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曆報喜節的前夜終於到來,農業界的人全都發瘋地流動,這種情形,隻有在一年中的這個特別的日子才能遇見。這是履行契約的日子,人們在聖燭節那天簽訂的為期一年的勞務合同,從現在起就要開始生效。不願待在老地方的農工們,現在開始遷往新的農莊。而且農工這個字眼也是從外麵傳進來的,本來,他們祖祖輩輩都把自己稱作“夥計”。

這種一年一度的農工遷移,規模正在擴大。苔絲的母親還是個小女孩的時候,馬洛特一帶的農工多半都是一輩子在祖輩生活的同一個農場上做工。近年來,年年遷移的願望已經達到了高峰,年輕的人們總以為這種遷移不僅挺有意思,而且還可能得到好處。他們以為自己的居住之地隻是普通的“埃及”,而別人居住的地方則是“福地”,可是,待到他們搬到那個福地住下之後,福地又變成埃及了,於是他們就不斷地搬遷。

然而,鄉村生活中越發顯著的全部變動,並非完全出自農業方麵的混亂。人口減少的情形也在發生。從前,和農工一起住在鄉村裏的,還有一班見多識廣、興趣廣泛的人,比如木匠、鐵匠、鞋匠、商販以及其他一些不屬於農工但很難劃分身份的人。苔絲的父母就屬於這幫人。他們這些人,有的像苔絲父親一樣,是房產的終身保產人,或官冊保產人,偶爾也有自由保產人,因此,他們的住地和職業都相當穩定。但是,他們久住的房子租期一滿,很少讓他們續租,即使地主不是急需這些房子給長工住,也多半收回去拆毀。因為他們不是直接從事農業的村民,所以都不討人喜歡,而且,若是有一個搬走,別人的生意也受到影響,隻好跟著搬走。這些人家,在過去是鄉村生活的骨幹力量,是鄉村傳統風俗的保藏所,可現在,這些人隻得逃往人口稠密的地區,去尋找避難之處。這一過程,按照統計學家的滑稽說法,是一種“鄉村人口流入城市的趨向”,這種趨向,正如用機械迫使河水往山上倒流一樣。

馬洛特的房屋經過這般拆毀,已經嚴重缺乏,凡是沒拆的房子,地主都要求收回給自己的長工住。自從那件事發生之後,苔絲的生命上已經籠罩了一道陰影。人們本來就沒把德貝菲爾家的高貴出身看在眼裏,一直暗中算計,隻等租期一滿,即使隻為道德風化起見,也要把他們一家趕出村子。的確,這一家人無論是在節製方麵、戒酒方麵,還是在貞潔方麵,都不是村裏的光輝榜樣。做父親的,甚至是做母親的,時常喝得爛醉,家裏幾個小一點的孩子很少有上教堂的習慣,他們家的那個大女兒,還有過離奇的婚嫁呢。總得想法子使村裏的風氣保持純淨。所以,剛一到可以驅逐德貝菲爾一家人的報喜節那天,人們就要他們把那幢寬敞的房屋讓給一家人口很多的趕大車的住。於是,瓊·德貝菲爾和她女兒苔絲、麗莎、兒子亞伯拉罕,以及其他幾個小的,隻得上別的地方去。

他們遷家的頭一天傍晚,下起了蒙蒙細雨,陰雲遮暗了天空,所以沒到平常天黑的時間,外麵就暗了下來。這是他們在自己生長的村莊裏度過最後一夜,所以,德貝菲爾太太、麗莎,以及亞伯拉罕都出門跟朋友們告別去了,苔絲留下來看家,等他們回來。

苔絲把腿盤到窗前的凳子上,臉挨著窗子,隻見窗戶外麵的一層雨水,順著裏麵的一層玻璃往下滑動,她的眼光停留在一個蜘蛛網上,那蜘蛛大概早就餓死了,因為它結網結錯了地方,那個角落裏,是不會有蒼蠅飛去的,而且,隻要從窗縫裏透進了一絲風,蛛網就會顫動起來。她盡管眼睛盯著蛛網,心裏卻想著家裏的境況,覺得自己是家庭的禍水。假若她這次沒有回來,那麽,她母親和孩子們大概能被當做短期住戶,準許留下來。但是,她剛一回來,就被村裏幾個頗有勢力、不講情麵的人看見,他們有一次看到她溜進教堂墓地,用一把小鏟子把她嬰孩那個快要踏平的墳墓盡力堆了起來。這麽一來,他們就發現她又住到了村裏來,於是責問她母親,怪她不該“窩藏”女兒,瓊·德貝菲爾當即予以嚴厲反駁,並說巴不得立刻離開這裏,她說的話,當然被信以為真了,因此,才鬧出這樣的結果。

“我真不該回家。”苔絲傷心地自言自語。

苔絲沉溺於深思之中,所以,盡管她看到一個身穿白色雨衣的人騎著馬順著大路走來,卻沒有理會。也許是因為她的臉挨在玻璃窗前,所以他立刻就看到了她,並且拍馬來到房屋前麵,來到離牆很近的地方,馬蹄子差點踩到牆邊狹窄的花壇。此人用馬鞭子敲了一下窗戶,這時,她才看到他。雨差不多停了,她一看他的手勢,就順從地打開了窗戶。

“你沒看見我嗎?”德伯維爾問道。

“我沒留意。”她說,“我敢說我聽見你來了,不過我覺得那聲音好像是幾匹馬拉著一輛馬車似的。我仿佛是在做夢。”

“唉!你大概是聽到了德伯維爾家族馬車的聲音了。我想,你知道那個傳說?”

“不知道。我的——有一個人曾經想告訴我,可是沒說出來。”

“既然你是真正的德伯維爾的後代,我想,我也不該告訴你。至於我嘛,不過是個冒牌的,反正跟我沒關係。那個傳說呀,真有些怕人呢,都說那輛不見形影的馬車發出的聲音,隻有真正具有德伯維爾血統的人才能聽得見,不管是誰,一旦聽見了,就是不祥的兆頭。本來這是與一件凶殺案有關,凶手就是德伯維爾家族中的一員,那是幾個世紀以前的事了。”

“既然你開口說了,那索性就說完好啦。”

“好吧。據說,一個姓德伯維爾的人搶了一個美麗的女人,抓進了馬車裏,那女的企圖逃跑,他們兩人就在馬車裏打了起來,結果,他把那個女人殺死了——要麽是那個女人把他殺死了,這一點我記不清了。這是這個故事的一種說法……我看你們盆桶什麽的都收拾起來了。怎麽,要搬家離開這兒啦?”

“是的,明天就搬——因為明天是報喜節。”

“我聽說你們要搬,但簡直不能相信,太突然了,是怎麽回事?”

“我父親是這幢房屋的最後一輩租戶,父親一死,我們就沒有權利在這兒住下去了。本來嘛,若不是因為我的事情,我們家還可以作為按周付房租的住戶待下去。”

“與你有什麽牽連?”

“因為我不是——不是正經的女人。”

德伯維爾的臉色紅起來了。

“真他媽的不要臉!一幫可憐的勢利眼!但願他們肮髒的靈魂能燒成灰燼!”德伯維爾用諷刺的口氣憤恨地嚷道,“這就是你搬家的原因,是吧?被人攆出家門啦?”

“也不能完全算是被人攆出家門,但是,既然人家要我們早點離開,那麽,最好還是現在就走,趁大家都在奔波,也是較好的機會呀!”

“你們打算遷到哪兒去?”

“遷到王陴去。我們已經在那兒定下房子了。母親一心想上父親的祖先那兒去,所以,就打算遷到王陴去。”

“但是你母親這一家子,到那個窟窿般的小地方租房子,太不合適了。你們幹嗎不上特蘭嶺,住到我的庭院裏去呢?自從我母親去世之後,已經不養什麽雞了,可是,你知道的那幢房子還好端端的,園子也沒改變。花一天工夫,就能粉刷一新,你母親住在那兒再舒適不過,而且,我也會把你的弟弟妹妹們安排到一所好學校裏去念書。說真的,我應該幫幫你!”

“可我們已在王陴找好房子了!”苔絲回答道,“我們能在那兒等……”

“等——等什麽?不消說,是等你那個可愛的丈夫嘍?可是,你聽我說,苔絲,我知道男人的脾性,我記得導致你們分離的原因,所以,我敢肯定,他是絕不會跟你重新和好的。盡管我以前曾是你的冤家對頭,可是現在,不管你信不信,我反正是你的朋友了。上我那屋子去住吧。我們可以弄一些家禽,讓你母親好好飼養,弟弟妹妹嘛,也能上學念書。”

苔絲的呼吸越來越急促,最後,她說:

“這一切你能做得到嗎?我可不知道哇。你的態度也許會改變——那個時候——我們就——我母親就又無家可歸了。”

“哦,不——不會。如果有必要,我可以寫個字據給你,保證不會變卦。你仔細想想吧。”

苔絲搖了搖頭。但德伯維爾固執己見,她以前很少看到他態度這麽堅決,他不願接受苔絲的拒絕。

“請告訴你母親,”他鄭重地說,“這件事該由她來決定——而不是由你。明天早晨,我就吩咐人把屋子打掃幹淨,粉刷一新,再生上火。這樣,到了傍晚屋子就幹了,所以,你們可以直接動身搬去。記住,我在那兒等著你們。”

苔絲又搖了搖頭。她胸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她無法再抬眼直視德伯維爾。

“你知道,過去我有虧於你,”他接著說,“而且你也治好了我那陣子的宗教狂,所以,我非常高興……”

“我倒希望你還是個宗教狂,這樣,你就會一心去辦與宗教相關的事了!”

“我非常高興能有這一機會來作一點彌補。明天我盼著聽到你母親卸行李的聲音……就這樣一言為定吧,親愛的、美麗的苔絲!” 說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他的聲音低到了喃喃絮語的程度,並把一隻手伸進了半開半掩的窗子裏。苔絲的眼中頓時出現狂暴的神情,急忙拉動窗栓,結果,把德伯維爾的胳膊夾在窗門與窗框之間。

“該死——你太狠心了!”他邊說邊把胳膊抽了回來,“哦,不是!我知道你不是有意的。好啦,我盼著你,或者說,至少盼著你母親和你弟弟妹妹。”

“我不去——我有的是錢!”她大聲叫道。

“哪兒弄來的?”

“隻要我開口,我公公會給我錢的。”

“隻要你開口?可你開不了口,苔絲,我是知道你的,你寧肯餓死,也決不會開口向人家要錢的!”

說完這些話,他騎馬走開了。到了村口拐彎的地方,他遇見了那個提著油漆桶的人,那人問他是不是甩開教友了。

“你他媽的滾開!”德伯維爾說。

苔絲久久地坐在原先的凳子上,覺得太不公平了,她突然一陣悲憤,熱淚不由得湧滿了她的眼眶。她丈夫安琪·克萊爾也像別人一樣,待她太狠,一點不錯,待她太狠了!她以前從未出現過這樣的念頭,但他無疑待她太狠了!她平生以來,從沒有想到去做壞事,這一點,她可以從心坎裏發誓,然而,她卻遭到了這些嚴厲的懲罰。無論她犯了什麽罪孽,反正不是有意,而是無心,既然這樣,她為什麽無休無止地遭受懲罰呢?

她無比激動,隨手抓過一張紙,潦草地寫道:

唉,安琪呀,你為什麽待我這麽殘忍呀?!我不該受到這般懲罰。我把這件事兒仔仔細細地琢磨過了,我永遠、永遠也不能寬恕你!你明明知道我並不想傷害你,可你為什麽這樣傷害我呀?你太狠心了,真是太狠心了!我要想方設法把你忘掉。我從你的手中,得不到一點公道!

她一直等著,看到郵差從門前經過時,跑過去把信交給了他,然後回到屋裏,又漠然坐到窗前。

不管是寫這樣的信,還是寫柔情縷縷的信,反正都一樣。他不會因哀求而感動。事實還是事實,沒有改變。並沒發生新的事件,使他改變自己的看法。

天越來越黑,爐火的光芒在屋裏閃耀。大弟弟大妹妹和母親一道出去了,家裏還有四個小孩子,年齡從三歲半到十一歲,全都穿著黑色衣裳,圍在爐子四周,喋喋不休地談他們自己的事情。苔絲最後加入他們的行列,但沒有點亮蠟燭。

“寶貝兒,我們隻能在這兒,在我們出生的屋子裏,睡最後一個晚上了。”她急切地說,“我們得好好想想,是吧?”

孩子們全都一聲不吭,在他們這個年齡,易受外界的影響,所以,盡管一天下來他們想起要搬到新地方去住就興高采烈,可現在聽到苔絲說了永別出生之地的傷心話,差不多都要咧嘴痛哭了。於是苔絲換了話頭。

“寶貝兒,唱支歌給我聽吧。”她說。

“唱什麽呢?”

“會唱什麽就唱什麽,不要緊。”

大家停了一會兒,接著,先是出現了一個細柔的試音,隨著出現了第二個聲音,然後第三、第四個聲音一道唱了起來,歌詞是他們在主日學校裏學來的:

在世上我們受苦受難,

我們相見又得分離;

到了天堂,我們永在一起。

他們四人一直往下唱著,唱的時候神情冷靜,當人們早已解決疑難問題,覺得沒有錯兒,因而無憂無慮的時候,才會出現這般冷靜的神情。他們緊繃著臉,力圖咬準每個字的發音,一麵唱一麵凝望著閃爍不定的爐火,最小的孩子還把音拖到別人唱完之後。

苔絲轉身離開他們,又走到窗口去了。外麵已是黑夜茫茫,但她卻把臉貼近玻璃窗,好像在窺探夜色一般。實際上,她是在掩飾自己的眼淚。假如她能相信孩子們在歌裏唱的那些話,假如她不懷疑,那麽,一切情形該有多麽不同啊,那她就可以信心十足地把這些孩子托付給天公和他們未來的天國!但是,既然她不信那些話,她就該替他們做點事情,就該當他們的天公。苔絲和千百萬別的人們一樣,覺得那個詩人的下列詩句中,含有極大的諷刺意味:

我們不是**裸地來到塵世,

而是駕著一團團朦朧的光輝。[1]

對於她以及和她一樣的人們來說,降生人世就是一種卑鄙強製的折磨,它本身就無理,結果也不會釋罪,充其量不過是減緩一點罷了。

過了不久,她看見她母親帶著高挑個兒的麗莎和亞伯拉罕,踏著濕漉漉的道路,出現在茫茫黑夜之中。德貝菲爾太太穿著木頭套鞋的腳步聲咯噔咯噔地響到門口,苔絲走過去把門打了開來。

“俺看到窗前有馬蹄印兒,”德貝菲爾太太說,“有人來過俺家嗎?”

“沒有。”苔絲答道。

爐邊的那幾個孩子都嚴肅地看著苔絲,其中一個嘟噥著說:

“怎麽,苔絲姐姐,不是來過一個騎馬的人嗎?”

“他沒有進我家,”苔絲說,“他隻是打這兒過的時候,跟我說了幾句話。”

“那人是誰?”她母親問道,“是你丈夫嗎?”

“不是。他是永遠、永遠不會來的。”苔絲完全絕望地答道。

“那麽,來的人是誰?”

“哦,你不用追問,你以前見過他,我也見過。”

“唉!他說了些什麽?”德貝菲爾太太好奇地問道。

“等到明天我們在王陴的寓所裏安置好,我什麽都告訴你,一字不漏地告訴你。”

她剛才說,來的人不是她丈夫。然而,她心裏卻越來越沉痛地意識到,就肉體上來說,隻有他一個人才算是她的丈夫。

[1]引自華茲華斯《永生的暗示》第5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