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捷】

寒泱再次醒來的時候,連星嶼已經重歸平靜。

晨曦落在劫後餘生的連星嶼,那深穀之中,幸存的一萬多魔卒都被施了魔咒,封了法力,變成了啞巴,口中說不出任何話來,被鎖在山穀中不得動彈。而獰戈早已逃走不見蹤影。

一眾昏迷的仙神陸續爬起身來,他們早被白瓏於夜裏施了愈術,身上魔火留下的印記亦被驅除,除了皮膚偶有些灼燒之外,並沒有受傷。他們麵麵相覷,均不知昨夜究竟發生何事。

隻有白瓏尚在酣然大睡,以一副恣意的姿態躺在山石之上,黑色長發散落在地麵,衣梢沾染著些許晶瑩的露水。

“小鯉魚?小鯉魚?”

寒泱喚醒白瓏。

白瓏睜開眼睛,眨了眨眼,懶洋洋地站起身來,捋了捋頭發:“早上好啊,神仙。”

“你可知昨夜發生了什麽?”寒泱問道。

白瓏道:“不知道,你暈過去之後,我也很快就不省人事——怎麽,昨天夜裏發生了什麽?我們是不是被什麽高人救了?”

寒泱沉吟不語。他回想著昨夜的細節,思索著各種事發生的可能性,白瓏用手打理著她自己的長發,寒泱忽然注意到,她雪白的手腕上隱然有一道血跡。

“你受傷了?”寒泱忽然問。

“哦,這個,”白瓏瞅了瞅自己的傷口,“昨晚那些魔火來勢洶洶,我被那些嚇人的東西圍攻,難免留下些許傷痕。你沒有事嗎?”

寒泱沉吟片刻,搖了搖頭:“實在奇怪,昨日天降魔火那般猖獗,我甚至被襲擊昏迷,醒來後竟然未曾發覺有什麽不適,像是全未受傷一般。”

白瓏拍了拍手:“那是因為神仙你吉人天相,且法力高強,厲害得很呐!”

寒泱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說話。

久蒼走來,告知寒泱山穀中被俘的魔族情況,寒泱皺眉。

“可能是獰戈怕他們被俘虜後透露他的去向,所以才封了剩下魔族的口,”久蒼說道,“如今他們法力言語均被封印,與獸類無異,究竟該如何處置,還請寒泱神主示下。”

寒泱抬起雙目,望向那漆黑的山穀。

被俘的魔族們在深穀之中推搡擁擠著,他們雖口不能言,麵目依舊猙獰可怖,密密麻麻聚集在山底,抬頭惡狠狠地望向山巔的神族。

一瞬間,寒泱仿佛又回到了三千年前的曦羽國——那是寒泱永遠無法忘記的一天,密密麻麻的魔軍兵臨城下,猙獰地嘶吼著。烽火台上,那條赤色魔龍騰空出現,在他麵前將白發少女吞入腹中。

“神仙,你冷靜點!”白瓏突然伸手扯了下他的衣袖。

寒泱回神看她,白瓏正看著他,一雙眼眸清澈明亮。

“怎麽,我有不冷靜嗎?”寒泱問道。

“當然有。你剛才的眼神可嚇人了,恨不得這些魔族就地死光,”白瓏道,“你忘了我昨天跟你說過的話嗎?可不要衝動行事,不然——”

白瓏正說著,忽然覺得寒泱的眼神有些許詭異。

她停了下來:“幹嘛用這種眼光看我?”

“你為何如此焦急?”寒泱盯著她道,“以你所言,你與魔族有滅族之仇,身為妖族,連星嶼又非你住地,你何必對這些魔族的性命如此在意?”

白瓏心中一跳,心想自己是心急了些,差點忘記偽裝的身份。她避開他的目光,暗中思索。

寒泱微微冷笑,目光森然:“即便此地被魔氣覆蓋,也不過千百年光景。反而若我不就地處置這些魔族,隻怕夜長夢多,更生枝節,反使更多神族受害。不如立刻將所有魔類殺滅,以絕後患!”

白瓏臉色微變,剛欲開口,突然身後傳來一陣喧嘩,一名神使匆匆趕來報道:“寒泱神主,連星嶼地仙求見!”

不多時,連星地仙哆哆嗦嗦地前來,後麵跟著一群小地仙,見了寒泱,立即跪倒在地,痛哭流涕。

“寒泱神主!多謝寒泱神主救了老身一命!”連星地仙的白胡子顫抖著,“老身前日被抓去,被那些無恥魔類羞辱淩虐,差點以為就要葬身於此,幸好神主攜天兵天將降臨連星嶼,老身得以死裏逃生,等老身此番歸家,必給神主設一牌位,攜連星嶼眾小仙日日磕頭,月月供奉……”

連星地仙絮絮叨叨地說了一大堆感激之言,寒泱道:“老仙沒事便好。此次得勝,乃是不明天降救星,並非全是我們之功。”

“天降救星?”連星地仙一愣,問道,“難道昨夜那白色雷雨降世,並非寒泱神主所為麽?”

寒泱聞言,微微一驚。

“白色雷雨?”久蒼奇道,“老仙昨夜可看到了什麽!”

“看到了一些!”連星地仙忙道,“昨夜與魔軍大戰之時,我們都躲在斷崖深處的地洞裏頭不敢出來,到了半夜,突然血色魔火來襲,正嚇得沒魂,結果突有鞭影一般的白光顯現,電閃雷鳴,天降洪水,那雨水過了一個時辰便將那些火全部澆滅,我們還是不敢妄動,天亮了才從山洞裏出來……”

“什麽?”久蒼臉色大變,“鞭影?”

“怎麽了?”寒泱轉頭看向他。

“神主,”久蒼緊張道,“傳說中魔尊白瓏的武器,正是一柄紫電銀鞭!”

寒泱心下一驚,立即問道: “老仙,你可還看到了別的什麽?”

“呃……老身記不清了!聽其他小仙說,好像,好像還朦朧看見個白色鬼影,在天邊掛著,似有似無,怪嚇人的……”

寒泱與久蒼麵麵相覷。

“那白影,會不會就是魔尊白瓏?”久蒼輕聲道。

寒泱沉思片刻,道:“如此說來,不論是不是,白瓏很可能在暗中窺視著我們。”

“這……”

寒泱喃喃道:“可是……昨夜我們毫無還手之力,她若在場,為何沒有趁機將我們除去,救走這些魔兵?獰戈會獨自逃脫,是否又有什麽陰謀?”

仙神們互望著,陷入了無聲的驚慌。

白瓏忽然在旁咳了咳,打破沉默道:“我說,神仙大人們,你們是不是把重點弄錯了?”

寒泱微怔,瞥眼看向她。

白瓏蹲下身,柔聲問道:“這位老仙,昨天晚上月黑夜濃,且又兵荒馬亂,您確定是真的看到了什麽白影,鞭影的嗎?”

她美豔的麵孔突然湊近,連星地仙猝不及防,兩眼發直,結結巴巴道:“這……老身並不確定,或許是我們一時害怕眼花看錯了,也說不準……”

“這便是了,”白瓏站起身來,轉身對寒泱道,“依我之見,與其去猜測爭論那些沒影的事,不如把目光放在更重要的事情上—— 既然這位老仙在此,你們為何不仔細問問,當初魔族將他俘虜,可曾對他說些什麽?”

“哎呦,對了!”連星老仙醍醐灌頂,一拍腦袋,“瞧我這個老糊塗,竟把來見神主的目的都忘了!”

“哦?”久蒼問道,“魔族可曾對老仙說了些什麽?”

連星地仙連連點頭:“老身此次來,正是要告訴寒泱神主——那些魔類來到連星嶼,其實是為了尋找一支箭!”

【曦羽】

“他們要的是三千年前,魔族大軍行進路過連星嶼時,留在這裏的一支箭。”

連星地仙認真地說道:“他們一到連星嶼,就來把老身捉了去,逼問這支箭的去向,碰巧老身當年的確留下了這箭,便被他們搶去了。”

寒泱與久蒼互望一眼,均覺得此事有些詭異。

久蒼問道:“那支箭,可有什麽特殊之處?”

“就是普通箭的樣子,以楊木雕成,上有一枚冰晶刻出的羽毛。”

寒泱臉色突然微變。

“冰晶羽毛?”

白瓏聞言望向他:“怎麽,神仙可是知道這箭的來曆?”

寒泱良久方道:“若無差錯,那應是我們曦羽神國之物,曦羽箭。”

“哦?”白瓏微微挑眉,“此事為何會與曦羽神國有關?”

寒泱問道:“老仙,你可還記得,當初撿到這枚箭時,是什麽情狀?”

“記得,記得!”連星地仙道,“那是三千年前,剛好魔尊赫咎落敗,同魔族大軍逃到這裏,在山穀裏度過了一日一夜,便又繼續向南逃走了。那時我們戰戰兢兢不敢出來,魔族們掠走了連星嶼許多東西,唯獨留下了這一枚閃閃發亮的箭……”

“哦,那便是了,”寒泱道,“當年魔族敗逃,正好是與我們曦羽國交戰過後。決戰那日,我們射向魔族的曦羽箭不計其數,難怪他們會攜帶曦羽箭至此。”

久蒼不解:“可是,當年的戰事已經過去三千年,魔族為何突然開始尋找遺落在此的其中一支曦羽箭?”

白瓏思考片刻,說道:“自從來到神界後,魔族並未主動向神界宣戰,而是先是去天幽山尋找燭陰劍,之後又來這裏找曦羽箭……你們難道不覺得,其中可能有什麽關聯麽?”

寒泱心中一動:“你認為,會有什麽關聯?”

白瓏攤手:“你們神界的東西,我怎麽會知道?我建議你去問問一個人。”

“誰?”

“自然是你師妹,華妤神女,”白瓏說道,“魔族既然去天幽山找燭陰劍,必定有他們的理由,狄釜當初或許也對華妤說過什麽話。從天幽山、燭陰劍與魔族的關聯裏,你大概能找出些許線索呢。”

寒泱不禁微微有些驚訝。白瓏思維縝密清晰,聰明機變,實不在自己之下,更不像一個出身寒微的小妖。他知道她對自己定然有所隱瞞,可是又不得不將她帶在身邊,然而她的隱瞞……究竟是否能達到自己可以容忍的程度?

寒泱的目光落在白瓏身上,多了幾分若有所思。

“別這樣看我,神仙,” 白瓏道,“你快去快回,別耽擱了時辰,待會兒還要快些就地處置這些被俘虜的魔族呢!”

寒泱聞言,望了連星地仙一眼,有些遲疑。

白瓏笑道:“連星老仙,待寒泱神主處置完這些魔類,隻怕你們需要暫時忍耐上幾百年了。”

連星地仙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待得他聽懂白瓏的話,立刻臉色大變。

“寒……寒泱神主!”連星地仙連連磕頭,“老身求您高抬貴手,將這些魔族帶走再處置吧!我們諸多地仙,早已以連星嶼為家,然而連星嶼經此一役已然千瘡百孔,倘若這麽多魔族死在此處,魔氣將縈繞在此千年不散,我們這些小仙苦不堪言呐!求神主能留連星嶼一方淨土,我與此地仙靈將不勝感激!”

連星地仙苦苦哀求,寒泱瞥眼看向白瓏,她正怡然自得地看著風景,順便拿出腰間酒葫蘆飲了幾口,仿佛並沒有注意到連星地仙所說的話語。

寒泱無言半晌,方點頭道:“知道了。”隨即轉身而去。

【猜忌】

寒泱緩步走進內賬,在碧紗簾外立住腳步。

日光透過碧色的紗簾,映在華妤纖瘦的身上。她正半倚在榻上,望著身旁放著的千瘡百孔的太古琴,目光低沉而無神。

寒泱喚道:“師妹。”

華妤回神轉頭,憔悴清瘦的麵容忽然泛起明亮的神采:“師兄,你終於來了。”

華妤想從床榻上起身,寒泱走來,命她躺好休息。

“師妹可還好?是否受了傷?”

華妤搖了搖頭,低下頭,眼中忽然泛起了淚光。

“昨夜是我不好,師兄,不然,太古琴也不會落到這般田地……”

寒泱搖頭道:“太古琴為神農大神所製,初衷原為眾生渡劫之用,用於戰場退敵乃是取巧而已,並非它的本責。我會盡快將它修複,師妹不必過多自責了。”

華妤點點頭,柔聲問道:“師兄……是來看望我的麽?”

寒泱微一遲疑,道:“其實,我是來問師妹一件事情。”

華妤微愣,神色間閃過一絲失望,隨即道:“師兄請講。”

寒泱道:“魔族為何要去天幽山尋找燭陰劍,師妹可有線索?”

華妤稍一沉吟,回答道:“我並不知他們尋找燭陰劍的目的,但有傳言說,三千年前魔族入侵神界之初,燭陰大神曾經與魔尊赫咎殊死搏鬥,後來敗於赫咎,長眠於鍾山,那之後,燭陰劍便消失於世間,不知去向。”

“那他們為何會去天幽山?”寒泱問。

“三千年前,天幽山尚是汜林神國的轄地。燭陰大神與斕姝交好,在此修煉劍法數百年,或許因此,魔族才會來這裏尋找他的蹤跡。”華妤回答。

“與斕姝交好?”寒泱微愣。

華妤望向他:“斕姝曾與燭陰大神是好友,你連這個也不知道麽?”

寒泱沉默半晌,搖頭道:“不知。”

“你自然不知道,你從不關心她,”華妤幽幽一笑,“看來,就連魔族都知道的事,你都毫不知情。”

提到斕姝,寒泱心中有些沉重,不欲多談,便道:“師妹先在此休息,我去尋他人細細商討此事。”便欲轉身離開。

“等等。”華妤忽然喚住了他。

寒泱微微一頓,回過身。

“師兄,我要給你看一樣東西。”

說著,華妤將身邊的太古琴抱起:“你看,這是什麽?”

千瘡百孔的琴身之上,三根絲弦從琴尾處齊齊斷裂,斷弦之下的建木上,更赫然有一道奇怪的痕跡。

寒泱臉色突然一變。

“在我用太古琴對抗魔族時,出了一點意外的狀況,”華妤輕聲說道,“在我與魔族對抗的緊要關頭,三根琴弦忽然全部斷裂。我細想之後,覺得這十分奇怪,師兄,你說會不會是,有人在太古琴上做過手腳?”

三根弦的斷口十分整齊,的確不像撕裂,竟像是提前割斷過一般。然而更吸引寒泱注意力的是,琴身之上那一道奇怪的痕跡。

像是鞭痕。

寒泱猛然想起白瓏手腕上的血跡,正是與這痕跡極其相似的鞭痕。

華妤望向他:“在我之前,除師兄之外,應該還有個人碰到過太古琴……這個人會是誰呢?”

寒泱腦海中突然如走馬燈般,刹那間想起前前後後許多事情——白瓏詭異的出現,她所謂的身世,還有許多無法解釋的謎團……她一步步向自己靠近,看起來好似毫無心機,卻又好似精心籌劃,雖然自己對她一直抱有懷疑和警惕,然而此時此刻,寒泱卻突然冒出一個令他心驚膽戰的想法,她的身份,或許會是個更加可怕的可能。

“我知道,她是師兄的人,師兄定然會護著她。”華妤歎道,“師兄的琴童,究竟是何來路,想來師兄應比我更加清楚。”

寒泱沒有回答。

“既是妖魔,終是邪道,她會做出什麽樣的事情……還望師兄三思。”華妤輕輕地說。

【針鋒】

“神仙,你還有酒沒有?我自己帶的快喝光了。”

白瓏走來問寒泱道,手裏拿著空空如也的酒葫蘆。

此時連星嶼日過正午,久蒼等神將正忙於清點被俘魔族,寒泱坐在山崖之旁,懷抱著太古琴,手心撫過斷裂的絲弦,仔細地將它修複。聽見白瓏的聲音,他抬起頭來,望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深不可測,仿佛萬縷星光沉入深淵,白瓏微怔。

寒泱良久不語。忽然,他說道:“小鯉魚,你可願跟我去一個地方?”

“啊?”白瓏一愣,“當然可以。”

寒泱站起身來,將修複了一半的太古琴遞給她。

白瓏一時沒明白他要幹什麽,睜大眼睛看著他。

“作為本座的琴童,你不應隨時侍應麽?”寒泱淡淡道。

白瓏隻好將太古琴接過抱起來,道:“神仙說的是,任憑您吩咐。”

她的衣袖有意無意剛好遮過琴身上的那道鞭痕。看著白瓏不自然的表情,寒泱麵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好了,不必了。”寒泱打斷了她,袍袖一揮,太古琴立即化光不見。

白瓏猝不及防,張口看向寒泱:“喂,神仙你幹嘛——”

寒泱轉過身:“跟我來。”

白瓏頗有些摸不著頭腦,不知他意欲何為,但也隻好跟在他身後。寒泱一言不發,兩人堪堪走了半個時辰,來到連星嶼極為偏僻的一處峰嶺。

“神仙,你可是神仙,這麽遠的路也要用走的嗎?”白瓏忍不住道,“對了,你的坐騎——不對,好友,鯤鵬去哪裏了?昨晚為何不出來幫你打仗?”

“他年歲已長,在百裏之外休息,”寒泱回答,“鯤鵬不善作戰,此番從萬裏之外載我前來已是盛情,我不會向他請求更多。”

“原來如此。”白瓏正自言自語,忽然眼前陡然一亮,遠方山穀間黑白素綠的風景忽然出現五彩斑斕的顏色,仿佛許多條長長的毒蛇陡然出現。

白瓏吃了一驚,定睛一看,才發現他們已經走到了一個山崖之畔。這是連星嶼極西處的一個山崖,陡峭極險,雲霧繚繞,一眼望不到底,隻有無數顏色豔麗奪目的藤蔓攀附於山崖之上,宛如千百條毒蛇盤踞,張牙舞爪,如夢魘般暗自湧動。

寒泱於萬藤斷崖之前立住腳步。

“你可知此地是哪裏?”

白瓏望去,道:“不知道。不過看起來,此處藤蔓怪豔,不像是個平凡之地。怎麽,此地可有什麽故事?”

“不錯,”寒泱道,“此地確有故事,這要從一個古老的傳說講起。”

“哦?”白瓏十分感興趣,“說來聽聽。”

“此穀名為縛妖穀,”寒泱道,“數萬年前,一位藥神為修煉神丹而下凡采藥,準備在千年後的神宴上獻於天帝。采藥途中,他遇見一隻狐妖落入猛獸之口,將其救下,並將她帶回神界。那狐妖假意百般逢迎,千年之後,卻將藥神苦心練成的丹藥盜走,失蹤無影。藥神大怒,立即告知天帝,派天兵天將沿途追來直到此地,鋪下萬條縛妖藤,狐妖無法逃脫,方就此伏法。”

白瓏默然,良久方道:“那名狐妖,名字可是幽娘?”

寒泱轉過來看她:“原來你知道這個傳說?”

“幽娘的故事,在妖界流傳已久,”白瓏低聲道,“我是聽我一個朋友對我講起。但她所說的故事,卻與你所說的版本截然不同。”

寒泱微微眯目:“你所聽到的,是怎樣的故事?”

“狐妖幽娘本生在凡間,三千年修成人形,在山裏靠獵物度日,”白瓏道,“一日,她被困猛獸之口,恰遇上來凡間采藥的藥神。藥神將她救下,見她美貌無雙,便將她帶去神界。為了報答藥神,幽娘在千年中甘為侍妾,還獻出狐血為藥神煉藥,直至神丹練成。”

白瓏深吸一口氣,又道:“然而千年後,幽娘忽然得知一件噩耗。原來她在凡間早生有幼崽,此刻重病垂死,急需救治。情急之下,幽娘竊取神藥,不告而別,下凡尋子,結果致此悲慘下場。她自始至終不敢告知藥神真相,是因為她早已深愛著藥神,怕他得知自己的過去,會翻臉惱怒。”

寒泱不語。

“你看,你們仙神,總是對妖魔誤解太深,”白瓏望向他,“在你們眼中,狐妖忘恩負義,竊取丹藥,卻不曾想過,她為藥神付出過幾何,做出此事的背後,又多麽情非得已。如果是我,身為妖魔卻愛上一名仙神,怕是寧可自戕,也不要落入情網中吧。”

寒泱目光一閃,盯住了她,白瓏毫不退縮地回視。

“你怎知,這不是妖類為她故意編造的故事,貶低神族,而美化於她?”

“並不,此事是一名梟妖朋友告知與我,”白瓏道,“因為幽娘年幼時曾在梟妖界,侍奉過梟妖王族,所以她的故事在梟妖界代代流傳,並非作假——”

“哦?梟妖?”寒泱忽然打斷了她,“你口中說的這個朋友,是梟妖一族?”

“是啊。”白瓏道。

寒泱的目光裏藏著莫名的鋒利,白瓏覺得有些奇怪。

“怎麽,神仙,有什麽不對嗎?”

“我雖然對妖界不甚了解,但梟妖一族,卻是例外,”寒泱緩緩說道,“三千年前,我曾與赫咎麾下的梟妖大軍作戰,他們實力極強,不亞於魔軍精銳。我那時便得知,梟妖一族乃是妖類地位極高的一族,深受魔尊赫咎寵信,且梟妖法力高強,並不比魔族弱小許多。還有,他們聚居於妖界,甚少與其他妖族有往來——小鯉魚,你身為天幽山魚妖,是如何與梟族為友呢?”

白瓏張大嘴,一時語塞。

她沒想到竟在這上麵失言出了紕漏,可她自然不能說,梟妖王從前在赫咎手下賣命,在她成為魔尊後為了表達衷心保住地位和封地,便把梟族王女青魑送來鎏都做她的侍女,那幽娘的故事,也是青魑閑暇之時同她講的。

白瓏心念電轉,尚未想出應對之言,寒泱已道:“我不知你們魚妖一族,在妖族中是何地位,不過,你既然與梟族為友,想來法力定然不在他們之下。”

說著,突然間白光一閃,寒泱手中倏然間多了一把長劍。

他的目中似有萬縷寒光,又似有若有若無的微笑:“小鯉魚,不知你功力究竟幾何,可願與我切磋比試一番?”

這是白瓏第一次見到寒泱使劍。劍尖寒光粼粼,吞吐不定,他立在那裏,仿佛冰冷玉塑,氣勢逼人。

白瓏微微吃驚,她向後退去。

“神仙,你是不是瘋了?我一介小妖,如何能和你比武抗衡?”

寒泱恍若未聞,他衣袖一揮,手中的劍在空中畫出數道寒光。

白瓏踉蹌數步,想要躲避,然而腳下一滑,突然一隻腳踩空,險些跌下山崖。

白瓏一驚,立刻收足,然而突然有蛇一般的藤蔓從山崖下竄了上來,纏住了她的腿,用力向下拉去。

縛妖藤!白瓏登時想起那個傳說,狐妖幽娘正是被縛妖藤所縛,慘死於斷崖之下,因為這裏的藤蔓能縛住山妖,使其無法使出法術,從而掉入山底,摔成肉泥。

然而白瓏一念之遲,縛妖藤已然纏住了她的腿腳,攀上她的身體,迅速將她扯下山崖,白瓏猝不及防,身體猛地下墜,危機之下,她倏然伸手,抓住了崖邊的山石。

“喂!神仙,救救我!”白瓏驚慌道,“這些藤蔓……他們像蛇一樣,纏住我,想要絞死我!”

寒泱卻已然立在原地,嘴角帶著輕微的冷笑,一字一句地說:

“此處的縛妖藤,隻不過能對付凡間小妖罷了,但魔界至尊的白瓏公主,怎可能被困在這裏?”

【絕境】

白瓏一凜,猛地抬頭望向他。

“你……你說什麽?”

“我說,”寒泱重複道,“白瓏公主,魔界至尊,叱吒風雲,怎麽可能被這小小的縛妖藤所困?”

“你在說什麽鬼話,什麽魔尊,什麽白瓏公主?”白瓏喊道,“我就是平凡小妖一個,這些縛妖藤,當真會要我的命的!”

她的身體陡然下沉,身上的紫蛇倏然驚醒,從玉匣中鑽出,鱗片開始片片脫落,想要化龍自救。

“給我回去!”白瓏低聲嗬斥。

紫蛇心不甘情不願地縮了回去。

“嗬,”寒泱冷笑,“果真如此?那麽我們不如看一看,誰才能堅持到底。”

白瓏心下瞬間雪亮。

她明白,寒泱已經對她起了極大的疑心,故而把她帶到這裏,以縛妖藤試探她的身份。若是此時她能夠擺脫縛妖藤,無異於自爆身份,而若她堅持不暴露法力,卻又必死無疑。

可是,她並不覺得自己在他麵前露出過致命紕漏,寒泱怎會如此一針見血地指出了自己的秘密?

正在白瓏心念電轉之時,突然之間,一陣涼氣從她腦後直透骨髓,熟悉的齧骨之痛排山倒海般襲來,白瓏眼前一黑。

白瓏暗叫糟糕,詛咒竟然偏偏在這個時候發作了!

“先等等再說話,”白瓏眼冒金星,“你可否……先給我一口酒?”

寒泱隻是微微冷笑,並不理她的請求。

白瓏隻能咬牙隱忍,在齧骨之痛和縛妖藤的纏繞中問道:“神仙,你到底,為什麽認為我會是魔尊白瓏?”

“昨夜天降詭光,依照地仙證言,應確是白瓏現身無疑,”寒泱冷冷道,“你掌八荒神鏡,本可見魔族一切行跡,卻故意隱藏了白瓏的行蹤,此為其一;自稱被魔族滅族的天幽山魚妖,且意欲為親族報仇,卻在本座意欲屠戮魔族前大加阻攔,此為其二;還有,昨夜過後,唯有你身上和太古琴上仍留有奇特鞭痕,你於神魔大戰前,甚至還意欲破壞太古琴弦——”

“等等!”白瓏喘息著,“你說什麽?”

寒泱望著她,沒有繼續說下去。

白瓏道:“你所說的前兩點,我都可以解釋。可是最後一點,破壞太古琴弦?你難道不覺得可笑嗎?若我真是魔尊,想要你們的性命,還用得著那樣的手段,等到這個時候?”

寒泱沒有回答。

“你說的這些,都不過是無端猜忌,況且漏洞百出,並無絲毫證據,否則,你也不會故意將我引來縛妖穀,想要逼我‘現形’,是不是?”白瓏冷笑,“可是,神仙,你就沒有想過,倘或我不是什麽魔尊,真的隻是一介小妖呢?若我麵對縛妖藤,毫無掙脫之力,你就任我跌下山崖,粉身碎骨嗎?”

寒泱不語,隻冷冷看著她。

縛妖藤纏得愈發緊了,仿佛幾千條毒蛇咬住白瓏的身體,更又有萬隻螻蟻在啃噬她的骨髓,從脊背到全身。白瓏的手指漸漸顫抖起來,她用力抓著崖邊的山石,在山石上留下數道鮮紅的血痕,淋漓流下。

她臉色蒼白如雪,冷汗直冒,痛苦之狀不似作假。寒泱目光微動。

白瓏知道,自己現在,就是在賭——隻需寒泱對她尚有一絲信任,自己扛過這一關,便能打消他心中大半嫌疑,繼續原先的計劃跟在他身邊,反之,她若掙脫縛妖藤,便相當於在他的麵前暴露身份,前功盡棄。

她不得不承認,寒泱此舉,的確高明之極,可是……這一場賭局,自己究竟能否贏得過他冷如霜雪的鐵石之心?

“我明白了,”白瓏輕聲道,“不論我是什麽魔族之主,還是平凡小妖,不管我幫過你抗敵,還是曾救過你的性命——隻因我身為妖魔,你便不會聽信我任何辯解,甚至,若我因你的猜忌喪失性命,你也不會感到任何後悔,是嗎?”

白瓏盯著寒泱,她的眼睛也在疼痛中變得模糊。

寒泱望著白瓏的臉,卻依然一言不發。

白瓏咬牙道:“好,好!那就此別過吧,寒泱神主。我曾經幫過你的,救過你的,你全當沒發生過。若你此生有幸路過奈何橋,也千萬別回頭看!”

她說得決絕,聲音淒厲而絕望,自認識她以來,寒泱從未見過她有過此刻的神情。

寒泱心頭忽然一跳。

他的腦海裏突然出現了一張臉,那是烙印在他記憶深處的一張臉,也曾經這般絕望而無助,困在山崖之下,近在咫尺,卻又遠在天邊。

——“哥哥,神仙哥哥,救救我!”

白發少女的手緊緊抓住山石,驚慌地哭喊著。她望著他,眼中含淚,目光中滿是害怕和希冀。

寒泱上前兩步,卻欲言又止。

而此刻,白瓏卻感覺自己快要支撐不住了,一陣齧骨的劇痛襲來,她已經看不清寒泱的麵孔,隻能模糊望見他手中一劍寒光,似乎離自己更近了幾分。她的手一鬆,身體急速下沉,那些縛妖藤齊齊圍了上來,將她緊緊地纏住,如貪婪的毒蛇將她向下拖曳,拖入無邊的深穀。

白瓏心下冰涼,她輸了。一場大戰近在眼前。

身體飛速地向下沉去,血紅色漸漸溢滿了她的瞳仁。白瓏暗暗咬牙,她的手按在腰間,準備抽出紫電鞭割斷縛妖藤。

寒泱,既然你執意要逼我入絕境,那麽就來此決一死戰吧!

然而就在此時,突然之間,一聲幽響從天邊傳來,仿佛風聲穿透雲霄,如箭般衝至。

白瓏微微分神,隻看見遠方有一個模糊的影子迅速趕來,似是一個人影,在夕陽下映出淡淡的深金色輪廓。

是誰?

白瓏尚未反應過來,天邊那深金色的身影飄然而至,如同鬼魅一般,頃刻間來到她身邊。

白瓏驀然睜大了眼睛,眸中血色也迅速地退去。

她首先看見了一雙雪一樣的白瞳,仿佛雲翳遮蓋了盲了的雙眼,那雙白色的眼睛似乎對她露出微微的笑意,如同雲翳後散出的日光。

與此同時,她感受到了一絲奇異的氣息,一絲令她覺得熟悉卻又驚訝的氣息。

然而她尚未識別出這氣息的由來,她的身體已然快要觸到穀底。在這千鈞一發的刹那,那白瞳人伸手攬住她的腰,衣袖一揮,她身上盤踞的縛妖藤應聲而斷,白瓏亦被他抱起,輕輕地落在穀底的地麵上。

白瓏的視線依然模糊,她目光迷蒙地望向他,問道:“你……是誰?”

白瞳人微笑不言。

這一切發生在瞬間,仿佛像夢一般。白瓏想張口再問,然而方才壓下的齧骨劇痛又突然從骨髓裏猛地漫出,她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