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夜幕臨近的時候,心潮起伏的克萊爾走進了外麵的黃昏之中,占據了他整個心靈的苔絲回自己的房間休息去了。
夜晚像白天一樣悶熱。天黑以後,除了草地,沒有一塊涼爽地方。無論是道路、小徑,還是房屋、圍牆,都熱得像爐床一般,並且把正午的暑氣反射到夜間行人的臉上。
他坐在場院的東門旁邊,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麽啦。這一天,情感的確戰勝了理智。
自從三個鍾頭之前的突然擁抱以來,這兩個人一直是分開的。她似乎平靜下來了,先前,她幾乎被發生的事情嚇壞了。而他呢,這件事情裏那些完全新穎、未經考慮、受環境支配的種種情形,使他焦慮不安——他本來就是個易於激動、瞻前顧後的人嘛。他還不能清楚地認識到他倆之間真正的關係,也不知道從此以後在旁人麵前,彼此之間應該采取什麽態度。
克萊爾來到這兒當學徒的時候,心想,這兒的短暫的生活不過是他一生中的一小段插曲,很快就會過去,早早就該遺忘。他來到這塊地方,仿佛是躲進了一個有屏風遮掩的凹入的小室,可以從這兒冷靜地觀察外麵那個吸引人的世界,跟著惠特曼,對著那一世界呼喊:
你們這群衣著平常的男男女女,
在我看來是多麽稀奇!……
然後再製訂一個計劃,重新打入那一世界。但是,你瞧,這引人入勝的景象卻已經轉移到這兒來了。那曾經趣味橫生的世界,現在卻已經變成興味索然的啞劇;這兒卻恰恰相反,在這個表麵上黯然無色、沒有**的地方,一片新異的景象,猶如火山一般,猛然噴發而出,這一現象,他以前在任何地方都沒有經曆過。
每一扇窗戶都敞開著,克萊爾可以隔著院子聽見安歇的屋中傳來的每一聲輕微的響動。這座奶牛場,這麽簡陋、無足輕重,他純粹出於不得已,才寄寓於這塊地方,因此,他以前從沒有對它予以重視,覺得在這塊景物上找不出任何有意義的東西。可是現在又是怎樣呢?現在呀,那些日久天長、生滿青苔的磚山牆也都輕柔地說著:“別走!”窗戶笑逐顏開,大門也好言相勸,對他召喚,常春藤也因串通一氣而羞容滿麵。這裏有一個人,影響深遠,使這兒的牆壁、灰泥以及整個懸在頭頂的天空都充滿了熾熱的情感,興奮地顫動。到底是誰擁有這麽大的力量?是一個擠奶女工。
在這座偏僻的奶牛場上,會發生他生活中的重大事件,的確十分令人驚訝。盡管新生的愛情需要擔負部分責任,但也未必如此。除了克萊爾,許多人也都明白,人生意義的大小,並不在於外界的變遷,而是在於主體的經驗。一個易受影響的莊稼人和一個麻木遲鈍的國王相比,前者的生活更偉大、更充實、更激動人心。想到這裏,他發現,奶牛場上的生活,也和別的地方一樣,可以同樣意義重大。
克萊爾盡管思想極端,有這樣那樣的缺陷和弱點,但卻是一個很有良心的人。苔絲不是可以隨便玩玩就丟開的無足輕重的東西,而是一個活生生的女人,有著寶貴的生命,不管這生命是苦是甜,反正對於她,就像那些尊貴顯要的人物所感覺的一樣,是極其珍貴的。在苔絲看來,整個世界依存於她,萬物的存在,全憑她的存在。對於苔絲來說,是在她出生的某年某月某日,宇宙天地才被創造出來。
如今他所要糾纏的這個生命是無情的造化賜予苔絲的唯一的生存機會。那麽,他怎能把她看得不及他自己重要呢?怎能把她當作好看的小玩意兒,逗弄一陣子,然後甩開呢?怎能不帶著真心誠意去對待她的愛情呢?她那麽熾熱,那麽情感豐富,他知道他已經在她身上喚起了愛情,那麽他怎能讓她遭受痛苦、弄得身敗名裂呢?
若是像往常那樣天天和她見麵,那麽,就會使開了頭的事情繼續發展下去。處在這麽親密的關係之中,見麵就免不了要親熱一番,對此,血肉之軀是無法抵擋的。而且,他還不知道這場戀愛會有什麽結果,因此他決定,暫且得避免他們兩人在一起幹活。趁現在還不會造成太大的傷害。
然而,這個不再與她接近的決定,實施起來卻極不容易。他脈搏的每一次跳動,都把他朝苔絲那兒驅趕。
他覺得他應該離開這兒,去看看家裏的人。也許能夠探出他們的態度。不到五個月,他在這兒的期限就要滿了,然後再到別的農莊上待幾個月,就會完全掌握農業知識。隨後就可以獨立經營了。但是,莊稼人是否需要妻子?莊稼人的妻子該是什麽樣兒的呢?是客廳裏的擺設,還是懂得農田活計的女人?盡管這一問題的答案是不言而喻的,但他還是決定回家一趟。
一天早上,塔爾勃塞奶牛場上的人們坐下來吃早飯的時候,有一個女工問:怎麽沒看見克萊爾先生?
“哦,對了,”克裏克老板說,“克萊爾先生回愛敏斯特探望親人去了,得在那兒住幾天呢。”
飯桌上,有四個充滿深情的人,她們頓時覺得,早晨的太陽都失去了光澤,鳥兒的歌聲也變得嘶啞。但是,沒有一個姑娘用言語或行為表露出這種茫然若失的情緒。
“他跟我在這兒學徒的期限快要滿了。”老板不動聲色地補充說,他不知道,這種不動聲色就是冷酷無情,“所以我想,他開始考慮上別的地方了。”
“他在這兒還能待多久?”伊絲問道,在四個憂心如焚的姑娘中,她還敢相信自己的嗓子沒出毛病。
另外三個人也焦急地等待著老板的回答,仿佛這一問題維係著她們的生命。蕾蒂張開嘴唇,盯著桌布,瑪蓮臉上紅得發燙,苔絲凝望外麵的草場,心口怦怦直跳。
“嗯,具體的日子我記不準了,得看看記事本才行。”克裏克答道,仍舊帶著令人不能忍受的滿不在乎的神情,“不過,那日子也不會一成不變呐。不消說,他會多待幾天,看看在幹草院裏母牛下小牛的情景。依我看呀,他要到年底才能走呢。”
這麽說,還有四個多月的時間,可以和他相處一地,既叫人飽受折磨,又令人心醉神迷,真可謂“痛苦與歡樂相互糾纏”[1]。過了那個時間,就是無法形容的茫茫黑夜。
那天早上,當他們在飯桌上談論的時候,安琪·克萊爾已經騎著馬兒在狹窄的道路上行了十英裏,他朝愛敏斯特他父親的住宅騎去,不僅帶著老板娘向他父母的問候,還帶了她送給父親的一瓶蜂蜜酒和一些黑香腸——全都裝在一個小籃子裏。白色的道路在他麵前延伸,他雙眼一時也不離開路麵,其實,他所想的,不是路上的景物,而是來年的計劃。他愛苔絲,可他該不該娶她?他敢娶她嗎?他的母親會怎麽說?他的兩個哥哥會怎麽說?過了幾年之後,他自己又會怎麽說?這得取決於從這番暫時的情感之中是否會萌生至死不變的忠誠,或者說,這得看他是否隻是因為她形體美麗而生出一股肉欲,卻根本沒有始終不渝的性質。
最後,他眼前終於出現了他父親居住的群山環繞的小鎮、都鐸王朝時代的紅磚教堂塔樓,以及牧師住宅附近的一片樹叢。他朝著熟悉的院門徑直而去。進門之前,他朝教堂方向瞟了一眼,隻見在主日學校教室門口站著一群女孩子,大的約莫十六歲,小的不過十二歲,顯然是在等人。果然過了一會兒,就出現了一個姑娘的身影,歲數比這些女孩子大一些,頭上戴著寬邊帽子,身上穿著漿得很硬的細紡長裙,手裏拿著兩三本書。
克萊爾非常了解她。他拿不準這姑娘是否看到了他,希望沒有看到,這樣他就不必過去打招呼了,她固然是個無可責難的姑娘,但他卻極不情願與她寒暄,因此他就硬以為她沒有看見自己。這個年輕的姑娘就是默茜·錢特小姐,是他父親老街坊、老朋友的獨生女兒。他的父母也暗暗盼著將來能娶她做兒媳婦。這位小姐對反律法主義[2]和《聖經》都非常精通,現在顯然是去讀經班。可是克萊爾的心卻已經飛到瓦爾穀,想起了那些並非像默茜這般虔誠,但是卻像夏天一般熾熱的情深義重的姑娘,想起了她們那濺了點點牛糞、但像玫瑰一般紅潤的麵頰,特別是其中情感最為熾熱的一位。
這次決定回愛敏斯特,是出於一時的衝動,所以事先沒有寫信告訴父母。他本想在準備吃早飯的時候,趁父母還沒出門上教堂,趕到家裏。可是,他卻晚了一點,進門的時候,家裏的人早已坐下來吃早飯了。他一走進去,飯桌上的人都跳起來迎接他。這裏麵有他的父母,有大哥菲利克斯和二哥卡思伯特。大哥是鄰郡一個鎮裏的副牧師,這回是請了不到兩個禮拜的假回家的;二哥是一位從事古典研究的學者,是母校的研究員和係主任,這次是從劍橋回家過暑假的。他母親戴著便帽,架著銀絲眼鏡。他父親還和往常一樣,誠實,敬畏上帝,有點憔悴,年紀約莫六十五歲,蒼白的臉上由於深思遠慮而皺紋交錯。他們的頭頂上,掛著安琪姐姐的照片,比安琪大十六歲,是兄弟姐妹中年齡最大的一個,她嫁給了一個傳教士,到非洲去了。
近二十年來,像老克萊爾先生這樣的牧師,幾乎都已經從現代生活中滅絕了。他是與威克裏夫、胡斯、馬丁·路德、加爾文[3]一脈相傳的嫡派,是福音派信徒中的福音派信徒,從事勸人信教、改惡從善的工作,思想和生活都像使徒一般樸實,他從沒有閱曆的青年時代起,對於較為深奧的存在這一問題,一下子就徹底確定了自己的見解,從此再也不許推翻自己的結論。甚至連與他年齡相仿、信仰相同的人也認為他太極端,相反,那些完全反對他的人也不自覺地讚賞他的一絲不苟,讚賞他以極大的魄力實踐原理,而不顧它是否有問題。他愛塔瑟斯的保羅,喜歡聖約翰,憑借自己的膽量憎恨聖詹姆士,而對於提摩太、提多、菲利門,則是抱著混合的情感。在他看來,《新約全書》與其說是基督頌,不如說是保羅頌,與其說它以理服人,不如說它使人麻醉。他那種宿命論的信念也差不多成了惡癖,就它的消極方麵來說,這簡直就是拋棄一切的哲學,與叔本華和萊奧帕爾迪的哲學如出一轍。他鄙視《宗教條款》裏所強調的教規和準則,認為自己才是始終如一的——這或許倒是真的。隻有一點確鑿無疑,那就是他很誠懇。
他兒子安琪近來在瓦爾穀裏感知的是自然的生活,接觸的是鮮美的女性,體驗的是異教徒的激發美感的快樂,做父親的對此一無所知,若是他通過打聽或通過想象得知這些,那麽他一定會表現出極度反感。有一回,安琪不幸在一時煩躁的情況下,對他的父親說,如果現代文明的宗教是起源於希臘,而不是起源於巴勒斯坦,那麽對於人類,結果要好得多。他父親聽了這話,痛苦難以形容,想象不出這種見解中是否含有千分之一的真理,更不用說百分之五十或百分之百的真理了。事後,他嚴厲地訓斥了安琪好些日子。不過,他心地善良,無論對於什麽,都不會長久懷恨在心,所以今天看到兒子回家,他便起身迎接,臉上洋溢著孩子般真誠、甜蜜的笑意。
安琪坐了下來,感到這地方像是一個家庭,但他覺得,自己不像從前那樣是這個家庭的一員了。他每次回到這裏的時候,總是意識到這種分歧,自從上次回到這座牧師住宅以來,他覺得這兒的生活跟他自己的生活越來越格格不入。他家裏人有一種超自然的雄心壯誌,下意識地相信地球中心論,認為上麵是天堂,下麵是地獄,對他來說,這種觀念如同住在別的星球上的人所做的睡夢。近來,他所看到的隻是人生,他所體驗的隻是熱切的生命的搏動,沒有偏見,不受信條和教義的控製和束縛,本來嘛,對於那些連運用智慧也隻能稍加調節的東西,企圖用信條和教義來進行控製,就是徒勞無益的。
就父兄那方麵來說,也看到了安琪身上的巨大變化,也覺得他越來越不像以前的安琪·克萊爾。不過,他們所注意到的,主要是外表的變化,特別是他的兩個哥哥,他們覺得,他的一舉一動,變得越來越像一個莊稼漢了;他的兩條腿亂伸亂動,他麵部肌肉變得更為富有表情,他眼睛傳達的意思,不亞於甚至超過嘴裏說出的話語。書生的舉止差不多消失殆盡,客廳裏年輕人應有的風度更是看不見了。一個學究氣的人看到了他,一定會說他言語粗俗,過分拘謹的人看到了他,一定會說他舉止粗魯。這全是因為他和塔爾勃塞的那些大自然的兒女共同生活,受到了他們的感染。
吃過早飯之後,他與兩個哥哥外出散步。他這兩個哥哥,不是福音派教徒,都受過良好的教育,是完全合乎標準的年輕人,是有條不紊的教育機器年複一年地造就出來的無懈可擊的模範。他們倆都有些近視,當別人都時興戴有鏈兒的單片眼鏡時,他們也戴有鏈兒的單片眼鏡;當別人都時興戴夾鼻雙片眼鏡時,他們也跟著戴夾鼻雙片眼鏡;當人們時興戴有柄兒的雙片眼鏡時,他們也立刻就戴有柄兒的雙片眼鏡。他們隻是跟在別人後頭,根本不顧自己視力方麵的具體缺陷。當別人推崇華茲華斯的時候,他們就隨身帶著華茲華斯的袖珍詩集;當別人貶低雪萊的時候,他們就讓雪萊的詩集在書架上積滿灰塵。當人們讚賞柯勒喬[4]的《神聖家庭》時,他們也讚賞柯勒喬的《神聖家庭》;當人們貶低葛雷基歐,說他不及委拉斯凱茲[5]時,他們也一味順從別人,沒有絲毫個人的異議。
如果說他兩個哥哥發覺他變得越來越不合世俗,那麽他發現他那兩個哥哥變得越來越心胸狹隘。他覺得菲利克斯就是教會的化身,卡思伯特就是學院的體現。對菲利克斯來說,教會聚會和主教視察就是世界的主動力,對卡思伯特來說,這一主動力則是劍橋。他們兩個都直言不諱地說,在文明社會裏,有許許多多無關緊要的局外人,他們既不在大學裏,也不在教會裏,對於他們,隻可容忍,不可重視和尊敬。
他倆都是孝順、心細的兒子,定期回家看望自己的父母。在神學的變遷中,菲利克斯盡管比他父親更貼近現代,卻沒有老頭子那樣毫不自私自利、富有自我犧牲的精神。每當別人提出反對意見時,隻要這一意見有害於別人,他就比他父親更為寬容,但是,隻要這一意見對他的說教是一種輕蔑的時候,他就不及他父親那樣寬宏大度了。卡思伯特嘛,總的來說,心胸豁達一些,但是盡管他更為機靈敏銳,卻更加沒有心肝。
他們一起走在山坡上,這時,安琪從前的感覺又在心頭複活了——他覺得兩個哥哥與他相比,不管具有多少優越條件,卻沒有一個見過真正的世麵,享受過真正的人生。也許,他們像許多別的人一樣,觀察的機會還沒有表現的機會多。除了自己和同僚所過的那種風平浪靜的生活,他們對於他們生活之外的一切複雜的勢力,都沒有足夠的了解。他們誰也看不到局部真理與普遍真理的區別,誰也不知道,在牧師和學者的圈子裏所說的話語,完全不同於外部世界的思索。
“安琪,看來你現在隻有種莊稼,要不就一事無成了。”菲利克斯順便對他的小弟弟說道,同時帶著憂慮、嚴峻的神色,透過眼鏡,看了看遠方的田野,“事到如今,我們也隻有往好處想了,不過,我懇求你一定要努力,盡可能地保持道德的理想。當然嘍,當了莊稼漢,外表上就粗裏粗氣,但是,‘崇高的思想和清貧的生活’[6]可以並行不悖呀。”
“當然可以,”安琪說道,“一千九百年以前,不是有人做到了嗎?[7]我這是班門弄斧了,請原諒。菲利克斯,你為什麽覺得我會丟開崇高的思想和道德的理想呢?”
“呃,是因為看了你的信,還有我們的交談,所以就覺得你的智力越來越減退了,也許,這隻是一種錯覺。卡思伯特,你沒這麽認為嗎?”
“好啦,菲利克斯,”安琪冷冷地說,“你也知道,我們是好兄弟,我們各自奔赴在自己的軌道上,但是,至於說到智力嘛,我想你這個知足的教條主義者,最好不要管我,還是檢驗檢驗自己吧。”
他們轉身下山,準備回家吃飯。他們家的午餐時間是不確定的,通常他們父母什麽時候做完教區的工作,就什麽時候開始吃飯。無私的克萊爾夫婦隻顧為教區工作,不顧下午來訪的人是否方便。但是,他們的三個兒子在這個問題上,意見倒是完全一致,都希望父母能夠順應一點現代觀念。
他們走路走餓了,特別是安琪,他現在是個在野外幹活的人了,吃起飯菜來,已經很粗了,習慣於奶牛場上的那種豐富的“不花錢的宴席”。但是,他們等呀等呀,總是不見父母兩人露麵,後來,三個兒子等得不耐煩了,他們的父母才回到家裏。原來,這忘我的老兩口子上區裏的病人家裏去了,他們隻顧勸說病人多吃幾口,好使病人留在肉體的牢獄裏,可是卻把自己吃飯的事忘得一幹二淨,這未免有些前後不一致。
一家人圍著餐桌坐了下來,幾份儉樸的冷盤擺在他們的麵前。安琪四下張望,尋找克裏克太太送的黑香腸。他曾吩咐過,要照奶牛場上的方法,把黑香腸好好地烤一烤,他很希望父母也像他自己一樣,痛快地嚐一嚐加了佐料的黑香腸的特別美味。
“呃,孩子,你是不是在找黑香腸呀?”母親問道,“不過,你要是聽我說明了理由,你吃不上黑香腸也是不會介意的,正如我和你爹不會介意一樣。我們區裏有個人,喝酒過量,患了酒狂,眼下不能掙錢養家糊口,所以我就跟你爹說,我們把克裏克太太送的黑香腸轉送給他的孩子們吃吧,你爹同意了,說那些孩子一定會非常高興,於是我們就送過去了。你一定不會介意吧?”
“當然不會。”安琪高興地說,同時又去尋找蜜酒。
“我發現那蜜酒勁兒太大了,”他母親接著說,“當飲料來喝是很不適合的,不過,生災害病的時候,用它來應急,倒是不亞於朗姆酒或白蘭地,所以,我把它放到藥櫃裏去了。”
“按著老規矩,我們在飯桌上是向來不喝酒的。”他父親補充說。
“可我回到奶牛場時,該怎麽跟老板娘說呢?”安琪問道。
“當然跟她說實話嘍。”他父親說道。
“我倒很想告訴她,說我們非常喜歡她的蜜酒和黑香腸。她呀,愛說愛笑,和和氣氣的,我一回去,她肯定是會問我的。”
“既然我們沒吃沒喝,你也就不能那麽說。”老克萊爾先生明明白白地回答道。
“呃——不能那麽說。不過,那蜜酒可真是玉液瓊漿呢。”
“是什麽?”卡思伯特和菲利克斯一起問道。
“哦——這是塔爾勃塞奶牛場上的說法。”安琪臉色一紅,答道。他覺得他父母不能體察別人的感情是錯誤的,但他們的做法卻是對的,因而,也就沒再說什麽了。
[1]引自史文朋(1837—1909)的詩劇《阿塔蘭塔在卡呂冬》。
[2]反律法主義是一種神學教義,主張基督教徒借助於對耶穌的信仰,不僅可以擺脫摩西的律法,而且可以擺脫普遍意義上的道德準則。
[3]威克裏夫(1320?—1384),英國宗教改革家;胡斯(1369—1415),波希米亞宗教改革家;馬丁·路德(1483—1546),德國宗教改革的領袖;加爾文(1509—1564),法國宗教改革家。
[4]柯勒喬(1494—1534),意大利畫家。
[5]委拉斯凱茲(1599—1660),西班牙畫家。
[6]引自華茲華斯十四行詩《朋友嗬!我去哪裏尋求慰藉?》。
[7]指耶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