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算了,別說這些了……”陸鴻禎看她表情又不對頭了,趕緊轉移話題:“你這次回來,要時間不急,就多住幾天吧,我看你最近工作也挺順利的,是不是,大網紅?”

“什麽大網紅啊……我們是樂隊,我隻是其中的四分之一而已。”池清霽趕緊吸了口氣,把即將鋪天蓋地的情緒給壓了回去,“我這次確實是準備多住幾天,因為我想著,看看能不能把我家那套房子買回來。”

她說的房子,當然是池家以前的舊宅。

當時賣的時候就想著以後有錢了一定要買回來,現在賺了錢,池清霽又沒什麽物欲,滿腦子當然隻剩下這個想法。

她已經想好了,這幾年房價飛漲,如果買不起的話,她先付一筆定金,看看能不能走法律程序先定下來再說。

陸鴻禎明白池清霽的意思,也支持她的想法,點點頭說:“我前幾年路過的時候去看了一眼,那套房當時好像是一直沒人住,也不知道是誰買了,如果一直不住的話,感覺重新掛到中介那的可能性很大,到時候我幫你問問,之前我有個師弟正好轉行做房產中介去了。”

“是吧!”池清霽想想也有點興奮起來了,“到時候我就把我媽以前養過的那些花草,和樹重新種回去,找個人幫我看著,到時候每年清明回來,我也有地方住了。”

“我懂了。”陸鴻禎聽出她的意思,滿臉傷心失落:“你不愛喝旺仔牛奶。”

“……”

她這次來得晚,第二天就是清明。

一大早,陸鴻禎先開車帶她去了陵園,池清霽在路上按照慣例買了一束媽媽喜歡的馬蹄蓮,卻在快走到父母的墓前時發現了哪裏不對。

“哎?”陸鴻禎看著也意外,“這是什麽情況?”

池清霽木訥地走過去,總算真真切切地看見父母的墓碑前,堆滿了各式各樣的花束,白色黃色粉色,層層疊疊,各有不同,將爸媽微笑的黑白照片簇擁其中。

她蹲下身,扶起其中幾束歪倒的,發現裏麵基本都放著那種祝福用的硬紙卡片。

‘雖然我不是您的學生,但以前也是慶大讀過書,知道了您的事跡,所以希望能做點什麽,可能冒昧了,很抱歉。’

‘池教授,我以前本科的時候上過你的選修,當時出那件事的時候還誤會過你,真的對不起,希望你能原諒我!’

這些卡片或打印,或手寫,放在花束中,每一張都是沉甸甸的誠意。

陸鴻禎這個時候也反應過來:“這些花,好像都是那些看過直播的觀眾送的,好像還都是慶大以前的學生,來跟池老師道歉的?!”

池清霽用力地點點頭,將卡片重新放回花簇,一束一束整整齊齊地理好,然後再抱起自己帶來的那一束馬蹄蓮,朝墓碑上微笑的兩人露出一個大大的笑臉。

“爸媽,我和鴻禎哥又來看你們了。”

“我很好,你們放心吧!”

從陵園回來,池清霽按照之前的計劃,先按照陸鴻禎師弟的推薦,找了幾家房產中介。

但很意外的是,舊宅所在的小區有不少房子被掛售出來,唯獨他們那一家找遍了所有網頁、軟件都沒有。

“要不然這樣,你帶我們過去看看,現在有人是這樣的,就是他可能人在國外或者怎麽的,也不缺錢,以前買過的房子不住也沒空處理。”

不過中介的人還是相當想做成這一單的,比如負責接待池清霽的這個黑皮膚小哥就準備用他們豐富的成交經驗努力一下看看:“沒事,我們不會人肉的,肯定都是合法渠道,看看能不能聯係到現戶主,幫人家清掉一間閑置的房子,這也是雙贏的事兒嘛。”

池清霽想了想,倒是也有道理,就準備跟那個小哥先去一趟舊宅,確認一下門牌號,看看他有什麽辦法。

路上,黑皮膚小哥在前麵開著車,還特別熱情地跟池清霽搭話:“你知道嗎,其實我認識你,我看過你們樂隊的視頻,不過我不喜歡他們三個男的,就喜歡你,我覺得你沒必要跟著他們,你自己單幹肯定比現在更火。”

“是嗎。”

這話池清霽聽過很多次,基本就是笑笑就算。

畢竟要不是闞北他們,她可能都不會開始做自媒體,哪兒有火不火的概念。

黑皮膚小哥大概是看她沒心思聊天,說了幾句也就住了嘴。

這些年池清霽自己也沒回來過,印象裏到處都幹淨漂亮的小區也不知不覺變得陳舊了很多,不知道誰家的院子裏種了幾株爬山虎,都已經經曆過了一次死亡,在一片焦土般的枯黃中重新抽出了綠芽。

是熟悉的,同時也是陌生的。

牆皮多年沒有再刷漆,看起來灰蒙蒙的,顏色的界限也不像她走時那樣分明,就像是過了很久,已經有些融化,糊成一團的蠟筆畫。

“你之前說你們是多少幢來著?”

“51幢,201號。”

雖然她還清楚地記得自家的門牌號,但真的當車在臨時車位上停靠下來,池清霽看向周圍鄰居們的房子時,那種陌生感就更加被放大了。

這周圍的人好像已經差不多換了個遍,有些人家裏甚至從裏到外都已經重裝過,乍一眼望去甚至好像來到了另一個陌生的小區。

也是。

池清霽心裏落寞的同時,又不太意外。

畢竟連一個早餐鋪子都不得不跟上潮流更新換代的快節奏城市,十年已經足夠發生不知道多少事了,更何況隻是房子的易主。

“剛物業跟我說咱們看房,這個車隻能停到這了,再往裏就是業主家的車位,辛苦跟我走一段。”黑皮膚小哥是用看其他在他們那掛售的房源的名義進來的,回頭來有些不好意思地跟池清霽笑了笑:“怕曬嗎,我車後備廂裏有把陽傘,要不要給你拿出來?”

池清霽心下佩服現在的房產中介服務之周到,搖頭:“不用,走吧。”

她家舊宅的位置偏裏,當時是老池考慮到妻子睡眠淺,選了個離馬路遠的,距離剛那個車位還有一定距離。

池清霽跟在黑皮膚小哥身後,一邊看一邊走,也能看見一兩家估計是閑置了幾年的空房子,門窗覆滿灰塵,院子一片荒蕪。

她覺得自己家估計也應該是這副樣子,也不知道那棵死掉的石榴有沒有人收拾,如果沒有的話,估計已經成了一棵爛木樁了。

“51幢,202,201,啊……”

黑皮膚小哥算著門牌號走過去,在池清霽注意力被空屋吸引走的時候發出了奇怪的感歎:“這也不像沒人住的啊,池小姐你是不是記錯門牌號了?”

“我不可能記錯。”池清霽語氣相當篤定,但在跟著中介看過去的時候,也完全愣在了原地,一瞬間雞皮疙瘩爬滿了身體。

石榴,秋千。

明亮的窗戶,幹淨的門。

門口幾階樓梯上對著排開的綠蘿在陽光下靜靜地舒展,掛在窗子裏的吊蘭優雅地垂下了它的綠葉。

熟悉的花園以這樣一個措手不及的方式重新闖回她的世界,在這樣一個每天都在千變萬化的城市中,被精心守護住了原本的模樣。

池清霽在黑皮膚小哥完全狀況外的表情中,愣愣地走到熟悉的鐵門前,看著鐵門旁邊的銅色門牌,還沒來得及按門鈴,就看見裏麵的門從內被打開,宋薄言穿著一件薄線衫走了出來。

兩人對視,幾乎同時頓在原地,池清霽注意到宋薄言的手上貼著幾個創可貼,手指尖上還蹭了點顏色熟悉的油漆,她才發現整個院子雖然像,卻並不和以前完全一樣。

比如秋千,明顯是按照她以前的那個仿的,外麵漆的漆看起來很新,而且手藝不怎麽好,一點兒也不平滑,有些地方明顯是沒刷平,又補了兩遍,看起來就好像凸出來一塊兒。

石榴樹遠沒有她印象裏那麽高大,看起來好像是新栽下去沒兩年,還沒比秋千高多少,不過倒是長勢不錯,葉子碧綠,鬱鬱蔥蔥。

雙唇翕動,卻說不出話來,憋了半天,隻憋出一句:“你怎麽在這裏?”

中介本來還在旁邊賠笑臉,找借口說走錯了,池清霽這一句話出來,大概也知道這倆人估計是認識,就找了個借口先撤了。

宋薄言看也沒看年輕男人快步走遠的背影,直接兩步跨下台階,從裏給池清霽打開院門:“我來看看。”

“你怎麽不說你隻是路過?”池清霽一眼就看出宋薄言又在佯裝若無其事,“這房子是怎麽回事,我明明當年已經賣掉了。”

“嗯,是宋持風買的。”

宋薄言也是去年和宋持風在書房對峙的時候才知道這件事,池清霽賣房子賣得急,價格賣得很低,宋持風也是有些於心不忍,就自己以高價買下了這套房,並讓遠在麓城的池清霽簽署委托協議,委托由他自己來辦這件事,順利地簽了合同。

宋持風那時候才不過大二的學生,能憑一己之力買下這套房子已經算是對池清霽仁至義盡,當然沒能力幫她照顧,後就一直閑置在這裏。

後來,前年宋薄言回來辦調檔手續,陰差陽錯地走到這裏,心裏就已經起了念頭。

“這個秋千,是你自己做的吧。”

池清霽走到嶄新的秋千前,扶著杆子坐下去,抬眸看他:“是不是有點太矮了,我都**不起來。”

“我做得不好。”宋薄言坦言承認,“這隻是個試驗品,我本來想著這兩天重新再做一個。”

“漆刷的也好爛啊,摸起來凹凸不平的。”池清霽撇撇嘴,“旁邊這個,也已經不是石榴哥了,要變成石榴弟了。”

“……我買了肥料,這兩天用著試試看。”

這倒也算是有問有答,你來我往。

但池清霽自己在秋千上坐著,兩隻腳紮紮實實地踩著地,宋薄言在旁邊站著,一副無論她指出什麽不好都一定虛心接受的模樣——想想這個畫麵,好像還挺好笑的。

“宋薄言。”

“嗯?”

“你想去西藏看看嗎?”

宋薄言聞言,心頭微動,抬眸瞬間兩人的目光如被某個老人從兩端牽引起來的紅繩,在空中交匯,纏繞。

“那裏有薩普神山,聽說日照金山的時候可美了。”

池清霽手握綁著秋千座的鐵鏈,用腳後跟撐著地,僵硬地來回勉強**了幾下。

“我媽一直想去,但她身體上不去,我倒是能上去,可是又總是缺了點運氣。”

他的心跳在這一刻如同逐漸融化的冰川之水,開始複蘇,發出悸動的窸窣聲響——

“所以,我想把這一切交給天意。”池清霽低著頭,並不看他,說話也像是自言自語:“如果這次我們看到了日照金山,我覺得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直至洶湧奔騰。

林韻辭職了。

這件事是悄無聲息地發生的,想來也是,外麵的消息怎麽說也都是捕風捉影的,研究所痛失一員大將已經很難受,當然不可能還發個什麽東西回應。

池清霽是怎麽知道的呢,是看見甄蔓菁發了一條朋友圈,感歎現在的網絡暴力真的太可怕了,一點兒無稽之談就把最敬重的前輩逼到辭職。

她給點了個讚,然後就把之前潛入研究所時加的那些人都刪了。

不過好在,陸鴻禎之前說,宋薄言可能會被邊緣化的情況沒有發生。

聽宋薄言說,林韻辭職的時候有一批研究所的核心骨幹也跟著她一起出走了,現在整個研究所正處於用人之際,今年招新名額直接擴到了去年的三倍,根本沒有餘力再去計較宋薄言的胡作非為,隻能立刻統籌現有的人員,投入進下一個科研項目中去。

而池清霽也很忙,他們四個人開始陸續接到各地音樂節的邀請,不是在外地,就是在飛往外地的路上,池清霽對自己年初無故消失三個月理虧心虛,麵對高強度的工作那是一點怨言也沒有。

兩個人好像剛剛有了點進展,又開始聚少離多,要說有什麽區別,那可能就是宋薄言終於能隨時隨地給池清霽打電話了。

深夜,終於結束了音樂節狂歡的麓城F4回到後台,池清霽接到宋薄言的電話,第一反應是:“你還沒睡啊?”

她看了眼時間,以宋薄言的作息,這個時間他已經睡了一覺了。

“睡了,又醒了。”果然,電話那頭的宋薄言聲音中帶著沉沉倦意:“本來睡前想跟你說,機票和酒店都定好了,但你電話沒人接。”

後來他想熬著等一會兒,看論文看到剛才,終於頂不住趴在桌子上小睡了一下。

也睡不安穩,稍微眯了一陣就醒了,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再試著給池清霽打個電話。

那天兩個人約好一起去西藏來著,但是後來回到麓城,大家都開始分頭忙,隻能一邊忙著一邊計劃,從長計議。

這一忙就是大半年,眼看快要九月,前兩天終於把出發的時間定下來了。

“我剛在台上。”

池清霽演出要戴助聽器,就戴不了耳返,一切全憑經驗,每一秒鍾都得聚精會神。

好在樂隊這三個人伴奏也是玩兒了命的那種,讓她在那樣的熱鬧中也能聽得清楚。

池清霽背上吉他,後門已經有車來接,她熟稔地把吉他先遞進去讓墩子和小黑倆人放平了抱著,自己再端著手機鑽進去:“現在去機場,估計明天就到了。”

“太趕了。”宋薄言微微皺了皺眉:“怎麽不在酒店住一晚,你後麵還有行程嗎?”

“我想老陳的燒烤了。”池清霽說。

四個人淩晨上了飛機,次日清晨抵達麓城。

池清霽才睡了短短幾個小時,困得七葷八素的,回家先睡了一覺,到晚上才跟著闞北他們去了劉姐那裏一趟。

劉姐上次店麵重新裝修,順帶把旁邊兩個小門麵也盤下來,中間打通做了個擴容,現在又招了兩個樂隊過來輪流駐場,生意還挺不錯。

劉姐之前就接了墩子的電話知道他們今天回,不過她不急著在外麵等,就在辦公室裏悠閑地陪著姑娘聽聽歌喝喝咖啡,等外麵喧鬧聲就跟鍋裏燒開的水一樣沸騰起來了,才帶著劉佳佳出去。

池清霽被拉著左合照一張右合照一張,好不容易重獲自由,扭頭就看劉姐和劉佳佳倆人就站在不遠處,笑著看著他們。

她直接走過去和母女倆挨個抱了一下,豪氣地說:“走,吃燒烤啊?”

老陳這到了晚上依舊熱鬧,一堆中老年男人往這一坐,也不知道網上什麽事兒,現在誰火,見了池清霽還像以前那樣跟她打招呼說:“喲,好久不見我們雞仔了,怎麽這麽久不來你陳叔這吃燒烤啊?找到別的好吃的了?”

“我最近上火上得厲害唄!”池清霽終於自如起來,小跑著去冷櫃那拿飲料。

很快燒烤就上來了,一桌子碗碟擠擠挨挨,無比豐盛。

雖然有陣子不見,但彼此之間都沒有變得生分,所有人依舊像是昨日剛別,隻是坐在一起就找回了以前的感覺。

池清霽縮在角落一邊喝芬達一邊吃燒烤,聽劉佳佳說馬上要上初二了,墩子和小黑立刻叮囑她別理男同學,一群人熱熱鬧鬧,笑得眼睛彎成了一道弧形的灣。

他們出發去西藏的日子定在九月中。

這是個不錯的時間,中秋節剛過,國慶節不挨著,池清霽仗著自己高反輕,直接一張機票進了藏。

但她忽略了一個最關鍵的問題——宋薄言剛下飛機,人還沒出機場大門,鼻血就先落在了拉薩貢嘎國際機場的地板磚上。

“宋薄言!?”

池清霽嚇了一跳,她回想起兩個人之前從來沒聊過,也沒想過要一起來西藏,而她也一直沒注意過宋薄言的高原反應居然會這麽嚴重。

畢竟高原區,機場工作人員都相當有經驗,直接先給了宋薄言一個一次性氧氣瓶,並且建議他先找個酒店休息,或者直接買返程的機票離開。

“沒事。”

池清霽已經開始看最近的航班,宋薄言緩過來的第一件事卻是抓住她的手:“我可以。”

“你可以什麽可以!”池清霽剛才還覺得宋薄言可能是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的情況,就像她媽一樣,興致衝衝地進藏,灰心喪氣地離開。

但現在聽他這五個字,池清霽感覺他就是明知故犯。

他是明知自己高原反應很嚴重,還一口答應她飛機進藏。

他到底懂不懂飛機進藏對於高反嚴重的人來說有多危險!?

池清霽想著,一股火都竄上來了。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你別折騰了,我現在買票,我們回去。”

“不要。”宋薄言卻依舊執拗,他放下手中的一次性氧氣瓶,很認真地看著池清霽:“飛機進藏太快我有點不適應而已,讓我適應一下,沒事的。”

大概是被他突如其來的鼻血嚇住,池清霽甚至沒想起要把手從他的手上抽離出去,小小的手被他握在掌心,像是一隻微蜷的小獸,指尖的厚繭磨在皮膚上,有一點點癢。

“清清,我想陪你一起去。”

癢,從字麵意義上來說不算是什麽好的感受,但宋薄言從未如此貪戀過這種感覺,這一刻他的腦海中甚至沒時間多做他想,唯一的想法就是再把這種觸感延續得久一點。

文化人擺事實講道理確實極具說服力。

池清霽想了想,飛機直接進藏流鼻血,確實也不一定是高反很嚴重,尤其是宋薄言這種沒來過高原的人,不習慣很正常。

她思忖片刻,抿了抿唇:“行吧,但是如果你再流鼻血,就立刻回去。”

“好。”

兩個人在機場短暫地達成了共識,到了酒店辦理入住,第二天再出發,到了比如縣。

池清霽對這條路線已經輕車熟路,到比如縣後哪裏租車,哪裏租氧氣瓶等設備,就像是一個專業素質相當過硬的導遊,胸有成竹地帶著宋薄言四處走,到處轉。

進山的路他們準備自駕,在目的地露宿一夜,這些東西包括他們提前準備好的睡袋、帳篷,水和幹糧之類全都被放在了車的後備廂裏。

除此之外,池清霽這次還帶了相機,準備試試看能不能拍一下薩普山腳的星空。

這可能就是所有自媒體人的職業病,不管去哪,都想帶個相機,不管有用沒用,拍了再說。

從羊秀鄉到薩普神山,開車隻要兩個多小時。

但今天的天氣顯然不太好,出發的時候池清霽就意識到了這一點。

天有點陰,雲層很厚,以她的經驗,這樣的天氣別說日照金山,估計這相機開著延時攝影在外麵擺一夜,都拍不到一幀整麵的星空。

“你已經來過這裏多少次了?”

可第一次涉足高原的宋薄言顯然對池清霽這一刻的沮喪毫不知情,他坐在副駕,隻要一側眸就能從後視鏡看見後座堆起的露營用具。

這裏已經是海拔四千米以上的高原,宋薄言知道自己是在逞強。

他這輩子也沒有體驗過這麽嚴重的頭暈,感覺整個人這一刻坐在副駕駛座上,都已經用盡了全力。

道理宋薄言都懂。

但他這是第一次陪池清霽來撞日照金山。

“也沒多少次,我媽走後我才開始到處走動。”池清霽一瞬間就聽出他的異樣,好在這時間周圍幾乎沒有遊客,能讓她把車停在路邊,下車給宋薄言戴上吸氧機,“這些年,一共也就來了個十來次吧。”

宋薄言一看車停下來就知道她應該是知道了,可又看池清霽不像生氣,一時之間自己也不知該如何反應,隻能在被擺弄的時候格外配合,就像是知道自己做錯了事的大型犬,知道主人的苛責馬上會降臨,坐在那一動也不敢動。

對上宋薄言的視線,池清霽用力地歎出一口氣:“你應該知道我想說什麽。”

吸上氧,宋薄言的感覺立刻好了許多,他看著池清霽繞過車頭坐回駕駛座,才輕聲開口:“我知道,但是……”

“但是,你能不能別這麽不要命。”池清霽以前隻知道這人視金錢如糞土,還真沒發現他還視性命如草芥,“你知不知道高反嚴重是會死人的,如果我知道你高反這麽嚴重,我不會讓你跟我一起來的。”

她這話出去,緊隨而至的便是一陣沉默。

宋薄言沒有說話,隻是吸著氧氣看著窗外緩慢流動的雲,池清霽已經做好返程的打算,車停在路邊就等宋薄言最後一句話。

過了許久,才聽他開口:“我也覺得我可能是在做夢,你已經來了七八次都沒有看見,憑什麽和我來一次就能看見,我如果有那種運氣,可能當初就不會那麽後知後覺了。”

他聲音很輕,輕得就像是隔著車玻璃去感受外麵高原的風。

“但是在你不在的時候,我已經習慣了時不時地做個夢,有的時候我想回到我們高中的時候,有的時候我想回去幫池老師一把,最差也是阻止當時的我自己出國留學……是不是還挺可笑的,所以比起那些夢,這個夢反而要實際得多。”

“我吸著氧,不會有事的,清清,不要嫌棄我。”

這一次機會有多麽來之不易,宋薄言比任何人都清楚。

所以他不可能不去抓住。

他一定要抓住。

希望,能抓住。

“……我不是嫌棄你,算了。”

宋薄言這番話說得確實是太不宋薄言了,甚至是池清霽都早就不再做這樣的夢。

方才還如同箭在弦上般的氣氛因為宋薄言的夢話而緩緩鬆弛下來,池清霽把手抽回來重新發動了引擎,“不過你還想過這種事啊……有點幼稚了吧,宋薄言。”

她最終還是沒有調頭,和宋薄言兩個人來到了薩普神山腳下的神湖湖畔。

九月中旬,湖周已經結出一些不太牢固的冰,兩人在湖邊停下車,天色便已經見晚,簡單規劃了一下安營的地點,便在車旁邊支起了帳篷。

“你晚上睡覺的時候,不要平躺,要側躺,要不然會加重高反,如果不舒服了不要瞞著我,直接說,如果被我發現你沒說,就沒有理由,立刻回去。”

池清霽支好相機之後,坐回帳篷裏跟宋薄言傳授高原睡覺技巧。

宋薄言一邊聽一邊點頭應好,應完往帳篷外看了一眼,發現雲層的縫隙間已經能窺見星空的一角,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落日時的日照金山,是不是已經沒有了?”

兩個人都盤腿坐在帳篷裏,中間放了一盞小小的露營燈,讓池清霽沒有錯過宋薄言提問時認真的表情。

她嗯了一聲:“今天雲有點厚,剛日落直接就過去了。”

原來這就是錯過的感覺。

明明人就坐在這裏,一直凝望著神山的山峰,但除了等待之外,沒辦法做任何事。

他們可能這一次也見不到日照金山。

這是一個概率很大的事情,並且他對此毫無辦法。

雪山入了夜就是極致的寒冷。

池清霽已經在用車上的電源給帳篷源源不斷地供暖,隻要躺進睡袋裏,他們就是這個世界上最暖和的人。

但不知為何,池清霽卻遲遲沒有進入睡袋,而是坐在帳篷門邊,抬頭看著天空雲層的流動。

宋薄言亦然,他就坐在池清霽身旁,偶爾餘光會瞥見她撐在帳篷裏的手。

掌心在這個時候不合時宜地回憶起前一天在機場時那個短暫的觸感,池清霽指尖的厚繭好像在這個時候變成了一根羽毛,探進他的胸腔,在他的心口搔刮了一下。

“如果我們明天也看不見,你會不會很失望?”

他開口的同時,宋薄言的手已經得逞,將池清霽的手攏進了掌心。

“還好吧,我習慣了,這個東西本來就是可遇不可求,可能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裏三百六十四天都有,但就我來的這天沒有,那也沒辦法。”

這一切不過是一瞬間電光火石的本能使然,可宋薄言心頭的滿足甚至沒有持續到一秒,就因為對上池清霽的雙眸而冷卻下來。

那雙眼睛就像是神湖平靜的湖麵,沒有過多情緒,讓他迅速意識到了自己的冒進。

宋薄言胸腔中的器官頓時不安地加速了跳動。

“但是我覺得,”

他想說點什麽,又被池清霽搶了先,看她側過頭重新看向帳篷外時隱時現的星空,原本仿佛被囚禁在他手中的小獸般的手微微動了動,緩緩回握住他。

“看不看得到,已經不是最重要的事情了。”

完結番外·克製係大狗

從西藏回來,宋薄言就特地到池清霽那個小二居去了一趟,也沒幹別的,就放了點自己的東西過去,在小二居獲取了自己的一席之地。

他這種‘你不過來我就過去’的主動得到了劉姐母女倆的一致好評,倆人自從去過一次池清霽那兒,看見原本的空客房有主了,劉佳佳就開始管宋薄言叫姐夫了。

池清霽聽一次笑一次,但覺得就這樣順其自然也沒什麽不好的。

“其實我感覺我們這個賬號吧,就我一個閑人。”

他們麓城F4的賬號在各大音樂節走了一遍,又被觀眾拍了一段發到網上去,被各大營銷號輪了一遍,現在樂隊的通告是真的多到趕都趕不過來,想簽他們的MCN機構多如牛毛,但闞北卻還是一手把著,堅持每個項目每個日程都親自過目。

倆人聚少離多,池清霽剛從西藏回來還沒兩天,就又被抓到了外地,現在正在酒店裏跟宋薄言打視頻電話,“你看,小黑負責剪輯,墩子負責拍攝,闞北負責運營,我除了唱歌之外,好像就隻能拖拖後腿了。”

當時成立這個號的時候,池清霽是真沒想過會這麽成功。

現在想想,是真有種三個大佬帶著她飛的感覺。

“嗯,你拖後腿拖出了三百萬粉絲。”宋薄言那頭正坐在電腦前,順手就點開了池清霽的私人微博看了一眼,然後還不忘給她補一刀:“闞北也才兩百萬。”

“……”

池清霽噎了一下,揚起聲調:“不是,你這人上輩子是個紅薯吧,這輩子這麽噎人?”

視頻那頭,宋薄言抿了抿唇,低下頭去清了清嗓子,語氣中還殘留著兩分沒有斂淨的笑意:“沒有,我是怕你忘了。”

“你最好是。”池清霽嘖一聲:“我跟你說微博上那些都是僵屍粉,僵屍粉懂不懂,就是微博為了讓你買它的推廣,就故意給你塞一些沒人用的微博賬號進來,造成一種你粉絲很多,但互動量很低的感覺,讓你花錢,這都是消費主義陷阱!”

“嗯對對。”

宋薄言見她是真一本正經地在解釋,立刻順從地點頭表示讚同:“所以微博這些點讚和評論有什麽用?”

他話還沒說完,池清霽那邊就先進來了一個電話。

也沒什麽別的事兒,就是這次節目的主辦方過來提醒一下時間,讓他們早點過去排練,和其他樂隊協調好時間,避免時間衝突,最後和舞台不熟悉匆忙上場。

池清霽一路嗯嗯好的,掛了電話之後低頭看了一眼,發現剛才的視頻窗口已經沒了,尋思估計是自己斷了,就準備先去洗澡。

自從網絡被短視頻席卷,加上後來放鬆的時間越來越少,池清霽逐漸養成了一個惡習——顫音走哪刷哪,就連洗澡的時間也不想放過。

她拿著手機進了浴室,發現這酒店還專門為她這種手機重度依賴用戶設計,貼心地在洗手台上搞了個手機支架,立刻先安置好手機,再快樂奔向花灑。

這次音樂節的臨時群裏說明天場地是上午十點開放,而且距離這家酒店很近,池清霽一想到自己能睡到九點半,就開心得起飛,澡洗得那叫一個酣暢淋漓,洗完之後拿著手機出去看見微信上的小紅點,才想起剛視頻斷了她忘了跟宋薄言打個招呼來著。

“愛你孤身走暗巷……”

但就當池清霽哼著小曲兒點進微信的那一刻,她看見了宋薄言的臉。

沒錯,宋薄言的臉。

剛才以為自己中斷的視頻對話窗口就在右上角大喇喇地挺著,畫中畫裏宋薄言欲言又止的表情就連一點延遲都、沒、有!

“呃、你……我……”

“我提醒你了,但你好像沒聽見。”

池清霽一瞬間感覺自己的前半生已經從她眼前如走馬燈般略過,一股熱血忽然從腳底竄起直衝腦門,並在她的臉頰耳根留下了鮮紅的痕跡。

宋薄言臉上也有些不自在,但比起池清霽那種羞恥感,更多是一種難以名狀的僵硬。

“……”池清霽看了看手機屏幕,又看了看窗外的城市,大概花了五分鍾才初步接受這個事實,深吸口氣抿了抿唇:“算了,又不是沒看過,我剛洗澡的時候沒做什麽奇怪的事吧?”

“清清……”

宋薄言當時大概知道池清霽應該是以為視頻已經被係統掛了。

奈何池清霽那邊外放出來的短視頻聲音蓋過了一切,當然也包括他可能本就不夠鏗鏘有力的提醒。

“幹嘛幹嘛幹嘛!”

池清霽癟著嘴,倒也不是羞恥於洗澡被宋薄言看了,就是覺得這事兒幹得有點蠢,一時之間難以接受這是自己做出來的事情。

——怎麽就沒點開微信確認一下呢?

“我現在有點難受。”宋薄言說話的時候喉結上下一滾,擠著嚴絲合縫的襯衫領口也跟著一動,“我們晚點再視頻吧,好嗎?”

“……”

池清霽看著視頻裏,男人依舊是正襟危坐,襯衫的紐扣扣到頂,一副任人魚肉的唐僧模樣,看起來就像是有時候她刷短視頻,刷到的那種克製係乖巧大狗。

就總有那種壞心眼的人類,會故意去訓練狗狗的忠誠與忍耐,在狗狗的鼻子上放點吃的,然後告訴它們不許動。

每次池清霽看到它們強忍著食欲一動不動的時候,就總會發出憐愛又心疼的嚎叫聲,並對這種視頻的拍攝心態表示不解與譴責。

雖然拿宋薄言比狗是不對的,但這一刻,池清霽是真的一下就GET到了那種視頻的點。

畢竟誰會不喜歡克製係大狗呢?

她低下頭抿了抿嘴,嘴角卻有那麽一點因準確擊中喜好而微微上揚的態勢:“怎麽這麽沒出息啊宋薄言!”

話音剛落,池清霽腦袋裏又冒出一個邪惡的想法:“哎……你說,這肥水不流外人田……要麽視頻就別掛了唄。”

“……”

池清霽說完,滿意地看著畫麵裏宋薄言語塞的樣子,還沒來得及放肆地嘲笑他,就聽他說:“也可以。”

“嗯?”

好家夥,這隻克製係大狗,好像不是那麽克製。

次日,池清霽一覺醒來就跟著其他三人去了音樂節會場。

這種地方音樂節類的活動,一般會請多個樂隊或個人歌手,預算多的還會找一些二三線藝人,一般每組大概上去唱兩三首歌就下來,整個演出持續兩小時左右。

這次音樂節,他們的出場順序偏後,和其他樂隊商量過,登台簡單熟悉了一下設備,就把排練的時間先留給了靠前的樂隊。

“今天人應該多點吧,都周五了。”

“是啊,昨天周四,底下都沒幾個人,唱的一點意思都沒有。”

台上樂隊正在排練,後台休息室剩下幾個樂隊成員聚在一起,其中一人抽出一包煙,轉眼所有人都抽上了。

池清霽和另一個網紅樂隊裏的女鼓手相繼逃離煙霧中心,女鼓手往外走去,池清霽則是溜到安全出口透口氣。

現在時間快到中午,池清霽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宋薄言估計也在忙,沒時間看手機,她早上回複他的早安還墊在兩人聊天界麵的最下方。

此刻正值陽光最好的時候,明亮而不熾烈,把窗外的綠葉照得生機鮮亮,讓池清霽忍不住點開相機,準備隨手拍上幾張留作紀念。

“雞仔。”

就在這個時候,另外一個樂隊的鼓手走出來,把銜在指間的煙扔到地上,一腳踩滅後才抬頭看她:“我很喜歡你的歌,加個微信行不行?”

雖然眼前這鼓手據池清霽所知,好像才剛二十出頭的年紀,大三在讀。

當時F4剩下三個人聽說現在網紅樂隊都已經是這個年紀的了,沉默了好一陣。

不過叫雞仔倒不是因為小鼓手年輕沒禮貌,是因為她的網名就叫雞仔。

本來隻是因為懶得想所以沿用了闞北他們起的外號,結果沒想到因為這名字好記又可愛,反而比墩子和小黑費盡心思起的名字更加出圈。

“行啊。”

同行之間加微信,再正常不過,池清霽調出二維碼給人掃,剛通過,就看那人發來一個小女孩的表情包,下麵一行字:小姐姐我好喜歡你鴨。

池清霽笑了笑,給他回了一個[醜拒.jpg]。

那鼓手有點尷尬地咳嗽了一聲,手摸進口袋大概是想找煙,但想了想又忍住了,跟她沒話找話說:“你吃早飯了嗎?”

“吃了啊。”池清霽說:“酒店不是有免費早飯嗎?”

“啊我今天起晚了沒來得及吃,好吃嗎?”

“還行。”

短暫的話題很快終結,倆人開始大眼瞪小眼。

鼓手被池清霽盯著看了會兒,忍不住笑出來了,幹脆單刀直入:“你有男朋友嗎,沒有的話……我給你介紹一個?”

“有了,謝謝。”池清霽坦誠地說。

“是嗎?”鼓手愣了一下,“真有?”

“怎麽,還騙你啊?”她笑。

“不是……”

那鼓手似乎是有點不信:“真的假的?”

池清霽在圈子裏,算是公認的美女。

而且和大部分長相趨於同質化的女網紅相比,她的好看完全不帶有任何對時代審美的迎合,再加上她本就特立獨行,什麽都不在乎的性格,喜歡上她的人很難在網上找到她的代餐。

就鼓手所知道的,喜歡她的人就已經算得上絡繹不絕,可不管是通過闞北,還是直接去要,她總會說自己有男朋友給拒絕掉——可關鍵的問題就在於,誰也沒見過她這個男朋友,久而久之她這番說辭,就被當作了托詞。

“我男朋友比較忙。”池清霽看出他不信,解釋:“他是搞科研的,生物方麵。”

“那再忙,也不能天天放著這麽好看的女朋友不管吧。”鼓手大概是覺得她的解釋過於欲蓋彌彰,幹脆笑起來打直球:“這種男朋友,要來幹什麽,不如換一個,姐姐你看我怎麽樣?”

“……”

現在的小年輕,都這麽自我嗎?

池清霽看著鼓手年輕的帥臉,有點無語地笑了笑:“弟弟,要麽咱先把大學順利畢業了再說吧。”

池清霽這句話的意思是,年輕人不懂事,等大學畢業,回頭再想想估計恨不得給自己一大嘴巴。

但這話到了小鼓手的耳朵裏,好像就成了池清霽有那意思,但不想碰男大學生,立刻就來了勁,姐姐前姐姐後地獻殷勤,讓池清霽等他畢業。

池清霽都無語了,但這事兒也不好找闞北,畢竟他們之間雖然親密無間,但始終還是夥伴和朋友,總不能讓闞北來幫她擋桃花。

不過她也沒跟宋薄言說,知道他趕不過來,沒必要徒增煩惱。

反正音樂節就這兩天,結束了大家各奔東西,到時候誰還記得誰啊。

之後的大半天裏,池清霽都在緊鑼密鼓的排練中度過,到了晚上開場前才終於得空吃點東西喝口水。

上台前,池清霽看見小鼓手湊到音響老師那邊去,兩人不知道在說些什麽,還偶爾往她這邊看上一眼,毫無興趣地別開了頭去。

他們依照計劃登台,麵對台下的歡呼,四個人的興致也一下被抬了起來,池清霽很快忘了今天的小插曲,全心全意地投入進音樂中。

音樂節基本都是露天,台下也沒有座位,聽眾站在台下自覺地揮舞起應援熒光棒,池清霽站在台上,無比享受十月份尚且留有幾分溫和的風。

她在間奏的過程中隨意地掃視台下,意外地在角落對上了一雙熟悉的眼睛。

宋薄言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來的,身上穿著一件薄毛衣外套,手臂上還掛了一件與這裏天氣完全不符的厚呢大衣,看起來應該是剛下飛機就過來了,頗有些風塵仆仆的味道。

他一向不喜歡熱鬧,估計這次是第一次來音樂節,來得晚,沒有搶到好位置,也不知道像旁人一樣揮手應援,就像根木頭似的站在角落處,一雙眼睛隻知道看著台上方向,在她看過去的時候如同一位忠誠的騎士般迎接她的目光。

又來了又來了。

昨晚關於對宋薄言像一隻克製係大狗的無端想象立刻卷土重來,池清霽甚至非常不敬業地直接笑了場,險些沒有跟上副歌部分的節拍。

“我害怕你心碎沒人幫你擦眼淚……”

她唱周傑倫還是那麽有味道,宋薄言看著台上身披無數道舞台燈的池清霽,在歡呼與尖叫聲中結束演唱,又在全場的“安可”聲中返場,自豪地朝他的方向使了個眼神,就好像在向他炫耀:“我厲害吧?”

台上與台下的兩個人遙遙相望,相視一笑,音樂節的人山人海就自動失去了聲音,隱匿了行跡。

一首歌唱完,台下全都在叫“雞仔”。

“好了好了,後麵還有其他樂隊蓄勢待發,我們真的不能再耽誤時間——”

“雞仔,等我大學畢業,給我個機會好嗎?”

池清霽的話還沒說完,就忽然被從天而降的男聲打斷。

她回頭,就看見小鼓手拿著備用的麥克風從後台走出來,朝她挑了挑眉。

麥克風啟用之前都是要接到音響控製台那邊的,池清霽現在總算知道剛才他跟音響老師勾肩搭背是在商量什麽事情了。

台下經過短暫的沉默,猛地沸騰起來,吱哇亂叫間還夾雜著起哄的‘答應他’。

池清霽先給了旁邊三位一個眼神表示不用幫忙,就看小鼓手已經走上台來,朝台下作手勢請他們安靜。

“我知道你比我大,我也知道年紀小就是會給人一種不靠譜的感覺,但是你相信我,我是真的對你一見鍾情。”

“大概在去年,我在微博上看見了你的現場視頻,那個時候我就開始關注你了,後來我自己也加入了樂隊,就是因為想認識認識你。”

台下人都很配合地安靜下來,全場鴉雀無聲,池清霽也沒有打斷,就讓他自顧自地說下去。

她一邊聽,一邊悄悄回頭看了一眼正站在角落的某大狗,看他表情已經沉了下來,一臉不爽的樣子,頓時心裏一陣惡趣味的暗爽。

宋薄言,你也有今天。

酸了吧,醋了吧,難受了吧!

不過短暫的惡趣味結束後,池清霽當然還是要好好麵對眼前這場飛來橫禍。

她好不容易等到小鼓手完成了自己的真情告白,以“你願意嗎”四個字結尾,將話語權交還到她手裏,才哈哈大笑著說:“你們真的很無聊哎,明明知道我家裏管得嚴,還故意在我男朋友麵前整我是吧,你們知不知道,彭銳多說一句我就要多哄我男朋友半小時,很難哄的好吧!”

告白的氣氛被池清霽一句語氣誇張的話忽然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她聽見身後已經傳來了稀稀拉拉的笑聲。

一旁的闞北也迅速跟上,幫池清霽打了一句配合:“而且整蠱至少也有點誠意,好歹找個直的吧。”

“我去,彭銳是彎的嗎!”

“彭銳我可以!”

“等等闞子哥你怎麽知道的?”

闞北話音剛落,整個場子比剛才彭銳出來那一刻還要炸得更厲害。

彭銳的臉色立刻就變了,但畢竟人在台上,也不好發作,隻能打落牙齒和血吞,盯著闞北無語地笑。

池清霽是最開心的那個,在台上笑得簡直要死過去,笑完趕緊拖著墩子和小黑下了台,逃離暴風眼。

“剛那男的是真煩人啊,你還給他台階下。”小黑和墩子直到下了台才反應過來,剛池清霽那番話是在讓對方不那麽難堪,“要我就直接說了,你長太醜了我瞧不上你!”

“所以你老是被人罵。”闞北嘖了一聲,想想剛才也覺得頭皮發麻:“剛才彭銳明顯就是想利用觀眾逼雞仔同意,如果她真按照你這麽說,明天彭銳的粉絲能把我們的微博踏平……真夠無恥的。”

池清霽也並沒有太多劫後餘生的喜悅,因為他們剛從音樂節的後門繞出來,就看到了等在那裏的宋薄言。

墩子和小黑沒想到剛池清霽說哄男朋友居然是真的,倆人趕忙準備幫池清霽解釋,就看池清霽擺擺手:“沒事,他不至於為這點小事介意,你們先回去吧,明天早上這裏見。”

三人立刻會意走遠,池清霽看見宋薄言身旁的行李箱,確定這人是真的剛下了飛機就過來了,走過去很自然地牽起他的手:“你怎麽來了?”

“想來就來了。”宋薄言握住行李箱的拉杆,朝剩下三人點頭致謝後便牽著池清霽往另一個方向走,“昨晚突然很想見你,正好今天周五。”

“哦,所以你昨晚一直盯著屏幕看,是在買機票啊。”池清霽還以為他網癮突然犯了呢,有點好笑地說:“可以啊,現在還學會給驚喜了。”

宋薄言就訂在音樂節場地附近,和主辦方給池清霽他們訂的酒店不遠。

倆人都有點累,不想再出去找吃的,就叫客房服務送了些吃的上來,簡單地吃了幾口之後就上了沙發,說要找部電影看。

宋薄言在選片,池清霽就拿起手機看了一眼,看微信上電影節主辦方已經把他們演出的片段發了一部分出去,在群裏愛特全員讓他們幫忙轉發一下。

池清霽順手點開微博,整個人就已經被旁邊的宋薄言攬了過去:“我也注冊個微博?”

“哎?”池清霽有點意外:“你沒有微博啊?”

“沒有。”宋薄言說:“沒什麽時間玩,感覺也沒必要。”

也是。

宋薄言這人好像從高中的時候就是那種退休老幹部風格的生活路線,完全和同齡人走不到一起去。

“那你怎麽現在忽然又感覺有必要了?”池清霽比較不解的是這點。

“想試試。”宋薄言說著拿起手機,當場下載了微博之後,進入了注冊界麵,試了幾個名字發現都被注冊了,便皺起眉頭。

科研大佬注冊微博因想不到名字而被攔在門外,這種事情真的充滿了反差的喜感。

池清霽在旁邊看熱鬧看得津津有味,直到宋薄言抬頭看向她,才大發慈悲地接過他的手機,給予幫助:“其實這個不寫名字也可以的啦,它會隨機給你生成一個用戶名。”

宋薄言注冊完,進入主界麵,就看見自己的昵稱是:用戶239487239812361。

他對這種名字倒是沒什麽意見,隻覺得這軟件可以不起名字也不早說,浪費時間。

他漠然地跳過了微博為他推薦關注那一步,雖然沒用過,但很快就找到發微博的地方,選中相機,握住池清霽的手,手指從她指縫間穿過——

“等一下,宋薄言……”

直到宋薄言的手機傳來‘哢嚓’一聲快門聲,池清霽才好像有點回過味來了:“你不會是,吃醋了吧?”

果然怎麽想怎麽覺得很突然。

一直不用微博的人忽然開始用微博,第一條微博就發兩個人的牽手照。

該不會是聽到剛才闞北說,如果那種突發事件處理不當,會被對方的粉絲踏平這句話吧。

宋薄言沒說話,微博內容就直接很沒情調地寫了今天的日期,配文是兩個人十指相扣的照片,發送完之後才側頭看她:“怎麽樣才能讓別人看見這條微博?”

池清霽忍著笑點開自己的微博,直接對著宋薄言來了一個單向關注加轉發:你看,我就說很難哄吧。

這條微博剛發出去不到三十秒,底下評論的數量已經突破了99。

池清霽沒點進去看,直接鎖了屏,朝一旁宋薄言挑了挑眉:“現在就被人看到了咯。”

宋薄言看著微博忽然湧入的流量與數據,笨拙地找到池清霽的微博,看見變成互相關注,才鎖上屏幕,不鹹不淡地問:“我很難哄?……算了無所謂,先把今天的賬算一下吧。”

“?”池清霽愣了,“還有什麽賬啊,我都幫你轉發了!”

“你說他說一句,你要哄我半小時。”

宋薄言麵上表情很淡,看著池清霽的眼神卻一點一點開始升溫,變得滾燙,“剛才他一共說了八句話。”

“……”

當晚,池清霽在一次一次的翻來滾去中,痛定思痛,得到了兩個感悟:

第一,人如非必要,真別做夫管嚴人設。

第二,宋薄言算什麽克製係,就是單純的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