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薄言也聽見了她手機外放的視頻聲,往窗外看了一眼,想了想說:“你睡臥室。”

池清霽覺得這個天氣或多或少是有點耍她的意思在裏麵的。

她還心存一絲倔強,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天氣,簡單粗暴的-25℃給了她爽快的最後一擊。

“還是我睡沙發吧。”池清霽咬著牙點點頭,又好像想起什麽:“明天是除夕,你是不是要回慶城?”

“回不了就不回了。”他說。

“那謝謝了。”

池清霽有點後悔昨天晚上提前把車票退了,要留到今天估計可以因為極端天氣取消手續費。

她轉過身重新往廚房走:“我先去把碗洗了,有事叫我。”

這房子確實小,廚房更是巴掌點大,但麻雀雖小五髒俱全,該有的電器基本都有,就是少了一台洗碗機。

池清霽走回料理台前,腦袋裏又過了一遍那個視頻裏的措辭。

寒流,暴雪。

可能持續幾天。

幾天是多久?

池清霽站在廚房的料理台前,雖然聽不清楚,但依舊能很清楚地感覺到這個房子裏還有另外一個人。

他此刻可能穿著拖鞋打開衣櫃,準備拿衣服去洗澡,或者在看書,又或者在幹點別的什麽事。

那些聲音無時無刻不在提醒池清霽,這裏是宋薄言的住處,是屬於他的領地。

在這種時候,未知就變得很討厭。

池清霽有點煩躁地把手邊的幾個碗洗幹淨,看著窗外的大雪再一次感覺到人在自然麵前的渺小。

她走出廚房,就看宋薄言已經把自己的**用品都搬了出來,在她看過去的時候立刻迎上了目光:“換洗衣服在**,浴室在臥室裏。”

池清霽不想再跟他客氣推讓,隻輕輕道了一聲謝謝,然後走進臥室,利落地關上了房門。

深夜,宋薄言在沙發上被凍醒了。

這種異常寒冷讓他清醒得很快,第一反應就是拿起旁邊的羽絨服披上,摸著黑從沙發上起身,走到暖氣片旁邊摸了一下。

涼的。

暖氣斷了。

池清霽從小就是喜熱怕冷,夏天她可以仗著自己那一身曬不黑的白皮膚在大太陽下站上二十分鍾而麵不改色,但冬天哪怕隻是離開暖氣房去上個廁所,回來的時候那都是哆哆嗦嗦的。

宋薄言沒時間去想那麽多,直接走到緊閉的臥室門前敲了敲門:“池清霽,你冷不冷?”

裏麵沒有任何反應,興許已經睡得很沉。宋薄言在門前站了一會,握在門把上的手還是轉了下去。

“池清霽?”

窗外路燈勤勤懇懇工作,越過紛揚雪花,從窗簾的縫隙中透進光芒,給**粗淺地勾勒出一截起伏的輪廓。

“唔……”

池清霽也不知道是吵醒了還是凍醒了,發出一聲幹啞而又痛苦的低吟:“我好冷……爸……你是不是悄悄把我的空調關了……”

“暖氣斷了。”宋薄言先把身上的羽絨服蓋在被子上,扭頭再去客廳把自己那一床絨被搬了進來,“還冷嗎?”

空氣中的沉默持續了兩秒,**的人好像還沒清醒過來,聲線依舊聽起來無比迷糊懵懂,“爸……我頭疼……”

她的聲音格外沙啞幹涸,宋薄言站在床邊頓了頓,意識到什麽,伸出手在池清霽額頭上探了一把,眉頭頓時緊皺起來:“你發燒了。”

“媽你大點聲,我聽不清……”

池清霽感覺自己的身體和意識都重得不行,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口齒不清地說些什麽,意識遊離浮沉間,隻感覺被子被人掀起來了一角,涼氣無孔不入地往裏鑽,讓她本能地皺起臉來抗拒:“不要掀我被子!”

“不是掀你被子。”宋薄言在她身邊躺下,伸出手將她抱住的時候,雖然早已通過視覺確認了她的瘦削,卻還是為那種與記憶中完全沒了關係的嶙峋手感而心驚了一下。

他幾乎無法克製自己不去問她:“你怎麽瘦了這麽多?”

你離開慶城後去了哪裏,經曆了什麽。

是不是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委屈。

男人的體溫很快滲透布料,就像是天降的援助一般降落在她的皮膚上,將她包裹起來。

池清霽就好像渾身上下的骨頭都被人抽走,一點力氣也使不出來,隻剩兩隻手蜷在中間,好像在虛無地抵著他的胸口。

“還冷嗎?”

宋薄言將那股無力的反抗也一並照單全收,雙臂緊緊地將她擁在懷中,雙唇幾乎要貼在了池清霽的耳廓上。

但她依舊沒有反應,就像是窗外鵝毛大雪中孤獨的一片,哪怕落在他懷裏,也依舊帶不來任何實際的觸感。

“池清霽?”

宋薄言怕她身體不止低燒這麽簡單,抬手捧起她的臉想借著外麵一點薄光看看情況。

肌膚的觸碰讓池清霽幾乎一瞬間清醒過來,她側過頭去,把頭更深地往他與床墊之間的縫隙藏了藏。

過了一會,宋薄言才聽見她仿佛夢囈般喃喃自語的聲音:

“我剛夢到我家的石榴樹了。”

池媽除了廚藝之外,最喜歡的就是園藝。

她喜歡侍弄花草,年輕時的夢想就是能有一個帶花園的房子,能夠讓她把自己養的盆栽全都移栽到真正的土地裏去。

所以池爸當年結婚買婚房的時候,挑來選去,最後還是咬著牙選了他們家當時的那套帶花園的小獨棟,為此他不光豁出去了自己前半生所有的積蓄,還問父母借了不少,才總算湊齊了首付。

而那棵石榴樹苗,是池清霽出生那天移栽進他們家院子的,老池說是他們夫妻倆給她的禮物,為了歡迎她來到這個世界上。

“那它明明跟我是同一天生日,為什麽它長這麽高了,我還這麽矮啊?”

池清霽第一次聽說這件事,是五歲的時候。當時她聽完,臉就皺了起來,指著石榴樹憤憤不平地想要討個公道。

然後老池就跟她解釋說:“那不是它想保護你嗎,你看,到時候爸爸在樹下給你做個秋千,你是不是就能躲在它的樹蔭底下玩了?”

不知道是不是老池那句話確實情商太高,反正自那句話之後,池清霽真的越來越喜歡自家的這棵石榴樹,總覺得那就和一起長大的玩伴沒什麽兩樣。

後來和宋薄言談上戀愛,池清霽還特地帶著他來見了自家這棵石榴樹,並鄭重其事地跟他說了這棵樹的由來。

“我很尊重你對它的感情。”

那天,池清霽就非要拉著宋薄言坐在樹下,兩個人一起陪陪石榴樹。

宋薄言本來就怕熱,坐了不到五分鍾,額頭上已經是一片霧麵兒的細汗,他看著近在咫尺的空調房,眉頭緊鎖:“但是今天三十九度。”

“嗯?你說什麽,我聽不清哎。”池清霽就坐在宋薄言身邊,背靠在樹幹上與他十指相扣,嬉皮笑臉地說:“你這個人怎麽這麽沒情調,我這是在領你見家長呢,你懂不懂啊你!”

“……”

宋薄言頭往樹身上靠了靠,後背舒展開來,一雙眼睛往後瞥了一眼:“那我是不是還應該叫它一聲哥?”

“姐也行,我們石榴在性別這方麵放得比較寬。”池清霽嘿嘿嘿地笑,又朝他拋出誘餌:“那要不然這樣,宋薄言你選吧,你是要在這裏跟我親親,還是要進空調房自己去看書,你遵從自己的內心,我保證不生氣!”

又是這麽民主的選項。

宋薄言麵無表情地把她的手往自己這邊扯了扯:“現在蟬太吵了。”

“是吧,這麽吵,怎麽看得了書哦。”

得逞的池清霽立刻笑嘻嘻地俯下身,毫不猶豫撲進他懷裏:“宋雪人,你看雖然你一熱就出汗,到處都濕漉漉的,但是我都不嫌棄你,我這麽好的女朋友哪裏找呀——”

萬裏無雲,蟬鳴環繞。

頭頂熾烈的陽光從繁茂的枝葉中灑落,一地碎影斑駁。

夏風從旁撲來,帶起女孩子鬢角細軟的碎發,往上揚起樹葉,發出簌簌聲響。

兩個人抱在一起吻起來的時候,宋薄言頭靠在樹幹上,目光無意間朝上瞟了一眼,就看綠油油的葉子層層疊疊,密密匝匝地在他們的頭頂集結,乍一看真的有點像是人手的形狀,仿佛在任勞任怨地為他們遮擋太陽。

後來池清霽走了,宋薄言也再沒去過她家舊宅。

直到前陣子回國辦入職手續,回了一趟慶城。

算算今年已經是池清霽杳無音訊的第八年,宋薄言的身體卻依舊熟練地記得去往她家的路。

他也怕觸景傷情,一直沒敢故地重遊。但那天仿佛鬼使神差,回過神來的時候,人已經站在了那個小鐵門外。

被空置了多年的主屋窗子映出他背後層層疊疊的陰影,讓入了夏的風又重新染上幾分春寒的料峭。

荒蕪的花園,草地,腐朽的石榴樹隻剩主幹佇立原地,樹下的秋千身上爬滿了厚實的鏽斑。

耳畔依稀還能聽見池清霽得逞的笑聲,眼前卻已經是破敗而殘忍的現實。

那裏已經沒有花園,沒有綠葉,沒有蟬鳴。

也沒有太陽。

--

“記得,你說它是你哥。”

回憶撲麵而來,宋薄言的喉頭哽著,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清霽,我們一起把那些再找回來,好嗎?”

宋薄言說完便低頭看了一眼。

懷裏的人卻已經在剛才他那段因回憶而沉默的時間中沉沉睡去,再沒了反應。

剛才檢查暖氣片的時候宋薄言沒來得及看時間,也不知道現在幾點。

此刻懷裏抱著瘦削的女孩子,他再無半點睡意,外麵天剛蒙蒙亮便下了床,安頓好池清霽後披上一件衣服出了門。

時間很早,外麵還沒天亮,走廊窗外透著墨似的深藍,體感溫度似乎比夜裏還要更低一些。

宋薄言手插在口袋,走到電梯間,與正在等電梯的女人互換了一個意外的眼神。

“這麽早啊?”

他們這一棟因為地理位置最好,入住率也是最高的。

其中宋薄言這一層,基本住的都是在同領域奮鬥了很多年的前輩,很多人這次都在同一個項目組,自然互相認識。

女人名叫林韻,加入研究所的時間比宋薄言早上六七年,三十五歲就破格晉升到研究員的位置,是出了名的敢做敢拚能力強。

林韻留著利落幹練的短發,五官相當精致,眼型是非常典型的丹鳳眼,眼型上挑,強勢中又帶了幾分嫵媚。

“林教授。”宋薄言朝她點點頭,打過招呼順口問了一下暖氣的事情。

“啊對,是斷了,淩晨斷的吧,難得我昨天沒開地暖開了暖氣,真是的。”林韻今天一身玫紅色羽絨服,襯得皮膚雪白,兩人站在一起幾乎看不出大宋薄言七八歲,“不過你怎麽今年過年也沒回去?”

宋薄言不想多做解釋:“雪太大,走不了。”

“哦。”林韻往窗外看了一眼:“也是,這麽大的雪,航班是得停了。”

說完,她又朝宋薄言笑笑,主動解釋說:“我是跟家裏關係不太好,不想回去。”

確實,當時宋薄言剛入職,胡知就不知道從哪兒打聽了一堆亂七八糟的小道消息回來跟他分享。

比如他們科室現在的二把手是個女的,超級女強人,三十五歲還沒談過戀愛,為此和家裏都鬧翻了。

當時宋薄言聽完,看著胡知興致勃勃的臉,隻麵無表情地問了一句:“那又怎樣?”

後來胡知好像也意識到這確實不是什麽事,就很少再跟他提起林韻的事情了。

“回去就是催婚,親戚,小孩滿地跑,還不如待在這裏看看文獻,跑跑數據。”

在除夕的清晨這個時間偶遇,大概確實讓人會多上幾分表達欲。

林韻雙手揣在口袋裏,又看了身旁隻穿一件黑色厚呢風衣,高挑又挺拔的年輕人:“今天最低溫度零下二十三度,你穿這麽單薄,我先提醒你一下,今天外麵肯定開不了車,你要不要回去換身衣服再出來。”

女人話音未落,電梯門‘叮’的一聲緩緩敞開。

宋薄言跟在她身後進了電梯,禮貌而疏離:“沒事,謝謝林教授。”

池清霽醒來的時候,外麵已經天光大亮。

她下意識地去枕頭下摸出手機看了一眼,已經上午十點多了。

一居室裏隻有她一個人,身旁有人躺過的痕跡,但摸上去的時候已經沒有體溫了。

**鋪了三層絨被和兩件羽絨服,其中一件是她自己的,另一件是宋薄言的。

零下二十幾度的天,空調開不了,又斷了暖氣,整個房間都是徹骨的寒冷,隻有**這一方小天地還存留著一絲溫暖。

池清霽頭暈得厲害,勉強伸出手去摸到助聽器塞進耳朵裏,就聽見臥室外傳來隱隱約約的開門聲。

過了一會兒,房間門被從外打開,宋薄言身上隻穿著件厚呢大衣,拎著一個印著藥房標誌的塑料袋進來,見她睜了眼,就先把塑料袋放在了桌上:“能坐起來嗎,我買了藥。”

池清霽大概知道自己是病了,但卻搞不清楚為什麽房間裏這麽冷,暈暈乎乎地從**撐著坐起來,先把自己的衣服往身上套了兩件,才虛弱地問:“怎麽這麽冷?”

宋薄言頓了頓,想到昨晚她意識模糊,又解釋一次:“暖氣斷了。”

真是什麽倒黴事都給碰上了。

池清霽覺得自己最近大概是有點水逆,要麽過完年找個廟去拜拜吧。

她哦了一聲,又看了一眼宋薄言身邊那個碩大無比的塑料袋:“這些是什麽?”

“藥。”宋薄言說著轉身往外走:“我去燒水。”

他動作有點慢,尤其關門轉身的時候。

池清霽不明所以,目送他出去後把袋子從床頭櫃拖過來看了一眼,裏麵是一些常規的退燒藥和消炎藥,還有一些速食,一支電子溫度計和一個冰袋。

她伸手進去碰了一下冰袋,已經完全凍硬了。

天冷,燒水用的時間也格外久,宋薄言推門進來的時候,池清霽又躺下了,被子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個臉在外麵。

“還冷嗎?”宋薄言走到床邊,“先吃藥。”

池清霽又軟趴趴地爬起來,接過宋薄言遞來的水杯,才發現他手背上一片青紫色。

她餘光瞥了一眼此刻就蓋在自己腿上的羽絨服,把藥順下去之後隨口一問:“你出去怎麽沒穿羽絨服?”

宋薄言嗯了一聲:“這件暖和。”

把藥給她送進去之後,宋薄言給她塞了一根體溫計,自己去外麵煮了一份速食的粥,看著池清霽喝完。

很快,池清霽在藥效的作用下又開始犯困,宋薄言就坐在床頭,身上還是那件黑色的厚呢風衣,抬手幫她掖了掖被角:“睡吧。”

……

“別**行嗎?”

石榴樹下,夏風拂麵,一對年輕的戀人吻得格外動情。

她坐在草地上,宋薄言的手克製地扶著她耳畔的樹幹,跪在她麵前,頭低著,動作上仿佛虔誠的朝拜者。

在這種事情上,池清霽可能算得上是更開放的那一個,這頭宋薄言還在吻著,她的手卻已經開始亂動。

宋薄言垂眸睨她一眼,把女孩子的手一把攥進掌心,語氣帶著點警告氣味:“知道自己在哪嗎?”

“怕什麽,我都說隔壁的陳叔叔一家人出去旅遊了,我爸媽也不在家。”

池清霽一雙眼睛亮瑩瑩的,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把手從他手心扯出來,眼睛眨巴眨巴,睫毛像是震動的蟬翅:“而且我們頭頂有樹,對麵從二樓都看不到我們。”

年輕的男女,血氣方剛。

宋薄言對上少女雙眸時如同在直麵太陽,被曬得心尖滾燙。

“池清霽,勸你別玩火自焚。”

他聲音已經啞了,喉頭吞咽同時硬結上下一滾,修長脖頸覆著一層薄汗,就好像剛剛起霧將要融化的雪糕。

池清霽看得更加眼饞,伸手把人往下一拽,甚至在宋薄言瞪過來的瞬間,手卻是愈發放肆,迎難而上。

“池清霽——”

“就一小下!”

她已經取得了初步的階段性勝利,嘴上還不忘繼續蠱惑他:“你看,這樣誰看得見啊?”

後來兩個人還是回了房間,直到窗外的蟬都入睡,才下樓隨便弄了點東西吃,池清霽還惡人先告狀地說了一句:“宋雪人你真是個紅顏禍水。”給宋薄言無語得十分鍾沒理她。

好容易兩人躺上床,池清霽腦袋一沾枕頭,就困得睜不開眼,手卻還在他胸口。

宋薄言再一次抓住她的手,看著那蔥白似的指尖,真恨不得咬她一口:“再不睡就別睡了。”

然後他們就真的沒再睡。

那時候的他們好像永遠也不會累,永遠不知疲倦。

池清霽睜眼的那一刻,呼吸都還是急促的。

外麵天已經黑了,被子裏全都是男人的體溫,隔絕了寒意。

窗簾的縫隙透進外麵的雪光,薄薄淺淺的一層,讓她能隱約看見男人疲倦的睡臉。

他看起來很累,眼底凝著淡淡的青色。

雙眼緊閉,薄唇微抿,清雋的五官中還依稀殘留著當年那股少年感。

相似的地點,相似的時間,在這一瞬間,回憶與現實被模糊了邊界,池清霽嗅到熟悉的氣味,恍惚中又回到了那個父母不在的,十八歲的仲夏夜。

她額角發燙,本能地想要轉身側躺,抬眸的瞬間卻正好對上宋薄言的目光。

男人掌心熨在她的後腰,眼神隱隱發燙,灼熱溫度連接起夢境的另一端的夏天。

兩人在被子裏緊貼的皮膚下,血液無聲的沸騰起來。

池清霽輕輕眨了眨眼,宋薄言便已經探過頭,輕柔而克製的吻來。

窗外依舊是鵝毛大雪,從天空中降落到無風的大地,在引力的牽引下,徐徐緩緩,無聲飄落。

臥室裏,一開始兩人還吻得安靜,觸碰,分離,蜻蜓點水似的,後來不知道是誰往前稍微探了一步,就如同打碎了那種一觸即離的平衡,頓時火光四起,難舍難分。

兩人緊緊相擁,氣氛在狹小的單人臥室中擴散開,仿佛給空氣中注入了一種氤氳的水汽。

空氣中的濕度與溫度都在極速攀升,池清霽即便將呼吸拉長,放深,依舊感覺周圍的氧氣無比匱乏,大腦缺氧,一陣陣眩暈。

兩人就像是兩片一望無垠的幹涸沙漠,砂礫地摩擦間都在不斷地想要奪取對方的最後一滴甘泉。

“好了,可以了。”

過了一會,池清霽仿佛被人抽了筋,身體軟下,往後一倒摔回**,額角結滿了碩果般的細汗。

她聲音還啞著,雙頰也泛著紅,但看宋薄言的眼神卻是漠然:“好累,我去洗澡。”

池清霽說不要就是真不要,抬手把宋薄言往旁邊一推,披上衣服就出了臥室,進了浴室。

不知道是不是藥起了作用,她感覺自己身上的燒應該是已經退了,現在頭已經不疼,畏寒的情況也好了不少。

池清霽這個澡洗得很仔細,一個熱水澡洗完,更是感覺煥然新生似的爽快。

“你先穿我的衣服可以嗎?”

浴室外,宋薄言的聲音聽起來還有幾分顆粒感,但聽起來是已經恢複正常。

裏麵的池清霽應了聲好,過了一會,浴室門從裏打開一條小口,隻露出一隻手:“給我吧。”

宋薄言的衣服上身,對池清霽來說都是OVER SIZE。

但她五官本就不屬於柔媚那一卦,甚至都不算是特別標準的大美女,隻是讓人看著覺得很有靈氣,寬鬆款的衣服一上身,麵無表情地站在鏡子前紮丸子頭的樣子都好像時尚大片中的抓拍。

別說,這衣服套她這竹竿身上,還真不難看。

她這些年過得拮據又狼狽,再加上幹這工作,天天熬夜黑白顛倒,池清霽是感覺自己這把身子骨每況愈下,已經做好了在某個陽光燦爛的日子猝死家中的打算。

反觀宋薄言,平時衣服一穿,看著又高又瘦,剛把衣服脫了上手一摸,才發現人家該有的肌肉一塊沒少,不知道泡了多久的健身房,早在高度自律的生活中,擁有了一具視覺性與功能性雙齊備的健康肉體。

健康男性此時正在廚房煮速食粥,聽見池清霽的腳步聲,回過頭來:“你坐下喝口水,馬上煮好。”

池清霽點頭,順從地坐在餐桌旁邊喝了口水準備飯來張口。

速食粥雖然口味有做區分,但口感都差不多。不過在這種沒有暖氣的冬夜也沒有餘地去談喜歡還是討厭。

兩個人喝完粥,池清霽終於想起手機,就坐在餐桌上開始回複消息。

宋薄言也沒走,把碗放進洗碗槽裏,就站在料理台前看著她低頭忙碌。

直到等池清霽忙完抬頭,用眼神詢問他有什麽事的時候,宋薄言才開口:

“這裏好像有點遠,年後我去你酒吧附近租一套房子,你覺得怎麽樣?”

池清霽愣了一下,過了兩秒問他:“為什麽?”

她的語氣和表情都呈現出了非常自然的疑惑,就好像剛才宋薄言問的並不是租房的事情,而是他明天就要出發去拯救世界。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

池清霽站起身,椅子被她的腿推開,擦著地麵過去,發出幹巴巴的一聲響。

但她的神色卻是無比坦然,流暢:

“這種事情,不用想那麽多。”

麓城這場暴雪,足足持續了四天才終於落下帷幕。

其實暖氣在第二天的夜裏就恢複了正常,隻不過外麵的道路還沒有被清出來,交通依舊停滯。

還好那天池清霽過來的時候買了不少菜,兩個人這些天窩在小小的一居室裏,除了做飯和吃飯之外,基本就在**泡著。

走之前,池清霽又跟宋薄言去了一趟超市,給他做了幾個菜存在冰箱。

“有些菜可以放久一點,有些菜得盡快吃,我沒給你做蔬菜,那玩意做好了不能放,生的都在冰箱,你到時候想吃就自己拿水燙一下,放點鹽,一樣的。”

池媽喜歡下廚,做得一手好菜,各個菜係都信手拈來,還會做很多地方小吃。

托媽媽太能幹的福,池清霽小時候十指不沾陽春水,手笨到洗個米都會拿不穩打翻在地,嘴卻刁得像是末代皇帝。

但現在她做這些事已經很熟練,什麽能放,能放多久,什麽會很快變質,完全已經熟稔於心。

宋薄言看著她,點點頭,走過去從旁邊把人抱住:“阿姨現在住在哪?”

恢複暖氣之後在家也沒必要穿太厚,池清霽今天身上隻套了一件寬寬鬆鬆的羊毛衫,身上多了幾分綿軟,宋薄言手收緊的時候衣服與人的香氣混在一起被擠出來,讓他嗅著。

池清霽回應他的擁抱,卻不回答問題。

宋薄言又問了一次:“阿姨沒住在麓城?”

池清霽眼神多了幾分柔媚,語氣卻依舊屬於這場隆冬。

“跟你沒關係。”

已到深夜。

兩個人洗完澡躺在**,宋薄言閉上眼的前一刻還看著池清霽的疲倦的側臉,再睜開眼的時候,身旁的位置已經隻殘留著一點被躺過的褶皺痕跡了。

池清霽這一次來他這,一共待了小一個星期。

走的時候卻是什麽都沒有留下,手機,微信,就連生活的痕跡都微乎其微。

窗外日光正好,室內暖氣宜人。

宋薄言躺在**,卻感覺這臥室,好像比沒有暖氣的時候還要冷上幾分。

轉眼,池清霽已經半個月沒有消息。

年過完了,麓城這座城市重新回到了日複一日的生活中。

宋薄言在一個熟悉的周五驅車往酒吧方向去。

停好車,他走回酒吧門口,沒聽見裏麵有音樂聲,便推門進去。

果然,樂隊不在,迎接他的隻有酒保阿方驚喜的臉:“你來啦,你好久沒來了,快過來坐啊,我給你來一杯特調!”

宋薄言走過去坐下:“樂隊時間變了?”

“沒有,主唱出去旅遊了,然後剩下幾個人就說那幹脆年後晚點回來,多在家裏休息幾天。”阿方熟練地伸手拿杯子夾冰塊,降低杯體溫度,“她這人就這樣,跟陣風似的,誰也不知道她什麽時候來什麽時候走。”

說話間,阿方已經往搖酒壺裏左一杯右一杯,倒了不少東西了,一邊倒一邊嘴上還嘟囔:“也虧得他們樂隊那三個人好說話,要是換我,可受不太住……”

“阿方,工作的時候嘟嘟囔囔什麽呢。”

劉姐的聲音從旁傳來,宋薄言看過去的時候,女人已經在他身邊坐下,話還是跟阿方說:“給我來杯水。”

“好嘞劉姐。”

阿方立刻蜷縮回去,安靜如雞地調酒。

劉姐跟宋薄言對了個眼神,便露出個有些殷勤的笑臉:“手上的傷怎麽樣了,有沒有對你工作造成困難,如果需要賠償的話都可以提的。”

宋薄言不用二字已經到了喉嚨口,又留住,改口問:“池清霽是什麽時候來這裏工作的?”

他現在迫切地想要知道,她的過去。

在他沒有參與的這段空白中,到底發生了什麽,她又經曆了什麽。

“嗯?”劉姐愣了一下,回憶了回憶,說:“四五年了吧,其實那次說起來也挺巧的,我是先和闞北他們認識的,當時也是酒吧駐唱,結果沒唱兩天,隊裏鬧了矛盾,原先的女主唱就跑了。”

她的說法相比起當時場麵的尷尬和尖銳,已經算是相當委婉。

那天晚上原本演出在正常進行,女主唱卻在一首緩慢情歌結束後,忽然回頭看向闞北,當著酒吧所有人的麵,用麥克風問:“闞北,我喜歡你,我們談戀愛好嗎?”

這話一出,整個酒吧在短暫寂靜過後,便是如潮湧般的起哄聲。

一群人雖然連他們倆姓甚名誰都不知道,但就已經紮進了那種情緒中,叫囂著‘在一起’。

闞北當時立在一片歡呼熱鬧中,一張臉冷得就像是冰窖裏的鐵板。

“你開什麽玩笑?”

那女主唱眼底的熱情被他一盆冷水覆滅,眼眶一點一點紅起來,大概也是覺得不好意思,直接扔下麥克風就走了。

當時墩子和小黑都傻了,今晚這一場還沒唱完,女主唱跑了。

他倆對了個眼神,尋思這再怎麽樣也得把今晚弄完再說吧,就上去壓低了聲音勸:“你去追回來吧,回來之後你倆的事今晚再說唄。”

“就是啊,這裏我倆先頂一會,你趁她沒走遠……”

闞北沉默了一會兒,沒答兩人的話,思忖片刻後,直接一個箭步上前,拿起話筒:“在場有人會唱歌,想試試樂隊主唱這個活兒嗎,男的女的都行,分成你拿大頭,時間我們配合你安排。”

得,告白現場直接變招聘現場。

當時酒吧的人都笑開了,沒人當真,也沒人想上去嚐試,都在催他趕緊出去把妹子追回來。

“在場有人……”

“我來試試行嗎?”

就在闞北準備重申一次的時候,台下有一個女聲接了他的話。

那個人就是池清霽。

“我當時還以為她是大學生想隨便找個兼職呢,後來才知道,她那時候是剛畢業的應屆生。”說到這裏,劉姐輕輕歎了口氣:“可能是找工作碰壁了吧,晚上來酒吧喝點酒調節一下心情,也算是碰上了。”

這個社會就是這麽簡單直白,哪怕是不那麽需要聽力的工作,老板也希望自己付出的薪水,能找來一個健全的人。

宋薄言想起和池清霽在一起的那天晚上,他很清楚地看到了她耳朵上的助聽器。

她以前是不戴助聽器的。

說要強也好,好麵子也罷,但宋薄言知道,歸根結底還是因為她不戴助聽器也是有一部分聽力,能聽見,所以有選擇的餘地。

但那天晚上他跟她說暖氣斷了,她好像不是沒聽清,而是根本沒聽見。

“你知道她去哪旅遊了嗎?”

這一刻,宋薄言原本對池清霽的想念,忽然爆發開來。

他好想見她,就現在,此時此刻。

一秒鍾也等不了。

那頭,池清霽剛結束了一次失敗的旅程,回到比如縣。

她的高原反應算輕的,隻有到雪山山腳附近才需要吸氧,所以回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歸還設備。

池清霽背著氧氣瓶和旅行包進店,迎上老板的笑臉:“怎麽樣,這次見到了嗎?”

“沒有,這次可太倒黴了,”她笑著搖搖頭:“我們的老薩普特別不給麵子,連臉都沒露。”

“哎呦……”她每次來,就為了見一見日照金山,來了就到這家店租設備,一年至少兩次,久而久之和老板都熟了,“這個東西嘛,本來就是可遇不可求的,下次肯定能看到。”

“行,那我下次再來,謝謝老板。”

池清霽還了東西,一身輕鬆地出了店門,回到民宿的第一件事就是訂去往慶城的機票。

她已經算好了時間,今晚出發,明天到慶城之後下午再走,後天回到麓城,大後天開工。

但池清霽機票還沒訂,就先接到了劉姐的電話。

“池啊,你什麽時候回麓城,這邊有點急事想麻煩你——”

“好,劉姐你說。”

事情很簡單,宋薄言的傷口惡化了,而劉姐那邊因為女兒生病分身乏術。

池清霽當下沒想太多,直接改買了回麓城的機票,然後在第二天傍晚就站在了麓城的機場。

她沒留宋薄言的電話,隻讓劉姐轉達,讓他在家裏等。

她在路上買了一些菜和藥品,等趕到宋薄言那個小一居室門外的時候,外麵已經入了夜。

門鈴按響,很快門被從裏打開,溫暖的氣息與光線撲麵而來,一下將她滿身的寒氣驅散。

宋薄言身上隻穿著一件薄線衫,其中受傷的右臂,衣袖被挽到肘部,透著紗布確實隱隱約約看得出有一些新鮮的血跡。

“你的手不是已經結痂了嗎,繃開了?”

池清霽放下東西,拉起他的手腕想去拆他手上的繃帶,卻被男人反握住手腕,往客廳裏帶了兩步。

“等會再看。”

他垂下眼眸,那一張帶有溫度的蛛網便再一次落下,將池清霽整個人籠罩進去,穿過她身上層層疊疊的冬裝,準確地落在她的皮膚上。

她抬頭,對上宋薄言目光的瞬間,身上似有若無的目光便好像一下著了火,緊密地貼合著她身體的輪廓線條,放肆地燃燒開來。

兩人的眼神就像是磁鐵的兩極,將他們迅速拉近。

池清霽垂眸的功夫,宋薄言已經俯身抱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