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
天空籠罩著一片陰沉的灰黃。無垠的大地之上,赤紅色的彼岸花形成一片花海,圍繞著一條長長的小徑,通往未知的混沌天地。
白瓏走在花海之中,赤足踏過小徑,她的衣裙劃過一路花枝,卻沒有沾染半分泥淖。
她不記得自己是怎麽來到這裏的,茫然地望向花海的盡頭。那裏有一條河,河水是黑色的,靜靜地向著天邊流淌。河畔似乎站立著一個人影。
白瓏繼續一路前行,直至來到河邊。黑色的河畔,一人身穿灰色鬥篷,頭戴鬥笠,正站在一隻船上擺弄船槳,口中哼著不知名的曲調,看上去優哉遊哉,怡然自得。
“請問這裏是哪兒?”白瓏向他問道。
那人停下手上的動作,抬起頭來看她。他的臉仍隱藏在鬥笠之下,白瓏無法看清楚他的長相。
“這裏是忘川河。”他回答。
白瓏不禁愕然。
“那你是——”
“我麽?自然是忘川的擺渡之人,”那人慢條斯理地說道,“自六界誕生以來,一直駐紮於此,引渡萬千亡魂。”
風無聲地吹過,河畔的彼岸花在他們的足邊輕輕擺動。
“既然如此,我怎麽會在這裏?”白瓏問道。
“既然到了這裏,難道你還不明白麽?”那人道,作勢便要撐槳起船,“你已經死了,乖乖跟著我去奈何橋,入輪回吧。”
白瓏聞言皺眉。
他說得倒是輕鬆自在,可這話卻令她頗為惱火。
“閻王那老頭近來可好?”她突然問道。
“嗯?”擺渡人聞言一怔。
“幾百年前,鬼界結界遭到數百隻魔獸圍攻襲擊,險些破裂倒塌,”白瓏道,“閻王來求助於我,我派人持令牌將它們驅趕離開,閻王還將令牌留下,說是以備不時之需——那幾塊驅魔令牌至今還留在閻王那裏,若不是近年來我頻頻閉關,記性不好,早就將它們要回。不如,你現在去通知他一聲?”
擺渡人抬了抬鬥笠,定睛看了她半晌:“你……是魔界的白瓏公主?”
“正是。”
擺渡人望了望她,又看了看自己的船槳,道:“這麽說,其實此處鬼界,也是你的地盤咯?”
“我是名義上的妖魔鬼三界魔尊,但鬼界為六界輪回之地,實質上並不歸我管轄,”白瓏道,“不過,神魔不入輪回,乃是開天辟地起便有的規矩。難道我記錯了不成?”
“想來公主有所不知,”擺渡人道,“神魔雖不入輪回,然而假如神族犯了天戒,被廢去神力打入輪回者,自古以來也廣而有之。”
“就算是有,也是他們神族的事,和我又有什麽關係呢?”白瓏微微挑眉。
擺渡人停了半晌,道:“這麽說,公主是不想跟我走了?”
“我尚有未竟重要之事在身,自然不會輕易離開,”白瓏道,“若我當真死了,自會魔元消解,就地長眠。可是你們鬼界將我的神魂引來忘川,卻是何意?”
擺渡人笑了:“公主既然來了這裏,自然有來這裏的原由。既然你不願意留在此地,我也不會強留。”
他頓了頓,又悄聲道:“冥冥之中,自有命數,或許我們會再見的。”
他話音方落,白瓏眼前的世界忽然變得模糊,仿佛一片夢境驟然坍塌,眼前的擺渡人連同那忘川河畔的彼岸花海,均瞬間化為虛無。
白瓏猛地睜開眼睛。
她發現自己正身處在一個陌生地方,臉朝下趴倒在地上——不,確切地說,是趴在一個人的身上。
白瓏定睛一看,那人閉著眼睛,仍在昏迷,眉頭緊蹙,一襲玄青天衣與玉色發冠所束長發有些許淩亂,雖然麵色有些蒼白,麵容卻仍如往日般清傲冷峻,俊美無雙。
是寒泱?白瓏吃了一驚,驀地睜大眼睛。
他怎麽會在這裏?
她馬上想要坐起身,然而登時胸腹一陣劇痛襲來,痛得她眼前一黑,仿佛五髒六腑都被刨出去攪碎然後又放回原位一般。白瓏知道盤古之心一劫,自己受了相當嚴重的內傷,去奈何橋走了一圈居然還能醒來,真是撿回一條命。
白瓏深吸幾口氣,試圖運氣療傷,然而除了牽動體內的疼痛,她感受不到任何可以使用的力氣。
白瓏以為這是受傷之故,一時便沒有在意。待疼痛稍微平複,她突然發覺,寒泱的右手正緊緊抓著自己的左手。
白瓏試圖將自己的手掙開,然而他的手握得非常之緊,她一時間無法掙脫。
“神……神仙?”白瓏小心地喚道,“寒泱神主?寒泱大仙?”
寒泱半晌沒有反應。
白瓏略一沉吟,跪起身來,湊近來看他的臉,將左手輕放在他的額頭上,想探一探他的氣息。
他的呼吸並不怎麽平穩,胸膛起伏,即使他閉著雙目,她仍能感受到他的情緒似乎有些緊張,或許是正在被噩夢折磨。
白瓏心下微動,然而就在這時,寒泱突然毫無預兆地睜開了眼睛,猛地坐起了身。
“哎呀!”白瓏猝不及防,一下被他狠狠撞到了前額,向後仰倒,直躺倒在地上,而寒泱身體繼續向前傾,直到差點撲在白瓏的身上才刹住。
過了半晌,寒泱方清醒過來,他有些茫然,手撐在白瓏身旁的地麵,低頭看她。
白瓏仍躺在地上,捂著臉不說話。
“你怎麽了?”寒泱問道。
“被你撞暈了。”白瓏一隻手捂著臉,悶悶地道。
“哦,抱歉。”
白瓏揉了揉腦殼,睜開眼睛。寒泱的臉在她麵前的咫尺之遙。他的目光仍有些迷茫困惑,似乎還未弄清方才的狀況。
“神仙,你能先讓我站起來嗎?”白瓏問道。
寒泱這才發現,此時此刻自己的動作是如何的曖昧不明。他頓時感到十分窘迫,馬上放開了白瓏的手,站起身來。
白瓏也想站起身,然而她尚未直起腰,便倒吸一口冷氣,冷汗涔涔。
“你受傷了?”寒泱注意到她的異樣。
白瓏一時喘息不言。
“你困於盤古之心中那麽久,又受崩裂影響,難怪會受傷。”寒泱說著,他伸出手,放到白瓏麵前。
白瓏抬頭看了看他,搭著他的手站起身來。
“沒事,這不算什麽,我經曆過更嚴重的。”白瓏起身後,轉頭看向周圍,“我們現在是在哪兒?”
他們正身處在一個狹窄的山洞中,勉強容納他們二人站立,僅有頭頂有一處洞口可以窺視到外麵的世界。微光從洞口透入,他們能望見天邊有紅光,那顆炸掉的心髒殘骸散落四處,仿佛一顆隕亡的星辰分裂成碎片,在極遠的天際隱約跳動。
“我們應該還在盤古幽墟,”寒泱道,“而且,是落在了幽墟的最深處。”
白瓏想要抬腳向前走動兩步,忽然左腳一沉,險些跌倒。腳下泥濘不平,仿佛踩到了一片枯萎僵硬的珊瑚。
白瓏低頭定睛一看,突然發現那並不是珊瑚,而竟是一大片緊挨在一起的,腐朽不堪的白骨。
白瓏吃了一驚,寒泱也臉色一變。
“這是怎麽回事?”白瓏轉頭看向寒泱,“難道這也是當年涿鹿之戰失敗,死在盤古幽墟的蚩尤部下?”
寒泱上前仔細察看片刻,搖了搖頭:“神族之骨,就算死亡,也並不會腐朽。這是凡人的屍骨。”
“凡人?”白瓏聞言皺眉,更是疑惑,“可盤古幽墟乃是神境,四方有結界阻攔,凡人怎會進入,而且死在這裏?”
寒泱尚未回答,突然之間,他們腳下的地麵猛烈地震動起來,遠方的天空中傳來極為劇烈的呼嘯之聲,洞口的微光突然變暗下來,如同風中燭火,陰慘慘地飄搖不定。
白瓏險些站立不穩,靠在了寒泱身上。寒泱伸手扶住了她。白瓏轉頭對他道:“聽聲音,應該是東海的海潮湧來,即將蔓延到這裏。我們得盡快離開才行。”
寒泱沉吟片刻,道:“海潮向來來勢極快,況且這是海底,我們不識路徑,恐怕一時間不易離開。不如我先用結界將洞口封住,待這一陣海潮過去,再尋路離開。”
白瓏點點頭。寒泱抬起手,準備織出結界堵住洞口,然而很快,他臉色一變:“這……”
白瓏見他神色奇怪,便走上前來,準備幫助他一起織出結界,然而她想要運力之時,卻發現自己體內空空****,仍然毫無任何可調動之力。
白瓏登時一驚,立即想到自己方才想要自行療傷失敗的情形,難道說……
“為何……我已經一點靈力也沒有了?”白瓏愕然看向寒泱,“你也一樣嗎,神仙?”
寒泱緩緩點頭:“沒想到,盤古之心吸取靈力,竟對我們影響如此之深——”
他話音未落,突然間,外麵的世界電閃雷鳴,洪水傾瀉,轟鳴聲接連而至,海潮瞬間已經湧到了他們所棲身的海洞,洪水夾帶著碎石泥沙,從洞口直灌了進來。
“閃開!”寒泱大吼一聲,白瓏急忙閃到他身旁,說時遲那時快,寒泱用力托舉起一塊巨石,猛地向上方擲去。巨石暫時堵住了大部分洞口,然而潮水仍然不斷地從縫隙之中灌下,若他們無法從此地逃出,不出一炷香時間,這裏便會被潮水徹底淹沒。
白瓏心念電轉,她突然想起,自己醒來前曾於夢中去過的彼岸花海旁的忘川。
——“公主來到這裏,自然有來這裏的理由。我們或許還會再相見的。”
她突然間好像明白了擺渡人這句意味深長的話,臉色一下子變得煞白。
“怎麽了?”寒泱見她神色不對,問道。
白瓏低下頭,看向那陷於泥濘中的腐朽白骨。
“若我沒猜錯,他們的確就是當年蚩尤麾下敗逃於此的神兵,”白瓏輕聲道,“他們逃避軒轅神族的追殺,一路到了這裏,然而卻被盤古之心吸去全身靈力,跌入海洞之中,無法再出去,更無力對抗海潮,被漲起的海水活活淹死……”
寒泱愕然看向她。
白瓏深吸一口氣,接著道:“至於屍骨腐爛,是因為他們死去前被吸去神元,真的變成了凡人——就像我們現在一樣。”
又是一陣湍急海流洶湧而至,巨石被衝擊得搖搖晃晃,眼看就要被海潮衝擊下來。海水已經淹沒至他們的膝蓋,還在迅速地上升。
寒泱靜默良久,道:“你是說,我們亦和他們一樣,因身無法力,於是也要葬身於此了?”
白瓏沉吟片刻,突然抬起頭來:“不!我還有一個辦法。”
她將手伸入懷中,拿出兩枚明珠。
是紫龍死去前留給她的兩滴眼淚,在昏暗的海洞中閃動著熠熠光輝。白瓏望著它們,心下輕歎一口氣。
“這是角龍之淚,算是一樣神物,若含在口中,可以暫時作為避水珠使用,”白瓏道,“待會兒我們一人一枚含在口裏,從海中遊出去,隻剩這一條路可以走了。”
白瓏伸出手,將其中一枚向寒泱口中送去。
寒泱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白瓏微微一驚看向他。
“隻有駕馭角龍,方能獲得角龍之淚,”寒泱注視著她,“然而這世上可馭角龍者,寥寥無幾——你究竟是誰?”
【逃生】
白瓏微愕地看向寒泱。
一道閃電從天外閃過,隨即是一聲炸響的巨雷,湍急的轟鳴聲從他們頭頂上傳來。
“神仙,”白瓏歎道,“這都什麽時候了,你還在糾結這些事情?”
“還有,”寒泱卻沒有放開她,繼續問道,“狄釜與神族對戰之時,為何會特意設陣,不惜將盤古靈界調離戰場,也要針對於你?”
白瓏望著寒泱,他的眼睛在忽明忽暗的光線裏,仿佛在審視,又仿佛在糾結。
“如果我對你說,我隻是誤入了狄釜的埋伏,他們以為我是神族派來的奸細,便想殺了我,僅此而已。你會信麽?”白瓏道。
寒泱微微皺眉。
白瓏忽然道:“神仙,你有這麽多問題,那我能問你一個問題麽?”
“什麽問題?”
“你為何會在這裏?”白瓏道。
“嗯?”寒泱一怔。
“我親眼看見你同天兵神將們離開了盤古幽墟,為何後來又半途折返,同我一起到了這裏?”白瓏問道。
寒泱微微一噎,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你該不會是見我遇險,怕我丟了性命,故而放不下我吧。”白瓏笑道。
寒泱移開目光,並不做聲。
“你看,連你自己也不想回答我的問題,”白瓏道,“那我們扯平了,不如先從這裏出去,不管還有什麽問題,一切等我們能渡過這關後再清算,可好?”
寒泱隻得張開口,含住了白瓏遞來的角龍珠。
白瓏將另一枚龍珠放入自己口中,說道:“我們快走,不然可要遲了。”
海洞終於徹底坍塌,巨石滾落,潮水如決堤之洪般湧進洞中,將他們徹底淹沒。白瓏於水下睜開眼睛,抓住了寒泱的手。
寒泱深吸一口氣,發覺自己雖然失去靈力,但角龍之淚可以令他們仍能在水下呼吸。他心下稍定,拉起白瓏,二人一起奮力向著海洞之外遊去。
水下的世界一片渾濁而昏黑,他們辨不清方向,隻能向著亮光最盛處遊動。深綠色的海水中摻雜著泥沙旋渦,以及各種形狀奇怪的生靈。寒泱目不斜視,隻顧一路向那光亮前進。
然而遊到一半,那白光忽然閃了一閃,白瓏突然拉住了他,對他拚命搖頭。
寒泱一怔,再回頭看向那光亮來處,發現那並不是海麵,而是一雙碩大的眼睛,正在貪婪地盯著他們。
寒泱一凜。那眼睛又眨了眨,衝他們露出一口丈餘寬的獠牙,竟是一隻巨大的深海妖蝰。
倘若換作往日,製服這低等妖物根本不在他們話下,然而以他們二人如今的狀況,若是不盡快逃離,隻可能成為它的餐後點心。寒泱立刻反應過來,轉身向反方向遊去,白瓏跟在他身後,然而不到片刻,她突然感到腳上一緊,無法再前進。
白瓏一驚,回頭看到自己的腳腕正被一叢海藻緊緊纏住,她想要掙脫,可是那海藻竟好似成精了一般,緊纏住她不放。
白瓏心道糟糕,寒泱立刻趕來,順手扳下一叢堅硬珊瑚,迅速將那海藻切割開來,而那妖藻宛如毒蛇一般,張牙舞爪地與他對抗。正在這時,忽有一個巨大的陰影緩緩從上方逼近,白瓏抬起頭,那妖蝰已張開一張血盆大口,尖銳的牙齒宛如鋒利刀劍,直向著寒泱吞噬而來!
白瓏倒吸一口涼氣,她想告訴寒泱危險,然而她拚命地扯寒泱的衣袖,寒泱卻仍在專注地對付那妖藻,白瓏情急之下,不顧口中尚含有角龍珠,張口便喊道:“寒泱!小心後麵——”
然而她尚未說完,巨浪已至,海流直衝進她的喉嚨,白瓏猛地一窒,眼冒金星,忍住疼痛,用盡最後的力氣撲上前摟住寒泱,拚命將他扳開。
寒泱一凜抬頭,回頭一看,立即抱住白瓏,急速向旁邊翻滾而去。妖蝰撲了個空,不滿地晃了晃腦袋,回頭繼續張著大口向他們追來,這時寒泱迅速斬斷白瓏身上的妖藻,徹底從中抽身,轉身以極快的速度遊離。
寒泱懷抱著白瓏,拚命向前遊去,過了許久,他終於將妖蝰甩開在身後,來到一處海流較為平緩的地方,方停下來察看白瓏的情況。
然而白瓏已經陷入半昏迷,神誌不清,她半睜著雙目,口中避水珠已經被海水卷走,胸口劇烈地上下起伏。她渾身僵硬,成串的氣泡夾著血絲從她口中吐出,仿佛一串串魂魄在離她而去。
——小鯉魚?
寒泱想要呼喚她,然而他口中的角龍珠是現下他們唯一能夠生存的保證。理智告訴他不能再為此而冒險,可是白瓏情況危急,不容許任何拖延。
此時此刻,隻剩下一個辦法。
寒泱咬了咬牙,低下頭,緊緊吻住了白瓏的雙唇,舌尖微吐,將自己的避水珠渡入她的口中。
白瓏在他的懷裏戰栗了一下,隨即,她的身體漸漸鬆軟了下來,雙目慢慢閉合,似乎徹底昏了過去。寒泱感受到她微弱的呼吸,心下稍定,將她緊緊抱在懷中,唇堵住她的口,不敢有片刻鬆開。
而此時此刻,海流愈來愈緩,似乎劇烈的海潮正在漸漸平息,慢慢地接近尾聲。寒泱感覺他們正在慢慢上浮,有隱約的光線透過海水向他們照來,溫暖而充滿希望,如同當下他唇上陌生的柔軟觸感,仿佛未來,仿佛新生。
【惑言】
琒瑰島上,神兵們在此駐紮已經等待三日。盤古幽墟的洞口內黑暗無邊,卻仍然不見寒泱歸來的身影。
流灼不禁焦躁起來:“寒泱神主怎麽還回來?莫不是出了什麽狀況?”
她越想越是著急,跑去沉煊身邊問道:“兄長,寒泱會不會遇上了什麽危險?我們要不要回去救他?”
沉煊立在山石之畔,緩緩轉過身來。
“不必了吧,”他目中白翳如雪花般流轉,似笑非笑,“寒泱在如此關頭返回危險的盤古幽墟,為的是誰,你們難道不明白麽?”
流灼一怔:“你是說……是為了小鯉魚姑娘?”
華妤在一旁一言不發。
“那她又是誰,你可知道?”沉煊嘴角微彎。
“難道,她不是寒泱神主的琴童嗎?”流灼道,“雖然她是妖類一族,但寒泱若要返回營救她,也算是合乎情理……”
“所謂‘琴童’,不過是一個掩人耳目的名號罷了,”沉煊打斷了她,“你們隻需稍加留心,就能知道她究竟是誰。”
久蒼在旁臉色微變:“國主大人,您是說,她的真實身份真的是……”
“沒錯,”沉煊眸中的笑意依然未減,卻透出絲絲陰冷之意,“這個所謂的小鯉魚,便是魔尊白瓏的真身!而寒泱早就同她勾結在一處,他名為追繳魔族,實際上是為了幫助白瓏,借神界之力追討叛離魔界的狄釜,卻全然罔顧眾多天兵的安危——我們此次中了埋伏,損失慘重,也正是拜他們二人所賜!”
他此言一出,所有神兵天將俱驚愕非常,麵麵相覷。
流灼睜大眼睛:“什麽?不,不可能!就在前幾日,寒泱神主還因為懷疑她的身份,將她逼下懸崖,就連兄長您也說過,她不可能是魔尊白瓏……”
“他們二人那般做戲,恰恰就是給我們看的,”沉煊微微冷笑道,“若非今日他們露出馬腳,連我也險些被他們蒙蔽。”
流灼隻覺荒唐,難以置信,她望向旁邊的神將們,他們大多一臉驚恐,隻有久蒼尚在狐疑猶豫,而華妤仍低著頭,看不到她臉上的表情。
“華妤神座!”流灼急忙走到她身邊,“你快同兄長說,你最了解寒泱神主,他那般剛直不阿,又痛恨妖魔,絕對不會與妖魔勾結的!”
華妤卻一直低著頭,一言不發。
沉煊微微一笑:“可惜啊,某位仙神一向以道貌岸然示人,沒想到卻因妖魔美色所惑,竟然如此離經叛道,甚至忘卻初心,始亂終棄,全然罔顧他人一片癡心。”
他話中有話,似乎不經意間觸動了華妤心中最痛之處,她胸口仿佛遭到重擊,突然間抬起頭來。
“師兄會被她迷倒,如此不計後果,我並不奇怪,”華妤輕聲道,“他並非第一次做這種事,當年……當年……”
華妤緊咬嘴唇,卻無力再說下去,她眼眶微紅,目光哀然。
“華妤神座,你……你怎麽了?”流灼問道。
華妤搖了搖頭,她忽然轉身,拋下眾人向著外麵奔跑離開,碧色天衣於熹微的晨光之下飄動,很快便不見蹤影。
流灼茫然地望著華妤離開的背影,沉煊已然命道:“所有兵馬,立即隨我返回天宮,並告知天帝陛下,寒泱勾結魔類,已徹底叛變,須將其通緝驅逐,並降下天罰!”
“等等!”流灼猛地喊道,上前兩步,對沉煊道,“兄長,我知道你一直對寒泱心有齟齬,我不明白其中原因為何,可是此事尚且沒有定論,你不能這樣隨意毀去他的聲譽!”
久蒼見狀,也站出來:“流灼神座所說有理,國主大人,此事宜調查清楚,並須從長計議——”
然而他話音未落,沉煊忽然一笑,突然間袍袖一揮,一隻魔瞳如電光般閃過,久蒼尚未來得及反應過來,目光突然變得呆滯渙散,一頭栽倒在了地上。
流灼一驚,立即想要上前,卻被沉煊攔下,他身旁兩名炎荒神侍立即從流灼身後將她製住。
流灼又驚又怒:“兄長!你——”
“怎麽了?小妹,”沉煊微笑道,“我以為你一心隻沉迷於寒泱,對這個粗莽無趣的家夥並無感情?”
“我……”
“若你繼續與我作對,我隻需對天帝稟告,久蒼神將犧牲於盤古幽墟的魔族之手,你又能奈何?”
流灼這才發現,如今幸存的神兵已經大多數都是沉煊手下,即使是寒泱一派的神將天兵,此時也噤若寒蟬,一聲也不敢言,一切都仿佛早已設好的局。她陡然似乎明白了些什麽,張了張口,卻說不出話來。
沉煊輕笑一聲,雙目突然變得凜冽,冷冷道:“所有神兵天將,即刻跟隨我回天宮見天帝,若有違者,其果自負!”
半日之後,東方天宮。眾仙神聚於天殿之內,聽完沉煊敘述發生於盤古幽墟之事,俱十分詫異,驚疑不定。
“沉煊國主,您所言可是真的?寒泱神主之剛正人品,對妖魔之痛恨,神界眾所周知,他怎會做出這種事來?”
“那可未必,”軫宿老仙卻道,“寒泱那小子雖說裝得有模有樣,可那魔女生得妖裏妖氣,美色惑人,若是成心勾引他,我就不信,他還能坐懷不亂不成?”
天帝皺起眉頭,猶為不信。
“寒泱神卿居於北冥三千餘年,怎可能與白瓏那個魔女有所交集?”他道,“據他而言,那名美貌妖女,隻不是他的琴童侍女而已。”
說著,天帝望向沉煊:“神卿說她其實是魔尊白瓏,可有證據?”
沉煊微微一笑,目光微動,雙眸中如有白霧流轉。
“若我沒有證據,怎會隨意向天帝陛下稟告此事呢?”他輕輕說道。
沉煊袍袖一揮,一隻雪白的巨大眼瞳從半空中倏然閃現,瞳孔閃爍如同夜空之月,瞬間將昏暗的天宮照得如同白晝。
天宮中眾仙神並無人識得這樣的法術,隻覺得驚異納罕。天帝臉色微微一變:“這是——”
“陛下不必奇怪,這攝瞳之法,不過是炎荒秘術罷了,”沉煊微笑道,“請看,這是我於盤古幽墟中記錄下的一幕。”
他說著,隻見那雪瞳閉了上,突然又睜開,瞳孔竟變得一片漆黑,裏麵出現了震**的地界,隧道中不斷跌落的山石,還有一個身穿荼白衣裙的身影。
她駕著紫色角龍,從隧道盡頭的洞穴脫出,隨即回眸望來——隻見她額間彼岸花如火般綻放,目色冷冷如血,魔霧縈繞,周身煞氣無所遁形,眾仙神均倒吸一口冷氣,聳然轟動。
縱然他們從沒見過那傳說中的魔尊,可當她的真身暴露在他們眼前,所有仙神都不約而同地想到了同一處,那個可怕的,讓他們驚悚的事實——
“是那個妖女!她……真的是魔尊白瓏!”
天帝臉色大變,立即宣令道:“立即全神界傳下通緝,務必將罪神寒泱捉拿歸案,不得有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