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薄言年初三的時候就不顧宋老爺子的反對,直接離開了家。
他一刻也沒停,直奔機場登機,當天傍晚就到了麓城。
但已經晚了,池清霽的電話從年初一開始就打不通,他找了劉姐要了闞北他們的電話,發現他們沒有一個人能聯係得上她。
“哎,我估計她又是遇到了什麽不爽的事情,所以出去旅遊了吧。”
墩子接到宋薄言電話的時候,倒是好像已經挺習慣池清霽這個人的德行:“她就是這樣的,有的時候情緒會特別喪,然後就會把手機一關,自己背著包出去旅遊,誰也不知道她去哪兒,神仙也找不著她——得了兄弟,不用擔心,她肯定沒事兒。”
電話那頭的人語氣篤定,可宋薄言的心情卻仿佛被這冰天雪地同化。
就在昨天淩晨,他收到了池清霽發來的兩條消息。
清:林韻就是李嘉。
清:我知道了,但卻沒辦法。
她去找林韻了。
確實,這種情況,從法律角度上來說,完全是無力的。
相反,需要冷靜和克製的反而是他們,否則林韻隨時都可以利用法律的武器將他們反製。
當時他大概隔了五分鍾看見她的微信消息,再給池清霽打電話,卻發現已經打不通了。
過年期間,航班排次明顯降低,距離當下最早的飛機也要到第二天上午。
宋薄言坐在房間,一時之間也分不清楚到底是八年前巴爾的摩機場的夜更難熬,還是當下更難熬。
他隻能給池清霽的微信留言,讓她等他一下,他馬上就過去。
但很顯然,池清霽沒有看,又或者是看了,但沒有等。
留給宋薄言的,隻剩下麓城仿佛無邊無際的皚皚白雪,與和雪作伴的孤獨。
轉眼,時間到了三月底。
池清霽從林韻那出來,確實是情緒太差,為了消化掉這部分過於龐大的負麵情緒,這一次趁著有錢有閑,輾轉去了很多個城市。
在此期間她也沒閑著,吉他一直不離身,偶爾拍個彈唱視頻,或者幹脆就拿著手機出去拍了很多旅行短視頻的素材,等中途得了空就通過郵箱或網盤傳回給剪輯愈發熟手的小黑,順帶也等於是報了個平安。
這些年,池清霽不管去哪裏旅行,最後的終點站都一定是西藏,這一次也不例外,她去了一趟川城待了兩天,就直接上了川藏線。
其實每年三四月來雪山,不是一個特別好的時間點,因為實在太冷。
但池清霽每年都想著明年要換個時間來,卻又每年都跟命中注定似的這個時間過來。
又是一趟無功而返,池清霽回到比如縣的民宿,整理了一下素材,打成一個壓縮包後上傳網盤。
上傳的過程中,池清霽先登陸了郵箱,卻發現樂隊的郵箱在兩個小時前給她發了一封郵件,沒有內容,隻有一個標題:看見速回電。
池清霽本能地便意識到可能出了什麽事,趕緊開了手機回了個電話過去,就聽電話那頭的闞北語氣凝重:
“你趕緊回來,宋薄言出了點事,現在在醫院。”
池清霽當下那一瞬的反應是有點懵,也忘了問怎麽會住院,為什麽住院,就直接先把機票買了。
等落地麓城,她想起應該打給劉姐問一下什麽情況的時候,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她身邊這幫人,什麽時候和宋薄言變得這麽熟了。
當時她被撲倒在舞台上,宋薄言很快就過來了,現在宋薄言出了事兒,也是第一時間由闞北他們通知過來。
就連現在她想了解宋薄言的情況,本能地會想劉姐應該知道。
“雞仔,你回麓城了嗎,我跟你說宋薄言他……”
“我知道,劉姐。”
電話接通,劉姐那邊應該是準備給酒吧開門,傳來一聲清晰的卷閘門聲。
“我是想問問他為什麽住院了。”池清霽說。
“啊,闞北沒跟你說是吧,是這樣,他呢,見義勇為,看見人家家裏著火了,就進去幫忙,進出火場好幾趟,把人家家裏的東西倒是救出來了,然後自己一氧化碳中毒,送醫院去了。”劉姐歎了口氣:“這已經是昨天的事了,還是小黑打電話給他,讓他來酒吧玩兒才知道他正在住院,我們問你知不知道,他還讓我們別說,這人真的是,也不知道長個嘴幹什麽使的……”
劉姐說著說著又不小心自己嘟囔開了,想起自己在打電話,猛地住了嘴:“反正,你去看看吧,昨天我去了一下,他那個室友也不太會照顧人,就弄得倆人都灰頭土臉的,我剛還想著說這邊開了門我過去看一眼呢,你去吧。”
見義勇為,進出火場?
不是池清霽覺得宋薄言不善良,隻是這幾個字確實讓她很難和這個怕麻煩到了極點的人聯係起來。
而且著火是哪裏著火,科研園區著火,還是住的小區著火。
怎麽還要研究員或業主滅火,難道沒有消防設備嗎?
池清霽一個電話打完,更加雲裏霧裏,想了想還是拖著行李箱打了個車,去了醫院。
醫院裏,宋薄言從下午天色正亮時閉眼,再睜眼時窗外已經入了夜。
雖然他隻是輕度中毒,今天也已經吸過氧,但還是很嗜睡,按照醫生的話來說,還得住院觀察幾天,期間配合治療和吸氧,看看情況。
“飯來嘍!”胡知從醫院食堂打飯回來,自己的和宋薄言的裝在一起,滿滿當當幾個大打包盒,“怎麽樣兄弟,食欲如何,吃得下嗎?”
實話說宋薄言沒什麽食欲,但室友買都買來了,他覺得多少還是要吃一點,就從**坐了起來。
胡知把塑料袋往床頭櫃上一放,宋薄言自覺把**桌支起來,一番默契配合,胡知剛把飯盒放到宋薄言麵前,就看病房門口不知什麽時候站了個中年男人。
男人臉上沒什麽表情,低著眼,好像有點不好意思和他們對視,把胡知看得一愣:“你是?”
“我找他。”男人揚了揚下巴,直指**的宋薄言,看見**桌上的飯盒時話鋒一轉:“要麽你們先吃飯,我等會再來。”
“不用,”
胡知正想說好,一旁宋薄言卻搶先一步道:“您進來吧。”
他居然用了‘您’。
胡知上下看那男的,足足看了三遍,發現這人的打扮相當隨意,上麵羽絨服下麵燈芯絨褲,除了很像這醫院門口天橋上麵貼手機膜的大叔之外,什麽也沒看出來。
不過等那男的走進來,胡知才發現他背上背了一把吉他,因為帶子和羽絨服都是黑色,剛才乍一眼才沒分辨出來。
“胡知,麻煩你幫我買瓶水來行嗎?”
“啊?哦,哎行行行……”
宋薄言話一出,胡知就知道,得,人家想和這貼膜大叔單獨聊,立刻知情知趣地點點頭,走之前還順手撈走了桌上唯一的主食蛋炒飯,和一雙筷子。
宋薄言睡眠淺,怕吵,選了單人病房這塊兒最靠裏的,很是清淨,胡知走時忘了關門,其他病房裏的聲兒也不怎麽能過來。
男人把肩上的帶子放下,將吉他輕手輕腳地放在病房床尾,琴頭靠在包了一層軟塑料的位置。
看得出這把吉他被養護得非常好,病房頂燈的光落在琴身上,流轉間絲滑得仿佛不是一把琴,而是一顆流光溢彩的寶石。
看得出他是真的愛極了它,放下的時候眼底都全是不舍:“吉他箱子都燒了,沒有能用的,你拿回去的時候得小心點兒,琴身是原木的,比不上那些合成木硬,稍微磕一下就是一個印子——算了要麽等我去買個琴箱一起給你,送佛送到西吧。”
“沒事,我一定會小心的。”宋薄言頓了頓:“您留個銀行卡號,到時候我把錢轉給您。”
“那你要說這話我就不給你了。”男人也是個倔脾氣,一聽這話手又握住了吉他的帶子,“我說過,這吉他多少錢我也不賣,要不是這次你救了我家其他吉他,我不可能把它給你。”
其實那天也真是趕了巧了。
宋薄言本來就不時過去叨擾一下,想著水滴石穿,麵對這種油鹽不進的收藏家也隻能打持久戰,結果那天車還沒開進去,就看見一堆人圍在熟悉的樓門洞前,爭論是應該先上去潑幾桶水救火還是先打119火警。
他甩上車門往裏走,抬頭確認一眼就是那個倔脾氣收藏家的家,沒有任何猶豫直接拿起旁人手上的水桶往身上一澆,便徑直往樓上走去。
樓上樓下都知道著火了,東西都來不及收拾就往下麵跑,見有人竟然在這個時候逆行而上,都一副見了瘋子的表情:“你幹什麽,那個人家裏全是吉他,都是木頭,裏麵已經燒起來了,別發瘋啊!”
正因為全是吉他。
宋薄言當時沒想過一氧化碳中毒的嚴重後果,他隻知道那把吉他是池老師留給池清霽唯一一件東西。
她已經失去了太多太多,沒有再失去的餘地了。
但這收藏家的藏品確實多,之前宋薄言進去看過,家裏牆壁沒有任何裝飾,全都是滿滿當當的吉他。宋薄言在一片煙霧繚繞中幾乎睜不開眼,隻得勉強捂住口鼻,一次一次進,一次一次出,用最笨拙的方法把吉他一點點往外搬。
來不及下樓他就先堆在樓梯間,由收藏家的母親幫忙往下運,直到消防隊員趕到現場,一聲喝止:“這是在幹什麽,無關人員趕緊撤離!”
宋薄言當時一隻手捂在臉上,另一隻手還拎著兩個吉他,還沒來得及說明情況,就先一步失去了意識,醒來的之後已經在醫院,輪流被醫生和胡知罵了兩個小時。
他們罵的內容都差不多,彼時宋薄言吸著氧,也說不出話來,左耳進右耳出,直到第二天睜眼,才問出了第一個問題:“吉他沒事吧?”
當時胡知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說沒想到他這麽熱心腸,等出院了一定要給他寫申請報告,申請一下今年年度所內好人好事評選。
好在皇天不負苦心人。
“真是沒見過你這麽瘋的,我聽消防隊員說,像你這種沒死真算是運氣好了。”男人嘴裏沒句好話,見宋薄言沉默,自己也沉默下來,過了半晌,才輕聲道:“總之,謝了,要不是你,我吉他全沒了,那我還真不如死了得了……之前你來了這麽多趟,我相信你為它出生入死,應該不是為了虐待它來的,以後好好照顧它。”
火災過後需要處理的事情很多,收藏家道完謝就離開了,留下宋薄言吃力地探過身去,將池清霽的吉他重新抱進了懷裏。
他不會彈,動作一點也不標準,甚至因為身體還沒有完全從中毒的狀態中恢複過來,顯得極為笨拙,但當指腹觸碰到光滑琴身的那一刻,宋薄言空了幾個月的心終於有了一瞬間的滿足。
至少,他找回來一點了。
宋薄言在病房坐了會兒,過了一會,胡知從外麵探進頭來:“聊完了嗎?”
他嗯了一聲,把懷裏的吉他小心地先放在身後,就靠在自己的枕頭上:“抱歉,還要讓你出去吃飯。”
“沒事沒事……合著他就是那個家裏起火的啊?”胡知剛就坐在病房門口,一邊吃飯一邊聽,聽完忍不住進來給予評價:“那你這我應該說運氣好還是運氣不好呢,惦記著人家的吉他,人家就正好家裏失火了,給了你一個表現的機會。”
宋薄言的人際關係很簡單,身邊和吉他有關係的也就那麽一位,胡知重新一屁股坐下,打開其他裝著菜的飯盒,“你說你這,姑娘就一個,換不了,吉他這不都一樣嗎,你還非要冒著生命危險去火場,何必呢。”
因為不一樣。
不過宋薄言從來不喜歡解釋這些東西,他拿起筷子端了份白飯,還沒來得及吃上一口,就聽胡知又嘟嘟囔囔開了:“你說是不是就是因為你追太緊了,所以這姑娘老有點跟你的距離感啊,剛都到病房門口了,愣是沒進來。”
“什麽意思?”宋薄言手上的筷子頓住,看向一旁胡知。
“什麽什麽意思,就字麵上的意思啊。”胡知也無辜著呢,“我一開始還擔心是不是看錯了,戴了個黑口罩,但是她那個眼睛是真靈,我覺得我認不錯,剛就你跟那個男的說話的時候,她來了,聽了兩句吧,又走了,哎她會不會不知道這吉他是給她弄的啊——啊對了,剛所裏還發微信問我呢,說過幾天的直播采訪你身體能不能撐得住,撐不住缺你一個也行。”
“撐得住。”
宋薄言回答的時候,目光看向了病房門外。
那裏曾經出現過池清霽的身影,但現在已經空無一人。
池清霽從下車到下樓再重新打車,充其量也不過就是十分鍾的時間。
還好她行李箱東西不太多,給劉姐和闞北他們買的紀念品都是靠快遞的方式,在回到麓城的路上。
她抬手直接攔了輛車,報了小區的名字之後就坐在後座,看著窗外發呆。
來都來了,為什麽沒進去呢。
大概是因為知道宋薄言出生入死隻為了拿回她那把吉他吧。
說不觸動是不可能的,但進去了能怎麽樣,收下吉他,然後感動得紅了眼眶,掉幾滴眼淚,一抱泯恩仇嗎。
池清霽自詡還做不到。
她去旅行的這兩三個月裏其實沒怎麽考慮過和宋薄言的關係未來會怎麽樣,就像之前她跟闞北說的,她覺得自己始終的想法還是,過去了就過去了。
沒有想過和宋薄言和好如初,沒有想過要重新和他回到戀愛關係,所以剛才麵對他那麽巨大的一個好意的時候,她退縮了,逃跑了。
其實池清霽心裏一直清楚,她經曆的這一切痛苦,宋薄言都不是最關鍵的那個點。
她自己對老池的痛苦本就已經很後知後覺,宋薄言就更是一無所知。
就算宋薄言當時沒有出國,老池仍舊會自殺,媽媽也會大受打擊,她去麓城讀大學還是會帶上媽媽,然後處理掉家裏那個小獨棟。
這就像是命運的手在無形中搡了他們一把,就把事情搡到了當時那個最壞的局麵上,在池清霽的心上紮上了一根木刺,拔也是疼的,不拔也是疼的。
“妹子你介意我開廣播嗎?”
“沒事,你開。”
時間不趕巧,正好下班高峰期,池清霽回過神來的時候才發現被堵在了路上。
前後左右都是車,儼然一副插翅難逃的架勢,前麵的司機估計也等無聊了,就按開了車載廣播。
紅燈很遠,司機一邊餘光關注著指示燈的情況,一邊遊刃有餘地更換頻道,換了四個發現三個都在說同一件事,索性停下來聽聽。
“……是的,那麽這次人類完整基因組測序呢,是由全球十幾個國家,主要由國際科學團隊端粒到端粒聯盟完成,其中聯盟成員就包括我們國內的麓城大學人類基因研究所,那麽現在我們來簡單了解一下,什麽叫作基因測序呢,根據《Science》……”
麓城大學人類基因研究所。
聽見熟悉的名字,池清霽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迅速順勢從剛才的情緒中掙脫出來,仔細地聽了一會兒。
不過廣播畢竟還是麵向普羅大眾,後麵基本都在介紹什麽叫基因組測序,以及基因組完整測序會為人來帶來什麽樣的改變,池清霽聽了一會兒,就轉而拿起了手機。
微博裏熱搜從第一到第十基本全是這件事,有人在討論基因組測序本身,也有人在討論麓城大學人類基因研究所,池清霽點進去,就看見CCTV人文科學頻道將在三天後的晚八點,對參與了這個項目的所有骨幹進行一次直播采訪,訪談將采用電視直播,網絡直播和廣播直播三種方式同步全球直播。
池清霽大概翻了翻,大概能感覺到可能和宋薄言有點關係,但又不是特別清楚,便把微博從後台中關閉,開始閉目養神。
司機本來勸她要不要中途下車轉地鐵,可池清霽懶倦得很,就說算了,沒想到這一堵,就堵了快兩個小時才結束,原本二十幾塊錢的路程,池清霽下車前掃碼,看著金額那心上是真切地疼了一下。
雖然換了小區,但池清霽和樂隊剩下三個人還是住在一層,隻不過樂隊三個人住在一個大三居,池清霽則一人獨享他們對麵的小兩居。
一層就兩戶,所以彼此出門進門都能聽到對麵的聲音,和之前區別不大。
她拖著行李箱上樓,在電梯裏把外賣點好,剛饑腸轆轆地進了家門,行李箱都還放在玄關,就聽見門鈴響,外麵是墩子的聲音:“雞仔,是你回來了嗎?”
池清霽過去打開門:“嗯,是我。”
“我去,你怎麽回來了。”墩子剛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一看池清霽還真在,立刻扭頭衝著大三居嚎了一聲:“我就說我沒聽錯,就是雞仔!”
“我天,你怎麽回來了!”
小黑很快捧著一大碗火雞麵,嗦著就出來了,走到池清霽跟前兒才想起什麽,把麵咬斷後將碗遞給她:“你餓不餓,吃一口唄,剛煮的。”
“你惡心不惡心,誰要吃你吃過的麵。”墩子在旁邊直接痛苦麵具:“不想給別給,嗦一半還咬斷,你是不是人?”
“我吃個麵就不是人了?”
眼看倆人三句話就要急眼兒,直到闞北從屋子裏出來,問她想吃點什麽,還是點外賣,倆人才消停下來。
男媽媽們聽說小雞仔已經點好外賣之後都相當滿意,順勢就進了小二居,美其名曰陪她一起等外賣,其實已經恨不得把‘想你’兩個字印臉上了。
“你知道嗎雞仔,我們人類基因被解密了,今天網上全都是在說這個的。”
“我還以為早就被解密了呢,是吧墩。”
“是啊!”
倆人剛在門外還吵吵嚷嚷,進了門又親如兄弟。
池清霽早就習慣這倆人,笑了笑說:“其實基因組測序在2003年的時候就完成過一次,隻是那個時候還剩了8%,當時技術受限檢測不出來,這次屬於是補全了。”
“這你都知道!?”墩子一雙小眼睛瞪得跟倆小綠豆似的,“可以啊雞仔,有點東西啊。”
“知道一點吧。”畢竟老池就是幹這個的,當時看了新聞還挺高興,晚餐桌上絮叨了好久,還跟她科普過基因組測序的意義,“也都忘得差不多了。”
四個人兩三個月以來首度聚首,興致都挺高,等池清霽的外賣到了之後又去大三居室裏拿了點啤酒和零食過來,一起看著電視喝兩口,氣氛相當不錯。
池清霽吃飽喝足,心情也輕鬆下來,跟三人約好三天後一起看看這個直播,臨走前,闞北慢了另外兩人幾步,問她:“你之前拍回來的素材挺多的,小黑最近在剪,現在也快四月了,你要麽幹脆等清明後再複工吧,好不容易回來,多休息兩天。”
現在距離清明節也就一個多星期,池清霽想想也好,要不然剛開工又要休假,跟逗這幾位朋友玩兒似的,“不愧是北哥,就是心細如發啊!”
闞北一聽她這腔調就是故意在學墩子,抬手在她頭上薅了一把,輕聲罵:“陰陽怪氣,走了。”
池清霽這一口氣走了這麽多地方,累是真挺累的,在**睡了吃吃了睡,過了兩天優質仔豬的生活,在第三天傍晚闞北他們來敲門的時候才想起晚上還有直播來著。
他們帶了不少東西,炸雞零食,一副看春晚的架勢,池清霽當時還以為就是單純興致高,結果等直播開始,看見電視屏幕裏那個穿著白大褂,滿臉清冷淡漠的男人時,總算明白過來——合著這幾人還在幫宋薄言使勁呢。
他確實說過現在在一個很大的項目組裏,受保密協議不能透露太多,池清霽沒有不信,畢竟宋薄言的能力擺在那裏,隻是沒想到這個項目會大到這個地步。
參與了科研項目推進的國家都能夠直接享受科研成果,這個項目對於國家來說之後也是受益無窮,所以不管是從國家利益還是個人情懷來說,這件事作為科研人,都真的是將工作的意義展現得淋漓盡致。
大概是想體現出科研團隊的多元性,直播是多人直播,裏麵很多上次在團建時見過的麵孔,男男女女大概呈五五開的樣子,加起來一共八個人,其中也包括林韻在內。
宋薄言畢竟進研究所也就兩年時間,論資排輩確實也隻能站在最靠邊的位置,但不得不說,一排人穿著研究所統一的白色外套,齊齊整整地站在一起的時候,宋薄言真的像極了佇立在灌木叢中,頎長挺立的雪鬆。
他其實臉上還帶著點傷,但大概是為了上鏡,沒有貼創可貼之類的東西,眼眸微垂,看著狀態不是很好,有一種蒼白的脆弱感。
回想起那天晚上宋薄言坐在病**懷裏抱著吉他的樣子,池清霽感覺紮在自己心頭的那一根木刺又有點不舒服起來。
“我去,哈哈哈哈這宋薄言出來彈幕直接爆了。”
人畢竟還是視覺動物,更何況看直播的大部分都不是生物科學專業,比起來看真正的專業分析,更多還是來看個熱鬧。
在這種心態下,他們的吸引力自然更多被外貌優越的宋薄言吸引過去。池清霽探過頭去看了一眼,基本都在刷讓攝像大哥多拍一下最邊上的那個小哥哥,鋪天蓋地中隻夾雜著幾條談論事情本身的彈幕。
“都已經在看電視直播了,你幹什麽還拿個平板過來,畫中畫啊?”池清霽不理解墩子這種行為,“你不會在把他當個明星追吧?”
“……不是,就算我追的明星那好歹也得是個妹妹吧,我為什麽要追個大兄弟啊。”墩子無語地說:“你不懂,直播的精髓就在於彈幕,看這幫沙雕網友說話,特別有意思。”
池清霽完全不理解這種飄得飛快的字有什麽閱讀價值,便不怎麽再往墩子那邊看,手上捧著瓶可樂專心看電視。
直播時間大概在兩個小時左右,前期其實基本采訪重點都在所長和林韻他們身上,池清霽在一個個特寫鏡頭中想不去看林韻那張臉都難,就看著她臉上一點兒也找不到那天崩潰的蹤影,偶爾接過主持人話筒的時候那副泰然自若的樣子,好像已經把過去的事情全都拋在了腦後。
池清霽看著女人那張依舊稱得上漂亮的臉,喝到嘴裏的碳酸飲料忽然變了味道。
如果老池沒有死,他是不是也會像林韻身旁的那個中年教授一樣,滿臉溫和地接受媒體的采訪,耐心又細致地回答每一個問題。
為什麽林韻踩著老池走到了更高處,她卻沒有任何辦法能夠懲罰她。
這個世界,真的有所謂的善惡終有報嗎。
那屬於林韻的惡報,又會什麽時候到來呢。
就在池清霽晃神的功夫,節目組已經注意到網絡直播上數量極為可觀的彈幕,示意主持人切入下一個環節的時候,可以從另一側,宋薄言的那邊開始。
主持人立刻會意,在結束了第一輪的采訪之後,第二輪開始時直接坐到了宋薄言的身旁:“我看彈幕好像都對我們宋薄言很感興趣哈,那麽我們也是選出了幾個直播間問的比較多的問題,請我們的宋老師選出一個他比較感興趣的進行回答。”
“好。”宋薄言從主持人的手上接過話筒,垂眸看向眼前筆記本電腦的同時,幾個候選問題也在屏幕右下角被公布出來。
池清霽掃了一眼,字過了眼卻沒過心,意識遊離間,隻聽電視裏傳來宋薄言的聲音:“我選第三個。”
“哦?科研工作中最大的遺憾?”主持人頓時很專業地接話:“說實話我沒想到你會選這個,看來這個遺憾對你來說真的印象很深。”
宋薄言點頭:“對。”
池清霽也有點好奇宋薄言這種天之驕子會有什麽遺憾,抬眸看向電視屏幕的時候,電視裏的宋薄言也直直地望進了鏡頭。
兩人的視線在那一瞬間仿佛穿過屏幕交匯,相撞,讓池清霽忽然好像意識到了什麽,心跳忽然毫無征兆地加起了速。
“最遺憾的就是當年我的啟蒙恩師含冤受辱的時候,我因為當時不知道內情,沒辦法替他說幾句話。”
話音未落,池清霽手裏的可樂已經被喝完,習慣貼著平底,發出‘哧溜哧溜’的空瓶聲。
她看見畫麵裏,林韻的臉忽然僵住,有些不知所措地往宋薄言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眶突然濕潤起來。
“我怎麽感覺宋薄言說的這事兒,就是旁邊那個女教授幹的啊,要不然幹什麽特地趁這次直播說嘛。”
“我也感覺,她笑得都僵了……你看你看又瞪了宋薄言一眼。”
墩子和小黑本來就看熱鬧不嫌事大,看宋薄言竟然在節目裏爆起大料,彈幕同時刷爆,都快樂壞了,一雙眼睛恨不得黏屏幕上。
他倆就是不負責任的瞎雞兒猜,但沒想到,和他們想法差不多的人還不少,彈幕上都在說,那女教授臉色明顯不好了,說宋薄言這屬於是打入敵人內部,臥薪嚐膽。
“雞仔,雞仔你趕緊來看啊我去,這也太勁爆了,電視劇都不敢這麽寫……哎!踹我幹什麽!”
墩子被闞北踹了一腳才意識到不對勁,扭頭一看,坐在旁邊手裏還捧著個易拉罐的池清霽已經哭得像個淚人。
“哎雞仔,雞仔你怎麽了……”
他們倆跟池清霽認識,滿打滿算都六年了,還沒見過她這樣哭,一雙眼睛愣愣地看著屏幕裏一字一句述說當年的男人,一聲不吭地往外掉眼淚。
闞北從旁邊的抽紙盒裏抽了張紙遞給她,池清霽沒接,手指卻不自覺地用了力,將空的易拉罐身捏出幾個凹陷。
這可是現場直播,左下角還在記錄著直播間已經突破七位數的觀眾數量。
池清霽已經看見林韻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朝節目組使了幾次眼色,主持人也有幾次想要打斷宋薄言,卻都沒有成功。
這一刻池清霽也分不清楚,自己的眼淚到底是為了老池而流,還是為了宋薄言而流。
那晚直播結束後,那張兩個人在咖啡廳擁抱的照片被當年正在麓大就讀的學生們翻了出來,這件當年的冤案也就這樣被重新搬上了台麵。
曾經受過老池的照顧,在當年也曾在校內論壇為老師發聲的學生們陸陸續續站了出來,雖然手上已經拿不出什麽實質性的證據,卻都字字鏗鏘地為池教授擔保,說他不是這樣的人。
而李嘉改名,和為數不多幾張看不見正臉的照片也很快被不知名人士曝光,雖然暫時還沒人知道她現用名是什麽,在哪裏工作,但熱搜在熱搜榜上掛了足足兩天,民憤的火焰已然滔天,不知什麽時候就會燒到林韻的家門前。
一個大項目結束,一般項目組裏的人都能得到一段時間的帶薪假,林韻本來計劃要出去走走,麵對這種情況,哪裏還有心情。
她行事一向低調,除了出國那次之前,還沒有試過這樣被推上風口浪尖。
但那次她是作為受害者,受到了大量同學和老師的安慰,這一次卻是作為加害者,站在了曾經的對立麵上。
前一天直播時她確實沒想到宋薄言能做到那個地步,當下內心確實是慌亂的,雖然不自然的表情隻有短短十幾秒,但架不住有些人拿著放大鏡在找啊!
雖然微博上現在還沒有她現用名和工作單位的信息,可已經有相當一部分人將矛頭轉向了她,向在麓城大學和慶城大學兩邊的官方微博底下刷起了評論,給這兩所大學打電話發郵件,想要還池教授一個公道。
剛才聽說,校領導的電話已經打到過研究所,問到底是什麽情況。
網友不知道林韻的底細,可研究所裏她的人事檔案可是清楚地存檔著她所有讀書改名的記錄。
雖然同事們還沒說什麽,但儼然也已經心照不宣,今年剛進所實習的新人大概是出於好心,還悄悄跟她說過,相信她不是這種人,希望她能解釋清楚誤會。
比起手起刀落斬亂麻,此刻她內心那種焦慮的情緒才是最折磨的。
林韻在家裏想了一天,以前這種時候林韻都會看看池教授的照片,但上次池清霽走的時候把相框帶走,讓林韻這一刻的心情根本無處安放。
傍晚,她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落日,撥通了宋薄言的電話:“你到底想怎麽樣?”
明明微博熱搜的熱度還在上升,卻沒有再出現什麽強有力的爆料,林韻直到這一刻終於明白,這是宋薄言在等。
畢竟她還是負責這個項目的主負責人,如果真的在這種時候傳出這樣的醜聞,往嚴重了說,甚至會影響到國家的臉麵和聲譽。
宋薄言要的隻是她一個人付出代價。
又是一年清明,池清霽回到慶城,陸鴻禎今年來接人時,帶上了已經咿呀學語的小公主。
“姐姐,姐姐……”
小孩子還不懂看長相,辨身份,就隻知道憑借本能感覺誰更友善,一下車就抱著池清霽的腿不撒手,直到池清霽把她抱起來,才咯咯咯笑著抱住姐姐的脖子。
“哎喲,從去年到現在,胖了不少,爸爸都快抱不動了!”陸鴻禎前半句話跟池清霽說,眼睛看到女兒的時候,下半句又忍不住換了對象,一雙眼睛笑得都快黏一塊兒了,“嘟嘟讓爸爸抱吧,姐姐太瘦了,你別把姐姐累壞了。”
池清霽正想說不用,倒是懷裏肉乎乎的小團子先別過頭去:“不要爸爸抱!”
被女兒嫌棄的陸鴻禎好氣又好笑,開著車先把池清霽接回自己家,小胖團子進了家門就不稀罕池清霽了,顛顛兒地進廚房去找媽媽。
陸鴻禎總算得了點閑,便感歎道:“養女兒可真不容易啊,我們家現在冰箱裏什麽飲料都沒有了,隻有旺仔牛奶。”
池清霽差點笑死過去。
自從生了孩子,陸鴻禎的家裏就已經全線淪陷成了兒童房,不管是夫妻倆的臥室,還是客房書房,沒有一個地方不是孩子玩具奶瓶滿地堆。
陸鴻禎把池清霽帶進書房,倆人好不容易收拾出一塊幹淨地方坐下,一人手上拿了一瓶瓶身鮮紅的旺仔牛奶相顧對飲,“對了,那天的直播我後來找了錄播看,那個宋薄言,是我們認識的那個宋薄言對吧。”
以前陸鴻禎去老師家做客的時候,當時見過宋薄言一麵。
那時的宋薄言比那天直播時更加具有少年意氣,隻簡單一眼,陸鴻禎就知道,池老師誇這位少年的那些話,那是一點都沒說錯。
池清霽幹脆地點了點頭:“嗯,他是前年回國內的,現在在麓城大學的研究所工作。”
“我就知道,像他那種人,肯定一回國就能開始發光發熱。”陸鴻禎輕輕歎了口氣:“現在池老師的冤情,全國人民都知道了,不過我就是有點擔心,他們研究所頭回直播他就搞這麽大一個事……”
池清霽知道,以前老池就說過,科研這個東西,看著是一個一個研究所,好像互無關係,但其實因為學術研討會,大家需要經常聚在一起討論,彼此之間關係都很近。
所以哪怕不是學術造假,貪汙腐敗這種重大醜聞,隻是在其中一個研究所幹不下去,也會很難在其他研究所立足,更別提在這種大型直播節目上含沙射影當前研究所的二把手。
那天晚上過後,池清霽簡直難以想象宋薄言會在他們研究所成為一個什麽樣的存在——他已經賭上了自己的職業生涯,隻為了還老池一個清白。
“嗯。”
池清霽知道宋薄言有多喜歡做科研,他對科研的狂熱根本不亞於老池,可一旦將宋薄言代入老池,池清霽就更是忍不住替他捏了把汗。
“鴻禎哥,你也是搞科研的,你清楚,如果他們研究所要追究下來的話,他會怎麽樣?”
陸鴻禎想了想,大概是在猶豫要不要跟她說實話。
他斟酌了一會兒,還是決定照實說:“這事兒吧,現在已經是風口浪尖了,他們研究所直接把他開了應該不太可能,但之後可能也就讓他坐冷板凳了,重點項目不可能讓他參與,最多就參與點可有可無的邊緣項目吧。”
其實慶大科研院這邊也不少這種人,因為得罪了人或者一些別的理由,一直參與不到核心項目中去,之後要麽離開科研院所,自己成立團隊申請項目做,要麽就是逐漸被邊緣化,最後轉行。
陸鴻禎看著池清霽一下暗淡下去的眼神,又有些於心不忍:“不過他背後不是還有宋氏嗎,他要想做項目還不容易,跟家裏伸個手,有資金還怕沒人幹啊,沒事沒事,你也別太大負擔了,他以前也是池老師的學生,哪怕不是為你,他知道了真相應該也忍不住會給池老師伸冤的。”
“……嗯。”
可問題的關鍵就是宋薄言不可能跟家裏伸手的。
池清霽比任何人都了解宋薄言,了解他骨子裏的錚錚傲氣,寧折不彎。
他是真的抱著玉石俱焚的心態,在直播上揭露出林韻的所作所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