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手指從她的發隙間滑入,指腹隱隱約約泛著點汗水的濕氣,就如同池清霽背後自動閉合的門一樣,將她一頭細軟黑發握在指縫,緊緊扣住。

池清霽剛才還直挺挺地杵在地上的腿忽然就有點發軟,手不由自主地往後扶住了牆壁。

“你去哪裏旅遊了?”

兩人身上的毛衣如同巧合般都是白色,池清霽垂眸看去,正好與他身上的白色毛衣連成一片,頓時有種好像壓在自己身上的是條白色大狗的錯覺。

“……川藏那邊。”

“以後我們一起去。”

他說完,便討好般地啄吻著她。

一半的注意力留在感受這股柔軟,另一半的注意力則是想要得到一個回答。

但沒有。

池清霽始終一言不發,甚至就連嘴唇都沒有張開過。

宋薄言拉著她的手,手指滑入她的指縫,將腦袋埋在她深凹的頸窩,鼻尖蹭著她的側頸,又壓低聲音重複一次:“下次我們一起去,好嗎?”

現在的池清霽,給宋薄言的感覺,像一陣風,來去自由,抓握不住。

宋薄言這段時間每天一睜開眼睛,都沒辦法用任何方式感受到池清霽的存在,讓好不容易得來的短暫七天變得就像是南柯一夢,讓他有時候甚至都會懷疑,是不是自己真的已經瘋了。

因為太想她,所以臆想出她再一次出現,又臆想出了一場暴雪將她困在自己身邊。

“清霽。”

思及此,宋薄言比見到她之前還要更迫切地想要一個答案,他啞著聲音在她耳畔叫她名字,像是催促,更像懇求。

但池清霽給予他的,依舊是沉默。

是無聲的拒絕。

她不想。

宋薄言俯下身,將她的手指與手掌一點點往自己的手心攏。

明明有觸感,有體溫,卻好像還是抓著一團看不見摸不著的霧,不知道什麽時候一縷陽光落下來,就如煙般消散了。

“川藏,是薩普神山嗎?”

“嗯。”

“我媽以前就很想去看日照金山,但是她上不去。”

池清霽在小時候,絕對是屬於吃過見過的小孩。

幼兒園的時候就經常跟著家裏這對恩愛夫妻到處走,寒假暑假沒閑著過,從小到大幾乎走遍了中國的每一個角落,吃遍了所有當地特色美食。

為什麽說是大半個中國,而不是全中國呢,因為他們一直沒有涉足過高原。

池媽因體質原因,高原反應非常厲害,池爸好幾次嚐試帶她們去向西藏高原,都因為妻子強烈的高反而不得不臨時更改行程。

不知道是不是人總有點叛逆感,越不能做的事情反而越想做。池媽去的地方越來越多,對國內的風景逐漸平淡的同時,反倒是日益向往起了高原風光。

南迦巴瓦,貢嘎,薩普,這些雪山的名字成了他們一家人談論旅行時出現頻率最高的詞匯。

“我這次一定要撐著上去,不看到日照金山不下來!”

每次都這麽說的池媽,卻每次都在驅車前往雪山山腳的路上敗下陣來,被丈夫和女兒扶著回到酒店房間。

後來日照金山自然而然也成了池清霽的執念,每年都得去上一兩次,碰碰運氣。

隻不過她雖然過了高原反應這一關,卻始終沒有得到過自然的垂憐,這次薩普就連臉都沒有露過,全都被雲層遮蓋,叫她失望又無奈。

池清霽進了浴室簡單地衝了個澡出來,找出自己臨走前放在這的醫藥箱,準備來看看宋薄言這個翻來覆去的傷口到底是怎麽回事兒。

宋薄言見她醫藥箱都拎出來了,便順從地任由池清霽將他小臂處的紗布拆開。

她在路上其實就覺得很奇怪,按理來說宋薄言的傷口在她走的時候已經結痂了,如果每天正常換藥,是不會感染的。

但劉姐在電話裏語氣很急,池清霽知道她一直覺得這事兒對不住宋薄言,便沒多問,直接過來了。

現在看見他小臂處幾道新鮮的血痕,池清霽心下頓時了然。

傷口邊緣整齊,不算很深,但痂結得不牢固,現在已經裂開了,正在往外滲著血。

“什麽意思?”

“我想見你。”

宋薄言別無他法。

沒有電話,沒有微信,沒有任何聯係方式,也不知道她人去了哪裏。

“我怕你又走了。”

在和池清霽失聯的時間裏,每一分每一秒,空氣都是焦灼的。

躺上床閉眼就是高三那年他連夜趕回國,卻隻能站在池清霽空空如也的院門外無力後悔的畫麵。

聞言,池清霽嘴角輕輕往上扯了扯。

“宋薄言,你不覺得自己有點賤嗎?”

宋薄言垂眸,凝視著她眼底的諧謔神色,半晌才輕聲應:

“嗯,是賤。”

池清霽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放下原本已經拿起的醫用棉球,聲音很輕,卻冷,仿佛窗外的雪花落在了他的心尖,吸收熱氣融化,變成了一滴冰冷的水,迅速滑落消失不見,隻在他心窩留下了一片森然的涼氣。

“自己弄出來的傷口,你自己上藥吧,我不管。”

池清霽一鬆手,宋薄言原本懸在空中好方便她查看的手臂,也緩緩地落了回去。

過了一會兒,才悶悶地嗯了一聲。

“好。”

池清霽拿起沙發上亂成一團的衣服往房間裏走去,穿好之後出來就看宋薄言也整理好了手上的繃帶,好像什麽也沒發生過似的看著她:“等我洗個澡送你回去。”

她把頭發重新散下,遮住耳朵兩側,點了點頭。

年後,這片住宅區又已經住滿了人,電梯有點忙,池清霽雙手揣兜看著上麵不斷變化的數字,忽然聽見旁邊傳來腳步聲。

她先禮貌性地往旁邊讓了一步,就聽身旁宋薄言向來人打招呼道:“林教授。”

池清霽順著宋薄言目光的方向看過去,就看一個身著玫紅色羽絨服的漂亮女人款步朝他們走過來。

女人走到兩人麵前,先看了宋薄言身旁的池清霽一眼,麵露出兩分曖昧笑意:“喲,小宋交新女朋友啦?”

“我就一個女朋友。”

池清霽還沒反應過來,宋薄言倒是先開了口,解釋完又簡單介紹了一下眼前人:“林韻林教授,目前和我在一個項目組。”

林韻愣了一下,又仔細地上下打量了池清霽一會兒,才尷尬地笑了笑,說:“哦,不好意思啊,我還以為像小宋這樣的男孩子,應該換女朋友換得挺勤的。”

這話說的,厲害啊。

假設她要真是宋薄言女朋友,這一句話不就把兩個人一起得罪了。

池清霽現在的做人準則很簡單,合則來不合則散,絕不和一看就合不來的人浪費時間去磨合。

出於喜好,她連手都沒從口袋裏拿出來,隻朝林韻點了點頭就算打過了招呼。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自知失言,林韻之後也沒再說什麽,隻出電梯的時候跟兩人道了句“走了哈”,便消失在了電梯門外。

林韻走後,宋薄言第一句話就是:“我沒有別人。”

池清霽並不需要他的解釋,依舊神情懨懨地雙手揣兜,不感興趣地嗯了一聲。

電梯下到B1,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去,池清霽進了後座,拿出手機就看墩子他們正在樂隊的四人小群裏問她什麽時候回,到時候帶她吃炸雞去。

池清霽都已經把炸雞這檔子事兒給忘了,看墩子叫得情真意切,著手回複說馬上到,結果墩子的微信電話這就打過來了。

“雞仔,你是想吃韓式炸雞還是日式炸雞還是美式炸雞,你墩子哥哥在這方麵可是頗有建樹——”

池清霽本來想掛,誤觸成接通了,也隻能接著下去說:“行,牛,大美食家墩子哥哥,炸雞咱先放一放,你知道麓城哪裏有賣嵌糕嗎?”

炸雞,那都是二十天前說過的話,池清霽早失去了對它的熱血。

“嵌糕?”

但果不其然,墩子一個土生土長北方人,連這倆字怎麽寫都沒聽說過:“那啥玩意兒?我就知道年糕鏡糕缽仔糕。”

“……”

池清霽也不知道怎麽解釋,畢竟嵌糕這種小吃並不出名,遠沒有到全國各地都能找到的程度,就連慶城也不常見。

她隻能笑自己真是饞急亂投醫:“算了算了,就炸**,待會到了再說,我現在在車上呢,不說了。”

“啥車啊,高鐵?”

池清霽往駕駛座掃了一眼,看宋薄言的手握在方向盤上,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尖修剪得極為利落幹淨,麵不改色道:“出租車。”

上周立了春,但這兩天麓城又下了場雪。

雪天行車偏慢,到宋薄言手裏就更是,把原本一小時左右的車程,又往後延了不少。

隻是不管多麽漫長的車程,總會有到達的時候。

到了劉姐酒吧附近,宋薄言把車停穩,回頭剛想問關於下次見麵的事情,就看池清霽把自己的手機遞了過來。

“以後不要去打擾劉姐,她已經很忙了。”

言外之意,好像是讓他留個電話。

宋薄言受寵若驚地接過手機,按下自己的號碼,看見自己的手機屏幕亮起來才掛斷,將手機遞回給她。

“不要隨便打,白天我要睡覺,晚上要唱歌。”

池清霽接回手機,送進口袋便開始和宋薄言約法三章。

宋薄言先是順從地嗯了一聲,然後才像是想起什麽似的問:“那我什麽時候能打?”

他問這個問題的時候,手還握在方向盤上,身上就穿著件最普通不過的深藍色羽絨服,眼底微光漸起,靜靜地看著她,讓池清霽不自覺又回想起剛才在他家玄關的無端聯想。

她被宋薄言的問題噎了一下,餘光瞥見他落在方向盤上虛握著的手,說:“等你手好了再說吧。”

她說完,直接打開車門下了車,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夜色中。

宿舍裏,胡知還在電腦前埋頭苦幹,聽見開門聲側頭看了一眼,就準備繼續該幹什麽幹什麽了。

他餘光見宋薄言進來,脫下外套,推測他應該是準備給傷口換藥,眼神主要還在電腦屏幕上,嘴卻已經跟個老大爺似的嘟囔開了:“你說你都英雄救美了,妹子還是對你愛答不理的,何必呢,天涯何處……”

胡知話沒說完,就被他手臂上新傷疊舊傷的畫麵給驚住了,一個仰臥起坐從椅子上跳起來,眼睛瞪得溜圓:“你這怎麽還疊起來了,你這我看著可像是刀傷啊,你這一天天的也太倒黴了,報警了嗎——”

“我自己弄的。”宋薄言不想多解釋,隻平靜地拆紗布換藥,“沒事,不深。”

“啊?”

聞言,胡知整個人都懵了:“你不是壓力太大,開始自殘了吧?”

宋薄言抿了抿唇,沒說話。

這個時候胡知隱隱約約想起,宋薄言裏麵打底的毛線衫,好像和出去的時候不太一樣,像是換了一件。

他心頭忽然冒出一個細思極恐的想法:“你是為了讓人家來照顧你……”

宋薄言沒說話,但另一隻手臂卻在疼痛中沉默地隆起了青筋。

“你瘋了吧你,你到底在想什麽,你當舔狗我都懶得說你了!”

胡知最看不得的就是比他厲害的人做一些不值當的傻事兒,更何況這人還是宋薄言,一下情緒就起來了,“我說差不多就行了吧,追不上就是追不上,你在這裏作踐你自己有什麽用,天下漂亮女孩那麽多,就非要她不可嗎?”

胡知說完,也覺得自己說得太多,憋著口氣住了嘴。

死一般的寂靜一下在房間裏鋪開,他緩了幾秒,平息一下情緒,心下打定主意再苦口婆心勸上兩句,要還不聽就算了,好言難勸該死的鬼。

但下一秒,宋薄言把手上的醫用棉球扔進垃圾桶,鑷子丟回醫藥箱,就像是渾身上下的所有力氣都被抽空了一樣,陷進了椅子裏,聲音輕得仿佛隻剩一口氣。

“是我活該。”

當年的他,確實是自我又愚蠢。

仗著池清霽對他的喜歡,就連出國留學這種事都沒有和她商量過,一開始是因為不熟沒必要,到後來又怕她知道了舍不得,會動搖他往外走的決心。

那時候他的想法很簡單,到了巴爾的摩穩定下來,再好好跟池清霽把話說開,談談他們的未來,以及等他回國之後結婚的事情。

他能想到池清霽會生氣,會哭,也做好了心理準備,任打任罵。

但宋薄言畢竟是第一次留學,和旅行,夏令營或是遊學都不同,那是真正意義上獨自在一個人生地不熟的異地他鄉生活好幾年,所有問題他都需要自己解決。

從下飛機落地開始,一係列想到的想不到的事情全都接踵而至。

等到找到房子,買好生活用品,所有手續告一段落的時候,時間已經過去了好幾天。

他總算意識到自己應該和國內取得聯係,於是在一個深夜撥通了池清霽的電話。

直到今天,他也忘不掉池清霽當時在電話那頭說的話:

“宋薄言,你去國外留學,楊開遠他們全都知道,是嗎?我以為你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但是現在看來他們隻是你的朋友。”

“你從頭到尾就是仗著我喜歡你,你就是仗著我離不開你,但是我現在告訴你,我不喜歡你了,我不需要你了。”

她就像是一隻被全世界背叛,筋疲力盡的受傷小狗,早已沒有了哭和叫的力氣,隻有平靜下死死壓抑的顫抖。

宋薄言甚至插不上一句嘴,沒有任何可以為自己解釋的立場與對白,隻能任由她啞著嗓子用比嚎啕大哭更讓人揪心一百倍的語氣,為他做出最後的死亡宣判:

“我們分手吧,宋薄言,祝你鵬程似錦。”

直到那一刻,宋薄言才知道他有多麽自大,仗著池清霽對他看似毫無底線的喜歡做了多麽狂妄而又愚蠢的事情。

也是直到那一刻,宋薄言意識到,這段關係中被需要的從來就不是他,真正離不開的人從來都不是池清霽。

他被掛了電話後就直接訂了最近一班的機票,在候機大廳坐了一整夜。

直到清晨,巴爾的摩第一縷陽光穿破雲層的時候,宋薄言接到了宋持風的電話。

那一通電話隻持續了一分鍾不到,但卻讓宋薄言在接下來的一周時間裏都回不過神來——

就在他登上去往異國班機,在與國內失去聯係的第二天,池清霽的爸爸,他曾經的恩師,跳樓自殺了。

每年清明,宋薄言不管再忙,都會回一趟慶城,給母親掃墓。

麓城的四月還帶著涼氣,入了夜依舊森冷,但慶城的四月卻已是春暖花開,陽光宜人。

宋老爺子過年都沒把二子盼回來,滿打滿算小一年沒見他,這次聽說他要回來,是真的樂得合不攏嘴,光是團圓家宴的菜譜就跟陳管家寫了足足三個版本。

“是獅子頭呢,還是東坡肉呢……”

“我覺得獅子頭可能好點,他不太喜歡油膩。”

“行那就獅子頭!”

宋薄言被司機接回宋家老宅,比預計的時間要早上小二十分鍾。

他拎著行李箱推門進去就看他爸和陳管家兩顆中年男人頭湊在一起討論菜單,雖然討論的話題很綠色健康,但畫麵總歸是不怎麽養眼。

宋薄言一秒都不帶猶豫地從兩個人背後路過,就連揚起的風都格外清淡。

小輩房間都在二樓,宋薄言熟稔上了樓梯,抬眼正好撞見宋持風從書房出來,眉眼凝著股暗色,看起來心情不太好的樣子。

一對心情不佳的兄弟在自家樓梯上相遇,片刻對視後,宋持風側了側身示意讓他先走,宋薄言卻沒動:“我找你有事。”

兩人就近進了書房,宋薄言先把行李箱放在了書房門口,不等宋持風坐下便直接開口:“池清霽走的那年,你說你幫我找她。”

在池清霽消失後,宋薄言失魂落魄沒日沒夜地找了好幾天,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都去了一遍,最後隻能確定,她可能已經不在慶城。

可誰都知道,搜索範圍一旦擴大到全國,那尋找的時間可能就不能以天,而是要以年為單位。

當時JHU已經開學,宋持風就勸他說:“你先回去讀書,人我幫你找。”

兄弟倆隻相差兩歲,宋持風那年也就大二在讀,談吐投足間卻已經有十足的長兄風采,這麽大的一句話說出來不光不顯得空,還帶著股言出必行的氣勢。

後來他回了巴爾的摩,不時地便會打電話回國,在一次一次的失望中從來沒有懷疑過宋持風給他的交代。

“你真的找了嗎?”

直到上次他在劉姐口中得知,池清霽是麓城大學新聞係畢業的。

麓城大學,就是當年他們一起商量著填的誌願。

比起全國地毯式的搜尋,從行為邏輯上先進行推理顯然是更高效的方式。

宋薄言不相信宋持風會想不到。

“找了。”

聞言,宋持風回過頭來看著他,一雙眼睛裏卻沒有半點虛愧之色。

一個十八歲的小姑娘,藏又能藏到哪裏去,她高考成績那麽理想,不可能複讀。

宋持風把宋薄言送走之後,就直接找人去了一趟麓城大學,果然在那裏遇到了池清霽。

然後他沒有猶豫,直接動身去了一趟,兩個人就在麓城大學的食堂坐著聊了會。

畢竟當時人追宋薄言追那麽緊,宋持風和池清霽當然也早就見過麵,算是認識。

他自詡對池清霽的印象應該是比較片麵,回憶起來也隻能說上一句,很少見那麽陽光的女孩。

每次見她就沒有過不開心的樣子,永遠都是活力四射笑容滿滿,背著個有她半人高的吉他包蹦蹦跳跳地跑過來,喊他一聲:“風哥好,我來找宋薄言啦!”

“你見過植物枯死的樣子嗎?”

宋持風問出口的時候,腦海中浮現的是死掉的向日葵,也是那天的池清霽。

他沒法用一個詞去形容,女孩子絕望的樣子讓人看見隻剩詞窮,宋持風隻記得那雙永遠熠熠生輝的眼睛裏再找不到一絲光芒。

她沒有哭,也沒有抱怨宋薄言薄情到了極點的選擇,隻是很平靜地說已經提了分手,不希望再被打擾,希望他能成全。

她家裏一夜之間的變故他很清楚,所以更是深知語言在這件事情上有多蒼白。

宋持風甚至沒敢提及宋薄言的名字,隻能向她承諾,不會讓任何人來打擾她的生活。

“我說不出口。”

夕陽西斜,從書房的窗子打了進來,落在宋持風的腳邊,斷在了宋薄言跟前。

兩個男人在書房中麵對而立,宋持風眼神平靜,克製地留住已經到了嘴邊的最後一句話。

但兩個人做了這麽多年的兄弟,宋薄言知道他想說的是什麽。

宋薄言再說不出一句話來。

宋持風確實比他成熟太多,他早就明白了一個他當年不懂的道理,那就是無論看似多麽牢不可破的感情,都會因為理所應當而在看不見的地方開始潰爛,腐朽。

沒有終結是突如其來的。

池清霽從慶城動車站出來的時候,外麵天色已經見晚。

她背著包從出站口出來,就看見陸鴻禎的車已經停在不遠處,看著等了一會兒了。

“鴻禎哥,不好意思啊久等了吧。”

“這有什麽,你大老遠過來!”

“本來說好年後來的,然後有點事耽誤了。”池清霽上了陸鴻禎的車,拉出安全帶係上:“我們小嘟嘟是不是已經在家等了呀。”

陸鴻禎是以前老池帶過的碩士研究生,是他手底下最得意的門生,兩人一直很親,以前就經常被招待來家裏吃飯,和池清霽關係也好得跟親兄妹似的。

老池去世後,陸鴻禎就留在慶城大學生物科學研究所工作,繼承了恩師的衣缽,前年結了婚,今年女兒剛滿周歲,家庭不要太圓滿和美。

“是啊,一歲了,比你去年來的時候鬧騰多了,感覺再過兩年就是個哈士奇。”

陸鴻禎提起女兒,臉上的笑就止不住:“你嫂子聽說你要來,特別高興,做了好多菜,房間也給你收拾出來了,這次就別急著走,多住幾天!”

“好,謝謝鴻禎哥。”

這些年慶城也是日新月異,池清霽記得自己上次來的時候也就半年前,現在回陸鴻禎家的這條路上又多出不少新的建築物和店鋪,一眼望去,比起懷念,更多的是陌生感。

到陸鴻禎家,池清霽剛進去,才學會走路的小朋友就跌跌撞撞地扶著牆壁探出頭來,懵著一張軟乎乎的小臉,看著陌生的大姐姐進來,也不怕生,咿咿呀呀地就過來找爸爸抱。

陸鴻禎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線,把自家的小姑娘抱起來,池清霽趕緊從包裏掏出紅包塞進小姑娘口袋:“祝我們嘟嘟小寶貝一歲生日快樂!”

“哎哎哎你這是幹什麽!”一邊陸鴻禎想推,奈何懷裏還抱著女兒又不敢亂動,隻得讓池清霽得了逞。

晚餐桌上豐盛至極,氣氛溫馨熱鬧。

池清霽笑得特別開心,一頓飯吃完,笑肌都是酸的。

吃過飯,陸鴻禎的妻子帶著孩子在廚房洗碗,池清霽則是跟著陸鴻禎一塊來到了書房。

“哥,最近有消息嗎?”

慶城麓城,一南一北,萬裏迢迢。

這次池清霽特地跑一趟,當然也不全為來看父親以前的得意門生和他的幸福家庭。

當年老池突然跳了樓,池清霽才從媽媽那裏得知,老池在她高一的時候就確診了輕度抑鬱,一直在服藥,隻是他隱藏得太好,讓她依舊沉浸在充滿愛意的蜜罐子裏,無從察覺。

老池專業方向是基因工程,他覺得當時現有的基因編輯技術設計和操作都相當困難,且效率不高,就非常想嚐試看看還有沒有其他更好的方式。但這項研究在當時還太過超前,無論他寫多少份立項申請書,都沒有被通過。

所以從他開始帶研究生開始,所做的項目其實更多不是興趣所在,而是為了養家糊口,這讓內心有科研追求的老池逐漸生出一種鬱鬱不得誌來。

迎來轉機的是池清霽高二那年,基因編輯終於因為國家政策開放有了審批下來的希望,那段時間老池每天都充滿了盼頭,好像重新找回了那種年少時的意氣風發,走路都帶著風。

但是就在項目審批通過,撥款前夕,老池突然被曝光出和自己當時帶的一個女研究生有不軌的關係。

當時的網絡還沒有現在這麽發達,老池和那個女研究生在一個咖啡廳擁抱的照片隻是被發到了慶城大學的內網論壇,但即便如此也已經足夠在校內引起一陣軒然大波。

“那天我們隻是去咖啡廳聊了點事情,她當時有出國留學的打算,想問問我已經讀到研二再出國會不會太晚,然後臨走前她說很舍不得學校的老師同學,就簡單擁抱了一下當作送別。”

在學生的抗議聲中校方立刻成立了調查組,當時老池還故作輕鬆地安慰她們說:“沒事,都是誤會,隻要她跟同學們解釋清楚就好了,沒什麽大不了的。”

可那個女生卻在這關鍵時刻選擇了沉默。

麵對詢問,她就像是一個受盡了傷害的受害者,隻是一言不發,默默垂淚。

雖然到最後校方判斷因為這麽一張照片無法定性,隻象征性地給老池下了些處分,保留住了他的職位,這件事就算是給壓下去了。

這段故事的最後,老池依舊在當自己的教授,而那個女生直接申請了留學,離開了慶大,就這麽消失在了所有人的眼前。

但就像是屋漏偏逢連夜雨,過了一陣,有關部門公布了通過項目的列表,池清霽把那個列表來來回回上上下下翻了三遍,才敢確定裏麵真的沒有老池。

已經穩了的項目忽然被除名,那天老池回家,晚飯都沒吃,獨自在書房坐了很久很久,池清霽好幾次想進去,都被媽媽攔住,說讓他自己靜一靜吧。

地球不會因為任何一個人停止轉動,無論發生了多麽天大的壞事,第二天太陽依舊會照常升起。

第二天池清霽難得準時起了床,就看早餐桌上的爸爸好像已經在一夜之間振作起來,又回到了那個溫柔而包容的父親角色中。

池清霽的生活很快回到了平靜,她很想當然地也進入老池營造出來的假象中,覺得老爸這麽積極陽光的人肯定早就從失去項目的事情裏走出來了。

後來,老池跳樓自殺,池清霽的生活一下翻天覆地,她才知道老池丟了那個項目,直接導致他從輕度抑鬱轉變為中度抑鬱。

她終於後知後覺地開始複盤當年的事情,也在查證中了解到一個要拿國家撥款做研發的科研人員,對個人作風的要求極為嚴苛,不管是不是誤會,隻要沾上了,基本就再和撥款研發無緣。

也就是說,當年那個女生的沉默,是導致老池跳樓的,最後一根稻草。

所以那個時候起,池清霽就下定決心要找到她,不計代價地找到她,從全國的人山人海中把她揪出來,向她質問清楚——

當年到底為什麽在關鍵時刻選擇了沉默,將她的老師親手推進了深淵。

“當年池老師的事情,我們這些學生都知道他是無辜的,他的性格不可能做那種事……”

陸鴻禎歎了口氣,說:“但是我已經托我認識的,沒有轉行的同學朋友學弟學長都在打聽,我隻能說這個很難找,真的很難找。”

事發的時候女生已經研二,本科的同學早已分散到世界各地,他們兩個一沒背景二沒人脈的人,要找起來是真比登天還難。

所以這個女生留給池清霽他們的,除了當年讓老池身陷囹圄的照片之外,就隻剩模糊不清的畢業照了。

那個時候網絡還在發展,設備也都原始,手機裏的照相機哪怕是自拍,都糊成一團。

當時那個女生在咖啡廳和老池抱在一起,兩人都隻有半邊側臉,而那張紀念合影上,看得見她留著非常嫵媚的大波浪卷,在一眾學士服裏顯得最為出挑亮眼。

但很奇怪的是,所有人都麵對鏡頭笑得燦爛的集體照裏,唯獨她別開了臉,竟也隻在鏡頭中留下了一個標誌的側臉線條,讓池清霽把證件照盯穿了也無可奈何。

這些年陸鴻禎也一直在托別人打聽,有沒有名字對得上的,年紀也差不多的女同事,但均一無所獲。

池清霽輕歎口氣:“如果有一張能看得清楚一點的照片就好了。”

“是啊……”

陸鴻禎也歎了口氣,語氣輕柔地安慰她說:“我這邊還會繼續打聽的,你今天坐了這麽久的車,早點去洗澡休息吧,東西你嫂子已經給你準備好了,都在浴室裏了。”

池清霽點點頭離開後,陸鴻禎便走到廚房去幫妻子一起整理今晚的碗碟。

夫妻倆麵對洗碗槽並肩而立,陸鴻禎聽妻子問:“小池又是來打聽那個女學生的事情嗎?”

他點點頭:“對。”

“那女的叫什麽來著?”

“李嘉,木子李,嘉獎的嘉。”

“這名字也太大眾了……”

女人想幫忙念頭頓時念頭消了一半,剩下一半支撐著她思考了十秒鍾:“不過全國才多少生科研究所啊,你的學長學弟都問過了嗎?她讀研時候的同學呢?”

“都找過,都說沒有。”

大學生之間的同學情本來就已經算是淡薄,研究生之間就更是了。

因為跟的導師不同,研究方向不同,甚至一個寢室的人都不是一個專業,進了寢室是室友,出了寢室各走各的,交情很難建立得特別深厚。

況且李嘉當年那事兒還存在著爭議,他作為池教授的學生當然相信池教授的為人,但學校裏不相信的也大有人在,說不定人心裏還覺得他們在助紂為虐。

工作這麽多年,陸鴻禎也逐漸了解到人情世故,就算李嘉沒有改名,還真的回到國內工作,那算算年紀估計差不多也做到副研究員了。

當年的交情哪裏比得上現在強有力的同事,誰會為了這一件至今沒有個真正結果的事情來得罪人呢。

道理陸鴻禎不是不懂,但每次看見池清霽不屈不撓的樣子,這些話他就說不出口了。

人活著,總得有個盼頭吧。

次日清晨,池清霽起了個大早,背著包出門的時候正好碰到上了個廁所準備再回去睡上一小時的陸鴻禎。

“哇,你這麽早啊……”

天剛蒙蒙亮,陸鴻禎眼睛都還睜不開呢,一時之間還以為自己產生了幻覺:“出去晨跑嗎?”

“不是。”池清霽笑了笑,說:“我去找一家早點鋪子,要是還在的話,待會兒給你們帶回來吃。”

從西藏回來,池清霽就一直心癢癢地惦記著她的寶貝嵌糕。

嵌糕這種食物,簡單來說就是類似年糕的外皮包裹各種食材,然後包成一個大餃子的模樣,裏麵什麽都可以包,池媽以前喜歡包土豆絲,蘿卜絲和洋蔥絲。

土豆絲炒到剛斷生還保留脆的口感,蘿卜和洋蔥則是講究一個入味和綿軟,包進年糕皮裏,年糕軟糯,土豆脆爽,蘿卜多汁,洋蔥甘甜,再往裏澆上一勺池媽秘製燉肉的湯,口感口味全兼顧到,一口下去魂都香掉半縷。

其實慶城也不是嵌糕的發源地,隻是池媽喜歡吃,就經常做,讓池清霽也連帶著喜歡上了。

但慶城比麓城稍好一點,還能找得到會做的早點鋪子,以前池媽自己懶得做的時候,就會指使老池起個大早跑去買。

那家店他們吃了好多年,離他們家不遠,但離陸鴻禎這兒頗有距離。

池清霽昨晚特地查好了地圖,看著那彎來繞去的車程,怕去晚了人家賣完,特地設了個五點半的鬧鍾,背了個小包興衝衝地往那趕。

店在小巷子裏,出租車開不進去,池清霽就在巷口下了車,小跑帶小跳地往裏奔,遠遠地便看見了蒸籠周圍飄散開的煙火氣。

她馬不停蹄,等走到門口的時候才發現,鋪子已經早就重新改裝過,整個改頭換麵,從招牌到門口的蒸籠都換了個遍,脫離了原來的木製藤編,通體散發著金屬獨有的幹淨而冰冷的光澤。

“嵌糕?哎呀……那個我們早就已經沒做了,太耗時間了,不好意思哦小姑娘。”

“那您知道還有哪裏有賣嗎?”

“……這個,我也不清楚哎,不好意思。”

池清霽拎著幾個包子兩袋豆漿從巷子裏出來的時候,胸腔中彌漫著的情緒與其說是失望,倒不如說是她也不知道從哪裏來的委屈。

這個城市每一天都在發生新的變化,變成和她記憶中截然不同的樣子。

他們一家人在這裏生活過的痕跡變得越來越少,越來越稀薄,到現在就連以前熟悉的味道也再也無跡可尋。

慶城,這裏有一千萬的常住人口,組成無數個家庭——

卻再也沒有屬於她的家了。

回到陸鴻禎家,池清霽把包子和豆漿給了陸鴻禎夫妻倆,說了一聲“我吃過了”就回到了陌生的房間裏。

其實這些年池清霽都是這麽過來的,她一直阻止自己有那種過於矯情的想法,但期盼了兩三個月的嵌糕落空,確實讓她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孤單。

她終於明白有一種鄉愁,就長在舌尖上。

有那個味道的地方,才是故鄉。

池清霽在**躺了一上午,肚子餓得嘰裏咕嚕響的時候,她總算從那種矯情的情緒裏掙脫出來,決定不和自己較勁,大人有大量地暫時和慶城這座薄情的城市和解。

但和解歸和解,池清霽也不打算憋著。

她立刻掏出手機,怒發一條朋友圈:嵌糕啊啊啊啊啊!就非要逼我去一趟台州是吧!

發完沒過兩秒,朋友圈就被墩子點了個讚。

她再一刷新,墩子的評論也出來了:原來這倆字是這麽寫的啊!

小黑立刻在底下跟風:清明節,吃什麽嵌糕,要吃餃子!

劉姐過了一會也回了一句:韭菜雞蛋餡的

甚至劉佳佳也來了:小池姐姐我想你了QAQ

池清霽挨個兒回複完,感覺一大早的鬱悶總算一掃而空。

現在她隻後悔今早沒有多帶倆包子回來給自己當屯糧,此刻隻能可憐巴巴地跑廚房去當哈巴狗:“嫂子,飯好了嗎?”

次日清晨,池清霽坐著陸鴻禎的車,跟著他一塊兒前往郊區的陵園。

雖然她在老池死後就不喜歡慶城這座城市了,但說老實話,除了慶城,她也不知道應該把老池葬在哪裏。

“雖然我也來了這麽多年了,但是每次來依舊覺得還是錢不會走錯路啊……真漂亮,跟個公園似的。”

陸鴻禎車開到陵園停車場便下了車,池清霽推開車門,哪怕再不情願,麵對這漫山遍野的梨花,錯落有致的亭台圍欄,也不得不承認這個事實。

當年因為她和池媽逃得狼狽,很多事情包括賣房都隻能想著之後回慶城了再處理,後來宋持風找到她,很自然地就把這些事情攬了過去,也確實辦得無比妥帖。

父親下葬在了慶城最美的陵園,小獨棟也賣了個不錯的價格,把她在慶城的後顧之憂都解決了。

這座陵園很美,也很貴,池清霽第一年來給老池掃墓的時候,因為這裏地方太大迷了路,誤打誤撞摸銷售中心去了。

當時銷售中心的小姐姐很熱情地給了她一份地圖,地圖是銷售用的,自然帶有標價,區域好壞價格也有所不同。

池清霽當時大致掃了一眼所有區域的價格,就默默在心裏決定以後還是隨便死哪個犄角旮旯算了。

現在這麽多年過去,她來到這也再不會迷路,跟陸鴻禎兩個人輕車熟路地到了夫妻倆的墓碑前,放上了一束媽媽生前最喜歡的馬蹄蓮。

這裏定期有人除草打掃,池清霽來了都不知道還能為爸媽幹點什麽好,陸鴻禎嘮叨了一大堆,說什麽“池老師現在我國有團隊參加進人類完整基因組測序項目組了”“慶大也成立了生物科學研究所,你要在就好了”雲雲。

池清霽木木地站在旁邊,看著父母微笑著的黑白照片,想到陸鴻禎念叨完,都沒想出應該說點什麽好。

她的當下,確實乏善可陳,沒有光芒萬丈,也沒有前途無量。

以至於幹巴巴地憋了半天,到最後隻憋出一個傻笑:

“我挺好的,你們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