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竟清明節,陸鴻禎能抽出兩個小時時間來接送她已經算是仁至義盡,回到慶城市區,把池清霽放回家門口就又得開著車趕去老丈人家接媳婦兒去,一溜煙兒就走了。
掃完墓回來,池清霽難免有些意興闌珊,尤其不想獨處,奈何她初升高換了學校,以前的同學基本都斷了聯係,高中又鉚足精神在追宋薄言,根本沒餘力再去發展和其他人的人際關係,以至於現在站在小區門口,通訊錄翻了一遍,發現慶城還真沒個認識的,能說話的人了。
慶城是真討厭啊,她是真討厭慶城。
池清霽沒地兒去,又不想回陸鴻禎那房子裏一個人待著,索性就蹲小區門口,跟門口的物業扯閑篇兒。
她長得好看,又愛笑,基本上走到哪都不怎麽碰壁。
幾個物業跟她侃了一會兒,一堆的家長裏短,連自己月薪多少都說出來了,然後其中一個物業突然來了一句:“哎妹子,我問個問題,你是不是酒吧歌手?”
池清霽愣了一下:“你怎麽知道?”
“我昨天刷到你的短視頻了啊,我就說那個人聲音就怎麽和你特別像,發型也特別像!”那物業頓時激動起來,掏出手機證明給她看:“我還點讚了呢,你玩這個嗎,最近特別火,叫顫音的軟件!”
池清霽就看那物業熟練地點開了‘我點讚過的’列表,湊過頭去一看,還真是她。
好像是上個月的某一場,當時酒吧暖氣開得足,全場就她還穿個羽絨服,正在那唱簡單愛。
她聲線清,但咬字懶,唱周傑倫的歌有一種非常獨特,似是而非的味道,為酒吧留住了很多周傑倫的粉絲。
“我去!原來你是網紅啊!”
另一個物業驚叫起來,池清霽趕緊縮回頭去:“我不是,這視頻不是我自己拍的。”
“但是你看看這播放量——拍這麽糊都能有這麽多人看,你要自己單幹,那豈不是分分鍾就火了?”拿著手機的物業給她指了指旁邊的幾個小圖標:“你看,這都好幾萬點讚了。”
池清霽也搞不懂幾萬點讚意味著什麽,總之稀裏糊塗地在兩個物業的安利下,下載了這個名叫顫音的軟件。
下好之後,倆物業一副‘這孩子以後指定有出息’的模樣,交代池清霽以後如果火了別忘了他倆這引路人,然後引領著她關注了好幾個‘能歌善舞’的自媒體號。
池清霽也不知道怎麽這天聊著聊著,三個人就都開始低頭刷手機了。
她隨便刷了幾個視頻,感覺這玩意一個接一個,看起來簡直無窮無盡,就失了興趣。
隻是還不等退出來,一個電話倒是先進來了。
陌生號碼,但不像推銷用的特殊號。
“喂,你好?”
“我是宋薄言。”
池清霽還以為是哪個忘了存進通訊錄的酒吧老板,接起來聽見對麵的自我介紹,才想起之前好像是把手機號給了宋薄言來著。
“哦,有事嗎?”
她轉身離開保安亭,慢悠悠地往小區裏走,就聽宋薄言說:“我有個東西想給你。”
池清霽本能道:“我不在麓城,我在慶城。”
“我知道。”
她遲遲想起清明好像是法定節假日這件事,有些煩躁地撓了撓頭:“什麽東西啊,如果不是很重要的話……”
“很重要。”
行吧。
這附近她不熟,又不想讓宋薄言直接送到陸鴻禎家小區門口來,往旁邊走了一段,走到一個商場附近才勉強報了個地址過去。
掛了電話,池清霽到附近買了杯奶茶,坐在店裏喝到一半,宋薄言的車就到了。
池清霽沒打算上車,就站在車門邊,看著宋薄言下車拎著一個袋子遞給她。
“這是什麽?”
袋子是布藝的,通體米白沒有其他圖案,池清霽接過袋子往裏看了一眼,發現裏麵裝著個保溫飯盒,頓時更奇怪了:“什麽意思?”
“阿姨做的,”宋薄言卻沒有打算直接告訴她,隻說:“你嚐嚐看好不好吃。”
“?”
池清霽現在沒什麽食欲,又喝了奶茶被撐了個半飽,麵對宋薄言送過來的飯,確實興趣不大。
但她看了滿臉認真的宋薄言一眼,還是點了點頭準備把他打發走:“知道了,你回去吧。”
說完,她也不管宋薄言走沒走,直接轉身將宋薄言的人和車都甩在了身後。
傍晚,在外麵閑逛了大半天的池清霽回到陸鴻禎家,陸鴻禎夫妻倆已經回來,正在廚房忙碌,見她進來便喊她開飯,池清霽怕這飯盒被看到不好解釋,隨手就給放到了自己床頭。
等到吃過晚飯洗完澡,又陪著一歲人類幼崽玩了一會,池清霽回到房間才看見保溫飯盒才想起還沒打開看過。
她完全不知道宋薄言的葫蘆裏賣的什麽藥,走過去抱著一種來都來了的心態打開飯盒蓋子,拎著蓋子的手就那麽僵在了半空中。
是嵌糕。
白白胖胖的一對嵌糕就跟一對新年瓷娃娃似的,被整齊地放在了飯盒裏。
皮薄得已經隱約透出裏麵餡料的顏色,撲麵而來的米香讓池清霽本能地直接上了手。
隻一口,池清霽的眼淚就快下來了。
她甚至顧不上還在飽著的肚子,狼吞虎咽地解決掉一個,然後第一時間拿起手機給宋薄言打了個電話過去。
“宋薄言,那個嵌糕,真的是你們家阿姨做的嗎?”
其實回憶最會騙人。
就像是很多離家多年的北漂,總能在一個街頭小館找到所謂家的味道。
很多時候那不是因為那個小店的廚子真的和家裏做的飯味道很像,隻是因為大腦中的記憶被饑餓與食欲篡改,把家裏的味道和館子的味道混淆在一起,要真的對比起來,就會發現兩者的區別很大。
她知道媽媽做嵌糕的秘訣在於那一勺子秘製燉肉的肉湯,那個肉湯的味道是任何鋪子都複製不出來的,所以這麽多年來每次找代餐,很多時候別說五分像,哪怕隻有三分像都能讓她成為忠實的回頭客。
可剛才吃的這個也不能說是完美複刻,但說有七成像是完全不誇張的。
在這一刻,不論是真的像還是大腦製造的錯覺,池清霽那顆千瘡百孔的心,確實在熟悉的味道上,得到了一絲慰藉。
池清霽回程的日子就在掃完墓的第二天。
夫妻倆抱著孩子送她到了動車站,一歲幼崽在短短兩天時間裏就被池清霽策反,窩在媽媽懷裏還不停朝池清霽探出身子,咿呀地想要姐姐抱。
陸鴻禎左手拎著池清霽的行李箱,右手拎著給池清霽買的一大兜子零食,齊齊地往她手裏送:“清霽啊,這幾天我和你嫂子忙著清明的事情也沒好好照顧你,你下次來我們一定多帶你下幾頓館子——這些吃的你拿回去路上吃,你得多吃點啊,太瘦了!”
池清霽看了一眼那一大袋子零食,也沒好意思說這估計給她能吃一個月,笑著點了點頭:“謝謝鴻禎哥。”
她走得算遲,當天已經是工作日,動車上人不太多,不靠窗的位置空出不少。
從慶城回麓城,足足三十小時路程,好在現在高鐵有那種高級軟臥,一個房間兩個人,床墊的質量也比普通軟臥要好,讓這趟旅程不算太過難熬。
進了臥鋪房間,池清霽第一感覺就是這高級軟臥估計全高級在床墊上了,裏麵房間小得令人咋舌,兩人間甚至都不是兩張床,而是上下鋪。
但來都來了,她也隻能一邊笑著跟陸鴻禎一家三口揮手道別,一邊在微信裏樂隊的四人小群裏說已經上車了,帶了很多吃的,拿不動,希望有人接駕,誰接吃的給誰。
果不其然,墩子第一個跳出來:幾點到,我現在就去等!
小黑也不甘示弱:我已經到動車站了,你別跟我搶!
池清霽抿嘴笑著,把車票拍到群裏,順便也給劉姐發了一份。
這頭圖剛發出去,池清霽點開那個名叫顫音的軟件刷了還沒兩個視頻,劉姐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池啊,車票我看到了,明天晚上到是吧,到時候我開車去接你啊?”
“沒事不用,我喊闞北他們來接我了。”池清霽笑著說:“回去休息一天就開工,別急劉姐。”
“嗨喲,我又不是來催你開工的!”劉姐那頭聽起來心情相當不錯:“你知道你被人拍了個短視頻發到網上去了嗎,最近有好多人來酒吧,都說想聽你唱歌,你直接成大明星了你!”
池清霽對這些事沒什麽感覺,別人的喜歡和討厭早就沒法對她造成波動,自然也沒打算聽那幾個物業的話真去做自媒體。
不過她想了想,這對劉姐倒確實是個好事兒,畢竟酒吧客人多了,流量一大,如果到時候能成為麓城叫得上名字的酒吧,那以後哪怕她不在這幹了,劉姐的營業額還是穩定的。
“都點酒了嗎?”她很直白地問。
“你人不在那怎麽點啊,都等著你回來呢,”劉姐興致勃勃:“你回來之後好好幹啊我的池,到時候給你加薪!”
池清霽一聽加薪,總算來了點幹勁:“行,那後天晚上多唱一小時。”
“別,你可先別急著加班,我聽你嗓子都有點啞了,最近沒睡好覺啊?”劉姐高興之餘還不忘給池清霽上課:“磨刀不誤砍柴工,你要麽回來先休息幾天再開工,要不然你嗓子唱壞了我這不痛失搖錢樹?”
她這幾天確實沒怎麽睡好,其實也沒做夢,但就是睡得特別淺,躺在**感覺已經睡了個天昏地暗,醒來一看手機,發現才睡了幾個小時,外麵天還沒亮,哪兒也去不了,隻能躺在**刷手機。
這東西吧,就挺玄,也說不清楚為什麽,隻能解釋為慶城克她。
但無所謂,她也不喜歡慶城。
掛了電話,池清霽一側頭,才發現車廂裏多了一個人。
宋薄言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平領毛衣,下半身就簡單純色休閑褲,甚至都沒有強調腰線就已是顯得肩寬腿長比例極好,背上一個大號的黑色旅行包,看起來更像是清明回家後返校的大學生。
他對目光很敏感,池清霽剛看過去,他就停下手上動作看了回來。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池清霽別開眼去,問:“東西帶來了嗎?”
整得跟接頭似的。
宋薄言嗯了一聲,去拿東西的時候餘光依舊落在她身上,過了一會兒,遞過來一個保溫飯盒。
池清霽接過飯盒,從裏麵拿出白胖胖的嵌糕咬了一口,在食物帶來的治愈感中看宋薄言手扶在上鋪的圍欄上,將這小車廂環視一圈,問她:“我能坐下嗎?”
池清霽正吃得歡,腮幫子一鼓一鼓,聞言,臉頰的動作緩慢下來,一雙眼睛往旁邊看他一眼的同時,往下鋪裏側的方向讓了讓,不鹹不淡道:“坐唄。”
宋薄言這才把包放下,靜靜地坐在了池清霽身旁。
這個場景其實挺幻視的。
當年高三考完,他們就坐著火車出去旅遊過,那時候國內還沒有動車,臥鋪也隻分硬臥軟臥,四人和八人。
為什麽選火車,因為那時候池清霽恰好有大把的時間可以浪費,又覺得火車浪漫,那行使期間哐當哐當地噪聲好像都散發著愛情電影的味道。
“你現在在哪裏工作?”
吃完兩個嵌糕,池清霽從剛才陸鴻禎給的那一大兜子零食裏翻出兩瓶飲料,並主動遞給宋薄言一瓶:“喝嗎?”
宋薄言接過飲料瓶,擰開蓋子遞回給她:“在麓大的人類科學研究所。”
“人類科學,跟基因有關嗎,是我爸以前想做的那個嗎?”
池清霽其實一直挺懊惱自己因為對生物的不敏感,沒能在老池生前多了解一點他工作上的事情,有時候他談到這方麵,她都會不耐煩地跑開。
後來她再想聽,也沒有人會那麽耐心地絮絮叨叨一大堆了。
“池老師以前想做的是基因編輯,簡單來說,疾病是因為細胞的活動出錯,基因編輯就是把這種錯誤通過修飾基因的方式細胞賦予更多能力,讓它們修正錯誤,對抗病原細胞。”
兩個人很自然地交換了手上的可樂,宋薄言不急開,隻握在手上,“我現在在做的和基因有關,但不是基因編輯,具體的因為簽了協議不能說,做完之後再告訴你。”
池清霽雖然聽得似懂非懂,卻隱隱的能從那些詞匯中,汲取到似曾相識的親切感。
她別開眼,喝了一大口可樂,然後被碳酸刺激得皺起眉頭:“那我跟你打聽兩個人行嗎?”
“你說。”
“一個叫李嘉,一個叫趙青石。”
每年通過審批的科研項目都會在網站進行公示,池清霽一開始不知道,後來在聽說這件事之後回頭去查了慶城當地的公示網站,發現那一年原本屬於老池的項目名額,給了國內另外一個名叫趙青石的教授。
她知道自己是在無端的懷著惡意揣測別人,但是這一切實在是太巧了。
正好就在老池馬上要拿到項目的時間點,正好就冒出一個之前連名字都沒聽說過的女學生,正好兩個人擁抱的時候就被人拍到,正好就被發到學校的內網論壇。
然後那個女生莫名其妙選擇了不發聲,事後直接拍拍屁股去國外留學——池清霽不想把別人想得那麽壞,但是這可是老池的一條命啊!
每次池清霽想到老池可能是被別人算計死的,她就特別難過,難過自己的一無所知與後知後覺。
“李嘉我不太清楚,”宋薄言思忖片刻:“但是趙青石很有名。”
趙青石幾年前通過基因編輯技術,製造出小型白化蜥蜴,能用於研究白化病患者視網膜脫落的問題。因為那是世界上首例將基因編輯技術成功應用到爬行動物身上,屬於技術突破,所以讓趙青石在業內一下名聲大噪。
“當年讓他出名的那個項目名額,本來應該是我爸的。”池清霽看著宋薄言,輕輕抿了抿唇:“如果不是那個時候我爸在接受學校的調查,暫時停了職,理論上那個項目應該輪不到他。”
話說到這個份上,對於宋薄言來說已經足夠。
他微微皺了皺眉:“你懷疑池老師自殺和他有關係?”
“有可能,但我不確定。”池清霽自然也不再隱瞞自己的目的:“我了解我爸,如果當年不是那個項目黃了把他徹底壓垮,他是不會尋短見的,因為他真的非常愛我媽,也非常愛我。”
“隻是我的能力太有限了,我沒辦法見到趙青石,也查不到李嘉的下落……”
池清霽說到這裏的時候,情緒再難自控,語氣中泛起如漣漪般的哽咽。
她眼眶發熱,放下可樂,伸出手握住了眼前宋薄言的手,用通紅淚眼望進他一貫縝密而冷澈的雙眸。
“宋薄言,你能幫我嗎?”
宋薄言不知道多久沒有看過池清霽這樣的表情。
聽池老師說,她從小就不是愛哭的小孩,別的小姑娘摔了一跤可能會掉兩滴眼淚,但池清霽摔倒了就直接忘了自己剛在追蝴蝶,樂嗬嗬地開始撲地上的蚱蜢。
這種極端樂天的性格在他們相遇之後也延續了下來,就比如之前那通別人笑她是聾子,她笑別人是傻子的操作,倒也確實震得很大一部分人不去她那犯賤。
他隻有兩次見過池清霽掉眼淚,一次是他打架被叫到辦公室出來的時候,池清霽當時跟在他屁股後麵,卻沒有跟往常一樣絮絮叨叨地說話,宋薄言回頭一看才發現她眼眶裏含著眼淚,對上他的眼睛時才囁嚅著問他為什麽要打架。
另一次就是在池教授痛失項目的夜裏。
那天晚上池清霽心裏一直幹著急,又不知道要怎麽辦,憋了半天最後憋不住,大晚上的跑他家來找他,含著眼淚問他該怎麽辦。
可宋薄言那時候也才高二,對這種事能有什麽主意,隻能陪著她在院子裏坐了兩個小時,最後把她送回家去。
那個時候他們都對科研項目流程不甚清楚,又怎麽會想到這種看似純粹的東西裏麵還會有這種環環相扣的前因後果。
“好。”
其實哪怕她沒有紅眼,隻是很平靜地把這些事情攤開在他麵前,宋薄言也不可能選擇拒絕。
他不可能拒絕任何一個,可能會被池清霽需要的瞬間。
宋薄言垂下眼眸,耳畔都是仿佛冰層碎裂般的窸窣之聲。
“所以現在比起找到李嘉,更重要的是確定趙青石身上的疑點,對嗎。”
動車行駛過程中幾乎沒有噪音,房間裏隻能聽見宋薄言用清冷而理智的聲線,從她剛才的敘述中準確地找到重點。
池清霽點點頭:“對,因為我現在完全沒有李嘉的消息。”
大學教授一周大課小課,學生多如牛毛,除了陸鴻禎那種得意門生,和宋薄言這種鳳毛棱角,很少有學生對大學老師來說是特殊的。
池清霽從來沒見過,甚至是在當年老池被誣陷的那件事情裏才知道,他有一個學生叫李嘉。
比起可能已經轉行,或留在外國研究所任職,已經消失在人海中的李嘉,趙青石一直在國內的研究所任職,目標自然清晰得多。
這事兒池清霽其實也跟陸鴻禎提過,隻是陸鴻禎和趙青石不隸屬於一個研究所,也沒有合作的項目,想私下見當今生物科學領域的大紅人,確實不太容易。
再加上不知道是不是投身科研事業的人總有一些慕強心理,陸鴻禎對趙青石很是崇拜,一直勸她不要往趙青石身上想,池清霽逐漸也就不再在陸鴻禎麵前提起這件事了。
這次慶城之行再次一無所獲,池清霽去掃墓時站在爸媽麵前思忖能說點什麽的時候,驚覺自己已經大學畢業四年之久。
在這四年裏她做了什麽,又做成了什麽——什麽都沒有。
她沒有找到李嘉,沒有和趙青石見過麵,當初暗暗發下的誓言,口口聲聲說的不顧一切代價,已經成了一紙空談。
池清霽意識到自己不能再這樣一次一次徒勞下去了,她應該尋求一個更有力,更強大的幫手。
那個人一定要足夠的能力,能說得上話,還必須對她心中有愧,從而有求必應。
“好,回去之後我找人問一下趙青石最近的行程。”
同時滿足這幾個條件的人,沒有第二個了。
“謝謝。”
不管是信賴宋薄言背後的宋氏,還是宋薄言言出必行的性格本身,池清霽在得到宋薄言的答複後,確實一下安心了不少,有一種連著多日懸停在空中,終於緩緩落地的感覺。
她垂眸,那股一直被拋在腦後的疲憊就在大腦的片刻鬆懈中乘虛而入,將她席卷其中。
宋薄言的氣息就在這個時候靠近,池清霽身體一僵,片刻間已經做好心理準備,本能閉上眼的同時,男人卻隻是輕輕地抱住了她。
他雙臂環住她的身體,身上純棉質的衛衣外套像是羽毛一樣從她臉頰上蹭過去。
熟悉又陌生的柚子味道——池清霽當年和宋薄言談戀愛的時候,才知道那個柚子味是他們家用的洗衣液的味道。
宋薄言身上的毛衣用料應該相當考究,鼻尖觸碰到的瞬間,沒有曖昧旖旎,沒有難舍難分,隻有自然而至的舒適感。
池清霽垂在身旁的手微微動了一下,就聽頭頂傳來男人輕緩沉和的聲音:
“睡一會吧。”
她從善如流地脫了外套在下鋪躺下,直到入睡的前一秒,都能感覺到宋薄言如同月光般清淡的目光一直籠罩在她的身上。
池清霽這一覺卻還是睡得不夠安穩,記不清都做了什麽夢,卻是接連不斷地從踩空的墜落感中驚醒。
再一次睜眼,車外的天已經黑了,車廂裏沒有開燈,隻剩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
池清霽抬頭透過車窗往外看了一眼,月光公平地給大地上的萬事萬物都打上一個虛渺的輪廓,賦予影影綽綽的層次感。
醒來不到十秒鍾,她已經完全忘記自己夢到了什麽,但那種因夢境而低落的情緒卻依舊如同一顆鐵球一般,拴著她的心情一並無盡的下墜。
她想著幹脆起床算了,身旁淺眠的男人卻在她準備轉身的瞬間醒來,環在她腰間的手本能收緊:“又醒了?”
這個又字,就很靈魂。
池清霽自己也數不清這一覺到底醒了多少次,但聽宋薄言這麽說,估計次數不少。
她原本準備翻身的動作停住,就保持著麵對宋薄言的姿勢,輕聲問:“幾點了?”
宋薄言這才摸出手機看了一眼,回答:“兩點半。”
池清霽是下午上的車,這一覺雖然睡睡醒醒,時間倒也不算短。
“我六點多在車上買了盒飯——”宋薄言撐著床墊準備坐起來,卻忽然被身旁人拉住衣袖。
宋薄言的動作頓在空中,低頭往下看的時候,正好對上池清霽的視線。
說起來確實誇張,一片漆黑的小車廂裏,宋薄言就連池清霽的眼睛在哪裏都看不清,但卻能真真實實地感受到她的視線,就像是黑暗中一道燃燒的火柱,朝他橫掃了過來。
他能感覺到池清霽心情很差,從她醒來說幾個字裏就能聽得出來。
心情好的時候她的話會很多,各種俏皮話語氣助詞不斷往外冒,但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會像現在這樣,操著懶倦的語調,內容也簡短至極。
下一秒,他回握住池清霽的手,任由她微涼的指尖汲取他掌心的溫度。
“先吃飯。”
車廂小倒也不是全沒好處,比如燈的開關就在床邊,宋薄言不用特地下床就能摸到開關。
他把燈打開,池清霽被光激得立刻把手擋到眼前:“我不想吃。”
“就吃一口。”
宋薄言下了床,走出車廂,沒過一會兒就端著個飯盒回來。
池清霽不想吃倒也不是因為心情不好,這些年她不管心情再怎麽不好,該吃飯還是會吃的。
隻是列車上的盒飯確實不好吃,她又剛睡醒還感覺不到餓,想著不如混過去明早再吃點零食。
不過飯都端到眼前來了,池清霽還是從**坐起身來。
掰開一次性筷子,她才發現除了車上的飯菜,宋薄言的手上還有另一個飯盒。
“你到底讓阿姨做了多少嵌糕啊……”她嘴裏嘟嘟囔囔地掀開蓋子,才發現裏麵裝的不是嵌糕,而是一小盒燉肉。
燉肉的湯是嵌糕的靈魂,但燉肉本身也是一個相當強勁的一員猛將,肥瘦相間的豬五花被切碎,和著肉汁澆在飯上,一勺子下去肥肉幾乎沒有了口感,隻有完全酥爛的瘦肉與米飯之間形成層次,再隨便燙個青菜就是一頓豐盛的晚飯。
“阿姨讓我帶的。”宋薄言見池清霽握著筷子的動作頓住,輕聲解釋:“她說這個拌飯好吃。”
說話間,池清霽已經把盒飯裏的米飯全都倒進了飯盒裏,拿起一次性勺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她狼吞虎咽的樣子就像是多年沒吃過一頓飽飯,宋薄言本來想喊她吃慢一點,但還是隻站起身倒了杯水,站在床邊等著遞給她。
池清霽吃飽喝足,抹了抹嘴。
原本因為胡亂的夢境而壓抑的心情,就像是被找到解法的繩結,輕輕鬆鬆地散開了。
“你們家的阿姨,是哪裏人啊?”
池清霽吃完飯,簡單地在車廂裏洗漱了一下,就坐回**。
她難得有了跟宋薄言聊天,和了解的欲望。
“江浙那一帶的。”宋薄言頓了頓:“怎麽這麽問?”
“我覺得她和我媽做的那個味道,真的太像了,所以我在想她們會不會是一個地方的人,結果不是,那可能是早年看了同一本菜譜吧。”池清霽剛才吃那碗燉肉拌飯的時候感覺自己真回到了以前下了吉他課,饑腸轆轆的傍晚。
她那時候正值發育的階段,每天都餓得吱哇亂叫,上完吉他課回家,吉他都沒心思放,進門直接丟玄關,被她媽說了好多次都改不掉。
熟悉的味道勾起回憶,池清霽想到那時候她媽老是抱怨說每天都要跟在她屁股後麵收拾,就覺得懷念,不自覺地揚起嘴角:“我那時候不是吉他課都安排到晚上嗎,要是下了課來上這麽一碗,我能美到第二天早上!”
宋薄言聞言,猶豫了兩秒,還是問出口:“你的吉他呢?”
第一次在酒吧見麵,宋薄言就認出她換了一把吉他。
當年池清霽學琴初有成效的時候,她爸特地花大價錢,還托了些朋友找了些關係給她搞了一把相當好的古典吉他,池清霽喜歡得不得了,每天跟抱著個寶似的抱著那把吉他,說它就是她出生入死的好搭檔。
但自宋薄言最早幾次見到池清霽,都沒見到她的好搭檔,她的肩膀上隻掛著一把一看就相當便宜的電箱吉他。
“賣了,都賣了四五年了。”
池清霽頓了頓,說:“那時候我媽身體太差了,從大一到大三基本都住在醫院裏,一開始她還能自理一部分,到後來自理不了,就隻能請護工。”
也是那個時候,池清霽才知道,人最怕的不是窮,而是病。
小獨棟換來的那筆錢在長達三年的住院當中是真的不夠看,她當時已經開始在課餘時間打一些零工,卻還是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存款變少。
“不過我那次運氣還挺好的,我當時本來想賣給琴行的,正好那天遇到了一個喜歡收藏吉他的叔叔,我還以為他會為了壓價說我的吉他不好,結果他很真誠地說我這把吉他很好,知道我想賣之後給我出了一個很高的價格。”池清霽眨了眨眼,感慨道:“我也是那個時候才知道,原來我那把吉他那麽厲害,我爸當年是真的下了血本。”
她好像沒把這些當作特別不堪回首的經曆,語氣更像是在講故事,聲線清澈中透著一股堅韌。
讓宋薄言一下就想起她以前被嘲聽不見的時候,笑著駁回去的樣子。
就像是落在了地上的太陽。
他心窩微微發酸,伸出手抱住她,腦袋靠在池清霽的頸窩,用力地吸了口氣。
池清霽伸出手去摸索著熄滅了頂上的燈,房間頓時再一次陷入一種接近極致的黑暗。
飛速行駛的列車甩不開逐漸西斜的月,瑩瑩白光從車窗斜落進來,點亮車廂中一片小天地。
宋薄言的毛衣脫了下來,被池清霽隨手扔到了床邊,掛在床沿險些墜落,她艱難地分神去抓,餘光瞥見男人青筋隆起的小臂。
他身材看著清瘦頎長,其實身體頗具力量感,光與暗的交界落在他的手肘處,小臂肌肉線條清晰淩厲,大臂匿於黑暗,隱約可窺見其輪廓。
池清霽剛抓住他的毛衣,就被男人的掌心從背後握住了手背,一並拉回去。
宋薄言手指與她十指相扣,貼在她手背的指腹都仿佛在蒸騰著氤氳的熱氣,讓這塊逼仄的空間一下從初春跳躍到了盛夏。
她往宋薄言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好對上男人專注的目光。
宋薄言的眼睛確實很漂亮,瞳色偏淺,平日裏沒什麽情緒的時候看起來像是一顆透澈的琉璃珠子,看起來頗有一股不染塵世煙火的味道。
但一旦染上情緒,眼周便會泛起一點紅,仿佛從根部被火焰感染吞噬,藏起了一抹繾綣的火舌,引著人往裏沉,往更深處去探,是與平日裏截然不同,近乎妖冶的光景。
這麽多年未見,池清霽本以為早該平靜無波,但望進去的時候心裏還是會微微一動。
終是一個不眠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