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瞳】
白瓏睜開眼睛,眼前是高高的金色的床帳,如同沙漠一般在眼前蔓延。而她頭痛欲裂,一如往日從詛咒之痛中醒來的時候。
白瓏皺眉閉目,片刻後忽覺得臉頰有濕滑觸感,方又睜開。
紫蛇小玨正盤踞在她身上,蛇信子舔舐著她的臉,蛇目幽幽地端詳著她。
白瓏仔細看了看,發現它這次並沒有一副流口水的哈喇子樣,於是便摸了摸它的腦袋:“有進步,沒趁我睡著時來咬我,回頭有賞。”
紫蛇對她呲了呲牙,又扭著身子鑽回她懷中的匣子裏。
“你醒了?”
白瓏目光一動,向一旁看去。
白瞳人緩步走來,於榻邊注視著她。
他一身深金色天衣長袍,長發不綰不係地散落,一雙白色眼瞳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仿佛冬日的沙漠中落下的微雪。
饒是在各色各樣的妖魔鬼怪之中呆了幾千年,白瓏看見這樣的白翳雙瞳,心中也吃一驚。
除了覺得奇異之外,她還覺得這雙眼睛有種莫名的熟悉之感,一時卻想不起來從何處見過。
“你能看見我麽?”她脫口問道。
白瞳人目光一動。
“你認為呢?”
他的聲音慵懶,帶著幾分男子特有的深沉和沙啞。
他並不必回答這個問題,若他當真目盲,方才也不可能從萬丈深穀中千鈞一發地救下自己。
白瓏不禁有些赧然:“多謝你救了我,請問你是?”
“吾乃炎荒神國國主,沉煊。”白瞳人回答。
白瓏心中一動。
“炎荒國國主?”她道,“您是流灼神將的兄長?”
“是。”
“前日流灼神將說要回炎荒國調兵,我以為隻是去調遣天兵天將,為何居然連國主陛下也‘調’來了?”白瓏問道。
“魔族之亂,乃是神族千年難關,”沉煊回答,“事關重大,故而此次我親自率兵前來,不想剛到連星嶼,便恰巧遇見你與寒泱神座對峙,跌入縛妖穀。”
提到寒泱的名字,白瓏臉色微微一變,閉口不語。
沉煊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聽聞姑娘是寒泱身邊的琴童,那為何還身戴鎖鏈?”
“哦,這個啊,”白瓏三兩下將手腳上的銀鏈解開,扔到一邊,“不用管,反正以後再也不會戴了。”
沉煊微微一笑,正欲說話,忽然門口傳來敲門之聲。緊接著,流灼慌慌張張地闖了進來:“兄長!寒泱神座來了,說要見你還有——”
她看見**的白瓏,猶豫片刻,說道:“還有她。”
白瓏低下頭,沒有說話。
沉煊轉過身,說道:“你去告訴寒泱神座,這位姑娘在縛妖穀身受重傷,且受了驚嚇,如今仍須休息調養,就先在我這裏住上兩日,不須他掛心了。”
流灼臉色微變。
“兄長,這樣不太好吧,”流灼直言道,“這位姑娘是寒泱神座身邊的人,你強留人家在這裏,是什麽意思?”
“是我自己不想見他。”白瓏忽然道,“多謝流灼神將關心,但請您轉告寒泱神主,幾個時辰前,他還在想要將我逼下山崖取我的性命,現在卻又想見我,是為何故?——不好意思,我怕死得很,還是以後都別再見了。”
她說得十分幹脆,流灼一愣,回頭望了望。
一個玄青色的人影正徐徐從流灼身後走來,在門口立定。正是寒泱。
他仍是一如既往的樣子,平靜如月下冰海,不怒不喜,亦看不出任何情緒。
白瓏瞥眼看見他,隻望了一眼,便將目光移開了。
寒泱亦看向她,見她如此,微一沉吟,轉而向沉煊道:“沉煊神座,可否去我帳中借一步說話?”
沉煊卻道:“有什麽事,在這裏說便可。”
見他如此,寒泱稍一停頓,便說道:“此番我領兵出繳魔族,軍力不足,流灼神座回國調兵,沒想到沉煊國主竟親自帶兵前來,實是我等意外之喜。”
沉煊微微一笑:“神界危難,匹夫有責。況且,吾妹一心希望為寒泱神座盡最大的助力,作為兄長,如何能拂了她的心?”
流灼在旁臉色通紅。
“我聽聞,寒泱神座已經將連星嶼數萬魔類俘虜?可有何打算?”沉煊問道。
“我準備先將他們關押於一處,待剩餘魔族全部落網後再作處理。”寒泱道。
白瓏眼皮微微抬了抬,看了寒泱一眼。
寒泱又道:“隻是魔族數目如此龐大,在神界尚未尋到妥帖地點關押,甚是頭疼。”
“如此說來,我倒是有一提議,”沉煊微笑道,“不如先派一支天兵將這些魔族押到炎荒國——我正好有一處專門關押妖魔的牢籠,設於沙漠中心,方圓數千裏,以後若再有俘虜,也可以先押送於此,最後再定奪處理。寒泱神座以為如何?”
“既是這樣,那麽多謝沉煊國主。”寒泱拱手道。
白瓏聞言,低頭沉思。
“神座多禮了,”沉煊道,“那麽接下來呢?我們應該去往何處繼續追繳魔族?”
一時間,金紗帳內陷入了沉默。
“若按照原先計劃,是要請小鯉魚姑娘於八荒神鏡上繼續追蹤魔族行蹤,再做決定,”流灼道,“不過現在……”
她看了寒泱一眼,閉口不言。
“哦,”白瓏忽然說道,“所以寒泱神主此番來找我,就是讓我繼續為你們賣命的麽?”
寒泱抬目望著她,目中依然不見波瀾。
“抱歉,寒泱神主,我可不敢再伴君左右了,”白瓏挑眉,提高了聲音道,“我雖然隻是一介小妖,卻也愛惜自己性命,倘若我再去碰那什麽八荒神鏡,或是為了給您建議而多說了兩句話,就又要被您懷疑成是什麽魔尊,被您逼上絕路,豈不是惹火燒身,自取滅亡?”
白瓏一字一句地說著,毫不退縮地與寒泱對視,
沉煊忽然大笑起來。
“我不知這樣的誤會從何而來,”他笑道,“炎荒國地處偏遠,常被妖魔進犯,本座素來與妖魔打交道甚多,聽聞確切消息說,白瓏乃萬魔之首,本尊形貌醜陋,絕不是這位姑娘這樣的絕色美女。”
白瓏心中一動,看了他一眼。
沉煊的白翳雙瞳中依然藏著微微的笑意:“況且,寒泱神座也看到了,之前在縛妖穀裏,若非本座及時趕到,小鯉魚姑娘早已命喪穀中——若是真正叱吒風雲的魔尊白瓏,怎可能被此小小藤蔓所困,險些丟去性命?”
寒泱垂目不言,片刻方道:“此前是我太過多疑,讓沉煊國主見笑了。如今誤會已解,還望諸位見諒,魔族大敵當前,吾等須齊心方能退敵……”
“齊心?”白瓏冷冷道,“抱歉,我本就是個妖魔,為何要與你們神族齊心?等我身體恢複,立刻下山就走,我們還是江湖不見為好。什麽追蹤,什麽退敵的事,還請你們另請高明吧。”
白瓏句句在理,咄咄逼人,寒泱一時無言。
帳內再次陷入尷尬的沉默。
“咳咳,”沉煊輕咳,打破了沉默,笑道,“姑娘,先前寒泱神座疑心過重,確有差錯,但是,現下吾等神族仍然需要你的幫助。不如,姑娘暫且留下一段時日,若再覺得被怠慢,便隨時可以離開,如何?”
白瓏看了看他,又斜眼看了看寒泱。
寒泱正沉吟不語。白瓏不知他內心在想什麽。
白瓏心中不斷地暗暗計劃。
大事未成,她當然不會走,然而,她需要的是寒泱徹底抹去對她的疑心——她尚不知沉煊如此維護自己是懷有怎樣的心思,但若是這一次自己行動稍有不慎,不能讓寒泱完全放棄懷疑,以後的路便會更加如履薄冰,困難重重。
“好吧,”白瓏終於說道,“不過,我可提前說好了,我留下來繼續幫助你們,全是看在沉煊國主的麵子上,如果寒泱神主再懷疑我半分,我可二話不說,立刻離開,如何?”
“如此甚好,”沉煊笑道,望向寒泱,“寒泱神座以為如何?”
他雪一般的雙瞳之中,似乎閃爍著幾不可見的微光。
寒泱沉默良久,方點了點頭:“好。”
【幽墟】
“流灼神座,流灼神座!”
流灼正走在路上,回頭望去,隻見久蒼正急匆匆地跑來,在她身後氣喘籲籲地立住。
流灼停下腳步:“久蒼神將,找我有什麽事嗎?”
“那個,”久蒼撓了撓頭,“沒什麽事,你路上累了吧?我們此次在連星嶼得勝,連星嶼的地仙貢予我們許多東西,我看到這個東西十分有趣,便留了下來,想著等你來了送給你,做首飾可好?”
久蒼小心翼翼地從懷裏捧出一樣東西,原來是一朵凡間玉石雕成的富貴壽桃,在日光下熠熠閃耀。
久蒼笨拙地將它轉來轉去:“你看!不同角度的陽光,它還會變幻出不同的顏色……”
流灼哭笑不得,打斷他道:“我乃天界神將,從小帶兵打仗,日日身披戎裝,神座什麽時候見我戴過什麽首飾?”
“啊……抱歉,是我僭越了。”久蒼訕訕地收起。
流灼頓了頓,補充道:“算了,給我吧,或許鑲在我的劍鞘上,會是個不錯的裝飾。”
“哎,好!”久蒼不由得喜形於色。
流灼道謝接過,久蒼高興之餘,卻見她神色間有些許憂慮。
“流灼神座緣何如此心事重重?”久蒼問道。
流灼搖搖頭道:“沒什麽,隻是……方才在我兄長帳中,他為了那妖族女子,一直與寒泱神座針鋒相對,我怕寒泱心裏會有什麽芥蒂。”
久蒼道:“不必擔心,馬上寒泱神主就要重啟八荒神鏡追蹤魔跡,與沉煊國主一起商議新的剿魔計劃,隻要同仇敵愾,不管有過什麽摩擦都能消弭的。”
流灼點點頭:“但願如此。”
不多時,二人走進了寒泱帳中。他們踏進帳時,雪帛一般的八荒神鏡已於空中展開,白瓏的手覆於鏡麵之上,沉煊和寒泱立在她身後,注目看向鏡中景象。
然而他們三人的表情均甚為凝重,帳中一片寂靜,無人言語。
流灼走上前去,問道:“怎樣,尋查剩下的魔族去往何處,可有收獲?”
沉煊搖搖頭,輕聲道:“似乎出了點差錯呢。”
久蒼也上前來,看到鏡中場景不禁微驚:“這……是怎麽回事?”
隻見淡淡的墨跡從白瓏的手下溢出,於連星嶼附近氤氳纏繞——這剛好是俘虜於連星嶼的兩萬魔族的痕跡。然而除此之外,浩瀚神界的地圖之上,竟然分毫不見其他魔類的影子。
“這……其他魔族,去哪兒了?”流灼驚訝道。
白瓏皺眉道:“不清楚。在我們來連星嶼之前,尚能看見魔族在神界分成五處,隻有一處不見蹤影,而現在,他們竟如遁地一般,居然一絲痕跡都看不到了。”
說著白瓏鬆開手,用手指在神鏡上輕輕觸碰:“隻有這裏,在東海附近的琒瑰島,仍殘存一絲魔類氣息。我猜,魔族們就是到了這附近,便突然消失了。”
“這怎麽可能?”流灼道,“哪有那麽多魔族突然憑空消失的道理?難道他們是被什麽結界所護,神鏡無法探測到他們?”
“不可能,我從未聽說過神界有什麽結界,能躲過八荒神鏡的追尋,”久蒼道,“除非,那裏已不是神界所在。”
不是神界所在?
寒泱皺眉。
可是東海並非神界邊緣,眾魔族怎會從那裏逃離無影?
“想來,他們是去了盤古幽墟。”
一個聲音忽然從門外傳來。
眾仙神微愣,皆向聲音來處看去。
朦朧日光照在一襲碧色天衣上,華妤緩步走來,於門口立足,輕輕行禮。
她柔聲說道:“華妤來遲了,還望沉煊國主、諸位神座見諒。”
“華妤神座不必多禮,”沉煊道,“你方才說的是什麽?”
“先前在汜林國之時,我曾聽姐姐說過,東海琒瑰島之畔,有一處盤古幽墟,”華妤輕聲道,“盤古幽墟乃是盤古死後肌膚所化,是一處上古境界,其結界十分奇特,任何神魔到了那幽墟之中,都會被結界暫時遮蓋身上的法力與氣息,無論仙氣魔氣,都會消弭無蹤,難以追尋。”
“神界居然有這樣的地方?”流灼詫異道,“我竟一點也不知道。”
“神界方物萬千,你怎可能全部知曉?”沉煊說道,“既如此說,魔族於琒瑰島畔突然失去形跡,那麽的確有可能正是去了盤古幽墟。”
“那好極了,”久蒼喜道,“待我們整軍完畢,明日便出發去琒瑰島,繼續追繳魔類!”
隻有寒泱沉吟不言。
白瓏望了一眼寒泱,忽然對眾仙神說道:“我說,你們難道就不覺得奇怪嗎?”
諸仙神均轉頭看她。
“小鯉魚姑娘,你認為有什麽奇怪的地方?”沉煊問道。
白瓏卷起自己一縷頭發,慢慢把玩:“在神界,這樣隱蔽的上古之所,連你們神族都鮮有人知,這些魔族被關在魔界好幾千年,卻又是怎樣尋到的呢?”
寒泱突然抬頭看向白瓏,神色間閃過一絲異樣的光。
白瓏見寒泱如此,便知他同自己想到了同一處,幹脆道:“我就直說了吧,魔族能在神界如此神出鬼沒,行走無礙,定然是有神族中人在暗中幫助他們,至於他是誰,為何要這樣做,我就不知道了。”
流灼與久蒼互望一眼,均十分驚異。
白瓏將頭發甩在身後,道:“莫怪我沒有提醒你們。不過,我還是少說兩句,免得又有人懷疑我別有用心,好心也沒有好下場。我身體還未痊愈,先回去睡覺了,各位神主若再要我做什麽,就來沉煊國主的帳裏找我吧。”
說完,白瓏對沉煊回眸一笑,便轉身大搖大擺地走出了門:“告辭!”
沉煊點頭,白翳遮蓋的瞳孔裏隱隱透著笑意。
華妤望向寒泱,他正望著白瓏離開的背影,目光微沉。
【血酒】
“皇天悠悠,地海茫茫,何以解憂?唯有壺觴。何以解煩?唯有酤醪。”
白瓏放聲高吟,彼夜弦月高升,明澈的月光照在山坡之上,她荼白衣裙於夜色中似比皓月更加明亮。徐徐微風吹起她的長發和白衣,昭然如雪,明豔無雙。
她的身旁正燃起一圈紅燭,是沉煊特意為她助興的點綴。紅燭如水,幽幽**漾,細細看去,原來是一隻火紅色的飛鳥正圍繞著他們不斷地低低轉圈飛著,長長的紅尾落下燦爛的金色羽毛,點燃身下的紅燭,美麗而震撼。
沉煊坐在她的對麵,白翳雙瞳依然似笑非笑,望向白瓏。
“多謝沉煊國主盛情款待,如此美景美酒,我便不客氣了。”
白瓏將斛中仙釀一飲而盡,又斟上一杯。
“話說回來,國主怎知道我會飲酒?”
沉煊微微一笑:“你可知那日你從崖下昏迷後,神誌不清中是如何喊著要酒喝,最後飲下三壇酒釀方才罷休睡去。”
白瓏一笑:“讓國主見笑了。不過,如果我說,其實我特別討厭酒,隻不過不得已才飲之,你會信麽?”
“自然信。”沉煊道,“對有些人而言,酒並非美飲,不過是日常必需之物罷了,甚至有諸般痛苦,隻能以酒麻痹者,也廣而有之。”
白瓏心中微動,沉默半晌,點頭道:“國主所言極是。”
紅色的鳥圍著他們輕輕轉著,白瓏問道:“這鳥兒如此可愛,可有什麽來曆?”
“它本是神魔邊界的火鳥,因戰亂而流落炎荒,被我收留,”沉煊回答,“偶爾宴會時將它放出,可引酒助興。”
火鳥輕輕叫了一聲,像是想要炫耀一般,抖動渾身的金羽,它身下紅燭的光登時更亮了幾分,堪比遠空星辰。
白瓏不禁拍手稱讚,她剛想說話,抬頭望見沉煊的眼睛,那紅燭的光映進他微笑著的、雪白的瞳孔裏,正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金白色。
刹那間,白瓏心頭陡然一跳。
電光火石之間,她忽然想起,自己似乎不是第一次見到這雙白瞳。
她的腦海中閃過在神界蜃魔肆虐的那一夜,在沉睡而混亂的天宮裏,那雙半空中注視著她,令她受驚而被捕的巨大的金白色魔瞳。
那雙魔瞳乃是以魔氣匯聚而成,當初出現在天宮之中悄然窺視,極不尋常,而那魔瞳,竟然與眼前沉煊的雙眸極為相似。
白瓏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立刻定了定神,沉下心來,發現還有另一處蹊蹺的地方。
那便是沉煊身上的氣息。
早在他在縛妖穀救下自己時,白瓏就注意到了這股氣息。這氣息極其輕微,時有時無,然而卻讓她十分疑惑而驚異。
因為她幾乎可以斷定,沉煊身上的氣息,竟是與自己一般無異的魔氣。
沉煊身為神國之主,為何身上卻會有魔族的氣息?白瓏於鎏都在位期間,曾嚴禁所有魔族出入魔界,更不記得與神族國主有過來往。難道沉煊與魔界之間,甚至是與狄釜之間,有什麽不為人知的關聯?
白瓏心中暗暗預感,這位神國國主,身上恐怕是有著許多秘密。她必須要問清楚。
“怎麽了?你似乎有話要說?”沉煊微笑著問她。
“有一件事,我想請問國主陛下,”白瓏道,“神界蜃魔之亂之事,國主可有聽說?”
“自然有所耳聞。”
“耳聞?還是親見?”白瓏盯著他的眼睛。
沉煊目光一閃:“彼時我正在炎荒國寢宮,如何親見?”
“白日間神侍曾說,國主一雙白翳雪目,卻能見天下之物,難道是假的?”
“奉承浮誇之詞罷了。”
白瓏皺眉。
他並不承認那夜天宮中的魔瞳與他有關,她也隻能暫時作罷。
“那麽,您從前是否與妖魔有些特別的交集?”她又問道。
“何以有此問?”
“因為……國主陛下於斷崖旁將我救下,又待我親切,不似寒泱神主那樣的仙神,對我們妖類冷眼相待,”白瓏隨口編了個理由,道,“容我鬥膽猜測,莫不是國主陛下有枕邊妾侍,曾是妖魔之身?”
白瓏注視著沉煊,目光清澈卻也犀利異常。
苓姬死前驚恐的眼神仿佛在眼前一閃而過,但沉煊並不為之所動。
“你可是感受到了我身上的魔氣?”沉煊直言道。
他居然直接承認了。白瓏微微一驚。
“啊……”白瓏索性說實話道,“不錯。我的確想問,國主為何身上會沾染有魔氣?”
沉煊微微垂目。他眼中的白翳如同破碎之雪,隱然而傷。
“這是我舊日落難,跌於險境之中,險些死去,是一名魔族以自身元氣渡給了我,使我瀕死複生,”沉煊輕聲道,“痊愈之後,我的身上便留下了魔氣的痕跡,再難清除。”
“那這位魔族,如今身在何處?”白瓏問道。
“千年前便已不在此世間。”沉煊回答。
沉煊的手輕輕一揮,那火鳥輕鳴一聲,雙翅忽然更快地扇動,頭向上昂起,朝著更高處飛去。與此同時,他們身旁的燭火慢慢升上半空,如同一道燃燒之河,橫亙於星空之中。
沉煊望著那空中的金色燭火,目光之中似乎露出沉痛之意,良久不語。
聽他如此說,白瓏稍微放了些心,同時卻也心起好奇。
“抱歉提到此事,”白瓏道,“不過,國主身份如此高貴,居然也有這般落難之時?”
“嗬嗬,”沉煊白瞳微閃,“三千年前,吾叔父為了爭奪炎荒國主之位,將我放逐凡間,後又派人追殺,我艱難曆劫,九死一生,方回到故國,重新奪回炎荒。”
他說得如此輕描淡寫,白瓏卻十分驚訝。
“我還以為,隻有我們妖魔才會為了爭權奪地而不顧一切,自相殘殺,”白瓏道,“想不到在神界,竟亦有此骨肉相殘之事。”
“神族中許多仙神,不過是道貌岸然罷了,”沉煊淡淡道,“他們以為將欲望與私念遮蓋隱藏,便不會被人發現,殊不知越是如此,越是可笑之極……”
不遠處,皎月清輝,如水銀般傾瀉,照在一襲玄青色天衣之上。
寒泱獨自立於山頭,望向那飛鳥燭火之陣。夜風吹起他的頭發,玉冠在月下晶瑩如雪。
“師兄,你該去歇息了。”
華妤走來,輕聲說道。
寒泱沒有回答她。他望著遠方正對酒攀談的白瓏與沉煊,一言不發。
“她與炎荒國主,倒很是投緣,”華妤輕笑道,“我聽傳聞說,這位沉煊國主與眾不同,向來沉迷於妖魔女子,還喜愛納她們為妾侍。師兄何必掛懷,不如就隨她跟了沉煊去,也算是成人之美了。”
寒泱沒有說話。他依舊望著白瓏的方向,抿唇不語。
“怎麽,師兄還舍不得了?”華妤幽幽一笑,“我本以為師兄清心寡欲,不會輕易為女子所動,然而……看來當初聽聞你拋棄斕姝,原因是喜愛上另外一名女子,並非隻是傳言。”
寒泱忽然回頭,看了她一眼,目光中閃過一絲煩躁。
華妤卻直直地,毫不退縮地與他對視:“怎麽,我說錯了麽?”
良久,寒泱袍袖一拂,低聲說:“回去吧。”
他轉身,腳步極快地離了開。
白瓏仰頭望向夜空中的飛鳥與燦爛的燭火,忽然道:“我還有一個問題。國主陛下,你為何要幫我?”
“我雖身為神國國主,但並不認為,神界便應高高在上,視妖魔性命為草芥。”沉煊道,“寒泱那般胡亂疑心,殃及於你,本座自然要出手相救。”
“國主對寒泱說,我長得就不像那魔尊,”白瓏笑道,“可是國主長居神界,真的知道魔尊白瓏長什麽樣子?”
“知道與否,並不重要,”沉煊說道,“寒泱此人,自大且偏激,不值得相信。”
“哦?”白瓏問道,“國主何出此言?”
“嗬嗬,”沉煊微微冷笑,“寒泱如此仇恨妖魔,恨不得屠之而後快,全是因為一己私情,天宮中人卻還以為他是因為心係六界眾生,著實可笑之極。”
“一己私情?”
白瓏突然想起了寒泱極為珍視的,那枚青色的小海螺。
“你是說,寒泱神主是因為曾經的摯愛被魔族所害,所以才痛恨妖魔至此麽?”
沉煊不答。
白瓏摸了摸下巴:“倘若真是如此,寒泱神主倒是用情至深。”
“若當真用情至深,就該護心愛之人不受戕害,”沉煊冷冷道,“事已至此,再裝腔作勢,又有何用?”
白瓏抬起頭來,見到沉煊神色忽然變得冰冷,衣袖之下的手亦漸漸攥緊。
“國主陛下的心中……難道亦有未了之情?”白瓏忽然問道。
沉煊目光一動,神色又轉為正常:“何以見得?”
“沒什麽,”白瓏不再追問,又道,“對了,我們說了這麽久,那位令寒泱神主魂牽夢縈的女子,到底是誰?”
“你不必知道。”
“國主莫非知情?”白瓏問道,“是他當年的未婚妻,斕姝麽?”
“嗬,”沉煊望著她笑了,“你為何不去問他?”
白瓏頭一偏:“除非他跟我道歉,我是不會再跟他講話了。”
“那為何還會對他的過去如此好奇?”
“隻是好奇罷了。”
“其實,你執意留在我這裏,不過是利用本座,想要激起寒泱的愧疚之心,而打消對你所有的疑心而已,是不是?”沉煊忽然說道。
白瓏一時語塞:“我……”
“嗬嗬,以為我看不出嗎?”沉煊目光閃爍,“你是個極其聰明的女子,可是過於聰明的女人,往往會作繭自縛。希望你務必小心,莫要聰明反被聰明誤。”
白瓏無話可說,看了他一眼,又將酒倒了一杯。
酒壇見底,已是最後一杯酒,白瓏正欲飲時,沉煊忽然阻止了她:“慢著。”
白瓏停下手上的動作望著他。
“你有所不知,這酒乃是炎荒國特產,又名‘昭血飲’,每逢酒壇的最後一杯,都必須混下血液,方才最為美味甘醇。”沉煊微笑道,
“混下血液?”白瓏問道。
沉煊招了招手,那火鳥飄然而下,帶著一身豔麗的金光羽毛,恭敬地落在他的手中。
突然之間,沉煊的手按上火鳥的頭顱,手上一用力,鳥頭一下子被擠碎,鮮紅的汁水飛濺。火鳥隻來得及慘叫一聲,便瞬間沒了聲音。
白瓏臉色一變:“這——”
沉煊卻麵色不改,將火鳥的血滴於酒杯之中,笑道:“你嚐一嚐看,是否名不虛傳?”
白瓏沒想到沉煊舉止如此怪異,全然無法預知,而且,他似乎全然不覺得自己的行為有什麽異常,隻笑盈盈地看著她,仿佛隻是一番單純而盛情的邀請。
紅燭依然燃燒著,金色的羽毛漸漸落於地上,歸於平靜。
白瓏目中的驚愕慢慢消失,然而她什麽話也說不出來,隻得笑了笑,勉強飲空了那帶有醇香血氣的酒斛。
【試探】
翌日清晨,神族大軍整裝完畢,即將於午後離開連星嶼,於拔營前往琒瑰島。
日光尚未升起時,白瓏便起了身,悄然來到流灼帳前,卻發現久蒼已經在帳外門口,正在原地走來走去,一臉焦頭爛額的模樣。
“神將在此做什麽呢?”白瓏問。
看見白瓏到來,久蒼如獲至寶,趕緊湊上來道:“小鯉魚姑娘,你快幫我瞧瞧,這個東西好看麽?”
白瓏定睛一看,他手裏正拿著一個打磨得鋥亮的,刻著“萬壽萬福”石碑。
“我聽聞女子都喜歡晶亮之物,我不太懂,那日送給流灼一個亮晶晶的壽桃,可她似乎並不是很喜歡的樣子,”久蒼道,“方才我又從連星地仙那裏要來這個,想再給流灼,可是又怕她更不喜歡了,怎麽辦?”
白瓏差點笑出聲。給女孩子送壽桃,送石碑,他是認真的嗎?
她不知說什麽好,隻能說:“有心意是最重要的,至於流灼神將喜不喜歡,我也不知。”
久蒼撓了撓頭:“那你覺得,我這樣不停地送東西,她會不會覺得我煩?”
白瓏剛欲說話,帳內忽然傳出流灼的聲音:“誰在外麵?”
久蒼立即道:“拜托你幫我送給她吧!”說著,他逃也似地離開了。
白瓏隻得拿著那石碑立在當地。帳門打開了,流灼看到白瓏,吃了一驚:“是你?”
隨即她鬆了口氣,“還好,你還活著。”
白瓏好奇問道:“怎麽,我不應該活著麽?”
“沒什麽,我隻是怕你也像苓姬一樣,被兄長他——”流灼頓了頓,“不說這個,你來做什麽?”
“久蒼神將讓我把這個給你。”白瓏將那“萬福萬壽”的石碑遞給她。
流灼哭笑不得,接過來道:“請你轉告久蒼,就說我收下了,讓他以後別再送了,我不需要。”
白瓏沒有接話,隻歎了口氣。
“你歎什麽氣?”流灼問。
“我隻是十分羨慕神將您,有他人惦念喜愛,實為幸福。”白瓏道。
流灼沉默片刻,道:“可我並不需要。”
“或者說,你需要的並不是他的惦念。”白瓏道。
“沒錯,”流灼別過臉,“所以不管久蒼再怎樣討好我,他也是白費力氣。”
白瓏望著流灼,忽然道:“流灼神將心裏另有意中人,可是您的意中人,是否會像久蒼神將那般將您放在心上?”
“……”流灼一時無言。
“您的意中人,心中亦另有他人,不是麽?”白瓏輕聲道,“您又何必念念不忘於他呢?”
流灼不覺心中一陣刺痛,定定地看著她。
“你來這裏,就是要對我說這些嗎?”
“當然不是,我是來想詢問另一件事的。”白瓏微笑道。
“你說,什麽事?”
“那日在天宮中撒下蜃魔之人,您認為是誰?”
流灼皺眉道:“我不知道。”
“那,您可否告訴我,沉煊國主舊日都與什麽魔族有過交集?”白瓏慢慢問道。
流灼臉色一變。
“你這是什麽意思?”她質問道,“難道你懷疑我兄長與魔族有牽連?”
白瓏望著她道:“沉煊國主平日裏與魔族有什麽糾葛,想來神將比我更清楚。”
“我知道你認為神族有內鬼,實話對你說,兄長他的確喜歡與妖魔打交道,但這並不說明我們炎荒族與魔族有染!”流灼激烈地說道。
白瓏笑道:“神將不必著急,我也隻是好奇問兩句罷了,再說,就憑我的身份,就算有人要懷疑神族的內鬼,也輪不到我呀。”
流灼定了定神,垂下雙目。
“兄長他雖脾氣古怪,其實也是事出有因。”流灼低聲說道,“兄長原本與妖魔毫無牽連,隻是數千年前炎荒國內政有變,他被叔父加害打入凡間,險些性命不保。後來,兄長回到炎荒奪回國主之位,便性情大變,命人修建了籠魔窟,專門關押在戰爭中受俘的妖魔,還收了很多妖魔女子在宮中。這便是他與魔族的交集,再有什麽,我也不知道了。”
“你所說的籠魔窟,就是這次國主所說,準備關押被俘魔族的麽?”白瓏問道。
“沒錯。我們已經派一支精兵押送魔族前往炎荒,想來這兩日就能到了。”流灼道。
“哦。”白瓏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