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魔】

天宮的夜色,比任何地方都要靜謐。

涼風吹入仙閣的簾幕,遠方一輪寒月下,傳來嗚嗚的鳥鳴。

寒泱一夜未眠,於月下撫琴,直至子時。倦意襲來,他閉上眼睛。

恍然間,麵前仿佛有白霧嫋嫋升起。白霧的遠方,白發少女輕巧地緩步走來,發絲在空中如雲片般飛舞。

“要為我報仇嗎?太子哥哥。”她輕聲說。

寒泱望著她,她是那樣的不真實,虛無縹緲,令他明白自己正處於夢中。可是這夢境又是那般美好,美好得讓他不舍得醒來。

“是啊,鱗兒,”寒泱輕聲道,“給我一些時間……我會讓那些傷害你的魔類付出最慘痛的代價。”

他們久久地對望,一如她還活在世間的時候,那時痛苦和分別還沒有到來,一切歲月都還安好如昔。

就在這時,天空中出現一塊極大的烏雲,遮住了夜空中的明月。黑風陰陰地刮來,籠罩住整個天宮,山雨欲來風滿樓。

“蟲子。”白發少女忽然說。

寒泱一愣。

“什麽?”

“蟲……蟲子來了。”白發少女說著,開始瑟瑟發抖。

烏雲開始落下大雨,仔細一看,那雨滴竟然是漆黑之色,白發少女半邊臉上突然出現許多黑斑,那是一隻隻碩大的黑蟲,很快,黑斑開始擴散,仿佛有無數個蟲子爬來,吞噬了她的臉,脖子,直至全身。

寒泱汗毛倒豎:“鱗兒!”

白發少女如同一個影子般倒塌了下去,散入風中悄然不見,與此同時,寒泱看向自己的手,此時此刻,他的手臂、臉上也爬滿了黑色的蟲子,狀如甲蟲,又似蜈蚣,刺痛的感覺從眉心傳來,那蟲子正在噬咬著他的全身。

寒泱一下子驚醒。冰冷的觸感從背部傳來,他正躺倒在仙閣的地麵上,他想要睜開眼睛,卻感到眼皮無比沉重,渾身仿佛被麻痹一般,無法動彈。

寒泱心道不好,他知道周圍發生了極大的變故,然而他此時此刻頭痛欲裂,隻能聽到四周悉悉索索,是無數隻蟲子爬行的聲音。

他竟然不是在做夢?

自己睡著的這片刻,究竟發生了什麽?

“嘶——”

突然之間,他聽到一聲陰陽怪氣的蛇鳴從耳畔傳來,與此同時,一條細長而滑膩的東西蜿蜒而來,攀爬上了他的身體。

寒泱隻覺毛骨悚然,一絲冰涼的舌舔舐上他的臉,而他眼前一片黑暗,動彈不得,無法躲開。那東西一直在舔他的臉,似乎在享用美味之前對獵物作最後的調戲。幸運的是,片刻後,寒泱身上的麻痹感終於減輕了些許,猛地睜開眼睛。

迎麵看到一隻碩大的紫色蛇頭,那蛇正盤踞在他的胸口,猙獰的蛇目注視著他,蛇信子貪婪地舔上他的臉。見寒泱醒來,那紫蛇突然眼睛一亮,欣喜若狂,張開血盆大口,立刻就要咬將下來。

“小玨,停下!”一個聲音突然喝道。

那紫蛇聞言停了動作,不情不願地從寒泱臉上滑了下去。

夜空中的銀月已落下,寒泱定睛一看,隻見一個白衣墨發女子正在他身邊,彎腰對那條紫蛇威脅道:“再亂吃不該吃的東西,就罰你吃三天蒼蠅!”

紫蛇衝她吐了吐信子,不高興地鑽進她手中的玉匣裏。

幽幽星光中,寒泱一下子認出了她的臉,驀地睜大眼睛:“是你?”

白瓏抬起頭來望向他。

月光之下,她身姿聘婷,一頭長發披落,手中持著一盞螢火燈,映上她鮮豔的臉,宛如墨夜中雕出的一座玉像。隻是她的表情似笑非笑,加上如今這詭異的境況,寒泱不確定她究竟是好意還是惡意。

白瓏湊過來端詳他片刻,笑道:“還好,鼻子沒有被吃掉,你還是那個俊俏神仙。”

寒泱不及理會去她的調侃,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玉匣上:“這條蛇……”

“替我家小玨跟你道個歉,他隻是對修為高的生物有著本能的食欲罷了,”白瓏敲了敲紫蛇的腦袋,“不過,方才要不是它把你身上的髒東西吃掉,你可醒不了這麽早。”

“這究竟是怎麽回事?你為何還沒有離開天宮?”寒泱沉聲問道。

白瓏瞥了他一眼。

“離開?怎麽離開?你睜開眼好好看吧,你們天宮,已經被蜃魔包圍了。”

“什麽?”

寒泱悚然。

身上的麻痹感逐漸消失,寒泱艱難地坐起身來,他放眼望去,登時一身冷汗。

隻見仙閣內外密密麻麻,全都爬滿了黑色的魔蟲,從仙閣內一路蔓延到了外麵的青石路上,一眼望不到邊,仿佛整個天宮都已經被這些蟲子侵占。

“蜃魔?”寒泱喃喃道。

他又發現,自己的身邊正被藍色磷火畫出一個保護圈,蜃魔皆被擋在火圈之外,身上原有的蜃魔也被紫蛇吞吃幹淨。

“蜃魔這種東西,最愛於夜間潛入夢中吸食精血,在妖界魔界很是常見,”白瓏道,“這東西就如你們這兒的毒蟲一般,遇見一兩隻也就罷了,但是這麽多成千上萬隻聚在一起,我也是第一次見。”

“是你救醒了我?”寒泱忽然問道。

“是啊,你們仙神嬌生慣養,不耐魔氣,被這麽多蜃魔侵襲,後果可比我們嚴重多了,”白瓏拍拍衣袖,“說實話,方才不是我,神仙你啊,恐怕已經被蜃魔入侵夢境,吃光了腦子。”

寒泱望著身邊的磷火圈,一時無言。

“為何天宮中會突然出現如此多魔蟲?”寒泱問道。

“你問我,我問誰?”白瓏道,“不過,現在還來不及討論這個,情況不太妙,你既然醒了,那我去西麵擋住蜃魔蔓延,你去東邊叫醒所有睡著的神仙,大家一起驅趕,還能快一些。”

說著,白瓏轉身便要離開。

“慢著。”寒泱忽然喊住了她。

白瓏側回過頭。

寒泱凝目望著她。

麵對這樣一名行動來曆都如此奇特的女子,他心中實在有太多疑竇。

“你到底是不是魔族派來的奸細?”寒泱沉聲道,“我怎知這些魔蟲,不是你故意放出,然後想來博取我的信任?”

白瓏覺得好笑:“這位神仙,如果是我想搞死你們,在天宮放出幾萬隻蜃魔,不出一夜,你們就爬不起來了,還用得著來這裏把你救醒,多此一舉嗎?”

白瓏柳眉微挑,唇角略帶嘲諷,這使她的美更帶幾分邪氣和侵略感,如同一柄利劍刺破濃夜。

寒泱微微一怔,沉吟不言。

“好了,”白瓏轉回身去,“據我方才的觀察,蜃魔已經蔓延了大半個天宮,甚至已經向外侵蝕,再放任下去,恐怕你們神仙都要遭殃。我帶著小玨走了,你好自為之吧。”

臨走前,她的腳步忽然頓了頓。

“神仙,”白瓏慢慢道,”你在這天宮之中,是否得罪過誰?”

寒泱臉色微變:“你這是什麽意思?”

“放出蜃魔的那人手中的魔蟲有限,天宮其他地方尚還算稀疏,唯有你的仙閣裏聚集了太多蜃魔,數量足以致人於死地。”

白瓏忽地回頭對他一笑。

“在這天宮裏,有人想要你的命呢。”

寒泱心中咯噔一跳。

“我先走了,你好自為之。”

白瓏打開玉匣,放於地麵之上,紫色小蛇從玉匣中探出腦袋晃了晃,吐著信子,一路蜿蜒而去,狼吞虎咽地把那些蜃蟲吞進肚子裏。

白瓏的腳步很快,頃刻間便消失在無邊的黑夜裏。寒泱望著她的身影消失的方向,沉吟片刻,立刻起身向東方奔去。

【魔瞳】

晨光微晞,天宮的濃夜漸漸變淡,白瓏跟著紫蛇一路行至天宮的最西邊,蜃魔才開始慢慢減少。紫蛇匍匐前行,一口口吞吃著蜃魔,白瓏望著它,心中不停思考著這些蜃魔的來曆。

蜃魔在魔界很少聚集行動,更不可能穿過魔界之門來到千裏之外的神界,如今蜃魔在此地成千上萬地出現,很明顯是被人特意放出的。

然而今夜放出它們侵擾天宮的,會是誰?

是狄釜?不太可能,他剛剛戰敗,不會立刻出現在天宮,況且就算狄釜有這個膽量,也不會用這種方法。

是其他魔族?也不可能。自己於天宮隱身流連數日,所到之處並沒有見到任何魔族的蹤跡。

還剩下一個可能性。

始作俑者,就在這天宮之中,極有可能,就是神族中的一員。

白瓏還在思索,然而正在這時,紫蛇突然拚命地扭轉身體,一下子躥了回來,躲進了玉匣之中。

“小玨,怎麽了?”

白瓏剛問完,立刻聽到不遠處有急促的腳步聲傳來,聽聲音應該是剛被叫醒的神侍天兵在天宮巡視驅除蜃魔。白瓏忙收起玉匣,準備離開。

突然間,白瓏一凜,感到背後有目光注視。

她回頭一看,深藍色的天空下,竟然有一隻金白色的巨大眼瞳,在半空中冷冷地看向她。

白瓏愕然。

“什麽人!”

白瓏未來得及隱身,天羅網已從天而降,繩索迅速捆住了她的雙手。

卯時三刻,朝陽從天宮上灑下琥珀色的光芒,此時天宮中的諸位仙神已經驚醒,聚在蓮池之前。天宮各處被大量蜃魔侵襲,汙濁不堪,唯有蓮池前白霧清香,能夠助人清醒。

天帝麵色極為凝重。經過半夜蜃魔的折磨,仙神們盡皆麵露疲憊迷茫之色,有的哈欠連天,有的頭痛欲裂,他們之中,甚至有些人的形貌發生了變化——

天帝一愕:“咦,軫宿仙卿,你……?”

軫宿老仙竟然變成了光頭。

軫宿老仙聲淚俱下:“陛下!老身昨夜被這些魔蟲侵入仙閣,頭發都被它們吃光了!若是抓到罪魁禍首,請陛下務必降其重罪,以報老身之恨!”

軫宿老仙開始破口痛罵,一個神仙多嘴道:“聽說,這蜃魔蟲專愛吃做春夢的人的頭發,軫宿老仙昨夜夢到了什麽?”

軫宿老仙臉騰地通紅:“你!老身是童男成仙,做你娘的春夢!”

正在吵嚷,寒泱帶著一眾神侍天兵走來,躬身行禮:“參見天帝陛下。”

“寒泱神卿!”天帝立刻迎了上去,“神卿,多虧你及時將我們喚醒,方未釀成彌天大禍!孤執掌天權近萬年,第一次見到竟有如此多魔蟲入侵天宮,可是因為魔族狄釜之故?”

寒泱直起身來。他同白瓏一樣,也設想了很多可能性,但細思之下,都被自己一一否決了。

寒泱搖頭:“我已經令天兵嚴格排查,暫時並未發現有魔族蹤跡,尚不知蜃魔是如何進來的。眾仙神可還安好?”

一名神侍道:“居住於天宮內的仙神,幸而蘇醒得早,並未收到太大的牽連,但是……”

“但是什麽?”寒泱問道。

“但是駐紮在宮外的十二神國軍營中,有一半神兵嚴重受害,”神侍回答道,“他們陷入昏迷,神誌不清,據仙醫說,須得三個月左右才能恢複清醒。”

“什麽?”

寒泱十分震驚。

華妤皺眉道:“如此一來,能立刻出征剿魔的天兵,怕是不到先前的一半了……我們如何能等三個月?”

“豈止三個月,我們三天也等不得了,”久蒼在旁鄭重道,“再拖下去,魔族在八荒神鏡中的蹤跡會越來越難以尋找,就算推遲出兵,也須得盡快尋到他們的蹤跡才可!”

一時間,仙神們皆陷入了沉默。

寒泱沉吟不言,低頭沉思。

那個白衣女子,不知現在去了哪裏?她是否仍留在天宮?

如果她還在,是否是相助神族的最佳人選?

昨天夜裏,她在蜃魔之災中救了自己,這是無可辯駁的事實。然而……她所說的話,真的可以信任嗎?

寒泱微微眯目。

“天帝陛下!寒泱神座!”正在這時,一聲呼喚突然從他們背後傳來。

寒泱回身,眼睛驀地睜大。

流灼急急跑來,後麵跟著一眾神侍,她氣喘籲籲道:“天帝陛下,寒泱神座,我抓到罪魁禍首了!”

說著,在她身後,神侍們推出了一個女子。女子雙手被縛,一個踉蹌被神侍推跪在眾仙神麵前的玉石板上。

她白衣如荼,黑發如墨,身形窈窕,纖腰束素,即使低頭不見臉,也能看出是個極為出眾的美人,然而這樣的美人,在神界從未有人見到過。

眾仙神皆十分驚訝,麵麵相覷。

寒泱望向她,目光漸漸平靜下來,抿唇不語。

“我在西方搜查時,發現了這個女子!”流灼振奮道,“她並不是天宮中人,而且身上沾有邪氣,不是妖類,便是魔族!”

此言一出,眾仙神皆大吃一驚。

“是妖魔?你確定?”天帝問道。

“沒錯,”流灼點頭,“她身上的邪氣雖輕,但我在炎荒國長年與妖魔作戰,很容易便能發覺,就是隻妖魔沒錯!在天宮中放出魔蟲之人,九成便是這名妖女,必須關押入天牢,仔細審問!”

白瓏依舊低著頭,一言不發。

天帝令道:“你,抬頭。”

白瓏心中歎了一口氣。

沒想到自己來神界第二天,就要在天帝麵前暴露真身,她覺得自己運氣實在是有些背。不過,怪也隻能怪自己見到那魔瞳之後太過震驚,一時疏忽被天羅網所縛,她身負魔尊之力,若是以蠻力掙脫天羅網,恐怕天宮的所有仙神都會當即認出她的身份,之前所做的努力全部功虧一簣。

可是,她不逃走,寒泱會救她嗎?

事到如今,也隻能走一步看一步。

白瓏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抬起頭來。

刹那間,眾仙神猝不及防,眼前均是一亮。

她容光四射,仿佛匯聚四方晨光而成,豔麗中透著妖媚,勾人心魄。白瓏的目光從各個仙神的臉上一一掃過,看著他們或驚訝或懷疑的麵孔,最終停留在寒泱的臉上。

寒泱也在看著她。

他一身玄青天衣立在仙風道骨的仙神當中,容顏風姿依然異常出眾,如同一潭凜冽的清泉。

白瓏想要從他的眼睛裏看出些什麽,然而他的臉仿佛一塊玄冰,雙眸深邃如同深潭,竟完全看不出任何情緒。

天帝沉聲道:“妖孽,此次天宮魔蟲之禍,便是你所為?”

白瓏一笑,道:“請問各位,有證據嗎?”

她的聲音懶懶的,聽上去有些銷魂蝕骨的味道,而在仙神們看來,這話裏也頗有幾分挑釁的意味。

“還需什麽證據?”流灼哼了一聲, “不要再狡辯了,你一介妖魔,無緣無故地出現在天宮,怎可能與魔蟲之禍沒有關聯?”

白瓏聳聳肩:“那你們覺得是我,便就是我吧。”

“哇,真是放肆!”軫宿老仙氣得胡子抖了起來,光頭鋥亮,“天帝陛下,老身這輩子見得多了,越是皮相妖豔的女子,越是心腸毒辣!請您徹查這妖女的來曆,做出如此陰險惡毒之事,極有可能與魔界之禍有莫大的關聯!”

天帝眯起眼睛。

“不肯說,是嗎?”

白瓏不答。

天帝一揮衣袖,厲聲道: “流灼神卿,久蒼神卿,帶此女去鎖妖塔嚴加看管,先用削骨之刑,問出她的來曆和背後指使!”

“是,陛下!”流灼和久蒼一同應聲。

白瓏心中冷笑,這些神仙的手段也不差嘛。她被天兵拖著站起身,從眾仙神麵前經過時,她抬起頭,目光再次和寒泱對了上。

而寒泱隻是看了她一眼,便避開了她探尋的眼神。

白瓏知道自己不該抱什麽希望,但看到他這樣的反應還是心中微歎,轉頭移開了眼睛。

然而在他們擦肩錯過的那一刹那,寒泱忽然喊道:“且慢!”

流灼等人一怔回頭。

眾仙神聞聲,均看向寒泱。

寒泱深吸一口氣,從諸仙神中站了出來,對天帝拱手道:“陛下,十分抱歉,這女子不是外人,而是我從北冥帶來的一個琴童,叫……叫小鯉魚。”

什麽?

白瓏愕然看向寒泱。

眾神盡皆嘩然,麵麵相覷。

寒泱繼續道:“因小鯉魚是妖族出身,所以身上難免有妖邪之氣,我未經稟告而私自將她帶來天宮,還望陛下見諒。”

他這麽一說,眾仙神更吃驚了。

“此言當真?”天帝詫異道,“神卿,你……堂堂北冥神主,為何要收妖類為仆?”

神族收妖族為仆從,其實並不是什麽新鮮事。妖類多為凡間獸類修煉而成,雖出身低陋,法力低微,其中卻有許多能在修煉的過程中修得傾國傾城之容貌,有些心思不正經的神仙便會把她們納成妾侍,冠冕堂皇地收在身邊,日夜纏綿。眾仙神見白瓏如此美貌驚人,訝異之餘不免悄悄議論起來:沒想到寒泱看上去那般清冷禁欲,居然還好這一口。

寒泱自然知道他們在想什麽。他略覺尷尬,然而話已出口,無法再改變。

流灼更是驚訝:“可是,我們昨日去你的仙閣,怎麽沒見到她?”

“嗯……是我吩咐她不要露麵,讓她留在內室,怕衝撞了各位,”寒泱隻得道,“但我可以向諸位保證,昨夜的魔蟲之禍絕不是她所為。”

越描越黑,這下眾仙神更確信了他是在金屋藏嬌。流灼和久蒼互望一眼,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天帝陛下,還望陛下看在我的麵上,放她回來,”寒泱道,“我自會多加小心,必然不會再讓她驚擾各位神座。”

白瓏睜大了眼睛,一時不知該作何言。就在一瞬間前,她還以為寒泱冷心冷麵,麵對妖魔鐵石心腸,絕不可能對她有絲毫憐憫,沒想到,寒泱居然出麵在這麽多仙神麵前保下了自己。

他究竟是如何想的?白瓏心下猜測著,他相信自己所說過的話嗎?信任自己救過他幫過他,所以對她網開一麵?

白瓏尚在詫異中,神侍已上前為她解開繩索,她站起身來,一時間手足無措。

寒泱咳了一聲,低聲道:“過來。”

白瓏回過神,隻好在眾仙神異樣的眼神裏,快步走到了寒泱身後。

她感到自己身上落有身旁之人針刺般的目光,隻是此時此刻,她並不能抬頭。

“多謝你了,神仙。”白瓏在寒泱身後悄聲道。

寒泱沒有回答,拱手向天帝道:“雖然蜃魔之亂打亂我方計劃,但追剿魔族之計絕不能耽擱,寒泱懇請讓受驚的諸位神將休養一日,明日一早再召集所有尚有戰力的天兵,出征除魔!”

【尋跡】

“為什麽要救我?”

“鎖妖塔削骨之刑是極為嚴酷的重刑,妖類大多會在受刑中丟了性命。”

“所以,你相信蜃魔並不是我放出來的?”

“暫且相信。”

“那究竟是誰放的,你知道嗎?”

“目前還毫無頭緒。”

“哎,對了,說我是你的琴童,是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

“還有,小鯉魚又是什麽鬼名字?”

長長的青石道路上,寒泱突然站住,轉過身來,臉色十分冰冷:“你的問題太多了。”

白瓏本來跟在他身後,差點撞上了他的後背,亦停了腳步,抬頭看他。

寒泱的雙眸冰冷淡漠,邃如深潭。

“我為你解圍,是因為你昨夜救我一命,”他說道,“所以我也回報於你,免你去受那鎖妖塔削骨之苦。但是——”

寒泱突然一揮衣袖,一道銀光閃過,白瓏手腕和腳腕上立刻多了一副銀色的鐐銬。

“你……你幹什麽?”白瓏吃了一驚。

“你身為妖魔,且來路不明,我自然不可能百分之百信任你,”寒泱聲音一沉,“我可以暫時容你在我之側,倘若你有任何出格的作為,我絕不會輕饒!”

“哦?”白瓏忽然聽出他話裏有話,“暫時?是多久?”

“直到魔族被徹底剿滅為止。”寒泱回答。

白瓏盯了他半晌,忽然笑了:“神仙,你實話說吧,是不是你剿魔路上遇到了困難,所以有求於我?”

她居然聰明到一下子便點破重點,寒泱臉色微微一沉。

“若你不願,我也不會勉強。你現在就可以離開天宮。”

“誰說我不願意?”白瓏立刻道,“你可別隨便幫別人下定論。”

她舉起手,看了看手上的鎖鏈,道:“所以,那你的意思是,我帶著這東西,就可以跟你一起去追剿那些魔族了?”

寒泱沒有回答,隻轉過身走去:“跟我來。”

白瓏隻好拖著銀色鐐銬,一路小碎步跟著他走去。他們一路從蓮池離開,走向寒泱的仙閣,尚未到達,便遠遠看見三個身影已經等在閣前。

白瓏放眼望去,站在那裏的兩男一女,其中一個正是方才用天羅網抓住自己的神女。這位神女身手不凡,白瓏已經有所領教,她一襲火紅色天衣,容顏姣好,身姿挺拔,見到寒泱,立即奔來:“寒泱神座,我們正等你來商議——”

待流灼看見身旁的白瓏,立刻臉色一變,停住了腳步。

“寒泱太子,這名妖女真的是你的琴童?”流灼問道,語氣頗為不善。

“是,”寒泱麵色不改,“之前因猶豫不決,未讓小鯉魚出麵,是我之過,各位請見諒。”

白瓏覺得寒泱睜眼說瞎話的本事也挺厲害,“小鯉魚”這個剛起的莫名其妙的名字居然叫得這麽順口,好像她真的是個跟著他幾百年的琴童一樣。不過白瓏此刻也隻能腹誹,在他身後賠笑點頭。

這時,另外一位身穿碧色天衣的神女走了來。

她的目光掃過白瓏的臉,又落在她手上的鎖鏈上,似乎明白了些什麽。

“師兄既然說是,那定然便是了,”華妤溫柔地說道,“說起來,連我也沒有想到,三千年不見,師兄居然多了個愛好,不僅愛藏琴,還愛藏起了美人。”

白瓏聞言,抬頭望向華妤,華妤也正望著她。華妤的笑如同一朵綿柔的幽蘭,溫柔中似乎又蘊藏著莫名的意味。

寒泱沒有理會華妤話裏有話的調侃,直接向久蒼道:“久蒼神座,你可帶來了八荒神鏡?”

久蒼正站在流灼身邊有些尷尬,忙道:“已按照神座的吩咐帶來,我們裏麵說話。”

仙閣裏,八荒神鏡化作雪白的畫卷展開漂浮於空中,煙霧繚繞,青山綠水,盡顯神界風貌。

白瓏第一次見到神界居然有這樣的”地圖”,覺得頗為新鮮。寒泱轉過身,望向流灼等三名仙神。

“既然你們見過了小鯉魚,我也不再避諱——此次追剿魔族,我們需要一名妖魔跟隨,用邪力與八荒神鏡共鳴,找出逃走魔族的去向。”寒泱道,“想來各位也已經看出,昨夜放出蜃魔那人的目的,是想要削弱神族兵力,推遲出兵,好讓魔族趁機盡快逃竄。如今魔氣分散極快,我們已沒有時間尋找其他能為我們所用的妖魔,小鯉魚便是現下最好的人選。”

白瓏聽完這番話,立即明白了寒泱把她留下來,是想讓她做什麽——白瓏的心狂跳起來,因為對掌握狄釜行蹤消息之事,她的心情隻怕比這些神仙還要迫切。

“既然是這樣,那便聽寒泱神座的,”久蒼道,轉而望向白瓏,“這位……呃,姑娘,我們需要你——”

“我知道,不就是用邪力與這神鏡共鳴,對嗎?”

白瓏說著,已經走上前,伸手摸上這白色畫卷,觸手生涼,是如琉璃一般的觸感。

白瓏心中一動,微微發力,一絲淡淡的黑氣從她的手指下顯現,猶如一滴墨痕滴入清泉,隨即,這墨滴化為細絲,從手心延伸開來,化為數道墨跡,慢慢凸顯,顯現於神界中的數處地點。

“啊,能看到了!”流灼驚呼。

墨痕在地圖上蜿蜒,顯示著魔族們行動的痕跡,白瓏不禁皺眉。

自己已是盡力以最快的速度趕到天界,沒想到出逃的鎏都魔族散佚得比她想象中還快,短短不過三日,從天幽山四散逃脫後,近至連星嶼,遠至昆侖一脈,都已出現了他們的蹤跡。細細數去,一共有四處。

“一,二,三……他們分成了四群?”流灼驚訝道,

“不對,”白瓏忽然說道,“應該是五群。”

“為什麽?”流灼問道。

“你們看不出嗎?狄釜不在,”白瓏道,“他的魔力比其他魔族高出許多,就算刻意收斂,留下的痕跡也應該最重才對,但這四處魔跡,並沒有太大的輕重分別。”

“那這說明……”

“這說明,狄釜應該是帶著最親信的一支魔兵藏了起來,天鏡中看不到他。”

白瓏說著,突然發現寒泱正看著她,微微眯目。

白瓏立即道:“這都是我瞎猜的,你們別看我。”

“姑娘言之有理,”久蒼思索道,“他們分成了五群散落各地,而且狄釜還去了我們看不見的地方,卻是何故?”

“燭陰劍。”

華妤忽然說道。

其他人均看向她:“什麽?”

“當初狄釜來到天幽神境,就是為了尋找燭陰劍,”華妤道,“先前他將我挾持於天幽山,目的就是向我問出燭陰劍的下落……”

華妤將天幽山發生於她與狄釜之間的對話告知於眾人:“燭陰大神逝後,他的佩劍便散佚無蹤,神界無人知道在哪裏,是以他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寒泱皺眉:“師妹,如此重要的事,為何你先前沒有告知於我?”

華妤低頭道:“抱歉,師兄,那時我受了驚嚇,有些事情便忘記了……”

“可是,狄釜為何要尋找燭陰劍?”流灼問道。

白瓏也不明白,不過她心下猜測,狄釜想要燭陰劍,十有八九就是衝著她來的。燭陰劍是上古大神燭陰的佩劍,傳說有可斬魔尊之能,狄釜叛逃出魔界,怕她會前來追殺,故而想要提前準備好對付她的工具,也說得過去。

不過,剩下的魔族分成四群,是去做什麽的?狄釜於八荒神鏡中不見蹤影,又是跑去了哪裏?

白瓏一時沉吟。

“小鯉魚。”寒泱忽然開口。

白瓏一怔,回頭看他:“怎麽了?”

“魔尊白瓏現在在何處?”

他這樣冷不丁一問,如利劍穿耳,白瓏似乎感到一陣涼氣從後腦勺直穿而過。寒泱的目光冰冷,緊盯著她。

久蒼也反應過來:“對啊!據說魔尊白瓏也來到了神界,以她遠高於狄釜的魔力修為,神鏡中應該也看得到她才對!”

“沒看到。”白瓏很快鎮定下來。

“怎會看不到?”

“隻不過是傳言而已,你們如何就確定她的確來了神界?”白瓏道,“說不定,人家此時此刻正在魔界大吃大喝,愜意得很呢。”

“或者說,她此刻正和狄釜一起,藏在了什麽看不到的地方。”久蒼補充猜測道。

寒泱盯著白瓏看了半晌,最後方緩緩移開了目光。白瓏稍微鬆了一口氣。

“就算她現在不在神界,不代表以後也不在,”華妤忽然道,“魔尊白瓏是此次除魔之戰最大的隱患,我們須得時時盯住才行。”

久蒼點頭表示同意。

“那就讓小鯉魚跟我們一同出行,”寒泱道,“然後,時刻通過神鏡查看狄釜和白瓏的行蹤。”

他一叫自己的名字,白瓏不禁又心頭一跳,裝作若無其事地道:“好啊。”

久蒼道:“既然有了線索,我們便先去追擊能看到行蹤的那五支魔族——”他指著其中一處魔跡,“最近的一支,正往連星嶼方向行進,我們明日出兵,正好可以在連星嶼狙截,先趁機將其剿滅,再去追擊其他魔族。”

寒泱點頭道:“隻是昨夜神兵被蜃魔侵襲,剩餘兵力不一定足夠作戰。流灼神座,可否請你盡早回一次炎荒國,緊急向令兄再調一批天兵回來?”

“嗯,好。”流灼答應。

接下來,他們便開始你一言我一語地談論接下來的準備及戰術,白瓏在一旁聽著,過了好一會兒,覺得自己手臂有些酸痛,問道:“我可以放手了嗎?”

寒泱看了她一眼:“可以了。”

白瓏收回手,那幾處墨跡隨著她的動作應聲消失。她整了整衣袖,回到寒泱身邊,望了他一眼。

“也就是說,從今天起,我可以一直跟著你了,對嗎?”她悄聲問道。

日光微斜落入仙閣,照出寒泱如星的雙眸與雕刻如鋒的側臉,然而他隻是目光微動,並沒有理會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