,離驊停下了攻擊結界的手。他右眼金色的眼瞳閃爍,看著那結界裂縫正在一點點地撕裂破潰。
片刻後,他轉過身,不再理睬那毀壞的結界裂縫,向著宮殿大門離去。
“你是如何看出這裏有結界的?”
白瓏的聲音忽然從他背後傳來。
離驊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白瓏正站在那裏望著他,墨色長發雖有些淩亂,仍不減其傾國之顏,雙眸如湖麵一般倒映出他的影子。
“你在那裏麵做什麽?”離驊目光銳利。
“並沒做什麽。”白瓏道。
“我知道,你是在和你的’侍衛’在一起,”離驊冷冷道,“我能猜出你們是什麽關係。”
“你誤會了,”白瓏一口否認,“我跟他什麽關係也沒有。”
離驊挑眉:“你不是說離了他不能活嗎,為何又變成了什麽關係也沒有?”
“這——”白瓏語塞,一時不知該作何言。
離驊瞥了她一眼,再次轉身向宮殿大門走去。
“等等,”白瓏喊住他,“你會對你們大王說起此事嗎?”
離驊停住腳步。
“你幫過我。不會。”他簡略說道。
離驊再次前行,白瓏卻再次叫住了他:“慢著。”
“還有什麽事?”離驊轉身看她。
白瓏緩步走上前來,注視著他的眼睛。他的雙眸一黑一金,模樣俊美異常,顧盼間頗有攝魂魅心之能,雖然身陷鎖鏈之困,卻仍能感受到強大的魄力。
不愧是魔神之後。白瓏心道,這孩子若不是在蛟宮被封印束縛,還不知會長成怎樣的禍害。
離驊卻警惕地看著她。
白瓏從袖中拿出一隻玉珠結,展示在離驊麵前:“你見過這個嗎?”
她手中拈著的玉珠結由金線串起黑色的珍珠,那珠子光澤瑩潤,宛如朝露映出些微的霞光。
離驊瞳孔陡然一縮,臉色突然間大變。他一把奪過珠結,仔細察看了片刻,手微微顫抖起來。
“你見過我娘親?”他猛然抬頭,“她現在在什麽地方?”
白瓏微微一震:“她是你的娘親?”
“是!是我娘親!這是她貼身所帶的黛明珠,絕不會錯,”離驊緊緊追問道,“你見過她?她現在在哪裏?”
琒瑰島畔那蛟龍白骨的慘死的形狀在白瓏腦中一閃而過。她微一沉思,蹙眉不言。
離驊上前一步,威脅道:“快告訴我!不然,我就去向大王告發你跟你侍衛的奸情!”
白瓏挑眉:“如果你想知道,就先告訴回答我一個問題:蛟宮與魔族,是否有過來往?”
離驊一愣:“什麽?”
“你告訴我,我就告訴你,你娘究竟在哪裏。”
離驊沉默不語,良久道:“我不知道。”
“你們大王,有沒有跟你一樣的人接觸過?”白瓏問道。
“什麽叫跟我一樣的人?”
“你懂我的意思。你身上特殊的氣息,乃是魔氣,”白瓏道,“你娘是神之蛟族,那麽看來你的魔血來自你的父親——你是魔神之子,我想,這也是為何蛟宮中人如此忌憚鄙夷你的原因。”
離驊嘴唇緊抿不言。他垂下雙眸,緊緊握著衣袖。
白瓏注視著他,一時間宮殿裏陷入長長的沉默。
“我見過,”離驊終於說道,“三天前,有個形容奇怪的家夥來見大王。他蒙著麵,行動鬼鬼祟祟,大王與他交談時,屏退了身邊所有隨從,我從他身邊走過時,似乎感受到了奇怪的氣息……”
離驊頓了頓,道:“我覺得,他可能就是你所說的……魔族。”
“哦?”白瓏立即凝神看他,“你可聽到,他和你們大王都說了些什麽?”
離驊道:“我當時也被屏退,沒有聽到太多。走出宮殿之前,隻隱約聽到那家夥說,三月之後,他們的將軍會來龍族祠宮取一樣東西,好像叫什麽……’赤’什麽’文珠’。”
“龍族祠宮?”白瓏睜大眼睛,“那不是舉行婚禮的地方嗎?”
離驊點頭。
電光火石之間,白瓏瞬間了然。
“原來如此!所謂三月之後的神婚大禮,隻不過是個幌子而已,蛟王早有預謀,所以準備以婚禮為掩護,將魔族引入龍族祠宮竊取寶物——他與狄釜,果然是很早以前便有了勾結……”
腦海中散亂的線索片段仿佛倏然間串聯起來,白瓏喃喃道:“這樣一來,就都對得上了,我隻需再去確認……”
離驊忽然問道:“你,到底是誰?”
白瓏回神,目光一閃看向他。
“你絕對不是凡人,”離驊盯著她道,“你冒充凡人來到蛟宮,究竟有什麽目的?”
白瓏略一沉吟,說道:“你的問題,待到時機成熟,自然會得到答案。在此之前,我還有一件事情,想要你的幫助。”
離驊不言。
“隻須你助我一臂之力,事成之後,我自會告訴你你母親的下落。還有,”白瓏上前一步,“事成之後,我會帶你離開這裏。”
離驊猛然抬頭看她。
白瓏的雙眸清澈而深沉,如萬尺之深的清泉,藏著他看不明白的意味。離驊震驚地看著她,目中閃過一絲動搖,卻瞬間從詫異漸漸變成了懷疑。
“憑你嗎?”離驊冷笑一聲,“我不是什麽小孩,你休想騙我。”
他轉身離開,快步向門外跑去。
“你會回來的。”白瓏望著他的背影,輕聲說道。
【幻憶】
“東海龍族的祠宮中,可有什麽叫做’赤文珠’的東西?”
白瓏向寒泱問道。
“你是說,鴟吻珠?”寒泱轉身過來看她。
“對,應該就是這個名字。鴟吻珠。”
“鴟吻珠乃是鴟吻死後化身成為的龍珠,”寒泱道,“鴟吻是東海龍王第九子,與九公主是孿生兄妹,三千年前在抵抗魔族進攻之時,被魔尊赫咎重傷,後不治而死,九公主也被魔族擄走,數年後身亡。鴟吻殘留的軀殼化為龍珠,至今供於東海祠宮之中。”
“我聽說,東海龍王與天帝三千年前有了齟齬,就是因為此事嗎?”白瓏問。
“是,”寒泱點頭,“三千年前,東海龍王尚與天帝相交甚厚,是為忘年之交,那時,東海龍宮的九公主容貌驚世,龍王一度曾想將她嫁與天帝締結神姻,然而月老剛剛牽線,魔族便攻了進來。魔族一役,東海龍族元氣大傷,鴟吻之死尚可說與天帝關聯不大,但九公主是當時天帝的未婚妻,天帝未能及時出兵救她,老龍王至今懷恨在心。”
“喔,”白瓏睜大眼睛,頗有興趣,“你可以再同我多講一講,東海龍宮從前的故事嗎?”
“可以,不過要等到今日修煉之後。”寒泱道。
“這麽嚴格的嗎?”白瓏道。
“不想給那個蛟王當王後,就抓緊時間。”寒泱瞥了她一眼。
白瓏摸了摸發梢,道:“若是三月之內修煉不成,那我給那蛟王當兩天便宜王後,也沒什麽。”
“不行。”寒泱斷然道。
“你這麽在意做什麽?”白瓏道。
“……”
寒泱一言不發,轉身走向幻境結界的入口。
“好吧,那聽你的。”
白瓏跟著他走了過去。
來到幻境入口,白瓏忽然停住了腳步。
寒泱側頭看她:“怎麽了?”
“我差點忘了,鱗兒也是東海龍宮的龍女,對麽?”白瓏輕聲道,“難怪你不願多說。你當初與她相見,便是在東海麽?”
寒泱沉默良久,方道:“她是龍女沒錯。不過我和她初識之地,並非在東海。”
“哦?那是在什麽地方?”白瓏問。
寒泱不答。他在幻境入口,猶豫不前。
“你現在正想著那裏,幻境便會現出你心中所想,”白瓏道,“帶我去看看吧。”
“……你為何想看?”寒泱道。
“我隻是想知道,從前的你是什麽樣的,又為何會變成今日這樣,”白瓏道,“怎麽,我不能好奇麽?”
“但你也從沒有對我講過你的從前。”寒泱忽然道。
“我的從前?”白瓏冷不丁一怔,“你也會好奇我的從前嗎?”
寒泱轉身望向她。
“你是怎樣成長,如何當上魔尊,為何會弑父,又是如何落得一身詛咒?”
他目光如冰封的潭水,平靜而凜冽地望著她。白瓏頓了頓,道:“我沒有從前。許是活得太久,從前的事早就忘了。”
寒泱搖了搖頭,顯然不信。
“我真的不是敷衍你,”白瓏道,“有時候我也會努力回想,可我真的記不起來,索性也就放棄了。”
寒泱微微歎氣,不再多問,轉身踏進了結界之中。
白瓏跟著他走了進去。她剛剛踏進結界之門,幻境便如一幅畫卷般從眼前鋪展而開——她眼前一亮,隻見他們正立在一處山穀之中,遠方雲霧飄繞,近處青山如黛,一席瀑布從山頂之上傾瀉下來,匯入一方清泉,清泉兩岸花草芳香,蝴蝶翩然。
碧綠的青草在風中微微搖曳,淡黃的雛菊在足下綻開,春日無邊,繾綣無邊。
“這是哪兒?”白瓏驚訝問道。
“這是曦羽國旁的天水界,”寒泱道,“這裏地處神界邊緣,入口十分隱蔽,極少有人涉足。我偶有一次出獵,追蹤妖獸誤入此處,才遇見了鱗兒。”
說著,寒泱望向天空,輕聲說道:“那時她孤身一人出現在天水界,無依無靠,被妖獸追殺,我將她救了出來,帶去了曦羽國,留在身邊……”
就在此時,一陣清靈的笑聲從遠方傳來,一名白發少女正在青山腳下戲水玩耍,回頭望見他們,驚喜地站起身,向著他們奔了過來。
白瓏望著鱗兒,心中微動。
這一次,她又是遠遠地出現在天邊,身形模糊,難以看清。就在她即將來到近處時,突然間,寒泱眉頭緊鎖,跪倒在地。
“呃——”他捂住胸口,不住喘息。
“喂喂,你怎麽了?沒事吧?”白瓏問道。
寒泱心中明白,他因白瓏而生對鱗兒的愧疚,已使他無法直麵記憶中的她。他歎了口氣,轉過頭去,一言不發。
此時幻境忽然變得朦朧起來,似是變成了一個夢境,一個回憶。白瓏微覺詫異,她望向鱗兒的方向,一道閃電突然間撕破天空,黑色的陰雲籠罩了天水界,大雨如注般傾瀉而下,那世外桃源般的場景瞬間變成了可怕的世界。
鱗兒停住了腳步,她似乎看到了什麽,十分恐懼,轉身奔逃。
白瓏很快看見了她所恐懼的東西——那是一隻青白色的凶狠妖獸,狼頭鷹翼,體型巨大,它憑空自那黑暗的瓢潑大雨中出現,渾身似是被耀眼的閃電包裹,速度極快,時而奔跑,時而滑翔,追逐著鱗兒的身影飛馳而去。
鱗兒慌不擇路,一路跑到了瀑布的懸崖旁,眼見被逼無路,她退後一步,失足跌下了高崖。
“啊——”
她的手緊急之下攀住了山石,然而那妖獸一躍而起,露出尖利的獠牙,向她襲來!
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刻,突然一支利箭穿雲而至,於空中射中妖獸的心髒,猛地將它釘在了山壁上。
鱗兒睜開眼睛,那箭上鑲嵌著的寶石晶光閃爍。妖獸彌留之際,猙獰嘶吼著掙紮了許久,終於失去了氣息。
山穀中雨過天晴,一個身影出現在瀑布盡頭的彩虹中。他一身青色錦衣,手持一把長弓,麵容極其俊美,額頭束著一根玉帶,**一匹雪白的天馬,正是三千年前的寒泱。
白瓏微微一愕,想不到一直以來冷若霜雪、不苟言笑的寒泱,也有如此鮮衣怒馬的少年模樣。寒泱收起手中的弓,縱馬上前,望向山崖下的鱗兒。
“你是誰?為何會在此處?”他的聲音清澈如溪水擊石。
“你……你是神仙嗎?”鱗兒如獲至寶,大聲喊道,“神仙哥哥,救救我!救救我!”
寒泱俯身伸出手,將鱗兒從山崖下拉了上來。
“謝謝你……神仙哥哥。”鱗兒望著他,眉間充滿了欣喜與傾慕。
回憶漸漸散去了,日光凝固在他們身上,映出淡淡的輪廓,一切如靜好的歲月和時光。
白瓏半晌無言。
“這便是你們的初遇麽?看起來很美好。”她輕聲說道。
“我並不願回憶這些,”寒泱閉目,低聲說道,“每次都會讓我想起,我無力保護她的那一天。”
白瓏看向他,輕聲問道:“她是怎樣離開的?”
“她離開那天……”寒泱喃喃。
幻境忽然間變幻,天水界的景色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矗立著的城池。這座城池青磚琉瓦,原本應宏偉而壯美,此時此刻卻狼煙四起,戰火紛飛。
一隻白色神鳥飛到城牆前,化為人形急急報道:“太子殿下,太子殿下!魔族大軍已經逼近曦羽國都,就快要攻進城內來了!”
濃黑的魔氣直衝天空,遮天蔽日,無數猙獰的魔族麵孔出現在城牆之外,瘋狂的啃噬著城牆上鑄著的透明結界。不多時,曦羽國已岌岌可危,城外守城的神兵與魔兵浴血奮戰,卻節節敗退。寒泱立在城牆之上,緊緊握住手中的劍,劍柄幾乎將手心刺出血來。
眼見城池即將不保,寒泱親自披上戰甲,喝道:“將士們,同我一起開城迎敵,生死在此一戰!”
就在此時,天空的陰雲之中,突然出現了一條巨大的赤色魔龍,隱隱的聲音如同雷電,如同地震,低吼出寥寥聲音——
“交出白發龍女,可保曦羽國不歿!”
它的聲音在天地間不斷回響,曦羽國的神兵們麵麵相覷。
寒泱目中幾欲噴火:“所有將士,跟我衝!”
曦羽國將士們在寒泱的帶領下傾城而出,與攻來的魔兵奮力廝殺,然而魔族在那赤色魔龍的護佑之下,數量竟愈來愈多,戰力更是愈發凶狠,神兵們接連不支倒地,寒泱殺紅了眼,滿臉是血,卻仍然難以扭轉戰局。
忽然間,城牆上的守衛們聳動起來,“太子殿下,您看……”
寒泱一回頭,心登時冷了半截。
鱗兒不知什麽時候爬上了烽火台。她獨自站在高高的城牆上,白色長發在風中亂如雪絲。
“鱗兒,你回去!”寒泱大吼,“我便是死,也會與魔軍死戰到底,絕不妥協!”
鱗兒望向他,目光哀傷。
“太子哥哥,他是衝我來的。”她說道。
“不要傻了,鱗兒,即使你甘願獻身,魔族也絕不會放過曦羽國!”寒泱高喊道,“你快回去,放心,我定然會保護你!”
“不行!”鱗兒用力搖頭,“我不可以讓你的戰士和神民,還有你,為了我而置身危險當中!”
此時,赤色魔龍已然發現了她。它桀桀地笑了起來,如一條發現了獵物的巨蛇,從天空中蠕行著靠近,朝著烽火台張開血口。漩渦般的龍卷風洶湧而至,烽火台開始坍塌損毀,鱗兒單薄的身影如同狂風中的白色幽蘭,搖搖欲墜。
“鱗兒……鱗兒!”
鱗兒回過頭望向寒泱,滿目淚水,泫然一笑:“再見了,太子哥哥。以後若有來世,你再彈琴給我聽……”
她徹底被赤色魔龍吞沒,烽火台坍塌成了一堆碎石,仿佛她從未在這世間存在過,連一根雪白的發絲也沒能留下。寒泱的悲憤貫穿全身,全身氣血湧上腦際,他瞬間從背後拿出一支箭,張弓搭箭,用盡全力對著那魔龍射去。
“嘭——”他手中的弓弦頓時斷為兩截,那枚箭如閃電般離弦而去,破空之響劃過,正中赤色魔龍的喉嚨。
赤色魔龍吃痛,登時怒吼起來,它想要對著寒泱噴出火焰,卻搖搖晃晃,仰頭倒了下去。魔龍一受傷,魔族似乎也登時亂了陣腳,開始變得慌亂無措。寒泱趁勝追擊,帶領著曦羽國神兵們**,追殺魔兵。魔族很快敗下陣來,殘存的魔兵潰不成軍,陸陸續續離開了曦羽國都的城池。
而寒泱身受重傷,滿麵皆是鮮血和淚水,他下了戰馬,半跪在地,閉上雙目。
周遭戰亂的嘈雜聲音漸漸隱去,幻境慢慢變成了一片漆黑。
黑暗裏,白瓏陷入沉默,久久不言。
“你還在麽?”
寒泱輕聲問道。
他不知她會對此有怎樣的想法。是會覺得他太過為情所困?還是會介意鱗兒在他心中的位置?
寒泱不由得為自己的閃念一驚。自己何時如此在意起白瓏對他的想法?不該這樣的。他皺了皺眉。可為何此時此刻自己心中竟覺得有幾分忐忑和釋然。
他微微握緊雙拳。
良久,白瓏終於出聲:“你最後射出的那支箭,就是曦羽箭麽?”
寒泱一怔。
他沒想到她問出的居然是這個問題。
“自然是。曦羽箭以楊木及冰晶所鑄,我國神兵出戰,所用皆是此箭。”
“那就對了。你知道嗎?魔族在連星嶼奪去的那支曦羽箭,正是你當年射中魔龍的那一支。”
漆黑的幻境漸漸化為碎片而消失,他們重新置身於蛟宮之中。寒泱望向白瓏,微感詫異。
白瓏神情十分嚴肅,她道:“我問你一個問題。你可知道那個赤色魔龍是誰?為何要逼你們交出鱗兒?”
“不知。我隻聽聞魔族與東海素有仇怨,攻打曦羽國之前,曾意欲屠去龍宮所有的龍女。鱗兒出身於東海,我想大概也因此被牽涉。”寒泱道。
白瓏緩步走到窗邊,窗外的海水迷霧斑斕。
“你可知道,上古有神魔複生之禁法?”
寒泱一愣:“什麽?”
白瓏伸出手,手指於空中輕點,一縷輕絲於她指尖出現,幻化為一劍、一箭、一蛇、一珠,以及一簇火苗的形狀,如幻象般於空中漂浮。
“神魔雖不入輪回,但我聽聞有上古禁術,以五行為皿,借死者生前之魔元,可使魔族轉而複生,”白瓏凝目望著空中的幻象,“燭陰劍以玄鐵鍛造,為金;曦羽箭由楊木所雕,為木;小玨乃土生之角龍,為土;鴟吻珠生於龍宮,為水;還有一件我們尚不知曉的火屬事物——這便是狄釜此行來到神界的目的,呈此五樣魔皿,再以萬魔為祭,施以禁法,即可使魔尊複生。”
寒泱一凜:“哪個魔尊?”
白瓏回過頭看他:“還能是哪個魔尊?首先,我還沒死。其次,你以為我跟我爹一樣,死了還有那麽忠心耿耿的好部下麽?”
“你是說……”
白瓏點點頭。
“你或許不知道,”她輕聲說道,“那隻吞噬了鱗兒的魔龍,其實就是我父赫咎的元身。”
寒泱一驚:“什麽?”
“他甚少以元身示人,是以你們神族都不認識,”白瓏道,“當年他被你擊敗,一路潰退,行至連星嶼,才暫時在山穀中歇腳,拔下那支箭丟棄在山中。也是因此,狄釜才會派部下前往連星嶼找尋。”,
“所以,他們尋找這支箭,是因為……”
“因為你傷到了赫咎的要害,這支曦羽箭上,沾染了赫咎的魔元。魔元承載魔族之魂魄,你的箭就和燭陰劍、鴟吻珠一樣,它們都曾重傷赫咎,沾上了他的血,並存下了他的魔元。”
寒泱愕然,他一動不動地注視著白瓏,聽她講下去。
白瓏歎息一聲,繼續道:“當初赫咎兵敗回到魔界之後,即死於我的手下,我將他屍體所有殘餘的魔元都喂給了我的蛇,故而他的魔元在魔界已經絲毫不存,唯一剩下的,隻有他當初入侵神界時受傷,留下的幾處殘片。所以,狄釜便來到神界,從我手中劫走小玨,並試圖收集所有他魔元的五行魔皿,還有——”
說著,她抬起頭來,臉色極為凝重:“十萬魔民被狄釜以誘餌騙出魔界,但等待他們的卻絕非自由,而是被狄釜獻祭。”
寒泱震驚難言,他轉過頭,看向白瓏在空中畫出的五種幻象。
“也就是說,狄釜手中已經拿到三樣’魔皿’,”寒泱問道,“此次意圖通過蛟王竊取鴟吻珠後,還要在神界搶奪另一樣火屬魔皿,最後將赫咎複生?”
“或許他已經拿到了,或許還沒有。不論如何,我必須在最後之前製止他,決不能讓他得逞。”白瓏道。
寒泱半晌無話。他望向白瓏,白瓏亦回望向他,她的神情是少有的鄭重肅然,雙眸隱然閃爍著銳利的光。
“真正的大戰,很快就要來了,”白瓏輕聲道,“寒泱神主,這一回,你願意與我共同作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