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釋】

星光從遠方的天幕垂下,寒冷的風吹進帳裏。白瓏側躺在榻上,眉頭緊皺。

她半睡半醒,恍惚中,仿佛聽見了許多來自記憶深處的聲音,它們從天而降,紛至遝來。

似乎有母親溫柔的聲音,夾雜著海浪的濤聲,細細地在耳邊呢喃。可是歲月是那般漫長,時日那般久遠,她連母親的樣子都記不清了。

——“赫咎所咒三千年重劫已至,若白瓏執意要攔我,倒要先看看,她還有沒有命能活到那時!”

白瓏猛然睜開眼睛。

突然間胸前一股熱流上湧,白瓏眼前一黑,臥倒在床旁,嘔出的酒裏摻雜著紅色的血痕。

這幾日,她每天都會飲下幾十壇酒液,除了會嘔吐不止,頭痛欲裂之外,根本無法抑製這一次詛咒發作的致命疼痛。白瓏甚至覺得,用不著那最終重劫的到來,她便已經在這日日劇痛中被折磨死了。

床頭金色的鏡子映出她的臉。白瓏轉頭看去,自己臉色蒼白,像個女鬼。

白瓏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跌跌撞撞地走出帳門。

天兵天將們都已悄然睡去。他們日夜從連星嶼趕來,此時距離琒瑰島已經隻有數日路程,於雲端已能望見大海。

濕潤的夜風吹於麵上,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海。白瓏忽然想,她這輩子有沒有見過海?

白瓏雙目放空,望向那無垠的海麵。仿佛曾經,自己也見過這波浪滔天,那應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久到仿佛是隔世的記憶。那時候,戰爭還沒有發生,詛咒還沒有降臨,一切澄澈如眼前的的天和水。

“呃——”

突然間齧骨的疼痛再次襲來,仿佛有人用尖銳的刀在剜去她的內髒,白瓏眼前一黑,天旋地轉,半跪在地上。

她痛得想要嘔吐,然而卻已經嘔不出任何東西,隻有腥甜的血液從喉嚨裏湧出,難受至極。

白瓏的手緊緊抓住地麵,喘息不止。

“叮——咚——”

朦朧中,忽然有縹緲的琴聲從遠處飄來,如泣如訴,如夢如歌,清冷而纏綿。

白瓏慢慢地睜開眼睛。

遠方有一處山坡,在夜色中如同青黛色的墨影,與天光相連,仿佛縹緲的畫境。天盡頭的海水悠悠襲來,沉默而靜謐。

而那畫境的中心,有一個玄青色的身影。

竟然是寒泱。

白瓏微微一愣,這個時候,他為什麽會在這裏?她望著他,隻能遠遠看見他的側影,玉色發冠,正低眉撫琴,天衣於風中微微飄動。

白瓏略一遲疑,站起身來,慢慢地向寒泱的方向走去。

她每走近一步,耳畔的琴聲便清晰幾分。那琴聲宛如天降細雨浸潤萬物,同時也在浸潤著她的身體,似乎正在一點點溶解她身體的疼痛。

白瓏微微一顫。

她感到身上的齧骨之痛似乎隨著琴聲而慢慢地愈發減輕,好像從前一口氣飲下十壇酒一般,甚至她的腳步也逐漸變得不那麽沉重。這是從未有過的奇異感覺,白瓏覺得有些不敢置信。

終於,白瓏來到寒泱的麵前,停下了腳步。

寒泱抬起頭,回望向她。他神色平靜,似乎並不驚訝於她的到來。甚至,白瓏有個錯覺,他仿佛一直在這裏等她。

白瓏輕聲問道:“你奏的是什麽曲?”

“是渡劫之曲。”

“……什麽?”

“太古琴為神農大神所製,可渡眾生之劫,”寒泱說道,“亦可將你身上的詛咒之劫渡去。”

白瓏一驚。

“……你怎麽知道?”

“我年少學藝之時,先師曾帶我和師妹遠遊各界,為諸生靈以曲渡劫,曾遇見許多日夜受詛咒之痛之人,”寒泱道,“我從前未有留心,近日來才發覺,你以酒克痛,之後麵如死屍,症狀與那些受詛咒之劫者十分相似。”

白瓏半晌無言。

“這幾天來,你一直在觀察我?”

寒泱抬起頭來。他的目光如星,注視著白瓏。

“是。如果你願意,我可以為你渡去此劫。”

白瓏心頭一震,眼睛裏閃爍起微微的水光,胸中異樣的情緒仿佛如決堤一般,翻滾而湧動。

“你說得沒錯,這的確是我受詛咒所致,”白瓏輕聲道,“隻因我小的時候,我母親得罪了一個妖怪,後來那妖怪為了報複,於是對我下了這個詛咒,將我折磨至今……”

白瓏幾乎難以遏製自己的情緒,她從未想過,這來自親生父親的充滿著惡意和殘忍的可怕詛咒,竟有一天可以被他人幫忙擺脫,被溫柔地化解,縱使隻是片刻的希望,也如雪中送炭一般,令她隻想跪在地上大哭一場。

但她不能這樣做。因為她麵前的,是寒泱。

“小鯉魚。”寒泱忽然喚了她一聲。

“嗯?”白瓏目光微動,回望向他。

“你的真名是什麽?”寒泱問道。

白瓏不語。

“一旦互通了名字,就互有了牽涉,”白瓏半晌方道,“然而你我不過是萍水相逢,很快就要各走各路,何必多此一舉?”

“你還在生我的氣?”寒泱輕聲道。

“說是生氣,也不盡然,”白瓏道,“我隻是為了自保性命罷了。”

寒泱良久不言。

“蜃魔肆虐那夜,是你救了天宮的眾多仙神,包括我,”他說道,“此次連星嶼剿魔告捷,你也幫了我們許多。我不該因偏見而如此懷疑你,抱歉。”

白瓏失笑:“寒泱神主居然對我說了抱歉?我沒聽錯吧。”

“沒有錯,”寒泱道,“我因三千年前的心結,而對妖魔心有抵觸與芥蒂,致使判斷之時,會有些錯誤和疏忽。”

他竟如此坦然地提到此事,白瓏心中不由得一動。

“我可以問你幾個問題嗎?”她問道。

“自然可以。”寒泱道。

白瓏在寒泱身邊坐了下來。

“你的那枚海螺,究竟有什麽來曆?”

寒泱微微垂目:“是三千年前,一名女子所贈。”

“是你的心上人?”

良久,寒泱點頭:“是。”

白瓏輕聲道:“能做寒泱神主的心上人,想來定是名美貌非凡的女子。”

“不,她並不美貌,”寒泱搖頭,“她名叫鱗兒,生來一頭白發,半邊臉都覆著鱗片。”

“哦?”白瓏道,“形貌如此奇異,想必她來曆不凡。”

“我並不知道她的來曆,隻知她出身東海神族,是龍宮之女,”寒泱道,“或者說,在我了解她更多之前,她便離我而去。”

“她是怎麽離開的?”

“三千年前的神魔之戰,於曦羽國烽火台上,在我的眼前,被魔族吞噬而死。”寒泱道。

白瓏默然。

“所以,你便立誓屠遍天下魔類,想要為她報仇?”

“是。她死之後,我便棄去曦羽國太子之位,獨自前往北冥,自我放逐,等待機會為她複仇,”寒泱低聲道,“這個想法,至今仍未改變。”

夜風徐徐吹來,遠處的大海暗流洶湧,似在哭泣,似在悲鳴。

“神主,我可否問你一個問題?”白瓏忽然問道,“倘若我不是妖,而也是一名魔族,你會怎樣待我?”

“我不會容許任何魔類出現在我身邊。這個問題,在我遇見你第一刻起,便不會存在。”

白瓏笑了起來:“寒泱神主果然愛憎分明。”

“你既是妖,並非作惡多端的魔類,”寒泱的手按在琴弦之上,“我會嚐試為你渡去此詛咒之劫,隻需你願意。”

他的聲音平靜而溫柔,而白瓏的心中卻在歎息。

她目光一動,落在太古琴之上。

“聽聞說,神農大神所鑄太古琴,一曲便可渡劫,”白瓏道,“如今看來,果真是這樣?”

“不錯。”寒泱回答,“當年,神農大神憐憫眾生,令樂師蕤賓以太古琴奏曲,之後便遊曆世間,將所遇生靈之劫渡於自身。”

“後來呢?神農大神是因為受劫太多,故而死去的麽?”白瓏問道。

“不,零星小劫並不會威脅到神農的性命,”寒泱說道,“神農之死,傳說是為了化去某個生靈被遠古魔咒下的重劫。”

白瓏突然睜大眼睛。

“你難道是說,即便是被咒下的重劫,也可以借太古琴渡去麽?”

“自然可以,”寒泱回答,“太古琴連天地之劫都可以化去,隻是,如此重劫,需要渡劫者付出極大的代價罷了。”

“極大的代價?”

“是。比方說,渡劫者須獻祭神骨,自碎神魂。”

良久的沉默。寒泱再看向白瓏時,發現她正望著遠方的星辰,眸中似有淚光閃動。

“你怎麽了?”寒泱問道。

“沒什麽,”白瓏搖了搖頭,“你說可以為我渡去詛咒之劫,我很感激……隻是,有一些事情,我縱使再幸運,此生也終究無法踏過了。”

寒泱不知她所言為何,以為她是憂慮太古琴曲之後效,便道:“雖然太古琴尚未完全修複,但我可每夜奏曲為你渡劫,隻需七日,你所遭咒劫便可全部化去。”

“嗯,”白瓏點點頭,“聽你的。”

寒泱衣袖微動,指落於弦。一曲長歌平琴而起,從琴身漸漸漫入夜空,似飛鳥,似月色,似星光,似迷霧,白瓏隻覺身上的疼痛似乎正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撫平,靜靜地愈合著。這樣的感覺令她戰栗,亦令她動容。

白瓏慢慢閉上了雙目。

數日痛苦的折磨早已令她疲憊已極,很快,她全身放鬆下來,完全卸下了防備,頭向一邊垂下,無意間靠上了寒泱的肩膀。

寒泱微微一頓,低頭看她。

白瓏眉頭微蹙,神情卻慢慢變得平和舒緩,似已入夢鄉,全然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她的黑色長發散落在他肩頭,柔軟如絲。

寒泱突然心中一跳。

仿佛瞬間回到了三千年前,那時候也是這樣的夜,也是這樣的海邊。那是他出征的前一晚,在曦羽國與東海交接的高山上,白發少女靠在他的身旁。

那時他剛剛收到天帝召令,即將攜曦羽軍遠征入侵魔族,長劍在手,躊躇滿誌,興奮地對身邊的少女講述自己的戰術與準備,而少女的眸中卻滿是擔憂。

“太子哥哥……你這次出征,一定要平安回來啊!”

他卻滿不在乎,滿心都在想著別的事。

“鱗兒,等我戰勝魔軍,我就求天帝,將無人看管的北冥神境賜封給我——你曾說過,此生最想去看極光,待我此番得勝歸來,便帶你去北冥去看極光下的夜海,好不好?”

他知道她最喜歡夜晚的大海,他想要讓她開心,這是對他而言最重要的事情。

少女頓時轉憂為喜,眼睛晶亮:“好啊!那我們說好了,不許反悔!”

他們一邊談笑,一起看向遙遠的北方,仿佛在看向不遠的美好未來,她依偎在他肩頭,笑得像初春沾染露水的花朵。

一枚燦爛的流星從天邊劃過,照亮了白發少女明亮的笑靨,然而誰也不知,那對他們而言,竟是最後的離別。

寒泱心中一痛,閉上了眼睛。

【對峙】

接下來的幾日之內,神族白日行軍,每逢夜晚落帳之時,白瓏便去與寒泱相會,聽他奏琴,以渡劫之曲化去詛咒之痛。出乎白瓏意料之外的是,三日之後,疼痛竟已減輕大半,仿佛她從前三千年所承受過的折磨都是不曾真正存在過的噩夢一般。

而寒泱大多數時間都很沉默。白瓏不知他在想些什麽,也不知他幫助自己,是出於她的補償,還是另有原因。不過,令她慶幸的是,寒泱已經不會再輕易懷疑她的身份,這對於她而言,才是當下的形勢中最為重要的一環。

又是一夜無月,是夜子時,寒泱正在調試太古琴弦,華妤走了進來。

“師妹,怎麽還不去休息?”寒泱問。

華妤在太古琴邊跪坐下來。

“我想求師兄一件事,”華妤輕聲道,“今夜可否將太古琴借我一晚?”

寒泱抬頭看她:“為什麽?”

華妤深歎一口氣,低聲說道:“今天是姐姐的忌辰,我想為她奏琴祭奠。”

寒泱手下登時一頓。

“我還記得,當年我剛被師父收為弟子的時候,姐姐就說,希望我用心學藝,她沒能實現的願望,就讓我來為她實現,”華妤輕聲道,“那時我跟著師兄一起學琴,每逢回到汜林國,姐姐都會讓我常常彈琴給她聽,每次她都聽得十分開心……她還曾笑著說,或許等她出嫁以後,就能天天聽到太古琴的琴聲,不必勞煩我了。”

寒泱不語。

“我每次提起姐姐,師兄都甚是不耐,是我太過了,對不起,”華妤低下頭,淚水盈眶,“從今往後,我定會注意,不再說起她。”

寒泱沉默半晌,道:“你與斕姝姐妹情深,你何錯之有?是我不該逃避。”

他站起身來:“今夜太古琴便暫且交於你保管,好好珍重。”

說著,寒泱轉身便要走出帳門。

“師兄去哪裏?”華妤抬頭。

“我去後山舞劍。”寒泱簡略地說。

寒泱離開了,華妤看見他手中的劍,劍柄上那繡著紫藤花的墨綠色劍穗正微微晃動。

華妤碧綠的衣袖落在琴麵上,指尖勾起雲絲之弦。修複過的太古琴有些生硬,她手指微痛,“嘶”地輕吸一口氣。

華妤停頓片刻,隨即便毅然再次落指。琴聲喧囂,錚然作響,如淩霄般侵入黑夜。

此時,白瓏久不見寒泱來赴約,便來到他帳中來尋他,正好聽到琴聲從帳內傳來,不由得駐足傾聽。

在門外聆聽片刻,白瓏不禁有些驚訝——她能聽出這並非寒泱在奏琴,既非寒泱,那定然便是出於華妤之手,然而更令她奇怪的是,這琴聲中,竟隱然有肅煞猙獰之感,似乎還透露著嗜血的殺意,這與素日溫柔清麗的華妤大相徑庭。

“誰?”華妤抬頭,琴聲驟然而止。

她看見門外的荼白色衣裙,目光微微一動。

白瓏見她看到了自己,便探頭問道:“寒泱神主……他不在麽?”

華妤微微垂下眼睛:“今日是斕姝的忌日。師兄去舞劍,今夜不會再回來了。”

白瓏微微一怔。

“令姊的忌日……”她道,“那麽神女此時撫琴,亦是為了亡姊的祭奠麽?”

華妤良久方才回答:“是。”

“可是這樣的琴聲,並不似懷念祭奠之曲,反而隱有殺戮之感,”白瓏輕聲說道,“令姊去世那日……是不是發生了什麽?”

華妤突然抬起頭來看她。

“是啊,那日發生了很多事,”她的目光突然變得森冷,“我們汜林神國被魔族所圍,所有神民走投無路,被魔族大肆屠戮,幾近滅國……姐姐令我一人從密道逃出,自己卻與魔族同歸於盡——這些,師兄都沒有對你說過麽?”

白瓏察覺到她言語中的不善之意,立即道:“我不過是一介小妖,寒泱神主為何會對我說這些?——神女不必介懷,既然寒泱神主不在,我告辭了。”

說完,她轉身便欲離開。

“等等。”華妤忽然道。

白瓏停下腳步。

華妤站起身來,走到白瓏麵前:“你來找師兄,是因為師兄正以太古琴之力為你渡劫,是麽?”

“是啊。”白瓏看向她。

“你很聰明,讓師兄暫時打消了對你的疑慮,”華妤冷冷道,“但是同為女子,如此伎倆,騙得過男人,騙不過我。”

“哦?”白瓏挑眉,卻並不退卻,“說到欺騙,我倒也有件事情,想要問華妤神女——寒泱神主為何會以為,我於連星嶼戰前曾對太古琴做過手腳,乃至將我逼下縛妖穀?”

華妤微微一笑:“師兄如何得知,自有他的原由。”

白瓏冷笑道:“我雖身份特殊,卻並沒有做過任何對太古琴不利之事,更沒有做過任何對不起你們的事,華妤神女卻對我如此敵視,莫不是因寒泱神主之故,而對我懷有忌恨私心?”

華妤轉過身,背對白瓏。

“你隻須記清了你的身份,”華妤輕聲道,“你一開始便是帶著目的而來到師兄身邊,處心積慮,步步為營——然而你終究隻是一介妖魔,莫怪我沒有提醒你,待得你暴露真正麵目的那一天,遲早會死於師兄劍下。”

白瓏笑了。

“同樣的話,我怕是要還給華妤神女。”她道,“依我看來,華妤神女似乎也應該記清楚自己的身份——你是寒泱神主的師妹華妤,而不是他的未婚妻子斕姝。縱使他三千年前負了令姊,心存愧疚,也並不會補償在你的身上。”

華妤神色一變,回頭看她:“你——”

“告辭。”白瓏轉身飄然出門,瞬間消失於濃黑的夜中。

【噩夢】

“公主——公主?”

白瓏慢慢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被淹沒在了極深的水中,湍急的旋渦急速在她身旁旋轉著,一個個黑色的影子從她眼前晃過,如同正隔著水麵聚集圍觀著她,變形得可怖。

“公主,別來無恙?”

白瓏抬起頭來,透過漩渦般的水麵,她看見一張猙獰的牛麵,獨目正閃爍著貪婪而邪惡的光。

是狄釜。

白瓏想站起來,可是她竟然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她心下一沉,環顧四周,恍惚卻看見一片紅色的墳墓,墳墓周圍,竟然全部是四散的神族的屍體和鮮血。

“公主,瞧瞧,你也有今日,”狄釜布滿殘破血跡的臉上,笑容極為詭異,“就讓屬下送您最後一程吧!”

白瓏想要說話,張開口時,嘴中卻隻有點點氣泡湧出。

“——小鯉魚!”

混亂中白瓏仿佛聽見有誰的聲音在叫她,但是她的雙耳好像被灌滿了水銀,根本聽不清晰。

狄釜獰笑著,他走近前來,舉起手中巨斧,猛地對著她砍下。

千鈞一發的刹那,伴著一陣轟鳴般的巨吼,一條龐大的紫色角龍突然間從水中竄出,擋在了白瓏麵前。

白瓏一個激靈,一下子睜開眼睛。

眼前是雪白的床帳。自己竟然做了個噩夢。

白瓏覺得胸口有些發悶,低頭一看,原來紫蛇正在她胸前盤踞著,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

“小玨,你知道我夢見什麽了嗎?”白瓏拎起紫蛇的後頸,說道,“我居然夢見你想要舍身救我,你說神不神奇?”

紫蛇一口咬在她手指上,貪婪地吸吮起來,白瓏“嘶”了一聲,將它拉開,狠狠地打了一下它的腦袋。

“果然不過是個夢罷了。”白瓏自言自語道,把小蛇塞進懷中的玉匣,起身出門。

這一日,天兵天將已經抵達琒瑰島。琒瑰島毗鄰東海,五光十色的珊瑚將這裏包圍,海水潮漲潮落,一切風平浪靜。

久蒼道:“沒想到狄釜如此之慫,帶著那麽多魔兵逃到這裏,竟一點動靜也沒有。”

這不正常。白瓏微微皺眉,以狄釜狂傲的性情,就算隻是為了來神界尋找什麽,也不會這樣一味退縮藏匿的。

眾仙神也起了疑心。流灼問道:“會不會弄錯了,魔族並沒有逃到這裏來?”

正在這時,一名神使飛來,急聲報道:“報——寒泱神主,我們找到了魔族遺下的痕跡!”

仙神們跟隨神使來到琒瑰島之東,在一處海洞之前,魔氣縈繞,鮮血淋漓,到處都是四散的仙獸的殘缺屍體,顯然不久前才剛被魔族劫掠過。

華妤停下腳步,道:“這處海洞,正是傳說中盤古幽墟的入口。”

“他們果然來了這兒!”流灼道,“等等——那是什麽?”

她指著角落裏一副白骨,白骨上猶沾染鮮血。眾仙神定睛看去,那竟然是一副龍骨。龍骨發黑,手足被綁,顯然是受到過可怕的虐待,死狀極慘。

他們不禁驚愕非常,沉煊走上前,察看半晌,說道:“是隻雌蛟龍,生前被活剝蛟皮,活活折磨而死。”

“魔族竟然如此大膽,敢於侵犯神龍族人,”流灼不由得勃然大怒,“東海龍王竟也由得他們這般放肆,還不肯出兵對抗?”

寒泱搖了搖頭,道:“蛟族雖亦身為神龍之族,但比起其他龍族來說地位相對低微,而且東海龍王年事老邁,未必會對他們有所關心。”

“等等,”白瓏忽然出聲,“你們看看這個。”

她上前撿起捆綁著龍骨手足的金色繩索,說道:“這繩索十分精致,不像是魔族之物,恐怕有些蹊蹺之處——”

她將那繩索展開,仔細觀察,果然發現,繩索尾端以古體花紋繡著“千蛟潭”三字。

“這……是千蛟潭蛟族的圖騰?”流灼悚然道,“難道說——”

“沒錯,她應該是被自己的族人綁了起來,故意丟給魔族的。”白瓏低聲道。

繩索纏繞著龍骨脖頸的地方,似有一樣東西被深深地勒進了喉嚨。白瓏仔細一看,是一隻由黑色珍珠串起編成的玉珠結。她輕輕一扯,將珠結拿下,細看片刻,沉思不言。

眾仙神互望一眼,均覺得此事十分詭異。寒泱略一沉吟,道:“去派神使前往東海千蛟潭打聽,看他們最近與魔族是否有接觸。”

“是!”

“事不宜遲,為防更多神族受魔類之害,必須立即將其捉拿,”寒泱緊接道,“所有神將聽我號令,前往盤古幽墟追繳魔兵!”

【遺跡】

神將天兵們從海洞潛入,走了不久,便進入了一片荒蕪之地。隻見此地一片浩瀚渾濁,仿佛處於盤古尚未開天辟地之前,迷霧漫漫,一片灰暗的死寂。

耳畔似有幽靈呼喚之聲,隱隱作響。

在這片灰暗中,他們謹慎地緩慢行進,過了半個時辰,麵前出現了一片嶙峋怪石,仿佛海底死去千年的灰色珊瑚。穿過這片怪石之後,視野突然變得空曠起來,腳下的黃土之上,千萬個土包密密麻麻地拔地而起,竟是一大片一眼望不見頭的墳墓。

白瓏臉色微變。

這裏的墳墓……竟有些眼熟,她好像不久前剛剛見到過。

“這裏……怎麽會有這麽多墳墓?”流灼驚呼一聲。

“這裏是上古涿鹿大戰之期,蚩尤部族留下的墳墓,”華妤道,“那時他們於涿鹿大敗,殘兵逃到盤古幽墟,依然沒能逃過軒轅部族的追堵,部落神族死去大半,血流成河,被就地埋葬,是為神仙塚。”

“華妤神座,你是從何處得知這麽多的?”久蒼好奇道。

華妤低頭:“家姐斕姝博古通今,這都是她生前告訴我的。”

流灼卻依舊臉色慘白。

“可是……它們怎麽會真的在這裏?”流灼語無倫次地喃喃。

白瓏立刻敏銳地捕捉到了她話中的奇怪之處。

“流灼神座,你是不是看到過什麽?”她問流灼。

流灼緊張道:“是。”

“在夢中看到的?”白瓏問。

“你……你怎麽知道?”流灼睜大眼睛。

“因為我也看到了,”白瓏道,“流灼神座具體都看到了什麽?”

“我看見……看見……”流灼望了一眼久蒼,慌亂地搖了搖頭,“沒,沒什麽。”

華妤忽然道:“你們知道嗎?盤古幽墟是開天辟地之遺跡,這裏靈界交雜,時空偶爾會變得錯亂,成為靈幻之境,甚至……我們可以在夢中看到未來幾日的自己。

白瓏聞言一凜。

久蒼好奇道:“是麽?可是我,什麽都沒夢到啊。”

他轉頭詢問身邊的天兵神將,他們也都搖頭,表示自己什麽都沒夢到。

寒泱皺眉不語。沉煊在一旁若有所思。

流灼臉色一變,惶然望向白瓏:“這麽說,他們都沒有看到未來幾日的自己,那會不會……”

白瓏想起夢中被鮮血染紅的那一大片悄無聲息的神仙墓,一陣不祥的寒意湧上心頭,她不由得望了一眼寒泱,想問他有沒有夢見過什麽可怕的事情。然而話到口邊,她又收了回去。

“不要多想了。說不定,這隻是魔族混亂我們視線的伎倆而已。”白瓏道。

流灼點點頭,她情緒稍定,抬頭望向那片神仙塚,道:“說起來,這裏地處海底,卻有這般景色……實屬奇異。”

千萬座神仙塚坐落於他們麵前,百萬年前,萬千神族葬身於此,這裏的珊瑚和水草已經漸漸枯萎,如無聲的荒亂歲月在此凝固。

忽然之間,一隻玉色蝴蝶穿過怪石翩翩飛來,宛如穿梭於死去珊瑚中的遊魚,它旋轉片刻,悄然落在了寒泱的肩頭。

“咦,”流灼覺得有趣,“這裏的蝴蝶也如此喜歡寒泱神座呢。”

白瓏盯著那蝴蝶看了半晌,突然臉色一變:“小心!”

她迅速出手,將寒泱肩頭的蝴蝶捉到手中。

寒泱微怔:“怎麽了?”

蝴蝶在白瓏手中顫抖了一下,竟瞬間變成了一隻黑色的甲蟲,十幾隻蟲足在空中張牙舞爪,試圖逃脫。

這形狀再熟悉不過。是一隻蜃魔。

寒泱一凜。白瓏立即對他道:“必須快些離開,這裏的場景都不是真的——我們落入了幻境,是埋伏!”

然而她話音剛落,數聲巨響轟隆而至,他們周圍的場景已然裂開,如同倒塌撕裂的畫境,背麵是深邃而無邊的黑暗,所有的嶙峋珊瑚均已瞬間化形,變成鬼怪模樣,隻剩下無邊的墳墓仍然矗立,於黑暗中無比驚悚。

仙神們尚未反應過來,那些鬼怪模樣的魔族已經撲了過來,他們麵目猙獰,張開血盆大口,神兵們猝不及防,被衝撞得紛紛倒地,一時間潰不成軍。

寒泱立刻高聲令道:“小心埋伏!立即列陣迎敵!”

流灼與久蒼急速跨上天馬,準備帶領各自天兵迎戰,然而就在此時,天兵們腳下的地麵突然龜裂了開,一股巨大的吸力將他們向地底拽去,仿佛地底有一隻看不見的巨大怪獸,正貪婪地將他們吞入腹中。

流灼大喊:“當心腳下!”她敏捷地躲開了大地裂縫,然而她的天馬哀鳴一聲,站立不穩,向後跌去,正巧撞上了身後久蒼的坐騎,跌入了無邊的黑暗深淵。

久蒼並沒有她幸運,他未能躲過裂縫,腳下失足,向著深淵底部跌去。

流灼回頭望見,登時一驚,仿佛夢境中的場景一下子變成真實,她冷汗直冒,失聲喊道:“久蒼神座!”

地麵不斷地龜裂、坍塌,數萬天兵陷入一片混亂,魔兵爭先恐後地撲上來攻擊,天兵們無以應對,傷亡慘重。更可怕的是,他們都清晰地感覺到,那來自裂縫深淵的可怕吸力,竟然正在不斷地吞噬他們的力量。

“糟糕,是盤古之心……”華妤喃喃道。

寒泱轉頭看她:“什麽?”

“魔族是故意將我們引來這裏的,”華妤臉色十分慘白,“盤古之心,乃是開天辟地之時形成的靈界,會吸光我們身上的靈力,根本無力與魔族抗衡!師兄,我們不能戀戰,必須快些離開!”

寒泱點頭,喝道:“所有兵馬,立刻撤退!”

說著,寒泱猛地抽出腰間佩劍,於空中劃出數道巨大的圓弧,一襲冰雪結界立即憑空凝結出現,橫亙於空中,暫時抵擋住魔兵的攻擊,並與那來自地底的吸力抗衡。

然而,就在天兵們準備撤退的時候,一道血紅色的光陣突然直瀉而下,於空中旋轉成巨大的柱形,將他們鎖在法陣當中,動彈不得,無以逃脫。

與此同時,那來自地底的吸力,卻仍然源源不斷地在啃噬著他們——寒泱很快發覺,冰雪結界正以他可以看見的速度在漸漸變薄,因為他身上的靈力也正在慢慢離自己而去。

“師兄……”華妤聲音顫抖,“怎麽辦?”

那片廣袤的墳地之上,已染滿了神兵們的鮮血。結界之外,魔族們正貪婪地望著他們,目光似饑餓了千百年的瘦狼,等待著結界的消失。

寒泱突然想起,前幾日自己曾做過的噩夢。

在那個傳說中可以預見未來的夢境裏,他也看見了這樣的場景——

夢境裏的神仙塚旁,無數神兵倒在血泊之中,遠方黑暗的夜空裏,他遙遙望見一個巨大的血陣束縛著一名荼白衣衫的女子,如幽靈般漂浮在那裏,生死不明。

“小鯉魚去哪裏了?”寒泱忽然問道。

“嗯?”華妤抬頭望他。

寒泱環顧四周,卻早已不見白瓏的身影。

【陰謀】

腳下的地麵在不斷地開裂,白瓏用輕身咒一路飛奔躲避,卻始終感到仿佛有一隻無形的手,在向下拖拽著她。白瓏足下一個沒有踏穩,便從地麵間的縫隙落下,宛如跌下萬丈深淵。

耳畔的風急速刮過,“小玨,來!”白瓏低聲喚道,紫蛇從她的懷中竄出,瞬間變為巨大的角龍,四足伸出,牢牢地抓住旁邊的石壁。

白瓏抓住紫龍後背的鱗片,輕籲一口氣,抬起頭來望向上空。

她所在的棲身之處已經坍塌成一個高聳的隧道形狀,唯有上方一線洞口,仍能隱約看到神魔戰場。寒泱所鑄的淺藍色的冰雪結界暫時將魔兵隔離於外,然而那道來自天上的血紅色法陣卻將神兵們牢牢鎖住,如同甕中之鱉,承受著來自地底強大的旋渦般的吸力。

白瓏微微皺眉。

這來自地麵之下的盤古之心吸取靈力,並不隻是針對神族,連她自己身為魔族之首,也正在受到同樣的威脅。白瓏終於明白,難怪在此地埋伏神族的魔族隻有衝鋒陷陣的炮灰雜兵,她並沒有看到任何首領。

然而,即便同是喪失靈力的狀態,魔族返祖為獸形,仍然比失去力量的神族更加凶惡危險,一旦結界破裂,寒泱他們絕對凶多吉少。

白瓏望向那道將神族鎖在原地的血紅色法陣,一眼便認了出來。

又是赫咎的魔尊之令。

看來獰戈從連星嶼逃脫之後,已來到此地與狄釜會合。這是狄釜利用魔尊之令親手設下的埋伏,他定然就躲在那法陣根源的地方。

白瓏目光一沉,雙眸中血色陡現,輕聲道:“小玨,看你的了。”

她的手輕捏紫龍的後頸,紫龍嘶吼一聲,搖首擺尾,身下的石塊簌簌落下,它猛地一竄,載著白瓏向那一線洞口急速飛去。

就在他們快要離開隧洞的一刹那,突然間眼前一閃,一隻巨大的白影驟然憑空出現,堵住了她麵前的去路。

“啊——”白瓏冷不丁一驚,立即勒停了紫龍。

紫龍嘶鳴起來,而那白影突然如蜂巢般分裂,竟然是無數隻金白色的魔瞳,瞬間將她包圍,如飛蠅一般混亂著她和紫龍的視線。

白瓏險些出了一身冷汗。這些魔瞳不斷分裂,很快便布滿了黑暗中的隧洞,無比猙獰可怖。她急忙回頭,隧洞的深處,正看見一個隱約的人影。

白瓏心下陡然一沉。

“果然是你。”

那人影輕笑一聲,從黑暗中緩緩現身至明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