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遇】
天宮商談結束時,已近悠悠黃昏。夕陽透過幽雲,照在琉璃磚瓦的天宮之上,映著屋頂上一個荼白色的身影。她斜斜坐於屋脊之上,足尖抵在簷角,自斟一杯,仰頭飲了一口銀樽裏的酒。
天宮中的仙神們來來去去,卻無人看得到她,哪怕是清風從她身邊徐徐吹過,都不知掀起她衣裙的一角。
更無人知曉,他們如臨大敵的那個魔尊公主白瓏,此時此刻其實就在他們的頭頂,將他們的密議完全聽了個幹淨。
神殿會談結束,與會的神仙們陸續走出天殿,猶在議論紛紛,討論著寒泱方才的言辭。
軫宿老仙忿忿地走出宮門,一邊數落道:“寒泱一介神界小兒,以為自己帶兵擊敗過赫咎便張狂不已,此次魔亂若真乃天地之劫,豈能以他一人之力翻轉?”
“那可說不定,寒泱神座乃太古琴之主,神農太古琴可化萬物重劫,說不定當真能助他擒殺那魔尊白瓏,為世間萬物造福!”
“哼,萬事未知,且看他的造化了……”
“久蒼神座,”一個清脆的女子聲音忽然從喧嘩中傳來,“那白瓏既然已登魔尊之位,為何魔族還稱她為公主?”
白瓏微微一頓,低頭看去,隻見一名身穿赤金色天衣的神女走出殿門,向她身旁的神將詢問。
那名為久蒼的神將回答道:“因為白瓏當年殺死赫咎之後,按照魔界的規則執掌了魔尊大權,但她本人不知為何並未正式登位稱尊,而她又是前魔尊赫咎唯一的女兒,所以魔界上下仍然稱她為公主。”
流灼詫異道:“這麽說,那白瓏公主,當真殺了自己的親生父親?”
久蒼點頭:“沒錯,據說三千年前白瓏弑殺赫咎之時,整個魔界為之變色,死掉的魔類不計其數,所有不服從她的魔族全被她絞殺,赫咎的魔元也被她盡數吞食,一代叱吒天下的魔尊就此灰飛煙滅……”
流灼睜大眼睛:“如此殘暴可怖,那她本尊長什麽樣子?”
久蒼遲疑:“我於南荒駐守多年,關於她的傳說聽過很多,但並不知道哪句是真。有言說她身為萬魔之首,形貌醜陋,無惡不作,也有言說她是個絕色美女,隻是性格乖張暴戾,難以言喻……哦對了,據說她最喜歡吃神仙肉下酒喝,狄釜此次在天幽山大肆吞噬神兵,我猜,莫不就是要帶回去給她吃的?”
白瓏險些被一口酒嗆到,差點咳出聲來。
久蒼立即轉身:“誰在那裏!”
白瓏忙捂住嘴,屏氣凝神。她的隱身咒法十分高明,一般的神族是無法看到她的。久蒼犀利的目光在屋簷上停留片刻,並沒有發現異常,帶著一絲疑惑轉回頭來。
“今日天色已晚,流灼神座還是快去休息吧,”久蒼道,“明日寒泱神座奉神令點將出兵,免不了還要忙碌。”
流灼遲疑片刻,點了點頭。
二人逐漸走遠,天宮中與會仙神幾乎都已離開。隻有寒泱依然沒有出現。白瓏仔細聽著殿內的動靜,寒泱似乎還在與天帝議事,也許因為是在密議,聲音並不似方才慷慨陳詞時那般高亢清晰。
白瓏倚在天宮的殿頂,抬頭望向神界湛藍而清澈的天空。
神界的雲朵潔白如雪,在夕陽的輝映下,白雲被染成淡淡的朱紅,與美輪美奐的宮殿相形益彰。這裏沒有昏黃的煙霧,沒有滾燙的熔岩,沒有鮮血和背叛,一切都和魔界截然不同,甚至相反。
這是不是她有記憶以來,第一次踏足神界?白瓏想了想,認為是的。在她從魔界匆匆趕往東方天宮的一日之內,一路望見青山綠水,靈獸花草,日升月落,所有的一切都那樣和諧而壯美,都是她不曾領略過的世界。
這裏是世間萬千靈氣之所鍾,包容著一切弱小的生靈,同時也壯大著所有神族的力量,這也正是父親赫咎當年傾盡魔族之力執意要進攻神界的原因之一。
如果她是當年的父親,麵對這樣的**,會不會和他做出同樣的選擇?
白瓏仍在出神,這時候,殿門忽然打開,神侍們正送一名神仙男子出殿:“寒泱神主,您今晚的居所安排在天宮東麵的仙閣,我們來給您帶路……”
“不必了,我自己去便是。”寒泱淡淡道。
白瓏一凜望去,見寒泱辭別了神侍,轉身獨自向著東南方向走去。
白瓏立刻屏息凝神,如一隻飛鳥般悄無聲息從天宮的屋頂上躍下,依舊隱著身形,悄悄跟在寒泱身後。
她心中明白,她獨自來到神界,想要以一己之力尋到所有逃離的魔族,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狄釜與神族在天幽山大戰之時,白瓏還在半路上耽擱著,不讓嘴饞的小玨到處獵殺靈獸暴露行蹤,費了不少的工夫,結果趕到天幽山時,戰爭已經結束,狄釜已經不知又逃去了哪裏,她隻能悄悄跟著神族們一路來到了天宮。
若想要找到狄釜其他魔族的蹤跡,必須借助神族的力量才能成功,而這件事情的關鍵,正是要落在這為名叫寒泱的神仙身上。
那麽,自己該如何接近他?
白瓏還沒有想好。
從他方才在殿中那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講來看,寒泱憎恨魔族恨進了骨子裏,對於素未謀麵的自己,更是欲殺之而後快。倘若被他發現她就跟在他身後,怕是當場就要跟自己來一場神魔大戰。
她並不想和他打架,隻想利用他找到狄釜和十萬魔族,然後召回魔界。然而寒泱有上古神器在手,不僅能以一己之力對抗狄釜及其手下的攻擊,甚至還有在三千年前率兵擊敗當時不可一世的魔尊赫咎的戰績——若她不小心一點,隻怕赫咎所咒的三千年死劫,就要由他來應驗了。
白瓏此刻恨不得長七個腦子,然而不停地轉,依然是沒想什麽出好辦法來。
寒泱的背影如同冷夜之風,玉冠高束,身形挺拔,衣衫於夕陽下隨著前進的步履搖動。白瓏跟在他身後三尺遠的地方亦步亦趨地走著。
就這樣走了一刻鍾,寒泱一路從天宮走到天池,但並沒有走進蓮池之旁的軒館,而是在池邊的青石廊橋上停下了腳步。
天池中雲霧繚繞,開滿了雪白的睡蓮。
白瓏微微一怔,亦駐了足。
朱紅色的夕陽從天幕上照來,灑在寒泱的背影之上,如同一尊冰雪鑄成的雕塑,仿佛將要在這茫茫微光中融去。
寒泱從懷中拿出一枚海螺,默默地望著它,目光幽然。
夕陽搖曳,在小小的青色海螺上映出淡淡的光彩。它在他的手心靜靜躺著,仍如當年她第一次將它送給他的模樣。
——“太子殿下,你救了我,我也不知該如何報答你,”白發少女一邊說著,一邊鄭重地雙手捧著海螺遞給他,“這枚靈螺是我娘走前留給我的,是我最珍重的寶物,就送給你啦。”
——“我救了你一命,你就給我一枚海螺作為謝禮?”他望著她,微微一笑。
白發少女眨了眨眼睛,調皮地笑道:“如果你覺得不夠的話,以後我可以再慢慢還呀!”
她的笑聲如同靈鶯,如夢裏的回音。
然而片刻間,烽煙四起,那赤色魔龍張牙舞爪地出現,將白發少女吞入腹中,滿池雪白的睡蓮花驟然化為一片血紅。
寒泱呼吸一窒,猛地睜開眼睛。
蓮池旁霧靄沉沉。寒泱望著手中的青螺,微微顫抖。
三千年了,她死去的那一幕依然鐫刻於他的腦中,即使他遠走北冥神境,即使他與太古琴為伴清修千年,卻仍然無法忘記,無以逃脫。
“鱗兒,你盡可放心。”寒泱喃喃,“我此番定會屠盡天下魔物,為你報仇……”
他獨立良久,玄青長袍在風中微微擺動。
忽然之間,寒泱一凜回頭:“誰?”
夕陽下風拂蓮花,蓮池畔空無一人,看上去並無分毫異常。然而寒泱目光一沉,徑直向白瓏的方向走來。
白瓏嚇了一跳,自己的隱身咒明明施展得如此完美,半日來大搖大擺行走天宮毫無任何障礙,竟然還是被這家夥發現了。寒泱腳步極快,來不及她有任何反應,已經欺近身前。
白瓏暗叫不好,廊橋狹窄,她無處可避,隻得縱身一躍,躲進了蓮池之中,足尖立於蓮葉之上,動作輕巧而穩健,然而她究竟慌張了些,衣衫拂過蓮叢,身旁的睡蓮花登時散開,花瓣如珠玉般落入水池,在池中**起一圈圈細細的漣漪。
寒泱停下腳步,望向那蓮池中的波動,冷笑道:“出來吧,我已知你身在之處。”
白瓏才明白自己上了他的當。方才寒泱或許隻是感受到幾分氣息,並不確定是否有人跟蹤在後,自己這一飛身跑開反而弄出了動靜,且暴露了所在方位,想藏也沒得藏了。
寒泱冷冷道:“何方妖孽,還不速速現形!”
白瓏心知這回是躲不過了,雖然天界沒人認得自己,然而若她的真容形貌暴露於神族尤其是寒泱麵前,還是個極大的麻煩。她剛剛琢磨著施個變形訣,隨便變成個天宮神侍的樣子騙過寒泱,突然間,寒泱一揮衣袖,一道白光倏然從掌中射出,直向她擊來。
“啊呀!”白瓏躲閃不及,被那白光擊中,跌坐在蓮葉之上,身旁的蓮瓣立即四散而開,刹那間隱身咒已被破除,整個人毫無遮掩地暴露於寒泱麵前。
寒泱一怔。
蓮葉中正坐著一名女子,沐著夕陽的微光,一身荼白衣袍仿若玉石琢出,她雖有幾分驚慌和狼狽,容顏卻是驚人的美麗,星眸紅唇,長發如墨般散於肩頭,連那夕陽和蓮花在她麵前,都刹那間仿佛盡失了半壁顏色。
天界何時出了這樣的人物?寒泱迅速回想天界的諸路神女仙子,記憶裏卻沒有一名同她的形貌相符。
寒泱心生疑竇,沉聲問道:“你是誰?”
白瓏迅速看了看四周,確定此時並無旁人看見自己,心念一轉,很快鎮定下來,裝作慌亂的樣子道:“你……你是誰?”
“我在問你。”寒泱冷冷道,“你身上有妖邪之氣,並非天界神族。你究竟是誰?為何會隱身潛行於天宮跟蹤於我?
白瓏暗叫糟糕,自己明明已經非常盡力地在收斂身上的魔氣,竟還是被他感覺到,這家夥鼻子怎得這樣靈?怕不是屬狗的吧?
“我隻是在這蓮池中玩耍,並沒有隱形,更沒有跟蹤你,”白瓏裝傻攤手道,“隻不過我的原形太小,你沒看見罷了。”
“什麽?”寒泱皺眉。
白瓏從蓮葉上站起身,信口道:“我本是天池中一隻小魚,因天宮之靈氣而修煉成魚妖,身上有些妖邪之氣本是正常。倒是你,神仙,無緣無故驚擾我睡覺,不覺得無聊嗎?”
“神界天宮的蓮池之中,怎可能修煉成妖?”寒泱皺眉。
“當然可以,你不知道,不代表沒有啊。”
“休想嘲弄於我。”寒泱臉色一沉,“若不說出實話,休怪我不客氣!”
話音未落,他已經欺近身來,白瓏一下子被寒光攫住,寒泱已扼住了她的喉嚨。
寒泱冷冷道:“你究竟是何方妖孽?是不是魔界派來的奸細?”
“呃——”白瓏差點喘不過氣來,寒泱果然心思縝密,不容易騙得到他。如今事態緊急,自己也隻能編個說法。
她睜開眼睛望著他,正色道:“神仙,我說實話,你能不能下手輕一點?”
寒泱不答,隻冷冷看著她。
白瓏喘息片刻,說道:“我的確是一隻魚妖,隻不過不是生在天宮,而是在天幽山神境。”
寒泱微微一愣。
“天幽山?”
白瓏點頭,垂眸輕聲道:“就在不久前……魔將狄釜與幾萬魔類攻占天幽山,整個天幽湖都被魔氣侵占。所有族人都被殺身亡,隻有我僥幸生存下來。目睹家園被毀,同族被屠,而我,除了將他們的屍身葬於湖底,什麽也做不到……”
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用力地讓自己入戲,淚水如珠光浸濕雙眸。
寒泱不語。
“可是弱小如我,也有仇恨和決心,”白瓏咬牙道,“我想親手殺掉狄釜,殺死那些魔族,為所有同族報仇,頭腦一熱,就悄悄跟著神兵來到天宮。”
白瓏忽地仰起頭望向寒泱,目光極為真誠:“我聽聞寒泱神主即將出兵與魔族作戰,不知您可否給我這個機會,讓我跟隨您去殺死那些行凶的魔族,盡我一臂之力,好讓我親手為族人們報仇?”
寒泱依舊沒有說話。
白瓏見他似有鬆動,忙接著道:“我身為妖,比你們神族更加懂得魔族之習性,倘若神仙大人願意收我在身邊,我定能幫得上忙的!”
白瓏緊盯著寒泱,目光竭力真誠,心中暗暗祈禱,自己已經豁出去了,但願這番話能打動他,讓他相信自己。
對視良久,寒泱方道: “你既是妖,那麽此地非你可涉足之處。我會將你交給降妖神部,讓他們處置你。”
他聲音緩和了許多,白瓏不由鬆了一口氣,然而她立刻反應過來:“啊?等等!然後呢?他們會如何處置我?”
“會將你投入鎖妖塔,或是逐下降魔淵,這將視你所行罪孽而定。”
“罪孽?”
白瓏忽地睜大眼睛:“這位神仙,我雖是妖,卻一直安分守己,從未做過危害他人之事。你如此輕率便決定我的命運,是否太沒有仁慈之心了?”
“我不相信任何妖魔,”寒泱冷冷道,“未將你就地正法,已是便宜了你。”
白瓏定定地看著他,忽然深深歎了口氣。
“哎……好吧,”白瓏舉起手來,斜眼瞅了瞅手中握著的小海螺,“既然神仙大人如此不肯通情達理,那我也隻好毀壞些東西出出氣了。”
寒泱循著她的目光看去,臉色驟然一變。
自己的靈螺什麽時候到了她手中!
寒泱不及思考,立即伸手欲搶奪,白瓏衣袖翻過,輕巧躲開。情急之下,寒泱手上用力,猛地將白瓏的脖頸扼回。
“呃——”白瓏被他扼得一皺眉,閉上了眼睛。
“把它還我。”寒泱咬牙道。
白瓏忽然抬起眼睛,對寒泱微微一笑,她舉起手裏的靈螺,輕輕一捏。
“慢著!”寒泱急道。
“如此珍視這枚小海螺,想來它必然是神仙大人的心愛之物。”白瓏將衣袖藏在身後,“可若我一不小心將它捏碎了,屆時心疼的會是誰呢?”
“你想怎樣?”寒泱臉色一沉。
“我已說過,我是個安分守己的妖魔,不想進鎖妖塔,也不想進降魔淵。”白瓏直言道,“所以,希望神仙大人答應我的條件,否則,你這枚可愛的小海螺隻能碎在我手裏了。”
“什麽條件?”寒泱咬牙。
“第一,放了我,而且不能讓別的神仙來抓我,第二,讓我跟著你去……”
白瓏話未說完,寒泱忽然又加重了手的力道。
“你……你幹什麽?”白瓏叫道。
寒泱冷冷道:“讓我暫時放了你,尚可考慮。但想借此要我留你在身邊,休想!”
白瓏立刻道:“那,就隻第一個要求好了,你放了我,我立刻把海螺還你!”
過了片刻,寒泱緩緩放鬆了手。
“好,我不會傷你,也不會向任何人說起你。”寒泱沉聲道,“但是,你必須在一日內離開天宮,否則我會告訴天兵徹查,屆時你休想逃脫!”
白瓏後退兩步,一手揉著喉嚨,一手將靈螺拋來,寒泱伸手接住。
“謝……神仙大人不殺之恩。”白瓏邊咳嗽邊說道,“你既然不肯留下我,那我也不強求了。不過,你們做神仙的一言九鼎,想來不會食言而肥吧?”
寒泱收起靈螺,看了她一眼,眼中透著嫌惡:“妖魔之流,果然奸猾狡詐。快滾!”
白瓏撇了撇嘴,剛想回敬一句話,突然遠處傳來一聲呼喚:“寒泱太子!”
寒泱聞言轉頭,一名神女正從遠處向蓮池向他來。
“原來你在這裏,我去你的仙閣找你,沒見你的影子……你剛才,在跟誰說話?”
寒泱再回頭看向白瓏,白瓏已經隱身不見了。
“哦,沒什麽,一位神侍罷了,”寒泱轉過身,問道,“流灼神座找我可有事?”
流灼停下腳步,漲紅了臉。
寒泱的雙目明如晨星,縱然歲月如梭,他卻仍如三千年前,那個在天宴上令所有神女仙子都為之傾倒的舞劍少年。
流灼忽然覺得自己的唇舌麻木了一般,心裏有很多話,但是都無法出口。
半晌,她方囁嚅道:“寒泱太子,這三千年來,你還好麽?”
“我早已不是太子了,神座莫再這樣稱呼我,”寒泱搖頭,“自從三千年前我離開曦羽國,獨居北冥,與鯤鵬為伴,偶爾與太簇地仙對琴,除清修以外,別無他事。”
“哦。”流灼低下頭,不知該如何接話。
“你呢?炎荒國主可還好?”寒泱問道。
流灼搖了搖頭,歎氣道:“兄長他……還是老樣子。近千年來,炎荒國供奉不足,常受妖魔侵擾,內憂外患,他也不管,全靠天帝陛下救濟。而我……”
流灼話未說完,身後忽又傳來一聲呼喚:“流灼神座!寒泱神座!”
二人回頭,原來是久蒼匆匆趕來。他望了一眼流灼,對寒泱道:“寒泱神座,原來你在這裏,我有要事找你商量。”
他頓了一頓,又道:“還有,我方才遇見了華妤神座,她也正去你的仙閣找你,說有話要找你談。”
“師妹找我?”寒泱微微詫異,隨即道,“兩位隨我來。”
他們匆匆離開了蓮池。
夕陽悄然隱落,白瓏坐在蓮池之外的欄杆之上,望著他們離開的背影,若有所思。
【師門】
“天之北兮,有太古琴。悠悠其弦,渺渺其音。
神山之穀,冥海之津,千劫於渡,萬靈與祈。”
華妤低聲吟唱起《太古調》,衣袖下的手緩緩撫過太古琴的琴弦。她的聲音在傷愈之後有些虛弱,但琴弦間流淌出的琴音卻宛如春蠶之絲,堅而柔韌,又如山澗流水,連綿不絕。
仙閣裏,茶煙在幾案上嫋嫋升起,縈繞上她的碧色天衣。
一曲完畢,華妤收手。仙閣內其他三名仙神均鼓起掌來。
“好,好!”寒泱拊掌稱讚,“好一支古調曲,師妹,你未接觸太古琴已久,琴藝卻依舊如此精湛,未有半分生疏。”
華妤笑了。
“師兄有所不知,”她輕聲道,“我在天幽山的三千年,一直都在以別琴代替太古琴,日夜不輟地修煉,怎可能生疏?”
“若是先師仍在,定會誇讚你,”寒泱歎道,“我們學藝期間,他便常說,師妹極有耐性,心思也更加單純善良,或許比我更適合做太古琴之主。”
“師兄說什麽呢?”華妤輕笑,“太古琴隻認天下音律第一者為主,我琴藝不及師兄,這是事實,就算師父偏心,太古琴也不會是我的。”
寒泱默然:“太古琴既然認我為主,我便必須從仙師手中接過重擔,繼承當年神農大神之願,為這世間蒼生渡去劫難。”
聽著他們的談論,流灼望著案上的太古琴,忽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蕤賓樂師來神界收徒的往事。
那一年,傳說中失蹤已久的神農樂師蕤賓突然出現在神界,聲稱自己時日無多,需要挑選一男一女兩名弟子教授琴藝,並繼承太古琴之力。諸多三皇神器中,唯有太古琴可為人渡去劫難,神力無邊,古往今來,多少神魔妖仙,都曾想要將它據為己有,各大神國的國主聞訊,都爭先恐後地送太子公主去應選。
那時流灼尚還年幼,聽聞這件事,立刻去求兄長帶她去應選。兄長皺眉,對她說她更適合練武而不是練琴,拗不過她再三央求,隻能帶她去了應召現場。
當然,流灼沒有告訴兄長自己暗藏的小心思——寒泱作為曦羽國太子,琴藝聞名天下,定會被選上,如果自己也能僥幸被選中,那便是能成為他的師妹,能夠天天見到他了。所以,縱然自己沒什麽彈琴的天賦,也還是想去碰碰運氣。
可惜,當年那個幸運的女子,並不是她。
“想當年,我被仙師選為弟子的那一日,神界所有人都很驚訝,包括我自己。”
華妤的聲音將她從回憶中帶回現實,流灼回神,抬頭望向華妤。
華妤的神情很奇怪,像是帶著笑意,卻又有些傷感:“那時候,所有人都以為,注定和師兄你金玉合璧、成雙成對的神女,應該是我的姐姐斕姝,而不是我。”
斕姝,提到這個名字,寒泱的臉色忽然微微一變。
但他沒有說話,華妤繼續說了下去。
“我和斕姝雖是親生姐妹,但和她比起來,我太不起眼了,”華妤輕聲道,“斕姝不僅琴藝高超,劍術也精湛,為了成為汜林國下一代國主,平日裏還要學習治理國事……或許正是因為她太過出色,不像我心無旁騖地專心習琴,師父才會選擇我,而不是她。”
“現在再說這些,又有何意義?”寒泱道,“既然師父選擇你作為弟子,便說明你天賦過人,不必如此菲薄自身。”
華妤忽然抬起頭,直直看向寒泱。
“師兄為何這樣說話?”她的語氣裏帶著一絲質問,“三千年前,你對於斕姝的死,難道就沒有絲毫歉疚嗎?”
寒泱微怔。
一時間,仙閣內的氣氛有些緊張,茶煙在四人之間悠悠地氤氳著。
流灼見狀,立刻出言圓場道:“華妤神座,我們此次前來,都是有要緊的事
情商議,況且魔族之亂迫在眉睫,明日一早便要點將出征,就不要再提這麽多陳年舊事了。”
說著,她看向久蒼:“久蒼神座,你說你也有要事找寒泱神座,請問是何事?”。
“咳咳,”久蒼尷尬地咳了一聲,道,“是這樣,不過在說之前,我還有一樣疑惑,想要詢問華妤神座。”
【天鏡】
華妤將太古琴放在案邊,整理衣衫,坐在幾案之旁:“久蒼神座請講。”
“天幽山一戰過後,狄釜帶著幾萬魔兵從天羅網逃脫,究竟是不是被魔尊白瓏救走的?”久蒼問道。
華妤回想片刻,搖了搖頭。
“我被狄釜俘虜於天幽山時,自始至終並未見到魔尊白瓏。不過,天幽湖底,有幾處隱秘洞穴通往湖外,他們應是自己找到路逃走的。”
“也就是說,狄釜襲擊天幽山的時候,白瓏並不在場?”久蒼陷入思索,“可是,有傳聞說她來到了神界,是去了哪裏?”
寒泱見狀,向久蒼問道:“今日議事時,天帝陛下將八荒神鏡賜給了久蒼神座,讓神座提前在鏡中尋找魔類出逃的蹤跡,可有成果?”
“我正是為此事而來。”久蒼說著,從袖中拿出一卷白色絹帛。
流灼“咦”了一聲,問道:“這是什麽?”
“正是八荒神鏡?”久蒼道。
“怎麽會變成了一卷畫?”
“這是我略施小咒,將神鏡折為畫卷,使其便於攜帶,”久蒼一邊將絹帛展開,一邊道,“我鎮守神魔邊關之時,沒少向陛下借用八荒神鏡,神界怕是無人比我對它更熟悉……你們看。”
絹帛展開,飄至半空,再次化為明鏡,正如白日在天宮裏那般,呈現出萬般神界景色,如一輪明月般照亮了整個仙閣。
“諸方魔物,速現其形!”久蒼低聲念出咒訣。
然而神鏡之上雲煙繚繞,隻閃過了一刹那的淺淡墨跡,瞬間又消失無影。
久蒼又重複了幾遍,又請在座三位仙神自嚐試了一回,結果卻依舊如此。
寒泱不禁皺眉。
“這是怎麽回事?為何神鏡無法顯示魔類行蹤?”
“是這樣,”久蒼解釋道,“先前在天殿商討之時,魔界大軍聚在一起,數萬魔類一齊行進,故而可以輕易用八荒神鏡尋到蹤跡,但如今,他們四散逃脫,不再聚集,氣息是以變得極淡,單靠神族法咒,已經是難以發現他們的行蹤。”
“那怎麽辦?”流灼問道,“如此一來,我們豈不是失去了追殺魔類的線索?”
“有一個辦法。”
久蒼欲言又止。
“什麽辦法?別賣關子。”流灼催促。
久蒼遲疑片刻,說道:“若是能找到為我們所用的魔族,可讓它以魔力與八荒神鏡共鳴,使得印記加深,從而找出魔類的行蹤。”
此言一出,在座幾人均吃了一驚。
“魔族?還要為我們所用?”華妤微微蹙眉,“神族與魔族向來不共戴天,這怎麽可能?”
久蒼道:“我知這很難辦到,不過若是找不到魔族,法力高強些的妖,應該也是可以的。隻是事態緊急,須得盡快找到,否則魔類再繼續分散,更加難以尋找了。”
天宮之中,哪裏能一日之間找到可以幫神族做事的魔族,或是妖類?
在座仙神麵麵相覷,均不知該如何才好。唯有寒泱,心中忽然一動。
他腦海中閃過蓮池旁的那個白衣身影,那個自稱天幽山魚妖的女子。
那名女子容貌驚人,漫天夕陽蓮花之下,她聲淚俱下,對他說,希望留在他身邊,為他助力,殺死魔族為自己的族人報仇,在如今的境況下,她仿佛是從天而降,注定來到他身邊一般。
然而,作為一名妖魔,她真的可以信任嗎?
各種事情如此湊巧,他不得不心起懷疑。
“師妹,我問你一件事,”寒泱忽然道,“天幽山神境中,是否真的有魚妖一族?”
華妤微微一怔,思索片刻,道:“天幽山神境靈氣充裕,的確有許多妖族寄居,湖中平日也有許多魚妖居住。隻是,此次被狄釜大肆屠戮過後,這些妖類,怕是已經全族覆滅了……師兄,你問這個做什麽?”
“哦,沒什麽,隻是問問。”
寒泱一時沉吟。
“若是找不到,不如去問問天宮裏的這些神仙,看有沒有誰家小妾是妖族出身,臨時借來用用好了。”流灼提議道。
久蒼失笑搖頭:“神族納妖類為妾可不是什麽光彩事,我看估計沒人願意出這個頭。”
流灼欲言又止,想了想,又道:“我們炎荒國附近常有妖魔出沒,我也曾俘虜過不少,放在兄長處看管。實在不行,我明日回一趟炎荒國增派兵力,帶一兩隻過來算了。”
“你明日要回炎荒國?”久蒼問道。
流灼點頭:“天幽山一戰,我們炎荒國軍隊出戰人數不多,沒能有太多助力,我準備去請示兄長,多調一批兵將來。”
“一日之間來回,能否趕得上明日點將?”久蒼問道。
“若是趕不上,在途中會合也不遲。”流灼道。
寒泱點點頭:“既然如此,那就先勞煩流灼神座了。”
流灼垂下頭,低聲道:“我們炎荒國國力不盛,國中神將除了我也派不出別人,隻能幫上些小忙,哪裏稱得上勞煩?”
“流灼神座過謙了,”寒泱溫言道,“神座每一分幫助,寒泱都記在心裏。”
流灼聞言臉一紅,心中暗自喜悅,卻不知該說些什麽好。
寒泱又轉向華妤:“師妹,你就暫留在天宮休養,等到魔族之亂平息,我們再回來看你。”
華妤目光一動望向他。
“怎麽,師兄準備拋下我?”她輕聲說道。
寒泱微微皺眉:“你隻知法術,不會武藝對戰,此行對你而言太過危險了。”
華妤緩緩搖頭。
“我雖然並非太古琴之主,不能借它為蒼生渡劫,但我也是師父的弟子,與之相伴千年,知曉如何操縱它作戰。你身為統帥,不可能時時操縱太古琴,而我會幫你……等到我們遇到魔尊白瓏時,我定會助你一臂之力。”
寒泱仍不同意:“可是魔族凶狠,萬一你又被傷及……”
忽然之間,華妤站起身來。
“師兄,你知道嗎?”華妤望向寒泱,神色悲傷,“這三千年來,我一直夢到那一天……魔族破城門而入,斕姝為了救我,將我推出了危險之地,而她自己卻和汜林神國和所有入侵魔族一起,沉入驚濤駭浪的大海。我永遠都忘不了那一天,正如我忘記不了,此生此世對於魔族的恨。”
寒泱默然不語。
“師兄,魔族殺我親姊,亡我故國,與我有不共戴天之仇!”華妤聲音微顫,“此次魔尊親自出巢,我終於有手刃仇人的機會,如果師兄你還有一分記得斕姝,就請讓我和你們一同前往。若能為先姊與故國報仇,華妤便是身葬黃土,又有何遺憾?”
寒泱望著華妤,不由得想起了故去的鱗兒。
三千年前,因魔族入侵之惡,許多神族的心中,都留下了永久的傷痕。這傷痕太過痛苦,以至於終其一生都無以彌補。
隻有複仇,才是唯一可能的傷愈方式。
轉念之間,不知為何,寒泱又想起了日間那個白衣女子。
如果她口中所言的”複仇”是真,那她和華妤與自己,也是同樣的心情嗎?
過了許久,寒泱點了點頭:“好,師妹。此行你跟隨我們一起出兵,我會派神侍與天兵保護你,照顧你的安全。”
華妤終於微笑起來,笑容溫雅而柔美。
“多謝師兄。華妤此行,定不會讓師兄失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