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

寒泱睜開雙目,刺眼的日光從白沙之上反射到他的眼中,他皺了皺眉,坐起身來,見白瓏躺在他身邊的沙地之上,仍然昏迷不醒。

寒泱仔細察看,她仍有弱而穩定的呼吸,心下稍定,俯身將白瓏抱起,抬頭望向四周。

此時正值正午,這是一處海灘,他們被海潮一路衝到了這裏。海灘的西方,青色的炊煙在不遠處嫋嫋升起,那裏似有一處村落。

寒泱向著炊煙處走去,不出半個時辰,便來到了一處茅草院子之前,院門大開,一名十六七歲的女孩正在院子裏浣衣。

“你好,”寒泱禮貌地說道,“我們是迷路的行人,請問可有空房,讓我們暫且安置一下?”

女孩抬起頭看見他,突然一愣。她看了看他懷中的白瓏,又呆呆地看了寒泱半晌,突然臉色一紅,結結巴巴道:“我,我要去問我哥哥。”

她飛奔去房間裏,不多時,裏麵出來一名二十來歲的布衣青年,女孩跟在他身後。青年看見他們,也是一愣。

寒泱再次說明來意,青年反應過來,忙道:“有有,東廂正好有間空屋子,你們若不嫌棄,就先在那裏睡下好了。”

寒泱點頭:“多謝二位。請問二位大名?”

“我姓鍾,叫阿牛,這是我妹妹阿巧。”青年道。

“待到來日,必有重謝。”寒泱道。

鍾阿牛望著他們,欲言又止。寒泱問:“二位是否還有什麽問題?”

鍾阿牛小心翼翼地問道:“你們,是神仙下凡嗎?”

寒泱微微一愣,無奈笑道:“隻是落難之人罷了。”

廂房十分簡陋,隻有一張木床和幾張桌椅,鍾阿巧抱來一床被褥,寒泱將白瓏放到**,仔細地給她喂了些水。

白瓏於盤古幽墟之中本就受了不輕的傷,加之靈力喪失,溺水之後,愈發嚴重。寒泱心下估算,若她能醒來,隻怕也要等兩三天後。

“她是你什麽人?”阿巧期期艾艾地問道。

寒泱語塞,半晌沒有回答。

“我跟哥哥,明天要去出海打魚,準備奉蛟節的祭品,過幾天才回來,”阿巧道,“這幾天,你就在我們家裏住著好了。”

“謝謝你,阿巧姑娘。”寒泱點頭道。

阿巧泛紅了臉:“你昨天走進院子來的時候,我還以為,是我們奉蛟節供奉的神仙提前下凡了……”

寒泱忽然注意到她口中這個奇怪的詞語:“請問,你說的奉蛟節是什麽?”

“是我們這裏最重要的節日,就在三日之後,”阿巧道:“到時候,往西走三裏的城裏熱鬧得很,你要是喜歡,可以去看看。”

寒泱還未繼續詢問,阿巧已經紅著臉轉過身,腳步嗒嗒地跑了出去。

日光漸落,暮色四合,白瓏終於悠悠醒了過來。正值春夏之時,窗外鳥鳴幽幽,院落中炊煙嫋嫋。她尚未睜開眼睛,便首先聞到一陣燒焦的氣味。

白瓏從**爬下來,頭重腳輕,暈暈乎乎地出了門。庭院裏陽光明媚,唯有一股不合時宜的黑煙從灶房竄出,日光下宛如一條猙獰的黑龍。

白瓏一凜,以為發生了什麽災禍,忙走出屋門,剛剛走到灶房門口,一股濃煙將她嗆得直咳嗽。

寒泱聽到動靜,從濃煙之中抬起頭來。

“你醒了?”

白瓏停下咳嗽,抬頭看他。隻見寒泱手裏拿著一個斧頭,一堆被劈得歪七扭八的柴火倒在地上,灶上放著一頂巨大的鐵鍋,鍋裏不知名的東西在不停地躁動,黑煙正是從灶洞源源不斷地湧出。

白瓏有點愣,問道:“這是在哪兒?”

“這是凡界的一處漁村,”寒泱回答,“借宿在一家村民家中。你怎樣了?”

白瓏有些懵,望了望四周,道:“那這是怎麽回事?我記得我們在海底,我似乎把角龍珠丟了,然後就……”

寒泱道:“你在漩渦之中溺了水,我把避水珠給了你,僅此而已。”

白瓏奇道:“避水珠給了我,那你是怎麽過來的?”

寒泱微微一僵。

“我三千年來久居北冥,水性比你好些罷了。”寒泱含混道。

白瓏想了想,似乎這麽說也沒什麽問題,便不再追問,道:“那你現在有什麽打算?”

寒泱道:“眼下當務之急,自然是要盡快找到其他神族,向他們告知我目前的狀況,以尋求幫助。”

“這可不太容易,”白瓏道,“要知道我們靈力盡失,現今和凡人並沒什麽區別,別說你去尋找他們,就算是他們想在凡間找到你,也沒那麽簡單。”

“我明白,”寒泱神色凝重,“但是不去尋找,難道要在凡間坐以待斃不成?”

白瓏看了看他手裏的斧頭,的確不是在坐以待斃的樣子。

“你這是在做什麽呢?”白瓏問道。

“燒飯。”寒泱簡略回答。

“我還以為你想把房子燒了。”白瓏道。

寒泱淡定道:“不會。”

“你居然會燒飯麽?”

寒泱搖搖頭:“神界宴飲皆為供奉,我怎麽可能會燒飯?然而我們現在就是凡人,沒有神界清氣維持,若是不吃,隻能餓死。”

說著,寒泱從鍋裏拿出一團黑乎乎的東西,放到盤子裏,擺在白瓏麵前。

“這是你的。”

一股焦糊味直衝鼻子,寒泱轉過身,繼續用七扭八歪的柴火燒起火來。

白瓏忽然笑出了聲。

“笑什麽?”寒泱瞥了她一眼,“你笑我,那你來燒試試?”

“當凡人真是不容易,”白瓏歎道,想了想,“雖然我也不會燒飯,但我會泡茶。你等著。”

白瓏在灶房裏四處找材料,搗鼓了半晌工夫,弄出一茶壺的熱茶,倒在茶盅裏,遞到寒泱麵前。

寒泱正忙著燒火,沒有仔細看,就著白瓏的手喝了一口,還沒來得及下咽,立馬噴了出來。

寒泱像是被燙了一樣跳起身來,退後兩步道:“這是什麽東西?”

白瓏被他嚇了一跳:“茶啊。”

寒泱定睛一看,茶盅裏盛著黑漆漆綠油油的**,上麵還浮著幾片可疑的羽毛。

寒泱臉色十分難看:“你確定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麽?”白瓏摸不著頭腦。

“你自己喝試試看!”寒泱咬牙。

白瓏道:“行啊,你不喝,那就我來喝。”

她本來想說,在魔界時,青魑就是這樣給她備茶的,據說這是梟族的特產,她也就這麽喝了三千年,從來沒覺得有什麽問題。白瓏心想,這若是梟族愛喝的茶,神仙嘴巴刁喝不慣,也是正常。

白瓏拿起茶壺,直接一飲而盡,道:“味道還可以,就是少些佐料,若是再加上點蜘蛛和小田鼠的內髒……”

寒泱聽不下去了,直接轉過身走開。

“哎,你去哪裏?”白瓏在他身後喊道。

“去打獵。”寒泱簡短道。

“打獵?你一個人去麽?等等我!”白瓏起身追了上去。

漁村後麵不遠處有一片荒林,樹木高大而茂密。白瓏和寒泱走進林裏時,天色已暗,樹林裏一片影影幢幢。

“為什麽要來打獵?漁家裏的食物不夠吃麽?”白瓏問道,“這麽晚了,你想在這林子裏獵什麽東西?”

“漁家清貧,糧食本來就少,我們不能難為他們,須自己尋些食物,”寒泱回答,“不會太久,打隻野雞就回去。”

白瓏望了望四周,悄聲道:“你說,這林子裏會不會有狼?”

寒泱微微眯目。

“你離我近些,別走散了。”他道。

“我才不要,你在這邊捉雞,我去那邊的池塘捉魚,看誰捉得快。”白瓏笑道。

“你……”寒泱剛想說話,白瓏已經跑沒了影子。

寒泱不由得握緊了手中的斧。

突然間,遠方傳來一聲尖叫,瞬間又沒了聲息。

寒泱一驚,喊道:“小鯉魚!你在哪裏?”

他的聲音在荒林的風聲中回**,卻絲毫沒有回音。寒泱不禁緊張起來,向著聲音來的地方走去。

陰暗的荒林裏風聲隱隱,片刻後,寒泱走到荒林深處,突然一聲嘶叫從不遠處傳來。

寒泱一凜,猛地轉身,隻見黑暗中,一對綠幽幽的狼眼正在窺視著她。對視的一瞬間,那眼睛突然嚎叫起來:“啊嗚——啊嗚!”

寒泱驚得退後,一身冷汗,剛想抄起斧子砍過去,那“狼”卻繃不住自己笑出聲來。

“啊嗚——啊嗚——啊哈哈哈!”

那雙綠眼睛被拿開,原來是兩隻綠色的螢火蟲。

寒泱才發現自己上了當,白瓏大笑著走過來:“你看你被嚇成什麽樣了,哈哈!”

“你!”寒泱拂袖怒道,“幼稚!”

白瓏舉起另一隻手,手裏倒提著兩隻青蛙和兩尾魚:“我贏了,雞和魚都有了,我們回去吧!”

“雞?”寒泱疑問。

“田雞就不是雞了?”白瓏晃晃手中的青蛙,“我朋友跟我說過,田雞味道比雞還要好,加上魚,我們可以飽餐一頓了。”

“你朋友?又是你那個梟族的朋友?”寒泱瞥了她一眼。

白瓏頓了頓:“你怎麽知道?”

寒泱又道:“你自己不是魚妖麽?怎麽還會吃魚?”

“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蝦米嘛,吃田雞,你沒聽過嗎?”白瓏道,“別挑三揀四的了,趁天還沒全黑趕緊回去,再過一會兒,狼可真的要來了!”

他們回去後,廚房裏又冒出滾滾黑煙,這回白瓏有了經驗,捏著鼻子探頭向裏麵望,看見寒泱在安靜地燒火,一股奇怪的腥味伴著糊味從鍋裏傳來。

“你做的是什麽?”白瓏問。

“田雞燒魚。”寒泱簡略道。

“這兩個能放在一起燒麽?”白瓏驚恐。

“你能一起捉回來,我就不能放在一起燒?”寒泱反問。

“行吧,那你辛苦了,”白瓏道,舉起手中的茶壺,“確定不喝點茶潤潤嗓子?”

寒泱扭過頭去:“不喝。”

說話間,一不留神鍋裏又騰起了新一輪濃烈的黑煙。

於是幾日之內,二人隻能以各種焦糊糊為食,加上些寒泱堅決不肯喝的梟族茶,兩個人艱難地過著凡間生活。

“你說,我們如果找不到回神界的辦法,會不會一輩子就這樣了?”白瓏舉著一串焦黑的青蛙腿問道。

“不會。”寒泱簡略地回答。

“你就這麽確定?”白瓏問。

“當然。我以後廚藝必會精進的。”他道。

白瓏一噎:“……什麽?”

寒泱抬頭看了她一眼:“開個玩笑。”

“你心態倒是輕鬆,”白瓏想了想,道,“不過我也覺得,凡人沒什麽不好。”

“是麽?”寒泱道。

“我倒是情願生為一名凡人,”白瓏道,“百年瞬間而過,死就死了,前世今生一並忘卻。這一輩子所受的苦,所負之債,所得之歡,盡數拋諸腦後,不加煩憂。”

“凡人有輪回之苦。”

“那你怎麽又知道,輪回是苦的呢?”

寒泱良久不言。

“再說,若你廚藝真的精進,那跟你一起當一輩子凡人,然後一起下輪回也沒關係。”白瓏調笑道。

寒泱心中微動,抬頭看了她一眼。

——“太子哥哥真好,如果能和太子哥哥生生世世都在一起,那該有多幸福!”

鱗兒清亮溫柔的聲音仿佛又在他腦際回響。那日曦羽國也是如今這樣的春日,大海邊花開正紅,他的心如雲朵般柔軟。

寒泱一時間有些恍惚。

暮色將至,忽然窗外傳來一聲悶響,一道火光從地麵升上高空,絢爛的煙花伴著爆竹聲炸裂開來,將窗外灰暗的夜空照得明如白晝,窗外隱隱傳來人群的喧囂。

白瓏“咦”了一聲:“外麵似乎有點熱鬧?”

寒泱微微一怔,忽然想起阿巧離開前說過的話。

“今天好像是什麽這裏的奉蛟節。”

“是嗎?”白瓏好奇心起,道,“我想去看看!”

寒泱皺眉不動。白瓏走到門口,轉過身來望向他。

“你不去嗎?”

“去做什麽?”寒泱皺眉,“我不喜太過熱鬧之處。”

“去找點能吃的東西,”白瓏笑道,“既然成了凡人,不享用一下人間煙火,豈不是白來一趟?”

說著,她便伸手來拽他的衣袖,寒泱微微一滯,沒有辦法,隻得被白瓏強拉出門,走出院子,一路衝著西方的煙火走去。

村落西方不到三裏外,便是一處市鎮。這一晚燈籠高掛,街市上人來人往,鄉民男女老少們皆著盛裝,極為熱鬧,萬家燈火,歡聲笑語,不一而足。

白瓏不免被這氣氛感染,一時高興,在人群中不住穿梭,看這看那,寒泱隻得緊跟在她身後。不過,二人很快注意到,他們形貌頗為特殊,而且天衣在燈光之下流光溢彩,引得眾人紛紛側目,不免有些太過顯眼。

白瓏悄聲道:“咱們得換身行頭才行。”

說著,她湊到一家裁縫攤子前,自顧自地挑了半天衣衫,直到結賬之時,才發現自己並沒有凡間買賣需要的錢兩。

白瓏歉然道:“店家,我們沒有錢,能不能以後再給?”

店家早在一旁看她看得呆了,忙道:“姑……姑娘喜歡的話,拿走便是。”

這時候,身後忽然有隻手伸了過來,放下幾個錢幣。白瓏回頭一看,是寒泱。

白瓏奇道:“這是哪兒來的?”

“換的。”寒泱簡潔回答。

白瓏這才發現,寒泱發冠上的玉簪不見了,想來是趁她挑衣服的時候去換了錢。她不禁笑道:“多謝啦。”

白瓏當即去店鋪裏換上了新衣。她再次出現時,穿上了一身水紅色薄裙,一頭墨黑長發綰成發髻,雙眸灩灩似水,頰邊笑意微微,仿若春花初綻,豔麗難言。

寒泱第一次見她穿荼白衣裙以外的衣衫,一時不知說什麽好。

“好看嗎?”白瓏問他。

“嗯,好看。”

“你也得換!”

白瓏硬拉著他更衣,寒泱不得已,隻好也換上了一身白灰色布衣。衣衫比起他的玄青天衣來雖然素淨無華,卻更加顯得他麵容俊朗,清雋無雙。

“你也好看,神仙,”白瓏笑盈盈地道,“果真人生得好,穿什麽都好看。”

寒泱無奈歎氣,搖了搖頭。

寒泱換來的錢,買完衣服後還剩下不少。白瓏兜裏揣了錢,更是如魚得水,一路在集市上買吃的,買玩的,甚至還買了一包煙花,儼然一名憋壞了的貪玩活潑少女。寒泱隻得跟在她身後,形同一名護花使者。他們一直這樣走著,忽然間前麵的人群轟動起來,傳來喧囂的吵鬧聲。

人們紛紛向著兩邊散開,讓出一條道路。白瓏望過去,隻見迎麵十幾個帶著金色麵具的男子身著盛裝,舉著一條金線繡成的蛟龍不斷揮舞,聲勢浩大地走來。為首一人帶著的麵具尤為華麗,邊跳邊高聲唱道:

“天降蛟神,護佑吾民,

五穀豐登,風調雨順!”

他聲音洪亮,鏗然作響,引得路兩邊的鄉民們亦舉起雙手,齊齊歡呼著喊道:“五穀豐登,風調雨順!”

舞龍長隊從他們麵前走過,那蛟龍錦繡輝煌,製作得栩栩如生,眼睛如鑲在上麵的夜明珠,在夜空中悄然閃耀著。白瓏目送蛟龍從麵前走過,突然之間,她似乎看見它的眼睛突然一動,直直地向著她盯來。

白瓏心下一震,不禁愕然地睜大雙目。

舞龍隊慢慢走遠,那蛟龍的眼睛也消失於夜空之中,然而白瓏仍望向那舞龍群們離開的背影,一時無言。

“前頭的,別擋路!”一聲斷喝從後麵傳來,“潘大少爺駕到!”

一輛三匹高頭大馬拉著的馬車從那舞龍隊後方出現,人群回頭看見那馬車,登時爭先恐後地紛紛向後退去,唯有白瓏仍在發呆,站在原地沒有走開。

“何方刁民,竟然敢擋我們潘大少爺的路?趕緊滾開,免得我們少爺發怒!”

白瓏回頭,看見巨大的馬車停在她跟前,馬夫正趾高氣昂地對她怒目而視,這才反應過來,正想轉身離開,忽然馬車上傳來一聲呼喝:“慢著——”

馬車掀開簾子,一名富少露出了臉。那富少看上去二十來歲,穿金戴銀,相貌卻甚是粗陋,待他看見白瓏,登時睜大眼睛,垂涎三尺:

“這……是誰家的女子,生得如此美若天仙?”他叫道,“給本少爺押上來瞅瞅!”

白瓏暗道不好,她剛想往人群之中逃走,富少的幾個手下已經來到她麵前,伸手攔住她,便要將她帶走。

“住手!”寒泱立即出麵,攔到白瓏前麵。那幾個仆從沒想到會有人反抗,寒泱三兩下徒手將他們放倒,隻聽“哎呦”數聲,幾人盡數撲倒在地上。

那富少見狀大怒,待他定睛一看,望見寒泱的臉,愣了一愣,更是氣得跳腳。

“本少爺這輩子,最恨的就是你這種漂亮的小白臉!”富少指著寒泱大吼,咬牙切齒道,“都給我打!把這張臉給老子打爛了!”

他的手下們得令,十幾人亮出兵器一擁而上,刀劍拳腳齊齊向著寒泱招呼上來。若是放在從前,寒泱隻需揮手便能將他們解決,然而如今他神力全失,僅靠拳腳功夫,竟不敵這群人毫無章法的械鬥毆打。一時間十幾人擠在一起,亂成一團。

白瓏心思一動,忙從懷裏拿出方才買的一包煙火,搓線點燃後向他們扔過去。火星劈啪亂濺,將仆從們的衣物和頭發均燎著了火,火苗直竄上來,嚇得他們亂蹦亂跳。

白瓏趁亂大喊:“起火啦!走水啦!要燒死人啦!”

仆從們登時混亂起來,他們大叫亂跑,撞得那三匹大馬都受驚長嘶,險些將富少的馬車掀翻過去。富少大叫大罵:“你們這些廢物!快來護本少爺的駕!”

趁著他們亂作一團的工夫,白瓏一手拉起寒泱,飛快地奔跑,很快便消失在人群當中。

【坦承】

“嘶——”

已近子夜,二人終於回到了安靜的漁村。昏暗的燭火之下,寒泱脫去上衣,露出血紅的傷口。白瓏幫他上藥,疼得寒泱皺眉呻吟了一聲。

“你輕一點。”

白瓏笑道:“看到沒?這就是衝動的代價。”

寒泱瞥了她一眼。

“好了好了,開個玩笑嘛,我輕一點便是。”白瓏道。

說著,她忽然注意到寒泱的肩頭有一塊青色印記,約有三寸大小,形狀好似冰晶,又若羽毛,十分奇特。

“這是什麽?”白瓏問道。

“這是我們曦羽王族的印記,”寒泱道,“每一代都隻有太子方能繼承,這一代隻傳給了我。”

白瓏又忍不住捂住嘴笑道:“誰知你堂堂一個神國太子,北冥之主,竟然被一群凡人暴打成這樣,倘若回神界告訴其他仙神,幾人會信?”

寒泱抬起頭,望著白瓏燦如春花的笑靨,沒有說話。

“你不也一樣嗎?”寒泱忽然道。

“我?”白瓏微愣。

“是啊,”寒泱平靜道,“堂堂一代魔尊,竟淪落於凡界受凡人之欺——若是你曾經手下的魔將魔王得知此事,又有幾人會信?”

燭火映在白瓏的臉上,光影搖晃,她半晌無言。

“你說什麽呢,神仙?”

“事到如今,你還想瞞我?”寒泱輕聲道,“我已被你瞞過一次,不會再被瞞第二次。”

“是嗎?”白瓏的目光於燭火中微微閃動,“果真不愧是寒泱神主,你很敏銳,也很聰明。可是——既然你已經知道我是誰,那為何我在盤古幽墟受困之時,會返回救我?”

寒泱站起身來:“因為我知道,神兵能於盤古幽墟的埋伏中全身而退,以及連星嶼逃脫魔族毒手,這一切,都是得益於你的相助。”

白瓏不語。

“怎麽,我說的不對麽?”寒泱問道。

白瓏輕聲道:“原來你都知道。”

寒泱道:“我雖然不知你與狄釜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然而我寒泱此生頂天立地,絕不會虧欠他人性命,更不會恩將仇報——這便是我返回救你的理由。”

白瓏笑了。

“那麽,你後悔麽?”她輕聲道,“為了救我,你如今力量盡失,幾乎已與凡人無異。”

寒泱緩緩搖頭。

“我並不後悔,但是——”

他抬起頭看向白瓏,眼神突然變得銳利而冰冷:“——一旦我脫出困境,恢複神力,我必然會繼續追繳魔族,完成此番出征使命!”

星光從窗外照射進來,仿佛凍結了這一刻的時光和暗流。白瓏臉上的笑意漸漸消失,唯有唇角微斜,似仍噙著一絲冷笑。

她微微歪頭,看向寒泱:“既然我還活著,難道你以為,你救了我,我便會感你之情,對此視若無睹麽?”

寒泱冷冷道:“魔族作惡多端,本就不該存在於這世上。”

“你需要知道一件事情,”白瓏平靜道,“生而為魔,並非我們自己的選擇。”

寒泱不言。

“三千年來,我已盡我最大力量約束魔民,令他們留在魔界,不去外界滋擾其他生靈,”白瓏繼續說道,“然而狄釜此番入侵神界,乃是叛逃於我,盡管如此,我身為魔界之主,必然會救回我的臣民,絕不會放任他們被神族屠殺。”

“你作何決定,與我無關。”寒泱目光森然,“我隻知道,我絕不會放棄,如今我們恩怨已清,若是你攔在前麵,我自然也不會留情!”

白瓏無聲地歎了口氣。

“為什麽呢?”她輕聲問道,“你如此仇視魔族,隻是因為當初的執念嗎?”

寒泱轉過身,望向窗外的黑夜。

“你不會明白,”寒泱的目中泛著難以名狀的痛苦,低聲道,“三千年前,鱗兒在我的麵前,被魔族所吞噬……我沒能救她,三千年來,我如行屍走肉,一直活在悔恨之中。時至今日,我唯一殘留的信念,便是盡我最大的努力,為她複仇!”

“為她複仇?”白瓏忽然輕笑一聲,“那麽殺了我這個魔族頭領,算不算為她複仇呢?”

寒泱尚未回答,白瓏突然極快地向他逼近。

“你要做什——”

他話未問完,白瓏已然出手向他襲來,寒泱不及閃避,在她手刀即將觸到他麵門之時,及時抓住了她的手腕。

寒泱皺眉:“你幹什麽?”

“怎麽回事?就算你抓住了我,也似乎並不想殺了我呢。”白瓏微一挑眉,似笑非笑道。

“如今你我皆陷入困境,我從不乘人之危,自然不會殺你,”寒泱依舊蹙眉道,“就算我真的要對你動手,也是在你我均恢複靈力之後。”

白瓏目光微動,盯著他看了片刻。

“很好,那麽我們便約法三章,”白瓏道,“在脫困之前,我們誰也不許落井下石,攻擊對方。待到一切恢複正常,再各憑本事各占立場,各走各路,成不成?”

寒泱點點頭:“這也正是我所想。”

“擊掌為誓。”白瓏道。

寒泱猶豫片刻,鬆開她的手腕,將手覆在她張開的手掌之上。

而白瓏的手指突然錯開滑落,輕輕插在他的五指之間,微微握緊。

寒泱微愕:“你……”

“那個女孩,為何如此讓你魂牽夢縈?”白瓏輕聲問道,“若是你有朝一日愛上別人,會不會改變今日的想法?”

寒泱望向她,目中的驚愕不褪,良久沉默。

白瓏目如秋水,眼睛如同籠罩著晨霧,她唇色豔如朱砂,如夜空下的沙漠開出的花朵。

即使冰心鐵石如寒泱,也仍然不得不承認一個事實,她仿佛是他此生見過最美的女子。他甚至似乎回想起水下吻她的那一刻,那曾令他戰栗的觸感和心動。

可是,心中的執念怎可能輕易撇去,他怎可能愛上魔族之尊,這個他曾發誓要親手屠戮的女人?

這太荒誕了,荒誕到他腦中一旦冒出這個念頭,便立即否決了自己。

他一字一句地,斬釘截鐵地說道:“此生此世,我絕對不會愛上鱗兒以外的任何女子。”

寒泱抽出了自己的手,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廂屋。

白瓏望著他的背影,微微抿唇,垂下雙目。

不知何時,窗外涼月已下,夜風幽幽。

【蛟神】

魔界,鎏都,亂城。天地仿佛被血色吞噬,熔岩四處串流,混亂無邊。

白瓏從頭到腳都在流血,有些是她的血,有些不是,她已經分不清楚,然而也不必分清。她低下頭,看向腳邊匍匐的那個“東西”。

三天三夜的大戰之後,那個曾被她稱為父親的男子,此刻正癱躺在地上,血肉模糊,幾乎已經看不清原本的形狀,唯有身後一截斷裂的龍尾,在火焰中劈啪燃燒。

白瓏嘴邊扯起一絲詭異的微笑,如血花中綻放的月牙。

“你死了。”她輕聲說道。

她手中持著一根紫色長鞭,那是激戰之時從赫咎身體裏生生硬抽出的脊柱,沾染著他的血和魔元,驚心動魄。周圍熔岩滾淌,他的屬下魔將遠遠地聚在一邊,盡數瑟瑟發抖,驚恐地看著她。

那塊“血肉”卻仍殘存一絲意識,她看見他的眼睛翻了上來,如同屍鬼一般,幾乎無法聚焦地看向她。

“惡女白瓏,吾以三界魔尊之名,對汝降下詛咒——”那“血肉”嘶聲說道,他的聲音仿佛從鬼界滲透而來,震徹天地。

“從今往後三千年中,汝將日日受萬蟻齧骨之痛,三千年後——汝將受致死重劫,挫骨揚灰而亡!”

而她隻透過血紅的眼睛看著他,冷冷一笑,長鞭揚起,將他徹底碾碎成為上千個魔元屍塊。

無數的蟲蟻從她的腳底開始,順著她的骨髓爬了上來,它們猶如饑餓的鬣狗終於尋到了腐爛的屍體,瘋狂地啃噬她的全身。

白瓏悶哼一聲,痛得蜷縮成一團。劇痛不間斷地折磨著她,她如同墮入地獄,無法逃脫。

“啪”,床邊的水杯被她碰落,在地上跌成碎片。

“好痛……”她口中喃喃。

寒泱在門外的院中立定,望向床榻上痛苦輾轉的白瓏,微微皺眉。

“咳嗯……”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輕輕的咳嗽,寒泱回神,回頭一看,是鍾阿巧。她懷裏抱著著一個酒壇,怯生生地看著他。

“你讓我去拿些酒來,我給你帶來啦。”她說道。

“哦,多謝你。”寒泱將她手上的酒壇接了過來。

鍾阿巧轉頭望向屋裏的白瓏:“從我們回來以後,她就一直這樣……這是怎麽了?”

“哦,沒什麽。”寒泱含混道,“等她醒來就好了。你們二人出海方歸,想來甚是疲累,先去休息吧。”

鍾阿巧點點頭,卻沒有離開,而是低頭扭捏地玩起衣角,一臉欲言又止的模樣。

“你還有事嗎?”寒泱問道。

“那個……”鍾阿巧抬起頭望向他:“我,我中午做了特別好吃的飯菜,你待會兒一定要來嚐嚐,好不好?”她眼睛裏閃爍著期盼的光。

寒泱覺得她的言行有一些奇怪,但還是禮貌地點點頭。鍾阿巧臉上泛起喜悅的紅雲,轉身跑走了。

白瓏睜開眼睛時,已不知被劇痛折磨了多久。刺眼的日光從窗外照來,已近正午時分。

“你醒了?”

白瓏費力地抬頭,看見一個人影正站在屋門口,正是寒泱。

“你……什麽時候來的?”

寒泱不答,隻道:“你已經輾轉尖叫了一個多時辰,卻一直叫不醒。”

“我的詛咒之痛又開始了,”白瓏喘息道,“雖然你曾用太古琴為我渡去此劫……可是今日它又回來了。”

“我對你說過,以太古琴之力,亦需要七日才能將此劫全部化解,”寒泱緩步走來,“然而如今太古琴在我師妹手中,此時此刻,恕我也無能為力。”

白瓏低下頭,手緊握住胸口。

“這詛咒如此凶險惡毒,是誰對你咒下的?”寒泱忽然問道。

白瓏並不回答。

“你不說,我也能猜到一二,”寒泱看著她道,“能夠對魔尊白瓏降下詛咒者,世間再無其他,怕是唯有上一任魔尊,赫咎了吧。”

白瓏閉上眼睛,默然不言。

“縱然赫咎再作惡多端,也終究是你親父,”寒泱淡淡道,“你為權勢地位而弑殺生父,大違天倫之道,會有此懲罰,也不算奇怪。”

白瓏忽然抬起頭,目光驟然銳如冰刀剜過,冷冷看了他一眼。

“我奉勸你一句,在了解事情原委之前,最好先給我閉上嘴。”

她的語氣冷漠而切齒。

寒泱停頓了一下,道:“這是一些凡間黃酒,你可以先緩一緩。”

他拿起案上酒壺,白瓏卻直接將他手中的酒壇一把奪了過來,仰起頭狠狠地飲了兩口。酒味生澀,對她來說卻好似救命良藥,身上的痛苦也慢慢消解到可以忍耐的程度。白瓏睜開眼睛,目光遊離而空洞。

寒泱微微搖頭,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

“這家的主人兄妹已經出海歸來,阿巧說她中午做了好吃的飯菜,你也一起來吧。”

明媚的日光從窗外照進鍾家堂屋,屋裏掛起了各色裝飾,案上滿滿當當地放著包裝精美的禮盒,不大的木桌上擺上了許多盤香噴噴的熱菜。鍾阿巧仍在廚房忙碌,鍾阿牛邀請寒泱和白瓏坐在席上,三人圍桌落座。

“二位貴客此番來得巧,剛好趕上我們鎮上的奉蛟節,”鍾阿牛笑道,“這幾日好吃好玩的甚多,二位請盡情享用。”

“奉蛟節,到底是什麽節日?”白瓏問道。

“啊,是這樣,”鍾阿牛解釋道,“我們這裏的海鎮,從前叫做‘龍陵鎮’,千百年以來鎮民一直以捕魚為生,平安度日。直到二百年前,海岸百裏之外突然開始迸發海嘯,波及海鎮,每年死去的漁民成百上千,村民們苦不堪言。後來,鄉紳們想出一個辦法,每年以盛大宴會之禮並童男童女祭祀海神,以求平安,沒想到不到兩年,他們的誠心真的感動了神仙,居於東海之中的蛟神突然現世,許諾以後保佑我們風調雨順,免遭海難。”

白瓏與寒泱對望一眼。

“於是每年的六月十五,便是我們這裏的奉蛟節,家家戶戶張燈結彩,祭祀蛟神,三天之後,就是蛟神的選妃日……”鍾阿牛繼續說道。

“這所謂蛟神,莫不就是東海附近的千蛟潭蛟龍一族?”白瓏悄聲對寒泱道。

寒泱卻皺眉不言,神色十分不悅。

“倘若我們能借助他們之力回到神界,或許能有轉機……”白瓏自言自語道。

“二位說什麽呢?”鍾阿牛好奇問道。

“啊,沒什麽,”白瓏回神,忙道,“你剛才說的選妃日,又是什麽意思?”

鍾阿牛道:“我們一開始進獻童男童女,蛟神很是喜歡,後來又說不要男子,隻要妙齡少女,說是會收入蛟神後宮,冊封為妃,從此一飛升天。聽說……今年輪到了首富潘員外家的大小姐,潘員外家日日哭天喊地,正犯愁呢。”

“為何要犯愁?”白瓏問道,“這些女孩被送去蛟宮,後來都怎樣了?”

“這個……

鍾阿牛頓了一頓,偷偷說道:“她們說是去當神仙的妃子,享盡榮華富貴,可是世間哪有這般好事?這些女孩被送走後,從來沒再回來過,我們暗地裏都猜,她們說不定早就被蛟神吃掉了……”

寒泱突然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身為堂堂神族,竟然以這般低劣手段騙取凡間祭祀,與妖魔之行有何分別?”寒泱憤然道,“什麽海嘯,根本就是這些蛟族興風作浪,故意所為!擄掠美色,竟連凡間女子也不放過!待我回歸神界,定要稟明天帝,好好拿他們問罪!”

鍾阿牛張大嘴巴,一頭霧水不明所以。

白瓏趕緊把寒泱拉下來,小聲道:“知道你剛正不阿嫉惡如仇,這些話等眼下的事解決了再說……”

正在這時,鍾阿巧從屋外走了進來,手中小心翼翼地拿著一個托盤,上麵放著四個湯盅。

“這是靈芝湯,我花了三個時辰熬的,你們嚐嚐好喝麽?”

她特意拿起其中一盅,放到寒泱麵前。

“靈芝?”

白瓏依稀記得靈芝在凡間是頗為昂貴的藥材,鍾家如此清貧,居然拿出這樣的東西待客,於是道:“何必如此破費,我們頗過意不去……”

鍾阿巧瞅了她一眼:“這些是祭司派下來的貢品,每年都有,我拿些煲湯罷了,有什麽不行的。”

白瓏覺得阿巧似乎對自己有些敵意,便不再說話。寒泱注意到阿巧的手上有一塊尚未愈合的疤痕,似乎剛剛被銳器劃傷。

“你的手怎麽了?”寒泱問道。

阿巧慌忙把手藏到背後:“沒什麽!”

鍾阿牛無不自豪地在一旁說:“咱們阿巧手巧,最是擅長烹飪,每逢奉蛟節大祭司都會給我們家分發材料,派下貢品任務來,你們看這些,都是我們出海之時做好的貢品——”他指了指案上的那些禮盒,“——很快大祭司和潘大少爺就要過來收取貢品了。”

“什麽?”白瓏聞言冷不丁一驚,“潘大少爺?”

鍾阿牛點點頭:“是啊。”

白瓏問道:“這個潘大少爺是什麽人?”

“是首富潘員外家的養子,叫潘元延,”鍾阿牛回答道,“他每年都要協助大祭司,負責給鄉民們分發任務,準備貢品,貢品完成後,再收回去奉與蛟神……”

“那他什麽時候來收貢品?”

“就是今天,可能已經快到了。”鍾阿牛道。

白瓏愕然,迅速和寒泱互望一眼。

“你說,我們是不是該暫時躲一躲?”她悄聲說道。

然而她話音未落,門外突然傳來院門被推開的聲音,隨即院中傳來一聲粗喝:“潘大少爺到了!鄉民快快備好貢品,速來迎接!”

白瓏大吃一驚,她立即對鍾阿牛道:“拜托你們,不要讓他發現我們在這裏,好嗎?”

“啊?”鍾阿牛尚未反應過來,白瓏已經迅速拉起寒泱,藏在了門後麵。院子裏那人仍在催促吆喝,鍾阿牛慌忙站起身,同鍾阿巧一起,將案上那些禮盒抱起來,向院中迎接而去。

門後空間狹小,白瓏隻能緊緊倚靠在寒泱懷中。她察覺到寒泱身體僵直,似乎微感局促,便仰頭輕聲道:“對不住,神仙,冒犯你一下。”

寒泱搖搖頭,移開了目光。

白瓏透過門縫張望外麵的動靜。隻見院落之中,十幾名隨從簇擁著一個趾高氣昂,衣飾華麗的富少,正是昨夜和他們起了衝突的那人,他的身後還跟著幾名戴著麵具的祭司,他們接過鍾家兄妹奉上的貢品,仔細檢驗。

一桌飯菜的香味飄進院子之中,潘元延皺起鼻子嗅了嗅,粗聲問道:“哪裏來的香氣,如此誘人?”

鍾阿牛慌忙道:“回稟潘大少爺,我們正在吃午飯。”

潘元延冷笑道:“哼!本少爺今日忙前忙後,還沒來得及用午膳,你們倒是會拿著老子發的貢品材料享受?起開!”

他大步向著堂屋走來,鍾阿牛不及阻攔,潘元延已一腳踹開半掩的大門。白瓏冷不丁被門一撞,悶哼一聲,一下子從門後摔在了地上,連帶著寒泱也摔在她的身旁。

潘元延嚇了一跳,後退兩步,險些栽倒,他的隨從連忙跟上來護在前麵。潘元延定睛一看,認出白瓏與寒泱,眼睛立即瞪成銅鈴一般:“是你們?!”

他馬上跳腳吼道:“快,來人!把他倆給老子綁起來!”

潘元延翹著腿坐在堂屋上座,拿起一根燒雞腿放在口中嚼了起來:“哼,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昨夜本少爺被你倆害得掉下馬車,威信全無,還差點被火燒得沒命,派人找了一宿都沒尋到你倆的影子,沒想到居然藏在這裏?”

白瓏和寒泱被潘元延的手下五花大綁了起來,跪在堂屋門口。

潘元延瞪向鍾氏兄妹:“還有你們倆!私藏犯人,遲早要罰!”

鍾氏兄妹在一旁嚇得渾身發抖,不敢說話。

潘元延滿意地打了個嗝,丟下手中雞腿,隨手拿起手邊一盅湯,一口灌了下去。

“潘大少爺,”白瓏忽然開口道,“您可吃好喝好了?”

“嗯?你還有臉跟老子講話?”潘元延瞪著她。

白瓏輕輕咳了一聲,鎮靜道:“大少爺,您瞧,氣也出了,威風也耍了,不如給我們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如何?”

潘元延挑眉看向她:“將功贖罪?你準備如何贖罪?”

“比如……帶著我們去見蛟神?”白瓏試探道。

潘元延一愣,和旁邊戴著麵具的祭司們互望一眼,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潘元延笑得臉通紅脖子粗:“蛟神也是你們想見就能見的?見什麽蛟神,給老子去見閻王……閻……”

他忽然間變得結結巴巴,連話也說不清,囁嚅片刻,竟沒了聲音。

眾人皆愕然看向他。隻見潘元延臉色突然大變,他的神色茫然片刻,轉而望向旁邊的鍾阿巧。

潘元延瞳孔突然放大:“是……是你?”

阿巧嚇了一跳,連連後退:“不,不要!”

潘元延臉上突然現出極為詭異的笑容,他臉頰通紅,呼吸急促:“沒錯,就是你!”

他突然從椅子上站起來,一下子向著阿巧撲了過去,險些摔在地上,阿巧想逃,卻沒能逃開,手腕被潘元延緊緊地抓了住。

“我找得你好苦!”潘元延叫道,“你這輩子,就是我的女人了!做夢也別想跑!”

鍾阿巧嚇得快要暈厥過去,潘元延站起身,強行將她拉出了屋,向著院外的馬車衝撞而去,隨從和祭司們登時亂成一團,跟上去問道:“少爺,少爺您怎麽了?”

潘元延卻充耳不聞,強拉著阿巧衝出院子,上了馬車,連聲吩咐道:“快,你們快去回稟老爺,速速準備禮堂花轎,我今夜就要與她洞房花燭,一刻也耽擱不得!”

在潘元延的喝令下,他們一群人很快便離開了,片刻間連影子都不見。這一切變故突如其來,毫無預兆地結束,徒留在原地麵麵相覷的白瓏和寒泱,以及呆若木雞的鍾阿牛。

片刻的靜默後,白瓏問道:“鍾小哥,你能先給我們鬆下綁嗎?”

鍾阿牛反應過來,匆匆給他們二人鬆開繩索,隨即他跑回堂屋內,拿起擺在桌上的器皿和食物,一樣一樣地仔細檢查。

“剛才究竟發生了什麽?”寒泱問道,“那人為何突然對阿巧……”

鍾阿牛拿起方才潘元延喝過的湯盅,放在鼻邊聞了一聞,突然間臉色大變。

寒泱注意到,那湯盅正是鍾阿巧先前特意放在自己麵前的那一盞。他心中疑惑,正要繼續詢問,鍾阿牛忽然間頹然坐在地上,捂臉抽泣了起來。

“阿巧,你怎麽這麽糊塗……”他喃喃自語。

白瓏摸不著頭腦,問道:“怎麽回事?”

鍾阿牛突然抬頭,跪在他們二人連連磕起了頭:“我知道你們來路不凡,求你們,求你們救救阿巧!”

【情蠱】

寒泱忙將鍾阿牛扶起:“到底出了什麽事?”

“都是阿巧的錯,”鍾阿牛抹淚道,“我們有一個親近的嬸娘來自苗疆,擅長蠱毒之術,她去世之前,留給阿巧一副情蠱——還告訴她,隻需用這情蠱溶入自己的血,讓心上人飲下,那個人就能不顧一切地愛上她……”

寒泱愕然。他想起之前阿巧手腕上的傷口,一時無言。

“隻因阿巧對貴客您起了愛慕之心,所以才一時糊塗,做了這種事情,還望貴客不要放在心上,求求你們救救阿巧!情蠱的效用遲早會消失,一旦失效,以潘元延的殘暴性情,定會殺了阿巧的!”

鍾阿牛苦苦哀求,寒泱隻好道:“放心便是,我們會去救她回來。”

日光西斜,無聲照在鍾家院落中。白瓏仰起頭,感歎道:“沒想到來凡間一趟,你還能惹上桃花,哎,長得太帥的男人,就是麻煩。”

寒泱啼笑皆非,搖了搖頭:“荒唐。”

金碧輝煌的院牆之上,數枝合歡花出牆而來,在夕陽之下正開得鮮豔而耀眼。白瓏和寒泱幾經輾轉,來到潘員外的家門口。

然而當二人敲開潘家的大門,門口守衛不待他們開口詢問,便粗聲道:“我們家老爺有要事在忙,概不見客!請回吧!”

朱紅色的大門砰地一聲關了上,將他們拒之門外。

白瓏一時無計可施。她與寒泱順著圍牆行走,想看有沒有其他院門可以潛入,這時候,忽然有一陣嘈雜而混亂的人聲從牆內傳來,夾雜著幾個較為清晰的聲音。

“到底出什麽事了?”

“聽說少爺……蛟神……大小姐……”

白瓏心中一動,在牆邊立足,將耳朵貼在外牆之上,似乎有兩個人正躲在牆角竊竊討論。她想聽清那兩人在說什麽,然而風聲將聲音吹得斷斷續續,白瓏不禁仰起頭,皺眉嘟囔道:“他們在說什麽呢?”

寒泱忽然來到白瓏身後,攔腰將她抱了起來。

白瓏冷不丁一驚:“你幹嘛?”

“你不是想聽聽裏麵發生什麽了嗎?”寒泱道,“我抬著你,上去便是。”

白瓏隻好腳踩在寒泱肩上,扒住院牆,藏在合歡花枝之後,向下張望。

隻見兩名仆役打扮的人正湊在牆角的樹下,一人正在說:“你說,老爺他這麽做,到底能不能救回大小姐?”

“誰知道呐!”另一人悄聲道,“此次蛟神選妃,指明了要咱家春汐小姐,說是聽說她年滿十六,美名遠播,定要選為神妃,數日來老爺正愁得不得了——誰知恰好大少爺今日帶回來說要成婚的這年輕女孩,眉目間竟與大小姐竟有幾分相似,潘老爺當機立斷,立刻扣下這女子,讓她準備去替大小姐選妃……”

“可是,大少爺那邊可還願意?”

“當然不願意,不過,少爺怎麽能拗得過老爺呢?”

正說話間,忽然間一陣喧嘩吵鬧從遠及近,一群人急匆匆地走了過來,兩個仆役慌忙跑開了。

白瓏放眼望去,隻見一群仆從模樣的人圍著一名衣飾華貴的中年鄉紳從一處院落走出,想來便是潘員外,那院落中猶自隱約傳來潘元延的叫嚷:“把她還給我……我今夜就要……洞房花燭……”

一個管家在旁問潘員外道:“老爺,大少爺他還在胡言亂語,非要娶那姑娘為妻,怎麽辦?”

“他那個鬼樣子,一看就是中了邪,還能是真心的不成?”潘員外不耐煩地擺了擺手,“把他關在房裏,叫個法師來,好好驅邪便是。”

管家答應了。潘員外又問道:“那女子怎樣了?”

說著,廂房的大門打開了,數名仆婦綁著一名女孩跌跌撞撞地走了出來。她身披一席華美霞衣,臉上畫著十分鮮豔的妝容,卻哭得淚眼婆娑,正是阿巧。

潘員外上下打量著她。

管家摸摸下巴,對潘員外道:“這女孩裝扮之後,倒也有幾分像春汐小姐,隻是春汐小姐花容月貌,這女子也不過是清秀姿容,萬一蛟神看出來……”

阿巧哭喊道:“不,不要!求求您,員外老爺,我要回家,不要把我送去給蛟神!”

潘員外眉頭一皺,喝道: “給她灌副啞藥下去,免得在蛟神那裏走漏了風聲!”

仆婦們答應了,回身便去取啞藥。白瓏心念電轉,她手臂微一用力,膝蓋便抬起搭在了牆頭之上。

寒泱察覺她的動作,問道:“你要做什麽?”

白瓏不答,她三兩下翻上牆頭,站起身立在合歡樹後,從高牆向下望去,猶豫片刻,不知是該直接縱身一躍,還是借助麵前的合歡樹翻進院內。

“喂!你當心——”寒泱喊道。

白瓏伸出一隻腳踏在合歡花枝之上,沒想到那花枝十分脆弱,瞬間斷裂,她腳下失重,不由得“啊”地出聲,竟一下子跌了下去。

管家正在歎氣道:“也隻能就這樣湊合算了,難道還指望能天降一個絕世美女,來代替春汐小姐麽?——”

他話音未落,隻聞一聲尖叫聲從不遠的院牆處傳來,牆角那株合歡樹劇烈聳動,水紅色的合歡花簌簌地從空中飄落,灑在剛從牆頭跌落的身影之上。

短暫的驚愕過後,潘家人登時聳動起來,陷入一片混亂:“什麽人!”“府裏進賊了?”“快,護好老爺!”

慌亂的吵嚷之中,那身影卻慢慢從合歡花中站起身來,摘下長發上散亂的花穗,抬起頭來,看向人群。

她一身紅色長裙,立於合歡樹下,陽光照出她淡淡的金色的輪廓,刹那間仿佛半邊夕陽都失了顏色。一時間,所有人都看得呆了,登時陷入沉默,全都停下了動作。

白瓏嘴角微翹,嫣然一笑,目光微動,望向目瞪口呆的潘員外。

“員外大人,”她聲音輕而柔和,卻似乎令人無法拒絕,“不如您現在放阿巧回家,讓我代替令千金去蛟神選妃,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