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婚三個禮拜以後,克萊爾才得以順著山路,走向那個熟悉的牧師住宅。他在山坡上往下走著的時候,隻見教堂的鍾樓聳立在黃昏的天空中,那樣子像是在詢問他為什麽要回來;暮色中的小鎮裏,似乎沒有一個人注意到他,更不用說期盼他了。他像一個幽靈一樣來到這裏,連他的腳步聲也幾乎成了應該予以擺脫的累贅。

對他來說,人生的圖像已經改變。在這之前,他對人生隻有一種純理論的了解,現在,他覺得他已經有了實際體驗。其實,即使連現在,他也許還沒有真正了解人生。然而,在他的心目中,人生不再是意大利油畫中的那種甜蜜的沉思,而是韋爾茲美術館[1]裏的那種瞪眼凝視、魔鬼一般的神態,而是範·貝爾茲[2]畫中的那種奸詐的睨視。在這頭幾個禮拜,他的行動極其散漫,簡直無法形容。他本想按照曆代偉人智士的教諭,繼續實施自己的農業計劃,仿佛沒有發生任何反常的事情。可是,這種企圖卻一遍遍地失敗了,於是他斷然認為,那些偉人智士之中,肯定很少有人親身檢驗過他們那些忠告的可行性。一位異教倫理學家[3]曾說:“最主要的事就是沉住氣。”這正是克萊爾自己的看法。然而他卻沉不住氣。拿撒勒人說:“你們心裏不要憂愁,也不要膽怯。”[4]克萊爾忠誠地念叨著這種高見,但是他的心裏仍然憂愁。他真想當麵請教這兩位聖者,以同仁的資格,誠懇地請求他們把方法告訴他!

他的心情已經變了,變得對一切都無所謂了,直到後來他才覺察到,他完全是以局外人的冷眼旁觀來看待自己的生存了。

他深信,他的一切孤寂和淒涼,都是苔絲那古老的德伯維爾姓氏所引發的,想到這裏,他格外痛苦。當時,他既然知道了苔絲並非像他所夢想的那樣生在新生的小戶人家,而是出於衰敗了的古老世家,那麽,他為什麽不遵照自己的原則,忍痛割愛,把她放棄掉呢?現在他所遭受的,正是違反自己信念的結果,因此,他的懲罰是罪有應得。

因此,他變得萎靡不振、焦慮不安,而且,這種焦慮之情還不斷增強。他不知道他這樣待她是否公正。他食不甘味,坐臥不寧。隨著時間一天一天的消逝,隨著過去那些日子裏的每一行動的動機在他心頭出現,他看出,他想占有苔絲的念頭緊緊地聯係著他的全部計劃、全部言行。

他在各地來往的時候,在一座小城的外麵看到了一個紅紅藍藍的廣告牌,上麵寫著去巴西帝國經營農業的巨大好處。土地的價格極其優惠。巴西多少有些吸引了他。這倒是一個新主意呀,苔絲自然也能上那兒去,也許,那兒的風土人情和這兒截然相反,不會像這兒一樣讓他和苔絲不能同居。總之,他非常向往巴西,尤其是現在正是去巴西的時節。

他抱著這種態度,回到了愛敏斯特,向父母商談這番計劃,同時編造了苔絲不能同來的理由,對父母作盡可能的解釋,但隻字不提他們分離的真實原因。當他走到門口的時候,月亮正照在他的臉上,上個月的一天,他在半夜以後抱著妻子、過了河流、走到寺院墓地的時候,月亮也像現在這樣照在他臉上。不過,現在這張臉已經瘦多了。

克萊爾這次回家,事先並沒有通知父母,因此,他的到來攪動了這座牧師住宅的平靜,仿佛是一隻魚狗潛入池塘,打破了平靜的水麵。他的父母都坐在客廳裏,但兩個哥哥都不在家。克萊爾走進客廳,隨手把門輕輕地關上。

“親愛的安琪,新娘子呢?”他母親大聲喊道,“你怎麽也不捎個信兒,真叫我們吃驚啊!”

“她回娘家去了——暫時住一陣子。我是匆匆忙忙地趕回來的,因為我決定到巴西去。”

“巴西!那兒不都是羅馬天主教徒嗎?”

“是嗎?這一點我可從來沒想到呀。”

但是,對老克萊爾夫婦來說,盡管兒子上羅馬天主教的國土使他們一時覺得新奇和難過,可他們很快又對兒子的婚事關注起來了。

“三個禮拜之前,我們收到了你那封短信,說是要結婚了,”克萊爾的母親說,“於是你父親就叫人把你教母的禮物送去了,這你是知道的。我們自然覺得,我們都不到場是最好不過的,尤其是你願意在奶牛場裏辦事,而不是在她家裏——且不管她的家可能在哪裏。我們若是去了,你一定會感到拘束,我們也不會愉快。你兩個哥哥更會感到不高興。現在嘛,既然事情已經辦了,我們也沒什麽可抱怨的,特別是對你選擇的職業來說,她更適合你一些,反正你也不打算去當牧師……不過,我還是希望能夠先見見她,安琪,或者多了解她一些。我們自己還沒送給她禮物呢,也不知道她最喜歡什麽。不過,你別以為我們不送了,隻是耽擱一段時間。安琪,對於你這門親事,不管是我,還是你父親,心裏頭都沒有生你的氣,不過,我們都覺得,最好還是等見了你妻子之後,我們再對她表示親熱。可你現在卻沒有把她帶來。這真是有點怪呀。到底怎麽啦?”

他回答說,他們仔細地想過,覺得他來這兒的時候,她還是暫時回娘家為好。

“親愛的媽媽,我不妨告訴你,”他說,“我總是想,我得等到她完全配得上做你的兒媳時,再把她帶到這個家裏來。但是這個想去巴西的主意是最近才拿定的。要是我去的話,我想,我頭一次就把她帶去不太妥當。她得住在娘家,一直等到我回來。”

“那麽,你動身以前,我是見不到她嘍?”

他說恐怕見不著了。正如他剛才所說,他本來就不打算馬上把她帶回家來,怕的是會有什麽地方傷害他父母的情感;還有一些別的原因,所以他就堅持這麽做了。他若是馬上就出國,那他在一年之內總會回來一趟,然後,在他同她一起出國之前,他大概可以帶她來見他們。

晚餐匆匆忙忙地準備好了,飯菜已經端上來了。克萊爾進一步說明了他的計劃。他母親的臉上仍然流露出沒有見到新娘子的失望。自從上一次克萊爾把苔絲熱切地誇了一番之後,她那母性的同情之心便被激發起來,她幾乎覺得,雞窩裏能飛出鳳凰,奶牛場裏能出美麗的女郎了。她兒子吃飯的時候,她老是盯著他。

“你能把她描述描述嗎?安琪,我敢肯定,她一定非常漂亮。”

“這是毫無疑問的!”他熱情地回答說,盡力掩飾自己的辛酸。

“她無疑非常純淨、非常貞潔嘍?”

“當然,她非常純淨、非常貞潔。”

“這麽一來,她仿佛就在我眼前了。你上一回說,她身段美麗、豐潤,兩片深紅的嘴唇,就像丘比特的弓一般,烏黑的眼睫毛、眉毛,那一束束頭發,就像是一盤錨鏈似的,還有那一雙大眼睛,有點兒紫,有點兒藍,又有點兒黑。”

“是的,我是這麽說過,媽媽。”

“她真是曆曆在目了。她既然生活在那麽個偏僻的地方,那她在遇見你之前,一定很少遇到外麵的年輕人嘍?”

“是的。”

“你是她的第一個戀人嗎?”

“當然是的。”

“有很多女人都不如這樣單純、漂亮、強健的農村姑娘。自然,我原先就覺得,既然我兒子要幹農業,那麽,娶一個在外麵做慣了活兒的女人,也許是很合適的。”

他父親倒不像他母親這樣刨根究底,但是,到了晚禱前他們讀《聖經》的時候,這位牧師對太太說:

“既然安琪回來了,那麽我想,我們最好還是把本來該讀的那一章換一下吧,讀一讀《箴言》第31章,這樣更合適一些。”

“那好吧。”克萊爾的母親說,“念一念利慕伊勒王的言語。”(她像她丈夫一樣,能夠整章整節地背誦。)“我親愛的兒呀,你父親決定給我們念一念《箴言》中讚美賢妻的那一章。不用說,這些話語可以用到那位不在場的人物身上。願上帝保佑她的一切!”

聽了這番話,克萊爾的喉嚨又哽住了。輕便的讀經台被從拐角搬出來,放到壁爐中間,兩個年老的仆人走進來,克萊爾的父親開始從上述經文的第10節念起:

有才有德的婦人誰能得著呢?她的價值遠勝過珍珠。……未到黎明她就起床,把食物分給家中的人。……她挺起腰杆,使膀臂有力。她覺得所經營的有利,她的燈終夜不滅。……她觀察家務,並不吃閑飯。她的兒女起來稱她有福。她的丈夫也稱讚她,說,有才有德的女子雖然很多,但唯獨你超過一切。

晚禱做完以後,他母親說:

“我不禁覺得,你父親剛才念的這一章,有些地方用到你娶的那個女人身上,真是太合適了。你瞧,完美的女人,就應該是個勤勞的女人,而不是好吃懶做的女人,也不是雍容華貴的女人,而是能用自己的雙手、自己的腦筋、自己的心靈為別人做好事的女人。‘她的兒女起來稱她有福。她的丈夫也稱讚她,說,有才有德的女子雖然很多,但唯獨你超過一切。’唉,我真希望我能見見她,安琪。她既然純淨、貞潔,這對我來說就已經夠好的了。”

聽了這番話,克萊爾再也忍不住了。一顆顆淚珠,像一滴滴熔化的鉛液,溢滿了他的雙眼。於是他匆忙向他深深愛戴的父母道了晚安,回到自己臥室去了。他的雙親有著兩顆誠實、純樸的心靈,他們的心中沒有世事、肉欲、魔鬼的概念,這些東西,對他們來說,隻是一種模模糊糊的外在之物。

他母親跟在他的身後,敲了敲他的門。克萊爾把門打開,發現是母親帶著焦慮的神色站在門外。

“安琪,”她問道,“你這麽匆匆忙忙地就要出國,是不是出了什麽事?我敢說,你心情很不好。”

“沒什麽,媽媽,真的。”他說。

“是因為她嗎?唉,我的兒呀,我知道是因為她,我知道!在這三個禮拜裏,你們吵架啦?”

“我們談不上是吵架了。”他說,“不過,我們有點兒不同了……”

“安琪,那姑娘的曆史經得起追問吧?”

老克萊爾太太,憑著自己做母親的本能,一下子就猜中她兒子焦慮不安、心煩意亂的根源了。

“她純潔無瑕!”他答道,心想,即使他此時此地因為說謊而永生永世打入地獄,他也要說這句謊話。

“那就行了,別的方麵不必計較了。說到底,世界上很少有比未受玷汙的鄉下姑娘更純潔的。你受過比較好的教育,所以一開始,你也許看不慣她那粗裏粗氣的舉止,不過,我敢肯定,和你相處的時間長了,在你的熏陶和指導下,她一定會變得嫻雅文靜。”

這種因不知內情而表現出來的寬宏大量,在克萊爾聽來,簡直是可怕的嘲諷,於是他開始意識到,他這一次的婚姻,把他一生的事業全毀了,這一點,在事情剛暴露的時候他還沒有想到。說實在的,對他自己來說,他極少顧及事業,但是,為了他的父母和兄長,他至少也得把自己的事業弄得體體麵麵。可現在,當他望著蠟燭的時候,那燭焰仿佛在默默地對他訴說:燭焰本是用來照耀明智之士,若是照在被人愚弄的失敗者的臉膛上,那真是太討厭了。

待到情緒冷靜下來之後,他有時又覺得,他對父母撒謊,全是迫不得已的,全是苔絲引起的,因此,他就對他那個可憐的妻子生氣了。他幾乎憤怒地對她說話,仿佛她就在屋裏似的。於是她的喁喁細語,她的含著哀怨的辯解,攪動了黑暗,她柔潤光潔的嘴唇觸到了他的額頭,他還能在空氣中分辨出她呼出氣息的溫馨。

這天夜裏,他所貶低的那個女人正在想,她的丈夫是多麽高尚、多麽善良。但是,在他們兩人上麵,籠罩著一個陰影,比克萊爾所看到的陰影還要黑得多,這個陰影不是別的,正是克萊爾自身的局限性。他這個青年,雖然企圖以獨立的見解來判斷事物,雖然有著先進的思想、美好的目標,是最近二十五年以來的時代的典型人物,但是,由於受到早年教育的影響,一旦事出意外時,他又是一個習俗和成見的奴隸。其實,在本質上,他那年輕的妻子和其他疾惡如仇的女人一樣,對於利慕伊勒王的那番讚美,是當之無愧的,因為判斷她的道德價值,應該根據她的本性,而不是根據她所做過的某一件事。不過,這個道理,當時沒有先知告訴他,他自己也不夠先知先覺,所以認識不到這一點。還有一點,那就是近距離的人常常處於不利地位,因為距離近,一切都清清楚楚、暴露無遺,而身在遠處的人,由於身形朦朧而處於優勢,連身上的汙點也被距離變成了藝術上的美點。克萊爾由於隻考慮苔絲所缺乏的一麵,而忽略了她所具備的一麵,甚至忘了,身心有缺陷的能夠勝過十全十美的。

[1]韋爾茲美術館是指由比利時畫家韋爾茲(1806—1865)的房屋改建的美術館。

[2]範·貝爾茲(1852—1927),比利時畫家。

[3]“異教倫理學家”是指羅馬皇帝馬卡斯·奧裏歐斯(121—180)。

[4]引自《聖經·新約·約翰福音》第14章第27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