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妃】
“你到底是怎麽想的?”寒泱問道。
“怎麽,你還要怪我麽?”白瓏道,“我替潘家小姐去見那蛟神,這樣一來,阿巧便能安全回家,潘員外不至於父女分離,我們也終於能夠借助他們之力重返神界,難道不是皆大歡喜的事情?”
寒泱沉默半晌。
“不,我是說,你實在太高明了。”他忽然道。
白瓏微微一怔,回身看向他。
“寒泱神主居然在誇我?我沒聽錯吧。”她輕笑道。說著,她使勁扶了扶頭冠,嘟囔道:“這麽多金子搭在身上,簡直能壓死人。”
寒泱望著白瓏,為了那“選妃”之禮,她穿上了一身金色錦緞長袍,墨黑長發上綴滿金飾,如同晴日高陽,明豔絕世。
“看我幹什麽?”白瓏忽然道,“你還沒準備好呢。”
“嗯?”寒泱一怔,“我已穿戴完畢。”
“潘員外答應讓你隨我一起去蛟宮,前提是要扮成祭司,”白瓏道,“隻穿上他們的衣服還不夠,還有這個。”
她拿起桌上一個麵具,在他麵前晃了晃。
那麵具亦由純金打造而成,正麵是一隻蛟龍的麵孔,雕刻得十分猙獰可怖。寒泱看了看麵具,皺了皺眉沒有動,白瓏見狀站起身來,走到他麵前,踮起腳強行給他套在了頭上。
“沒關係,即使蓋住大半個臉,也還是能看出你是個帥神仙。”她調笑道。
寒泱無奈搖了搖頭。正在這時,有人在外麵敲了敲門,說道:“姑娘,時辰快到了,員外請你盡快過去。”
白瓏和寒泱來到海鎮的蛟神祭壇之前,潘員外和一眾祭司早已在祭壇旁邊等候,白瓏望見數名祭司正抬著一頂金碧輝煌的紅轎,轎門大開,內裏裝飾著許多各色的蛟龍圖案,顯得十分華麗而詭異。
“姑娘願意相助小女,潘某十分感激不盡……”潘員外拱手道。
“不必謝我,”白瓏道,“隻是阿巧那邊,員外可要好好善後才是。”
潘員外忙道:“我已下令將鍾家姑娘送回家了,至於犬子,在下定會好好管束,必然不讓他再惹出禍端。”
他頓了頓,低聲道:“但願姑娘您到了蛟神麵前,萬勿露出破綻,否則蛟神一旦對鎮子降下懲罰,我等萬萬擔不起呐!”
白瓏瞥眼看了身邊的寒泱一眼,笑道:“員外放心便是,有這位仁兄同去,此行之後,莫說懲罰,說不定連你們以後的獻祭都一概免了。”
眾人不明所以,白瓏也不解釋,拖著金色長袍,徑直走向那紅轎中坐下。祭司們放下轎簾,大祭司敲響祭壇之上的洪鍾,高聲道:“吉時已到,禮——起!”
“天降蛟神,護佑吾民,
五穀豐登,風調雨順!”
祭司們齊齊唱起頌歌,祭壇之中,忽地燃起一束金光,如同末日煙火,熊熊燃燒著將整個祭壇包圍。片刻之後,祭壇之上的地麵緩緩裂開,如大地張開一張巨大的血口,將紅轎和眾祭司吞入腹中。
白瓏隻覺身體驟然下墜,仿佛跌入無垠的大海,隨後劇烈顛簸,陷入深沉的黑暗。冥冥之中,似乎有一股漩渦般的力量,引著他們飄然向前。
不知過了多久,轎子終於停了下來,白瓏抬起頭,透過轎簾,她看見外麵一大片金色的亮光。
“稟告無上至尊的蛟神,龍陵海鎮的凡民,為蛟神送神妃來了!”大祭司喊道。
【蛟王】
閃耀著金色光芒的大門緩緩打開,祭司們慌忙跪倒在地。寒泱抬起頭來,望向大門之內的景象。
入目是一所極為寬敞的宮殿,門口守著一眾身佩兵器的蝦兵蟹將,宮殿的深處懸掛著一副巨大的珠簾,上麵鑲滿了珊瑚和珍珠。珠簾之後,可以隱隱看得到一襲王座,以及王座之上錦衣華服的人影。
珠簾之後傳來一個懶懶的聲音:“怎麽來得這麽遲?害本王久等。進來吧。”
寒泱知道千蛟潭蛟族的來曆。他們的祖上本是妖族,後來於涿鹿之戰中投靠東海神龍,靠聯姻與龍族攀上了親戚,幾代後有了神族之血便得以飛升,在神界也有了一席之地。現今的蛟王祝蝰,自稱是東海龍王的侄孫,十分喜愛攀附權貴,但是在天界真正有地位的神族,鮮少會理會他們。
沒想到,這神界邊緣的種族,居然在不為人知的地方以卑鄙手段騙取凡人祭祀,甚至為了美色強征凡間女子。如此以仙神之身,卻行妖魔之徑,看來妖魔之根,果然始終還是禍害。寒泱不禁咬牙,待自己坦白身份,重返神界,必然會就此向蛟王質詢。
白瓏坐在轎中,看不見外麵的景況,隻覺周圍的金光愈發明亮,祭司們將她抬進了大門,放在了珠簾之前。
珠簾之後,蛟王祝蝰停頓片刻,忽然喚道:“離驊。”
“在。”他身旁一個聲音應道。
這聲音輕而冷淡,雌雄莫辯,竟聽不出是男是女。
“你替本王去看看,這女子容貌如何,是否真如傳說中那般美麗?”蛟王慢條斯理道。
那個聲音沉默片刻,回答道:“我不懂得看女子的相貌。”
“嘖,反了你了,敢忤逆本王?”蛟王的聲音突然尖銳起來,他袍袖一揮,一聲刺耳的金鐵聲劃過,離驊悶哼一聲,跌倒在地。
“給本王老老實實地去看,”蛟王威脅道,“若是這女的不如傳言中的美貌,你們倆就一起拉去喂海狗吧!”
離驊咬牙站起身來。
伴著鎖鏈的聲音,白瓏聽見腳步聲一瘸一拐地走近,直到她轎旁駐足。隨後,一隻纖細的手撥開了她麵前的轎簾。
白瓏抬起雙目。
一張少年的臉出現在她的麵前。他看上去隻有十五六歲的模樣,有著蒼白的皮膚和一張極為漂亮的麵孔,手腕和脖頸上卻纏繞著黑色的鎖鏈。此外,他尚顯稚嫩的臉上竟鑲嵌著一雙蛇一般的豎瞳,其中一隻眼瞳墨黑如濃夜,另一隻卻呈現出落日般的溶溶金色。
白瓏有些詫異地回望著他,二人四目相交對視許久,這名叫離驊的少年異色雙瞳中似乎閃爍著幾不可見的波瀾,麵上卻依然沒有任何表情,片刻後,他移開目光,放下了轎簾。
離驊回到蛟王身邊,在他耳畔耳語了幾句。蛟王瞥了他一眼,喝道:“上來吧。”
他手一揮,白瓏隻覺一陣疾風吹過,紅轎騰空而起,穿過珠簾,落在王座前麵。轎身轟然坍塌,她睜開眼睛,整個人已暴露在蛟王之前。
她首先看到的是一張暴戾的臉,他身著金色華服,五官雖生得尚算端正,眼神卻十分陰鷙而傲慢,然而不到片刻,這張臉上傲慢的表情便漸漸消失,換成了驚訝與愕然。
蛟王眼睛都直了,整個宮殿都陷入寂靜。
白瓏目光微動,看見那叫離驊的少年正立在蛟王身邊,低頭不言。
“天下竟有這般美貌的女子?”蛟王盯著白瓏,喃喃自語道,“本王怕是從來沒有見過。”
白瓏微微一笑,正要說話,忽然間一名蝦兵匆匆趕來,報道:“東方神界有使者前來,說要麵見大王!”
蛟王皺眉:“本王忙著呢,有什麽事待會兒再說!”
“大王,是天帝座下的使者,說是有急事要報!”蝦兵道。
聽聞是天帝派來的使者,蛟王雖然不快,也隻好站起身道:“讓他進來吧。”
蝦兵們紛紛讓開,隻見一名神使帶著兩個隨從緩步走進宮殿大門,手持一卷錦帛。蛟王迎了上去,堆起滿麵笑容:“神使前來,可是有要事要傳達?”
那神使在他麵前立住:“不錯,吾此次前來,是為了傳天帝陛下的旨意。”
說著,他抬起手,錦帛應勢落下展開,上麵揮毫寫著數十個大字,錦帛底下還有一幅淡墨畫像。
“天帝有令!北冥神主寒泱犯下天條,現被天宮通緝:”神使高聲喊道,“凡見到寒泱行蹤者,必立即將其捉拿扣押,並送至天宮受審,倘若有知情不報者,將受到天帝重罰!”
【罪神】
寒泱一凜,白瓏大吃一驚,立刻轉頭,隔著珠簾與寒泱對望一眼。
怎麽回事?天帝怎會突然對寒泱頒下通緝令?自他們從盤古幽墟逃脫之後,神界究竟發生了什麽?電光火石之間,白瓏腦中閃過數百個念頭,卻難以探尋到真相。
“寒泱?”蛟王仔細看了看錦帛之上的通緝令,“前不久他不是被天帝立為將帥,帶天兵神將去追剿魔族了麽?”
“沒錯,”神使道,“他騙過天帝,騙過了所有仙神,然而事實上,他與魔尊白瓏早有勾結,甚至將其偽裝成琴童,於行軍途中將她帶在身邊,引狼入室,害得數萬神兵險些全軍覆沒——如今事情敗露,寒泱不知所蹤,我們推斷,他極有可能還和白瓏在一起,藏身在神界某處,準備繼續對神族不利。故而天帝陛下已經派我們到各個神境布下通緝,務必在最快的時間內將他捉拿歸案!”
白瓏迅速看向寒泱,而寒泱立在當地,一動不動,看不到他麵具後的表情。
“原來如此,”蛟王摸了摸下巴,“本王明白了。”他命蝦兵們上前,接下了通緝令,道:“神使放心,若本王在千蛟潭見到寒泱的蹤影,定會拿下他,將他交給天帝的。”
神使讓他們拿走了通緝令,卻依然立在當地,並沒有離開的意思。蛟王問:“神使是否還有其他指令?”
神使點頭,道:“奉天帝陛下神令,吾等需搜查每處神境,確認寒泱不在此處藏匿,方可回宮複命。”
“哦,那沒問題!”蛟王道,“不如就從我這大殿中開始?”
他數聲下令,便把大殿中的侍從全都叫了出來,在神使麵前站成一排,瞥眼望見角落裏站著的幾名祭司,便喝令道:“還有你們,也都把臉上那勞什子摘下來,讓神使大人看看!”
祭司們嚇得戰戰兢兢,忙不迭地一一摘下了麵具。唯有寒泱立在當地,沒有任何動作。
神使的目光從各人臉上逐一掃過,很快便發現了他的異樣。他望向寒泱,忽覺他長身玉立,身形和輪廓都頗有些熟悉,心生疑竇,便走到他麵前。
“你為何不摘麵具?”神使盯著他問道。
寒泱不答。
神使眉頭一皺,抬起手來,欲將他的麵具強行摘下。寒泱突然伸出手,反手將他的手腕抓住,阻止了他。
神使臉色一變:“你——”
“慢著。”白瓏忽然出聲。
她的聲音清亮如泉,眾人一愣,皆望向她的方向。
白瓏立在珠簾之後,影影綽綽,聲音徐徐從簾後傳來:“這是從小跟我長大的侍衛,他自幼毀容,這張麵具乃是熔了生金,硬鑄在皮肉上的,若你強要將它拿掉,那麽隻怕他也要死在你麵前了。”
神使皺起眉頭,半信半疑地看向寒泱。
“況且,你們通緝令上寫的是個神仙,”白瓏又道,“可我們來自凡間,都是如假包換的凡人,難道這位神仙大人,連這個也看不出來麽?”
“凡人?”
神使一愕,瞥眼看向蛟王:“這幾個都是凡人?怎會出現在這裏?”
蛟王心道不好,生怕自己私下向凡人索取祭祀之事被發現,忙笑道:“此事說來話長,不過神使大人,寒泱那罪神絕對沒有在這宮殿之中,不如大人跟我去千蛟潭其他地方,本王做東,帶你逛逛,如何?”
他一番說辭之後,神使終於勉強點頭同意。
白瓏微微鬆了口氣。蛟王帶著神使從大殿後門離開,回頭吩咐道:“離驊,帶神妃去玉藻宮,好生看管著,靜等本王回來!”
玉藻宮藏於蛟宮深處,海藻蔓蔓,交織成一方碧色巨網,落在以巨大的珊瑚鑄成的宮殿之上。宮殿之外,夜已落幕,漆黑的海水仿佛濃霧,悄然將其圍繞著。
那名叫離驊的少年將白瓏和寒泱送進玉藻宮,在門前停住腳步。
“隻有你能進來,”離驊冷冷道,“他不應留在這裏。”
白瓏回過頭看他,揚眉道:“你去稟告你們大王,他從小服侍保護我,與我情同兄妹,若他不留在身邊,不出三日,我就會鬱鬱而死的。”
離驊瞥了她一眼,一言不發地離開了。
大門轟地關上,宮殿裏隻剩下白瓏與寒泱。白瓏轉過身看他。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她問道。
寒泱半晌不言,搖了搖頭:“我不知道。隻能猜測,是有人刻意為之,在天帝麵前陷害於我。”
白瓏道:“既然如此,那定是炎荒國主沉煊幹的。”
寒泱皺眉:“可是我與他從來無絲毫仇怨,他為何要這樣做?”
“你好好想想,當真與他無冤無仇?”白瓏道,“我可覺得,他恨你得很。”
寒泱低頭沉思許久,仍是搖頭:“沉煊遠居炎荒,我與他交集極少,平素不過是神宴之上的點頭之交而已,他怎會恨我至此?”
白瓏也猜不出什麽頭緒,便道:“究竟是誰幹的,如今也不重要了。關鍵是,你現在準備怎樣做?”
宮殿的高牆之上鑲著幾扇琉璃窗,窗外是漆黑的濃霧。寒泱轉過身,透過那濃霧望向遠方。
“他們安在我頭上的罪名,也不是全無道理,”寒泱緩緩道,“其一,我的確對他們說了謊,假稱魔尊白瓏是我身邊的琴童,其二,此次離軍失聯,也確實是為了救你。”
白瓏道:“可那是我先前編故事騙你的,又不是你的錯。”
“魔族之亂迫在眉睫,我沒有時間向他們解釋。”寒泱搖頭,“就算要清算,也須在魔族之事平定之後。於我而言,當務之急,還是要尋到逃逸的魔族,斬草除根,防止他們繼續於世間作惡。”
“行吧,什麽也不能阻止我們寒泱神主一心除魔的決心,”白瓏道,“就算被神界打成了通緝犯,也還是要一心一意找魔族的茬,是不是?”
寒泱看了她一眼,沒有回答。
“罷了,”白瓏翻了個白眼,“橫豎我們現在還是凡人之身,想這些有的沒的,也不過是白日做夢而已……”
“不。”寒泱忽然道,“不會太久了。”
白瓏一怔,回望向他:“此言何意?”
“你難道沒有感覺到麽?”
“感覺到什麽?”
寒泱伸出手,忽然握住了白瓏的手。
“你……”
白瓏話尚未說出口,突然間心頭一震,仿佛觸電一般,感到一股靈力從寒泱掌心傳入自己體內,宛如潺潺流水蔓延於她的經脈中。體內沉睡的力量仿佛被喚醒,如一隻沉睡的巨龍,隱隱發出危險的低吼。
“這是?……”白瓏愕然。
“自從回到神界,我便發現,體內神元有所蘇醒。”寒泱道,“這說明,我們在幽墟之中並非被吸幹靈力,而隻是被盤古之力強行封印了而已。如今我已經回歸神界,隻需利用神境靈氣,便可慢慢修煉,逐漸恢複。”
“那我為何沒有發覺?”白瓏驚訝,隨即道,“哦對了,我是個魔,不是神仙。”
“不必擔心。我每日修煉過後,會以靈力作導引,亦將你體內的封印消除,”寒泱道,“倘若一切順利,不出數月,我們均會恢複法力,與往日無異。”
白瓏望著寒泱,欲言又止。
“怎麽,”寒泱問道,“有問題嗎?”
“你當真願意幫我?”白瓏輕聲道,“以你的立場,難道不是應該自己偷偷修煉,留我繼續做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趁機為你們神界除去心頭大患麽?”
“白瓏,”寒泱打斷了她,“我們曾約法三章,脫出困境之前,不會對對方動手。我雖恨魔族入骨,但絕非背信棄義之輩。”
“你恨魔族入骨,那我又算什麽呢?”白瓏歪頭問道。
“你……”寒泱無言以對。
是啊,她對他而言,又算什麽呢?
她是魔尊,是萬魔之首,以他的原則,理應對她有最強烈的恨。可是……
半晌,寒泱道:“你不相信我?”
白瓏笑了:“沒有,我信你。”
說著,白瓏伸出手來,手指於空中輕輕一點。白色的微光從她的指尖燃起,如同幽幽燭火,忽而有幾隻墨魚從窗外的海水裏被吸引而來,圍繞著她的手指旋轉。在白瓏指尖靈氣的引導下,它們時而聚到一起,形成一團巨大的墨滴,隨後又再次分開,變幻成各樣的形狀。
“你方才說,等到法力完全恢複,需要多久?”白瓏問道。
“短則三個月,長則一年。”寒泱道。
“這麽久,就不能再快些麽?”白瓏道。
寒泱正欲說話,突然之間,大地劇烈地震動起來,白瓏一不留神,險些栽倒在寒泱懷裏。宮殿中的光線倏然間變得忽明忽暗,窗外的海流猛烈地湧動,撞擊著宮牆的牆身。
“出什麽事了?”白瓏驚訝地回身,望向宮殿大門。
【半魔】
玉藻宮外,黑漆漆的海水突然瘋狂地翻起巨浪,宛如風暴降臨。待到巨浪平息,宮殿的門前多了幾個黑色人影。
人影們從暗處走來,原來是七八名青年,均身穿各色錦衣華服,一副貴公子的打扮。他們的額上均生著黑色蛟角,神情傲慢,意欲穿過宮殿大門闖入。
突然間一名少年走來,攔在他們麵前:“慢著。”
蛟族青年們停了腳步,定睛一看。
“喲,離驊小子?”為首一名蛟族貴少笑道,“你怎麽在這兒?”
離驊不答,他的臉在海霧中忽明忽暗:“你們來幹什麽?”
貴少昂然抬頭:“我們要見大王。”
“大王不在這裏。”離驊道。
“那,我們想見見新來的神妃,總可以了吧?”
說著,貴少們又想闖入宮門,離驊上前一步,擋住他們。
“誰也不能進去。”他道。
“嘖!小畜生,看來大王揍你還是揍得輕了,居然敢跟我們作對?”貴少挑起眉毛,“從前凡間送來女人,大王向來會給咱們兄弟一起玩一玩爽一爽的,怎麽,莫不是你自己看上了她,想要背著大王獨吞?”
“滾。”離驊冷冷道。
“反了你了!”貴少變了臉,惡狠狠道,“我們可是千蛟潭王族,而你不過就是個奴隸,竟敢如此忤逆?你娘那個賤貨,不知廉恥和來曆不明的外族貨私通生下你這賤種,丟盡了我們千蛟潭的臉,你不好好為奴為你娘贖罪,還在這裏不知高低?”
離驊突然抬起頭來,目中迸射出恨意的光。
“不許你們侮辱我娘!”他大吼一聲,失控一般衝了過去,然而幾乎是立刻,他身上的鎖鏈猛地收緊將他縛住,勒住了他的脖頸,離驊呼吸一窒,一頭栽倒,半跪在地上。
貴少踉蹌後退兩步,惡意陡生,對著其他蛟族青年大喊道:“快上!給老子教訓教訓他!”
錦衣青年們頓時一擁而上,將離驊踩在地上,一邊嘲笑一邊對他肆意毆打。
貴少從袖中拿出一根針,瞬間變成一根半丈長的鐵棍。他握在手中敲了敲,獰笑道:“嘿,弟兄們還記得嗎?幾年前,大王曾帶著咱們用這個穿透這小子的琵琶骨,可讓他嚎了好幾日,跪了一年沒起來,不如,今天就再讓他嚐嚐那日的味道如何?”
鮮血從離驊的眼睛和嘴角流下,布滿他雪白而漂亮的臉。他渾身顫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去。”白瓏輕聲道,手上的墨魚忽然變了形狀,變成為數十隻魔鳥,它們無形無質,在空氣中飛行遊走,穿過宮殿的大門,如鬼魂般飄至那些蛟族貴少麵前。
為首的貴少率先發現了它們,他微感詫異:“這是哪來的玩意兒?”
黑色的魔鳥們在他麵前懸停片刻,刹那間張開鋒利的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衝刺進他們的眼睛。
劇痛襲來,眼前世界登時變得一片漆黑,蛟族青年們慘叫起來:“怎,怎麽回事?”
“疼死老子了!老子看不見了!”
“是誰!誰在搗鬼?”
他們痛得呲哇亂叫,不約而同地放開了離驊,倒在地上亂滾,一時間倉皇無措。片刻後有人叫道:“定是那小子身上的邪門在作怪!他這個雜種本來就有些古怪,幸好大王有遠見,老早就封印了他……咱們先走!改天再來找他算賬!”
“走!快走!”
貴少們一個個爬起身,跌跌撞撞地逃走了。
白瓏走出殿門。
一切回歸平靜,唯有遠處的海潮暗湧。離驊半跪在地上,背對著她。
他低著頭,傷痕累累,身體仍在顫抖,白瓏伸出手,拍拍他的肩頭:“你還好嗎……”
離驊渾身一激靈,臉色大變,反射一般地跳起身,遠遠地躲了開。
“不許碰我!”
他十分張皇,神情緊繃,一雙異瞳看上去充滿了恐懼。長久的淩虐令他極其敏感,極為害怕別人碰他的身體。
然而就在接觸的這一刹那,白瓏卻大吃一驚。
離驊身上的某種氣息短暫地衝破他身上的鎖鏈和封印,竟然與她身上的力量起了共鳴,宛如冰封下大海的暗潮,噴薄欲出。
“你是半魔?”白瓏脫口而出。
離驊極其緊張戒備,他一句話也沒有說,轉身便跑開了。
白瓏立在原地,久久不言。
“他有魔族血統?”寒泱震驚道。
“是啊,”白瓏道,“你可還記得,我們曾於琒瑰島上見過一副蛟龍屍骨?”
寒泱回想起那具龍骨,以及束縛著它上麵刺有“千蛟潭”字樣的繩索。
他點了點頭:“記得。那時我還欲派使者去探查,隻是沒有回音。”
“我敢說,我們這次是來對了地方,”白瓏望向玉藻宮窗外,眸中映出氤氳的海霧,“我於魔界在位三千年,從不記得魔族與蛟族有過任何交集。最大的可能,便是狄釜背著我做過什麽——這個蛟王,極有可能與狄釜有所來往。”
寒泱沉吟不言。
白瓏忽然道:“你方才說,我們要恢複原狀,最短需要修煉三個月,真的不能再快了麽?”
寒泱微微猶豫:“能。”
“真的?”白瓏問,“那你剛才怎麽不說?”
寒泱遲疑片刻,說道:“如果我們一起,靈力相合,就可以更快。”
“靈力相合?”白瓏好奇道,“怎麽個相合法?”
寒泱張口欲言,卻欲言又止,臉微微一紅:“沒什麽。”
“那這個方法,可以有多快?”白瓏問。
“一夜足以。”
“一夜?”白瓏立刻反應過來,驚訝道,“你……你說的不會是那個吧!”
寒泱後悔自己說漏了嘴,一口否決:“你想多了!”
“我好像沒想多。”
“就是想多了。”
一時間,兩人之間的氣氛有些尷尬。
半晌後,白瓏輕咳了一聲,摸了摸鼻子,繞過了這個話題:“這麽說來,我還是得想個法子穩住蛟王,讓你在三個月內留在這裏安心修煉才行。”
寒泱抬頭看她:“你準備怎樣應付他?”
“我自有辦法。”白瓏道。
“蛟王祝蝰,並非什麽善與之輩,”寒泱說道,“你雖然擅長計謀,也要小心才是。”
白瓏笑道:“怎麽,你是在擔心我麽?”
“以你之能,怎麽會需要我的擔心?”寒泱搖頭,“我隻是……”
“知道了,你一個堂堂神仙,怎麽可能擔心我?”白瓏道,“你還是擔心,會不會被神族其他人隔著麵具認出來,不分青紅皂白被扭送到天帝那裏受刑吧。”
寒泱微微一滯,剛想說話,此時宮殿大門外突然傳來一聲吆喝:
“大王駕到——”
【婚謀】
玉藻宮的宮門大開,蛟王一身酒氣,跌跌撞撞地衝進門來,回頭粗聲對著隨身的侍從吩咐道:“你們都去外麵等著本王,休要進來擾本王的興!”
侍從們領命退下,蛟王回轉身,興奮地對著宮殿大聲吼道:
“神妃!神妃!快出來讓本王看看,這世上最美的女子長什麽樣——”
玉藻宮內空空****,隻有他的聲音在不斷地回響著。
蛟王四處張望,忽然看見床榻處紗簾虛掩,影影綽綽,仿佛有個人正躺在那裏,他心下一喜,跑了過去,一下拉開簾子。
“神妃——”
榻上竟赫然躺著一具血淋淋的蛟龍屍骨,一動不動,唯有泛白的眼珠突然一轉,僵直地看向他。
蛟王嚇了一跳,立即酒醒了一半。定睛看時,那具屍骨卻瞬間不見,原來是一處幻象。
“大王。”
一個聲音冷不丁從他身後傳來。
蛟王回頭,看見一名金衣女子發髻輕挽,笑靨如花,正是白瓏。
蛟王心下一**,頓時將方才的驚嚇拋到了腦後,一臉笑容地湊了上去:“神妃,本王想你想得好苦,快快過來,讓本王快活快活——”
他的手觸及白瓏衣衫的一瞬間,突然如觸電一般,錐心的劇痛從十指直透到全身。蛟王防備不及,大叫一聲,跌坐在身後的榻上。
白瓏走了過來,關心問道:“大王可還好?”
“你……你身上長了刺?”蛟王驚恐道。
“小女正要向大王稟明此事,”白瓏歎道,“在小女年幼之時,曾被一隻妖怪糾纏不休,家父令術士將他製服趕走,他臨走前卻對我下了詛咒:在小女十八歲以前,身上將生滿尖刺,任何男子不得觸碰,若是與不是凡人的神仙妖魔**,對方會七竅流血而死。”
“那你……現在多大了?”蛟王問道。
白瓏轉了轉眼珠,回答:“十七歲零九個月。”
“哦……”蛟王緩了下來。
“如今這詛咒年限還剩下不過三個月,大王若願意等,隻需三個月後,我便可成為大王的女人——”
白瓏說著,緊靠著他坐在榻上,蛟王想起方才電擊般的劇痛,心有餘悸,忙躲了開:“別,別!神妃,待你十八歲時,我們再共赴雲雨罷!”
白瓏眨了眨眼睛:“大王答應了?”
蛟王一拍大腿,指著天道:“那是自然!待到三個月後,你生辰那天,本王會為你大辦神婚,以天地為聘,迎你作蛟宮神後,如何?”
白瓏一愕,沒想到蛟王居然有這樣的打算,微一沉吟,嫣然一笑:“大王如此抬愛,那當然好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