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研究所的工作強度,就像是以那天聚餐為分界線,被猛地拔高了起來。
宋薄言每天除了吃飯之外幾乎沒有了喘息的時間,隻能在深夜離開研究所,往小一居室裏走的時候,才能短暫地放空自己,放肆地想她一會兒。
回過神來的時候,池清霽已經跟他失去了一個月的聯絡,之前他打電話過去問她吉他什麽時候送,她隻說最近有點忙,等穩定下來再說。
她在忙什麽呢?
宋薄言無從得知,又不敢打擾,所幸忙碌不會讓他太過煎熬。
轉眼又過了半個月,回到了去年兩人重逢的季節,池清霽總算打電話給他,讓他把吉他送過去一趟,就送到劉姐的酒吧。
宋薄言從一周雙休變成一月雙休,那天好不容易碰到單天的休息,直接就開車給她送過去了。
他也很久沒來劉姐的酒吧,開車到附近,才發現酒吧的大門與門上的燈牌都換過,裏麵的裝潢也和之前有一些區別,乍一看好像進到了別的酒吧一樣。
酒吧內還有一些施工收尾工作,並沒有開始營業,宋薄言進去就看見池清霽樂隊四人正和劉姐聊著,池清霽見他進來,便三兩步從座位上起身,走到他麵前:“不好意思,還特地麻煩你跑一趟過來。”
“我有車,不麻煩。”宋薄言因為她的客氣微微皺了皺眉,“那件事情解決了嗎?”
“解決了。”
池清霽一聽就知道他問的是什麽,先把吉他箱子放在新吧台的座椅上,就聽身後的小黑和墩子熱情地招呼宋薄言:“哥們,來了啊,過來喝一杯唄,我們這回欠你太大人情了,你以後過來喝酒都直接記我們賬上啊,千萬別跟我們客氣!”
宋薄言望向池清霽身後,正好和闞北對上眼,兩個男人互相點了點頭算打過招呼,宋薄言便道:“謝謝,今天我開車來的,下次吧。”
兩個人並肩走出酒吧,池清霽便側頭看向他:“你還學會明知故問了。”
宋薄言聞言,半晌,輕聲問:“他們最後要了多少錢?”
“除去醫藥費之外,拿了一萬多就算了了。”從五十萬到一萬多,而且對方當時在電話裏還一直在道歉,說以後不會再來偷拍他們了,請他們手下留情。
但就連墩子和小黑都不會認為這種轉變他們是良心發現,幾個人合計了一下,隻有宋薄言去找過他們這一種可能性了。
“你做了什麽?”池清霽問。
“沒做什麽。”宋薄言說。
“就你目前的情況來看,不太可能落下終身殘疾,所以你要求的五十萬不可能得到法院支持。”
那天醫院病房裏,氣氛僵持到了頂點。
兩個男人一人是從頭到腳如鎧甲般的黑西裝,另一個隻是普通白T搭了條休閑褲,截然不同的打扮,壓迫感十足的氣場卻是十分相近,別說是打著石膏的男人,就連隔壁兩張床的患者也拉上了隔簾,與他們邊上這張床的人劃清界限。
黑西裝是宋氏法務部的部長,叫霍修,今年三十出頭,是出了名的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行事雷厲風行又不乏細膩妥帖,處理掉了很多以前宋老爺子留下的隱患,就連宋持風也對他相當佩服,花重金將他留在了宋氏的法務部。
本來宋薄言隻是打了個電話給宋持風,讓他從法務部聯係兩個人過來,趁事情還沒發生太久,及時取證增加談判籌碼,結果霍修好像正好要過來出差,順路就過來看了一眼。
他動作很快,到現場看完就直接聯係附近街道辦要求調取周邊監控,從道路監控到附近車主的行車記錄儀全都看了個遍,拿到證據之後一聽宋薄言說對方要五十萬,直接笑了,評曰:“又蠢又貪。”
而就在等霍修過來的這兩天裏,宋薄言也沒閑著,工作之餘請人去了解了一下這兩個人的底,發現這兩人早就是老慣犯,最喜歡趁一些網紅在初步上升期,各方麵防範意識都不足的時候拍一些東西,等人家做大做強了或是敲上一筆竹杠,或是賣給競爭對手,讓不計其數的網紅在他們手上折戟沉沙。
他原本抱著聊勝於無的心態開始的事情,到最後海量的證據一個文件夾都塞不下,隻能挑了些最直觀的,趁那兩個人還沒回過神來,直接跟霍修一塊去了趟醫院。
霍修一進去就拉了個塑料凳子坐下,翹起二郎腿氣定神閑地對著**動彈不得的男人重拳出擊。
“反倒是你們倆跟蹤偷拍劣跡斑斑,現在還涉及私闖民宅,如果你們不接受私了,我們也歡迎你們走司法程序,不過我要在這裏給你普一下法——故意傷害致人輕傷一般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但向他人出售公民的個人信息,情節特別嚴重能處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並處罰金,就你幹的那幾十票,你猜猜他賠你的錢夠不夠你交罰款?”
聞言,**的男人和他妻子兩個人都立刻變了臉色,瞳孔慌亂地躲避他的眼神,看也不敢看宋薄言手上那個牛皮紙文件袋。
“說句不好聽的,如果我是你的律師,我應該會竭盡全力地勸你哪怕不要錢都得盡快私了,畢竟七年出來,天都變了。”
從醫院出來,宋薄言看著霍修,誠摯道:“謝謝了,霍律師。”
“客氣,小事而已。”霍修出了病房門,那股壓迫感便斂得幹淨,西裝之下仿佛裝著一腔儒雅隨和的斯文:“不過盡快讓他們簽和解書,這種人,我怕夜長夢多。”
“知道。”宋薄言點頭:“什麽時候回慶城,請你吃個飯?”
“不用,我今晚的飛機。”
霍修抬腕看了眼時間,朝宋薄言笑了笑:“我答應我老婆今天一定到家。”
霍修在公司出名,一共兩點。
第一,出了名的能幹。
第二,出了名的懼內。
霍修的懼內事跡已經可以被法務部那幫年輕人單獨寫出一本傳記,不過這話到了宋薄言耳朵裏,又是一番不同光景。
他點點頭,沉吟片刻才道:“挺好的,那祝你一路順風。”
“謝謝。”
池清霽知道現在不是自己嘴硬逞強的時候,如果這次沒有宋薄言,他們恐怕也沒法這麽順利的化險為夷。
因為打定主意要走私下和解的道路,當時她心裏想了不少辦法,比如讓他們狗咬狗,創造出一個囚徒困境之類,但因為闞北現在正在取保候審,去哪都不自由,實施起來都相當不便。
“對了,你之前說你要搬家。”宋薄言不想再在這個話題上浪費時間,“搬了嗎?”
“搬了。”
打架的事情解決之後,一切都順利了起來,他們搬進了一個物業安保非常全麵的小區,池清霽也總算擁有了屬於自己的,真正的臥室。
搬完家,四個人總算有一種真正如獲新生的感覺,他們發布了新一期的更新預告,同時也準備回到劉姐這裏繼續駐唱。
這個時候池清霽才想起,她的吉他還在宋薄言那裏。
“正好,你們不是最近也挺忙的嗎,我聽說林韻已經小半個月都住在研究所裏,壓根沒出來過。”
池清霽之前加的那些宋薄言的同事紛紛派上用場,她偶爾會以宋薄言女朋友的身份發幾條慰問消息過去,順帶打聽一下林韻的消息。
“反正她不出來我見不著,所以我也準備先把自己的生活過好,再找她好好把當年的事情聊清楚。”
可得知林韻的忙碌,她的心態卻不再像以前那樣,好像這世界上除了找到李嘉之外再也沒有什麽重要的事情值得讓她拚盡全力。
當然,找到李嘉了解當年真相還是很重要,也依舊是她心中最重要的事情。
隻是經過闞北這件事,讓池清霽意識到,她就這麽頹廢著弱小著,什麽用都沒有,隻能在身邊重要的人遇到困難的時候跟著一起無力和痛苦罷了。
她也想成為宋薄言、宋持風那種,每一句話都擲地有聲,必有回應的人。
池清霽的努力從來不是空談,她的生活態度一下從早前可以稱得上頹喪的佛係,開始變得積極。
首先最直觀的就是自媒體號的更新速度開始變得穩定,為了獲取更多流量,樂隊四人各自又去其他平台上也注冊了賬號,同步發布更新,收獲不錯反響。
麓城F4的名字開始出現在一些直播間,或網絡綜藝上,四個人裏池清霽和闞北因為外貌優勢,還順帶收獲了一批顏粉。
隻是不光池清霽,就連宋薄言也沒想到,他們這一忙,就忙到了年關。
從年二十五開始,一群想回家過年的科研人們就開始沒日沒夜地幹活,宋薄言去年就沒過年,今年宋老爺子早早地便來了電話給他下達最後通牒,電話裏三令五申勒令今年除夕夜一定要見到他的麵,否則他將拒絕在年夜飯上攝入任何肉類。
宋薄言雖然不太明白這個威脅的意義,但當時忙得頭暈,胡亂地嗯嗯了幾聲就先對付過去把電話掛了,直到年二十九宋老爺子的電話再來,才不得不回家收拾行李,兌現諾言。
比起已經冰天雪地的麓城,慶城倒是陽光普照,照得城市街頭的大紅燈籠都豔麗了不少。
宋薄言下了飛機被家裏的司機小劉接回老宅,路上給池清霽打了個電話,還是沒人接。
她這種無牽無掛的時間安排確實是很符合當下藝人的潮流,就是越逢年過節越忙,閑的時候微信消息秒回,忙起來連著失聯好幾天都是常事兒。
宋薄言想給她發微信留言,但真的點開聊天窗,看著一兩個月前的聊天記錄,手指便懸在二十六鍵上,失去了方向。
這種茫然無措一直持續到年夜飯桌上,宋薄言因為吃飯不專心被宋老爺子第三次點名批評:“宋薄言你怎麽快三十了連飯都還不會吃啊?”
宋薄言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碗裏已經沒什麽東西,正準備放下筷子,就看陳管家又從廚房裏端出一碗飯,放到他手邊:“薄言再吃點嘛,好不容易回一趟家!”
“就是,天天就吃那點鳥食,也不知道是怎麽長出一米八幾的個子。”宋老爺子頓時應聲附和:“難怪高中的時候跟人打架都打不贏,被人打得跟個豬頭一樣。”
“……”
宋老爺子的一生都被勝負欲貫穿,別人可能會更在意子女打架惹事這件事本身,而他卻更在意輸贏。自從那天知道宋薄言從學校裏滿臉傷痕地出來,在他的往後餘生中,唯一的願望就是宋薄言能多吃飯,多運動,強身健體,打回去。
“所以二哥當時到底為什麽要打架啊,總不會是真的因為想打所以打了吧?”
一旁宋星煜雖然已經聽這茬聽過好幾次,雖然之前的每一次追問二哥為什麽要打架都無果,但依舊聽一次忍不住問一次。
宋薄言是打定主意當幺弟的話是空氣,默不作聲低頭吃飯。
倒是已經從何秘書那聽說宋薄言暗度陳倉好幾次的宋持風忍不住點了他一下:“池清霽又不在這裏,你有什麽好憋的。”
宋家是個重組家庭,宋持風與宋薄言的母親在兩人兒時便早亡,後宋老爺子續弦了現在這位太太,生下了老三宋星煜。
早年宋老爺子並不太注重家庭,常年在外奔忙,導致在宋薄言心中,宋持風作為長兄,可靠程度遠超不常回家的父親。
那天打架叫家長,宋老爺子慣例不在慶城,是當時剛讀大一的宋持風代為出席。
宋持風當時沒說什麽,隻讓宋薄言先回去上課,晚上回家後卻去了一趟他的房間,想要詳細地了解一下事情的經過。
但宋薄言哪怕被宋持風撬開了嘴,描述卻依舊粗略得令人發指:“他們想偷池清霽的助聽器。”
而這也不是宋薄言第一次注意到他們倆。
那兩個男生好像一直就看不太慣學校裏有一個聽障同學,之前就經常蹲在池清霽的身後叫她聾子,搞一些無聊的小動作。
宋薄言也是直到衝上去的時候才發現,原來他已經那麽討厭這兩個人。
“那你為什麽不跟老師說?”宋持風有些不解地皺起眉:“以你的成績,就算你沒有證據,老師也會相信你的。”
這一點宋薄言當然知道,他側眸看了宋持風一眼,說:“我不想讓池清霽知道。”
不想讓她知道,不想讓她擔心,也不想讓她生出一些不必要的期待。
那個時候兩人還沒有在一起,宋薄言也沒有一丁點想要和池清霽談戀愛的念頭,因為他的目標非常明確,他要去留學,以後也可能不回國,直接留在國外的研究所工作。
他的未來充滿了不確定性,他沒辦法給她任何承諾。
而池清霽這三個字也猛地衝淡了飯桌上春節的喜慶氛圍,秦姨以前就很喜歡那個活潑陽光的小姑娘,後來知道她們家出了這麽大的事兒,心裏惋惜了好一陣。
她皺起眉頭,眉眼間皆是不忍的神色:“那個小姑娘哦,是真的太可憐了……”
思及心上人,宋薄言口中的年夜飯徹底沒了味道。
那頭,剛結束了網絡節目錄製的池清霽從出租車上下來,迎著紛揚的大雪走進了小區,雪地靴踏在鬆軟的雪花顆粒上,將它們從鬆散到緊實,發出寒冷的窸窣聲響。
雖然她已經幾個月沒來過這裏,但因為之前走過不止一次,對路並不陌生,很快找到熟悉的樓門洞,走了進去。
她上到熟悉的樓層,卻沒有走向熟悉的那一側的門,而是轉身徑直走向相反方向。
按響門鈴,裏麵很快傳來腳步聲。
門開,裏麵的女人看見來人是她,明顯一愣。
池清霽朝她禮貌地彎了彎唇角:“林教授,談談嗎?”
“可以,請進。”
一瞬間,林韻臉上那點不自然的神色便消失得幹幹淨淨,她側過身示意允許池清霽進來,“小宋今年好像回去了,你沒跟他一起嗎?”
“沒呢,我在麓城還有工作,就沒回去。”池清霽抖落一身寒氣踏入玄關,先簡單掃了一眼林韻的家。
很簡單的小房子,雖然是兩居室,比宋薄言那邊大上一些,家具擺設卻是差不多簡單,客廳一張沙發一張茶幾,就連電視都沒有,隻正對著一麵白牆壁,讓池清霽看著都覺得有點無聊。
“大過年的還要工作啊。”林韻帶著池清霽走了幾步,“你先坐吧,我去泡點茶?或者你想喝點什麽,我這裏還有點果茶。”
“不用了,林教授。”池清霽畢竟單槍匹馬過來,也不好**裸地到處看,餘光隻快速地從林韻臥室的書桌上掃過一眼,看那書桌上隻有電腦、相框之類毫無特別之處的東西,便收回目光:“其實我這次找您是有點問題想問您。”
“嗯。”林韻好像也並不意外,率先在沙發靠裏側的位置坐下:“你可以直接問。”
“您大學是在慶城讀的嗎?”池清霽在另一側坐下,抬眸對上林韻的眼:“聽說您本科是在慶大讀的,一路讀到研二,後來突然出國留學。”
“對,我大學是在慶大讀的,因為本校考本校的研有分數上的優待,就直接留校讀研了。”
隻是和池清霽想象中不同,林韻的態度並不像有所遮掩,甚至很坦然地向她介紹起了自己曾經的就讀經曆。
“為什麽您當時會突然選擇出國呢?”池清霽問。
“因為當時國內的生科不受重視,我覺得在國內留著發展看不到什麽希望,而且我當時也出了點私事。”這個問題林韻顯然也回答過不止一次,她看著池清霽,似乎無聲地歎了口氣:“然後我跟我家裏人說了,他們很反對我出國,說女孩子出國鍍金沒什麽用,就是浪費錢,反而堅定了我出國留學的決心。”
這可能就是原生家庭不好的悲哀,林韻從小就沒有體會過什麽父愛母愛,當年選生物科學專業的時候就因為這個學科本科出來就業難而跟家裏吵翻了天,決心要讀研的時候又是一道坎。
那個時候林韻回顧自己的前半生,就感覺自己好像每一步都是一道坎,別的孩子有的困難她有,別的孩子沒有的困難她也有,一路走來,跌跌撞撞,每一步都是血肉模糊。
“池小姐,我知道你姓池,我也知道你叫什麽名字。”看著池清霽的臉,林韻腦海中的回憶如潮水般翻湧起來,她深吸一口氣,輕聲說:“你這麽聰明,應該知道我的意思,我不想兜圈子了,不如直接問你真正想問的吧。”
池清霽因林韻的直白而微微愣了一下,迅速回神,點了點頭:“你認識我爸,對嗎。”
林韻說:“認識,池教授從我本科的時候就教我們班的基因工程和生物信息。”
彼時林韻也不過是個十八九歲的小姑娘,進了大學得到自由後,就想把自己沒有得到過的,缺失的那一部分愛從別人那裏找補回來。
所以她開始打扮自己,把樸素的黑長直燙成嫵媚的大波浪,課餘時間都用來研究化妝,並且格外享受異性們朝她投來垂涎的目光。
加上本身先天條件不錯,她很快和一個男生墜入愛河,戀愛卻談得並不順利,男生比起給予她缺失的愛,更多的好像是從她這裏索取情緒,林韻被折騰到筋疲力盡,卻沒想到分手了之後才是噩夢的開始。
“後來你讀研的時候,他也是你的導師,對嗎?”
“對。”
她那時因為把大量時間都投入到戀愛以及打扮自己這兩件事情上,和室友同學都不怎麽往來,被前男友跟蹤糾纏的時候甚至不知道應該找誰傾訴和求助,隻能大中午提早到下午上課的大教室裏哭。
但前男友早就從她同學那裏買到了她的課表,宿舍沒找到她就直接到了教室,滿臉興奮地說她哭起來的樣子也很美,就拿著那個黑色的長鏡頭對著她拍。
鏡頭。
林韻至今都覺得那是世界上最可怕的東西,圓形的,漆黑的,就像是一個無底的黑洞,裏麵承載著根本看不清也數不盡的惡意,記錄下她所有的狼狽與崩潰。
“我就是那天和池教授認識的,他幫我製止了我的前男友,並且警告他再這樣就會把這件事告訴他的導員和班主任,因為我前男友很怕他家裏人給他停卡,所以算是暫時鎮住了他,讓他至少不敢再那樣明目張膽了,那次事情之後,我一直很感激池教授,所以後來讀研的時候就去了池教授的麾下。”
女人說著,眼眸微垂,好像想起了讓她十分感動的事情,甚至輕輕地吸了吸鼻子:“我知道你這次找到我,是想問我當年咖啡廳的事情,很抱歉,我在那件事之後就隱姓埋名了,因為……我不想再讓我的前男友找到我,再拿著那個鏡頭對著我,我會瘋的……對不起……”
整件事在林韻口中被得到了補充,很多池清霽之前想不通的事情也看似有了答案。
比如那天為什麽隻是一個短暫的擁抱就正好被拍到,比如林韻留學、改名,甚至就連日常打扮的風格都徹底換掉,隻為了隱姓埋名地活下去。
隻是還有一點,也是最關鍵的一點。
“所以那天,他是因為想報複我爸嗎?”池清霽有點懵,她從來沒想過最終導致老池自殺的原因,竟然是因為他的正義感。
她看著麵前非常誠懇在向自己道歉,並且好似沒有一絲一毫隱瞞的女人,眉頭已經不自覺地擰起:“那你為什麽當時不跟他們解釋,你為什麽當時不說話?”
如果事情真的像林韻說的那樣,她確實是一個無可厚非的受害者——在照片事件出現之前。
可後來她明知老師清白,卻不光沒有站出來幫老師洗脫冤屈,還用沉默助長了變態前男友的報複行徑,這和那個變態又有什麽區別!?
林韻可能是受害者,但她同時也是板上釘釘的加害者。
池清霽麵對林韻的眼淚,完全提不起任何憐憫,有的隻是開始燃燒的憤怒與不可思議。
“他幫你擺脫了前男友,你為什麽恩將仇報,你為什麽當時不說你約他就是為了問出國留學的事情,你為什麽要把自己弄得像一個受害者一樣,為什麽?”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知道我沒有說話會導致那麽嚴重的後果,如果我當時知道的話我一定會為池教授站出來的,對不起……”
林韻情緒卻崩潰得異常迅速,渾身上下再找不到分毫上次見麵時的氣定神閑,低著頭哭得像個淚人。
麵對這樣的林韻,池清霽縱使是有滔天的火氣也沒辦法朝她發泄,隻能握緊了雙拳,咬著下唇強忍著眼淚,沉默下來。
不對。
還有哪裏不對。
老池確實跟她很能藏事,明明確診了中度抑鬱還每天打起精神在她麵前粉飾太平,但當時事態已經那麽嚴重,他不可能還幫著那個死變態隱瞞,尤其不可能在學校的調查隊麵前隱瞞。
林韻肯定還藏了什麽沒說!
思忖間,池清霽的目光又一次落到林韻的臥室。
她臥室的風格和客廳也相差無幾,家具極為簡單,一張床兩個書櫃一張書桌,書桌上也沒什麽特別的東西,隻有一台筆記本電腦,一個相框,和一個筆筒。
等等,相框?
來不及細想,池清霽的身體已經快一步動起來,朝林韻的臥室走去。
“池小姐,你幹什麽?”
隻見上一秒還在失聲痛哭的林韻就在這個時候忽然三步並兩步追上來,伸手想要拉住池清霽,“你進我臥室幹什麽,你在侵犯我的個人隱私,你這是非法入侵民宅——”
對啊,她進門的時候為什麽看見了卻沒有發現。
一個這麽害怕拍照的人,一個看見鏡頭都會恐懼的人,一個和家裏鬧翻了多年沒有來往的人,她的桌上,如果會有一個相框的話,那應該放著誰的照片呢。
池清霽一把甩開林韻的手,不顧一切地走過去拿起桌上的相框,在看見照片裏笑得溫暖和煦的男人時,眼前頓時被淚水模糊成了一片。
是老池。
照片裏的人居然是老池。
方才還缺失的信息在看見爸爸照片的那一刻全都被補齊,池清霽站在原地,雞皮疙瘩止不住地往外冒。
她明白了,全部都明白了。
這確實很像是老池這個爛好人的作風。
哪怕知道了這個學生對自己有不同尋常的感情,還是先站在對方的角度,考慮對方的前途,幫她隱瞞下這件不光彩的事情。
她的爸爸為什麽會這麽溫柔,哪怕身陷囹圄,哪怕惡意纏身,他依舊沒有直接把自己摘出去,置身事外隔岸觀火。
隻是——
“林韻,你那天叫他去咖啡廳,不是單純隻問留學的事情吧。”
池清霽手裏握著金屬相框,邊緣鈍圓的角就抵在她的掌心,深深地陷進了她的肉裏。
“你暗戀我爸,是嗎?”
從剛才起,池清霽就一直在想,是不是因為變態前男友許以林韻什麽好處,讓她沉默,好把自己摘出去。
現在池清霽才知道,她想的還是簡單了。
這個女人沉默最本質的原因是因為她自己心虛,她知道自己企圖破壞別人家庭,她怕自己暴露,所以她不敢說。
“你是人嗎,啊?”
如果可以的話,池清霽真恨不得自己手上現在握著的是一把刀,直接把眼前這個直到一分鍾前還在謊話連篇的女人給捅死。
“他直到死之前都在幫你隱瞞,都在怕影響到你的前途,而你在做什麽,你在做賊心虛,你在賊喊捉賊,你讓他一個人承擔了本來應該是你來承擔的責任!”
其實站在上帝視角,老池的選擇非常正確,因為隻有把一切歸咎到誤會,這樣他們兩個人才都能在這陣風中全身而退。
隻是池清霽無法想象當時老池會是什麽樣的心情。
他明明是出於好意,想要保護自己的學生,哪怕明知她的感情的出發點不對,也希望能夠保全她的聲譽,甚至不惜對妻女隱瞞下這件事情。
隻是誰能想到,他保護的是一條自私自利的毒蛇。
一條隻想著自己能夠明哲保身,寧可讓完全無辜的教授承擔下所有罪責的毒蛇!
池清霽的下唇已經被她咬破了,溫熱的血迅速地浸透她的牙縫,她深吸一口氣,比起憤怒,更多的是為老池當年而感到不值。
“李嘉,你真是個混蛋。”
麵對池清霽的指責,林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誠然,這麽多年她也在後悔,如果能回去一次,她能提前知道自己的沉默會讓事態最終走向那樣的極端,她一定不會再那麽選擇。
但如果時間倒轉,再回到池玉成進入階梯教室,喝止行為過激的學生並擋在她身前的那一刻,林韻篤信自己還是會愛上他的。
這種愛意讓當時的她意識到,之前和前男友所謂的戀愛有多麽膚淺和可笑。
她回去就把池教授的所有課都畫上了紅圈,每節課一定到場,不管池老師的課有多早,她一定更早起來化妝,收拾自己,然後搶第一排的位置,爭取讓他走進教室的第一眼就看見她。
但在同齡男生中無往不利的臉,在比自己大了二十幾歲的教授麵前卻完全不起作用,他看著她臉上一天比一天更精致的妝容,終於有一天在上課前,喊她下課後留一下。
那一天是三節小課連成的一節大課,林韻整整三節課的時間裏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心跳快得就像是瘋狂的走獸。
後來下課,池玉成還特地去外麵的自動販賣機買了瓶茶飲料,在四下無人的階梯式教室裏和她並肩而坐,隻是說覺得她很有天賦,也很聰明,然後跟她分析了一番生物科學嚴峻的就業形勢,勸她如果有追求的話,大學還是應該好好學習,不要太過注重外表上的東西。
他真的很溫柔。
溫柔到說一些所有老師都會老生常談的話,還好像怕傷害到她一樣,故意找了個沒人的地方,安慰似的給她買了一瓶飲料。
那天池玉成走後,林韻一個人去走廊深處的廁所洗手台站了很久,看著鏡子裏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自己,越看越覺得單薄得醜陋。
後來林韻就開始隻化淡妝,簡單地把臉上的小瑕疵遮一下,讓自己的氣色看起來好一些就點到為止。
她開始想要上進,想要往更高處爬,尤其在得知池教授同時也是研究生導師的時候,目標就更是清晰明確。
暗戀的時候,哪怕就隻是一個人的獨角戲,也每天都是粉色泡泡。
一個毫無特別之處的對視,一次普通的提問,在旁人看來再正常不過的師生互動,都被賦予了一種獨特的隱秘感。
她完全沉浸在這種感覺裏,並為此深深著迷,有的時候甚至會出現一種錯覺,好像池教授是知道她的想法,並且默許了她一切潛在的行為。
這種幻覺一樣的愛情直到池玉成在後來某一天裏把池清霽接到學校玩兒,林韻才總算知道,池教授早就已經結婚成家,夫妻相當恩愛,並且有了一個已經快要中考的女兒。
“爸你知道一天假期對初三的學生來說有多寶貴嗎,為什麽還非要帶我來你學校啊,好無聊啊——”
“怎麽,你這小屁孩,你以為我很樂意帶你來啊,到時候我上課的時候你可別跟來教室,學生那心思都到你身上去了。”
“哼我才不去呢,臭爸爸真討厭,帶我來了又不管我!”
“哎你可別胡說八道,到時候你媽聽見了又得罵我了……”
那也是林韻第一次見到池教授和在學校裏不一樣的樣子。
她遠遠地看著父女倆的互動,聽著被風捎過來的聲音,整個人就像是被池教授看著女兒時眼底的溫柔刺破的氣球,陡然地幹癟了下去。
林韻在寢室消沉了幾天,一整周什麽課都沒有去上,導員給她打電話,她也隻說身體不舒服,病了。
她知道自己什麽病也沒有,隻是單純的想到池教授已經有老婆有孩子,而且溫柔又珍惜的模樣和她平時見到的樣子完全不同,就覺得提不起勁來。
可惜生病的借口用不了太久,第二周林韻就在導員查課的脅迫下,離開了寢室。
時隔一周沒見池教授,林韻沒化妝,蓬頭垢麵不好意思往第一排坐,就直接坐到了後排,想著把出勤混過去就行了。
但就在她隨意地抬頭看向講台的時候,卻意外對上了老師關切的目光。
其實她知道,她真的知道,池玉成就是人太好,隻要是他的學生他都很關心,哪怕選修課上麵對其他係學生的蠢問題,他也會竭盡全力地去跟他們講到每個人都清楚為止。
可就在與台上的老師對視的那一瞬間,情感還是占據了上風,將理智逼得往後退了一大步。
喜歡又怎麽了呢,她不會去告白,又不會破壞池老師的家庭,隻偷偷喜歡,應該沒問題吧。
很奇妙的是,就在她下定決心繼續偷偷喜歡池老師之後,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就這樣平息下來。
這讓她意識到,可能比起愛而不得,放棄對自己來說才是更痛苦的選項。
之後幾年,林韻也確實沒有暴露出一點對池教授的非分之想,她目的明確,專心學習,勵誌考上研究生之後能做他的左膀右臂。
在有了明確的目標之後,林韻每天的生活開始變得積極而忙碌,就連前男友偶爾的糾纏也不再值得掛齒,一分鍾都恨不得分成兩個三十秒來用。
在這樣高強度的忙碌下,她很順利地考上了本校本專業的研,成了池教授的得意門生後,兩個人的關係也比本科時要親近了一些。
池玉成經常請手底下的研究生吃飯,然後聊聊最近的生活,在林韻剛考上研究生的那段時間裏,就經常聽他提到一個叫宋薄言的男生。
池玉成說話一般都比較委婉柔和,很少措辭直白誇張,那次卻直接跟他們說:“那小孩真是個天才,要是以後能留在國內發展,絕對能成為未來生科的中流砥柱。”
看得出他確實極喜歡那個學生,陸陸續續提起很多次,還曾酸溜溜地說自己的女兒喜歡他喜歡的不得了,上次居然同時看見他和宋薄言,理都沒理他直接跑向小男朋友,真是女大不中留。
林韻就在池教授高頻率的提及下,無意識地記住了這個特別的名字,後來得知研究所今年錄用的新人裏就有這麽一號人的時候,隻能在心裏感歎世界真小,不過那都是後話了。
考上研究生之後,林韻隔三差五地便被池教授叫去實驗室幫忙,雖然大多時候做的事情也就是整理資料,等電腦跑數據後記錄結果之類的小事,但比起在本科的時候一周三兩節課的時間,確實已經可以稱得上低頭不見抬頭見。
林韻就這樣度過了痛並快樂著的研一,到研二的時候,卻遇到了另一件事。
直到現在還偶爾過來糾纏的前男友的父母找到了她,說能夠提供一筆錢和一個留學機會給她,讓她離開國內,不要再老是在他們兒子眼前晃來晃去,分散他的注意力。
很可笑的說辭,但對於林韻來說,卻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林韻當天先打了個電話回家,不出意外遭到強烈反對,她掛了電話就忍不住眼淚,回過神來的時候,撥給池教授的電話已經被接起來了。
果不其然,池教授在電話那頭先是簡單地安撫了一下她的情緒,然後很清楚地幫她分析出留學的利與弊。
那一通電話打了近兩個小時,掛斷前林韻才知道池教授剛才連晚飯都沒吃完,就放下筷子先幫她解決了手頭上的問題。
一瞬間的感動不必多言,但在感動之餘,她的腦海中忽然湧現出一個大膽的想法。
既然要去留學了,以後可能不會再見,那她是不是在走之前,可以遵從自己的內心活一回?
同意留學之後,前男友過來騷擾的次數明顯增加了,一來就不停地問她為什麽要聽他父母的話,難道就這麽希望離開他。
以前林韻還會煩,現在已經完全把他當空氣,隨便他愛幹嘛幹嘛,要拍照就拍吧,反正過一陣她就走了。
現在林韻回想起來,也還是忘不掉那天。
她鄭重其事地給心上人發了一條短信,請他來學校附近的咖啡廳見麵,有重要的事情跟他說。
池玉成來得很準時,大概是以為她還有什麽留學上的困惑,還給她帶來了很多自己整理的資料,裏麵都是國外生物科學專業比較好的學校。
其實手頭上研究生轉去別的老師那,或者突然留學,對於導師來說隻有百害而無一利。但他還是一片赤誠,希望學生去到國外也能有好的發展,後來聽見她突如其來的示愛,雖然意外,卻也還是勸她以後眼界打開一定能找到比他更好的人。
臨走前,林韻紅著眼眶請求池教授給她一個擁抱,說自己暗戀了他五年,希望能以一個體麵的方式結束。
當時池玉成猶豫了一下,大概還是於心不忍,就在咖啡廳裏和她簡單地抱了一下,然後彼此相互祝福對方未來一切順遂,林韻也以為這不過就是給自己長達五年的暗戀畫上了一個有點儀式感的句號。
她也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那樣的。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她收到了一條來自前男友的短信,大意就是已經知道她喜歡池教授,送他們倆一份大禮。
林韻很快就知道是怎麽回事——她被導員叫過去詢問情況,說這件事影響很惡劣,希望她能實話實說。
“其實……”
她在被問到的時候本能地想要據實相告,但腦海中卻忽然閃過一個連自己都覺得可怕的念頭,打斷了她的話。
如果她直接說出是前男友做的,那她還能順利出去留學嗎。
可如果她不說,池教授會不會被誤會。
如果池教授被誤會了,他的妻子,會介意嗎?
他的家庭,還會和睦嗎?
他會不會離婚?
這會不會,又是老天賜給她的另一個機會?
當時林韻坐在導員辦公室的椅子上,感覺自己好像就在頃刻之間變成了另一個人。
那種感覺哪怕現在回想起來,都讓她感到不可思議,讓她恍如隔世,卻又無比清晰。
不論在之後的時光中是否有過後悔,但在那當下,她竟然在惡毒地希望自己最喜歡的男人家庭破碎,妻離子散。
“我也很後悔,真的,你相信我……”
眼看一切都再也無法隱瞞,林韻真切的眼淚終於大顆大顆地滾落出來,“我不知道會那樣的,如果我知道的話我怎麽會害他呢……”
這些年,林韻始終不敢讓自己閑下來,她拚了命的工作,加班,逃避正常的社交和男女關係,隻因為她一閉上眼,那天池教授失望又難以置信的表情就會浮現腦海。
那就是他們的最後一次見麵。
看著池清霽與心上人幾分相似的五官,就光是過往的回憶就幾乎將林韻壓到快要崩潰:“我這些年沒有一天不在後悔,我沒有一天不在懺悔,要不然你幹脆把我殺了吧,讓我用我的命去償還池教授的命——”
“償還?你開什麽玩笑。”池清霽終於忍著眼淚強行打斷了林韻的自我感動:“你的命哪裏比得上我爸的命,還償還,你配嗎,李嘉。”
她深吸一口氣,將裝有老池照片的相框緊緊抓在手心:“你可千萬別死,好好活著,活久一點……”
“我怕你下去髒了我爸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