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麵的天已經過了黎明前的至暗時刻,隱隱約約的泛起了一點蒙蒙的光。

池清霽深感缺乏鍛煉所帶來的危害,累得像一條大熱天太陽底下的狗,根本停都停不下來,心下思忖要不然回去跟著闞北一起擼鐵吧,看他經常一練就小兩個小時,也沒見跟她現在一樣喘得厲害。

“還能起來嗎?”

宋薄言低頭幫她擦了一把額角的汗,便撐著床坐起來,扯過旁邊掛著的毛巾先簡單地擦了一把自己的臉。

他從小就不怎麽喜歡外出,皮膚被悶得很白,此刻**著上身站在白熾燈光下,身上的血管隱隱可見,身上的肌理線條漂亮到如同被人為雕琢,那點汗氣就跟一層霧氣似的貼在皮膚上。

高級軟臥的優勢到現在終於顯露出來——雖然地方小還上下鋪,但就在這麽小小的一塊地方裏,硬是給擠出一塊地方設了一間獨立衛浴。

兩個人輪流洗過澡,換上了幹爽的新衣服,池清霽出來就看宋薄言已經把下鋪整理過了,聽見聲音回頭看向她:“你上去睡吧。”

池清霽沒跟他客氣,點點頭就爬上了上鋪,脫了外套躺下,本以為剛睡醒沒多久應該沒那麽快睡著,實際上卻是腦袋一沾枕頭,睡意就接踵而至了。

這次池清霽一夜無夢,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上午。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了一眼時間,就看見宋薄言從外麵推門進來,手上還拿著手機,看樣子是剛出去打了個電話。

池清霽坐起身,兩人在空中對上視線,宋薄言開口:“餓嗎,我去買午飯。”

她還以為宋薄言今天還會掏出點什麽,特地往床下看了一眼,發現他好像確實沒什麽東西了,才點點頭:“我也去吧。”

動車上的盒飯確實乏善可陳,吃過午飯,時間剛過十一點,距離他們下車還剩十二小時。

池清霽前一天睡了很久,現在精神還挺好,正興致勃勃地點開顫音看小姐姐跳舞,手指往上一劃,冷不丁看見個熟悉的人。

她通過熟悉的講台陳設判斷出視頻應該是在麓大的階梯式大教室裏偷偷拍的,畫麵很抖,視頻裏宋薄言穿著個白色的毛呢風衣,站在講台上,幹淨低沉的聲線透過教室四角的音響傳出。

“還有一種是黃單胞菌自然分泌的蛋白TALEs……”

他應該是在回答學生的問題,手扯著固定在講桌上的麥克風,礙於身高還得微微俯身,麵無表情的樣子肅穆而清冷。

那視頻作者估計是想告訴觀眾自己不是一個人,還順帶著拍了一圈教室裏的人山人海。

池清霽往下瞄了一眼,就看這視頻介紹寫著:生科的海歸博士,帥破天際了,我從來沒這麽痛恨當年選錯專業過!

再看回去,視頻裏已經有個女生舉起了手:“老師,我有問題!”

台下宋薄言頷首示意她起立提問。

全場都在靜默等候,那女生脆生生的聲音響徹教室:“老師,你還是單身嗎,如果不是的話,是男朋友還是女朋友啊?”

這問題要是隻留前半句,周圍估計噓聲居多,但加上後半句,味道一下就不一樣了。

周圍那些應該是她同係的同學,女生話音未落便好像生怕宋薄言不回答似的開始起哄,周圍的學生們也被帶動情緒,哄笑起來。

台上的宋薄言不急去維護秩序,隻一臉淡漠地看著台下,直到那些人自覺沒意思安靜下來,才平靜作答:“女朋友,下一個。”

視頻在學生們一波又起的聲音中戛然而止,池清霽抬頭,就看宋薄言也在看著她的手機屏幕,見上麵已經無縫跳轉到下一個視頻,才解釋說:“麓大和研究所合作的專題講座,沒限製學生專業,看熱鬧的很多。”

畢竟生科研究所成果頗豐,麓城大學那邊當然希望把自家所長發揚光大,提升學生的歸屬感榮譽感,基本年年都要辦上一場主題講座。

這屬於是所裏的前輩都不願做的苦活,自然而然就落到了去年才剛進所裏的宋薄言他們頭上。

一開始本來是說胡知去講,宋薄言做副手,後來因為來聽的學生越來越多,胡知又老被學生各種稀奇古怪的問題帶跑,每天結束都累得像狗,最後幾場就換鐵麵無私宋薄言來講了。

別說,效果還真挺好,宋薄言從來不跟胡知似的怕後排聽不清楚就扯著嗓子喊,他就這個音量,聽得清聽不清全憑緣分;麵對學生提問也秉持著隨緣原則,有關的問題多說幾句,遇到無關的問題就三五個字結束戰鬥。

胡知一開始還怕這樣會不會有點敷衍過頭,不太好,後來林韻不知道從哪兒知道這件事,哈哈大笑地誇宋薄言幹得好,給他腸子都悔青了。

“哦,這樣啊。”

池清霽沒什麽興趣地點了點頭,卻忽然生出好奇,劃回去看了一眼視頻的點讚量。

十二萬。

行吧。

她反手把顫音刪了。

動車到達麓城的時候,已經是夜裏十點多了。

和已經春暖花開的南方城市慶城不一樣,北方城市麓城入了夜,到處都是料峭春寒。

池清霽行李箱小,一件羽絨服就占了一半,在慶城嫌占地方,到了麓城裹上身,手往口袋裏一揣,幸福指數直接翻了個倍。

而宋薄言顯然還沒有掌握和北方城市的相處之道,隻帶了一件風衣,雖然穿在身上,確實比鼓鼓囊囊的池清霽看著不知道修長利落到哪裏去了。

麓城是這一趟列車的終點,所有乘客都拎著行李箱魚貫而出,宋薄言拖著東西走在池清霽身後,接了個電話的功夫,她就不見了。

再見到她的時候,已經是在出站口,周圍那些人宋薄言認識,有她酒吧的老板娘,還有她樂隊的那幾個人,三四個人聚著熱熱鬧鬧,隔得老遠都能聽見池清霽的笑聲。

她笑得真的很開心,眼睛彎成了一道縫,臉上兩點小小的酒窩無比清晰,手撐著行李箱的拉杆,前仰後合,和宋薄言記憶中的樣子分毫不差。

宋薄言的腳步不自覺頓住,身後往外如潮般湧出的密集人流被他分開,再聚攏。

他看見池清霽身旁的高挑男人笑著點了支煙,目光中的閑適愜意在對上他的雙眸的一瞬,凝固,成冰。

“回去吧,風冷,別吹病了再。”

闞北這一次沒有和宋薄言對視太久,很快收回目光,伸手接過池清霽手上的行李箱,輕而易舉地放進車後備箱裏,吐出一口煙氣:“零食也放這吧,這麽大一包。”

“是吧,大吧。”池清霽得意地咧嘴笑:“要是小黑沒睡著,我估計他已經跟墩子打起來了。”

一旁墩子哼了一聲:“我跟他打,那叫贏不光彩!”

“呃……你是說勝之不武?”劉姐思忖了兩秒才恍然大悟:“得虧最近佳佳在突擊成語詞匯量,要不然我還真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一群人熱熱鬧鬧地上了車,池清霽剛坐穩,口袋裏的手機就震動起來。

她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接起來的時候聲音中的熱氣已經消散小半:“喂,宋薄言?”

“五月下旬,海城有一個研討會,趙青石會過去。”

聽筒那頭,宋薄言周圍的聲音略有嘈雜,聽起來應該是還在出站口附近,人潮密集的地方。

“我約了他當天私下會麵,剛那邊來電話說,他同意了。”

“真的嗎?”

她雖然知道這件事給宋薄言來辦,應該會很輕易,卻沒想到會輕易到這個地步。

從遙不可及到觸手可及,也隻不過是從慶城到麓城的這段距離罷了。

宋薄言在那頭輕輕嗯了一聲:

“到時候我們一起去。”

自那天看過宋薄言隻是在教室裏隨手拍的一段就拿了十幾萬個點讚,池清霽就沒再把自己拿了七八萬個點讚的事情當回事。

但短視頻帶來的流量,也確實在一定程度上改變了她的生活。

最直觀的就是酒吧的客人確實多了,阿方作為酒吧交際花,問了一圈就拍著胸脯說這些人都是來聽池清霽唱歌的。

以前還能空出幾個的卡座如今可以稱得上座無虛席,點歌的人也是絡繹不絕,稍微讓池清霽有點苦惱的,也隻有這群人的目的實在是太過明確了。

“怎麽又是周傑倫——”

台上,池清霽故作抓狂地調節場內氣氛:“拜托,實在不行,我給你們充一個月QQ綠鑽你們去聽好嗎,別來酒吧浪費錢了!”

台下頓時哄笑成一片,池清霽立刻順勢互動:“快給我來個別的,就現在,不收費,白嫖的機會來了朋友們!”

“小小!”

台下果然立刻有人響應,並迅速補充:“容祖兒的那個!”

“好嘞——”池清霽興高采烈地應完,才發現不對頭:“哎不對啊!那不還是周傑倫和方文山嗎!?”

唱流行的人,誰能逃得過這兩個男人呢。

整個酒吧在池清霽的吐槽中一片歡聲笑語,宋薄言一個人坐在角落的卡座,手邊放著一杯幾乎沒怎麽動的長島冰茶,看著台上的池清霽拗不過民意,隻得開始演唱那首小小。

這首歌不適合伴奏,樂隊三個人自覺地下台喝水稍作休息,舞台上隻剩下池清霽一個人。

她還是那身最普通的白T牛仔褲,長發披肩垂在臉頰兩側,懷裏抱著便宜的電箱吉他,坐在高腳凳上,一條腿折著踩在踩腳上,另一條腿直支在地麵,手指撥動琴弦的瞬間,臉上的調笑表情便消失殆盡。

“我的心裏從此住了一個人……”

池清霽的聲音很空靈,高音卻自帶一點厚度,聽起來沒有那種艱澀感,就像是白鴿劃過天際的那一道弧線,可望而不可即。

酒吧裏已經有不少人舉起手機在錄視頻,一時之間整個酒吧鴉雀無聲。

這些人說是來聽歌,其實更多是湊熱鬧,還有一小部分人自己也是自媒體,就專門做探店尋訪類的節目,拿池清霽當個素材。

宋薄言第一次聽阿方這麽說的時候,是本能地皺了一下眉頭的,但阿方緊接著又說:“哎呀池她好像還蠻高興的,說是可以給老板娘增加營業額,她的提成當然也不會少啦,這些自媒體嘛,也是幫她,幫我們酒吧做宣傳啊。”

一晚演出結束,池清霽熟練地跟顧客道別,然後活動著酸脹的肩頸往後台走,餘光就看見宋薄言從角落的卡座站起身來。

他每次就喜歡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有時候還沒開始唱的時候就來了,有的時候快唱完才來,總之無論早來晚來,時間長短,都一定會點杯長島冰茶坐上一會,久而久之劉姐在她過來上班的日子,就直接把那個卡座留給宋薄言了。

“黑仔——!”

池清霽叫一聲,小黑就自覺地過來幫她把吉他扛上肩膀,嘴裏嘟嘟囔囔:“你快點啊,今天劉姐請吃燒烤,墩子剛電子琴的插座都沒拔就跑了。”

池清霽嗯嗯兩聲算答應,目送小黑離開後看向宋薄言。

“我今天收到了研討會的票。”宋薄言走到她麵前,從外套內兜拿出今天剛收到的硬質紙票遞給她。

池清霽看了一眼,時間就在兩周後的一個上午。

她拿著那張票,原本幹燥的掌心忽然平生出幾分濕熱感,忍不住再一次向宋薄言確認:“真的可以單獨見到他嗎?”

“可以。”宋薄言說:“不過時間不太長,隻有一小時,夠嗎?”

池清霽也不知道。

她這段時間一直都在想,如果見到了趙青石,要問些什麽,說些什麽。

每次這個想法開了個頭,後麵就開始越想越亂,畢竟如果趙青石真的是謀劃那一切事件的罪魁禍首,他不可能承認,所以她問什麽都顯得多餘。

“夠了。”

但無論如何,能有這次見麵的機會,對於她來說,已經是很大的一步了。

“謝謝。”

宋薄言垂眸,就望進她誠懇的雙眸。

她的眼睛裏依舊有光。

他語氣很輕:“這個會上午開始,所以我們要提早一天過去。”

池清霽點頭:“好。”

宋薄言抬了抬手,卻沒碰她,隻是靜靜地送回口袋裏,目光仿佛一道月光般落在她身上。

“到時候我來接你。”

“好。”

兩個人就在酒吧內場分別,宋薄言從正門出了酒吧,還沒掏出車鑰匙,就先接到了何秘書的電話。

何秘書是宋持風的心腹,做事做人都很穩妥,宋薄言偶爾有點事給他打電話,隻要提前知會一聲保密,就絕對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

“宋先生,主辦方那邊說已經把票寄過去了,收到了嗎?”

“收到了,”宋薄言開了車鎖,拉開駕駛座門坐進去,“謝謝。”

何秘書相當客氣:“哪的話,舉手之勞。”

宋薄言沒急著發動引擎,“李嘉有消息嗎?”

“抱歉,宋先生,”電話那頭的人歎了口氣:“如果她一直留在國內應該會好找很多,但是現在這個情況,我們可能隻能試著去聯係一下她以前的同學,看看有沒有點線索。”

“好,麻煩你了。”

宋薄言聽出何秘書的言外之意是還需要時間,便爽快地轉移話題:“對了,我可能還需要你幫我找個人。”

“您說。”

那頭,池清霽繞回後台從後門往外走,推開鐵門,就看見一個高挑的黑影靠在後門外的牆上抽煙。

這兩天酒吧後門的掛燈燈泡壞了,隻看見那人煙頭上的火光明明滅滅,把她小小地嚇了一跳,還沒來得及往後退就先聽黑影開口:“雞仔,看給你慫的,這麽膽兒小就別落單啊。”

是闞北。

畢竟到了五月,麓城的風也柔和下來,夜風將闞北嘴邊的煙氣吹散,池清霽就看煙頭那一點星火掉在地上,被他兩腳踏滅。

“你怎麽還沒去?”剛演出一結束,闞北就大步流星地往後台去了,池清霽還以為他急著開飯,卻沒想到這人壓根沒走。

“等你咯,”闞北說著,手已經撐著牆站好了,“怕你被嚇破膽。”

“……”

池清霽噎了一下,沒忍住:“拜托就是因為你在這裏我才會被嚇到好不好!”

闞北笑了兩聲,掏出手機點開手電筒:“行了,走吧——”

後門的路本就不寬,路上雜物還不少。

倆人一前一後地往主幹道上走,池清霽揣在口袋裏的手攥著剛才宋薄言給的門票,就聽前麵的闞北問:“你們倆現在是什麽情況?”

池清霽嗯?了一聲:“什麽什麽情況。”

“和好了?”

闞北最近隻要來劉姐這就能看見宋薄言,兩人雖然互動不多,那男的散場之後也是自己離開,但池清霽的態度在軟化卻是有目共睹,“也是,算算這都窮追猛打快一年了。”

池清霽抿了抿唇,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說點什麽好。

她知道闞北隻是在關心自己,想了想還是說:“我現在有求於他。”

她的事情沒有跟樂隊的人說過,不是不信任,隻是覺得沒必要。

說白了誰是一路順當過來的,誰家裏沒幾件慘事,樂隊這幾個人已經很照顧她,不光遷就她奇葩的時間,幹一陣歇一陣,還讓她拿了演出費的大頭。

而且,小黑和墩子時不時就勸她常回家看看,也讓池清霽有一種父母好像還活著的錯覺。

“但是過去了的,就是過去了。”

錯覺也終歸是錯覺。

她家的房子賣了就是賣了,院子沒了就是沒了,院子裏的石榴,三角梅,吊蘭,死了就是死了。

那對恩愛的夫妻不會死而複生,心愛的吉他也不會回到她手裏。

掉在地上碎掉的鏡子,哪怕把碎片重新黏合到一起也會發現有很多碎屑掉進了地板的夾縫,黏合的縫隙永遠存在,再不可能回不到沒有破碎的狀態中去。

她也已經不是以前那個泡在蜜罐子裏的小姑娘,當然也沒沒辦法再和宋薄言回到那個十八歲的暑假,像以前那樣毫無芥蒂的彼此擁抱,計劃未來。

對於池清霽而言,宋薄言是她當下能找到李嘉的唯一希望。

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你這把我們倆拍的也太醜了吧。”

酒吧裏,樂隊四人圍在一起,四顆腦袋八隻眼睛齊刷刷地都盯著池清霽手上的手機,小黑嘴上絮絮叨叨:“還好有墩子,要不然我就是這個視頻裏最醜的了。”

“去你的!”一旁墩子立刻笑著給了小黑一拳:“明明是因為有闞北,所以才襯得我們倆很醜,上一遍他臉沒對上焦,我們倆一下就好看多了。”

“……”闞北氣得直笑:“那要麽這樣,我去買個口罩戴上,給你倆讓讓道?”

“那可不行!”

“就是,光帶個口罩哪夠啊,你那眼睛也生的邪性,至少還得再加一墨鏡。”

事情要回到兩個星期前,池清霽唱的那首《小小》被那群自媒體博主發到自己號上之後,又小火了一波,然後墩子和小黑一合計,一拍腦瓜,問為什麽要把流量給別人吃。

池清霽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這倆說的是想自己單幹。

其實自媒體對他們來說是一個不錯的選擇,畢竟他們目前就是專職走穴,也不需要額外幹點什麽,隻要把自己的工作錄製下來,再稍微剪輯一下就能發布。

當時小黑和墩子越想越激動,直接注冊了個賬號,名字就叫麓城F4樂隊,還在設想類似於偶像團體登場的集體介紹和動作,後來還是闞北說要練這個就別幹了,才讓這倆人作罷。

其實池清霽覺得這名字也挺羞恥的,但看倆人已經開始上頭,小黑甚至已經開始自學剪輯,就忍住了。

但這個想得簡單,真做起來還真沒那麽容易。

首先酒吧人聲嘈雜就足夠讓他們一整晚的錄製都白費,其次就是他們的伴奏確實太響了。

池清霽聽著其實還行,但到視頻裏她的聲音基本被壓得聽不出來,隻能挑個人少的時候,三位伴奏男士小心翼翼嚴格律己,拍個三五遍才出一條成片。

在這樣的努力下,上周他們發布了這個賬號新建以來的第一個視頻,還利用職業便利現場鼓動來聽歌的顧客們關注了一波,算是收獲了在顫音上的第一批人氣。

“哎,雞仔你趕緊來啊,明天又要去海城玩,你還不趁今天拍上倆存貨?”

可惜他們這邊正努力為了未來奮鬥的時候,池清霽又要離席遠赴海城。

“你就變著法讓我加班是吧——”

這一趟旅程不長,提早一天過去,順利的話第二天下午就能回來,晚上的演出都不會耽擱。

雖然嘴上這麽說,不過池清霽還是坐到了舞台中間,“嗓子快冒煙兒了,墩子哥哥能饒命嗎?”

墩子嬉皮笑臉地坐電子琴前:“最後一遍最後一遍,剛效果真的不好,待會兒小黑記得鼓點別那麽重了啊!”

累了一天回到自己的小房間,池清霽卻沒有跟往日一樣直接躺**變成一攤爛泥,而是利索地開始收拾明天的行李。

畢竟行程短,她不打算帶行李箱,就背了個雙肩旅行包,裏麵放了身換洗衣服,老池的照片,還有一支錄音筆。

池清霽也不知道去到海城之後會發生什麽,見到趙青石之後會怎麽樣,隻能盡量地把能想到的東西都帶上。

一晚上過去,她隻淺睡了兩個小時,第二天起了個大早,又在房間裏焦慮了一上午,中午吃飯的時候就連闞北都看出她情緒上的焦躁,池清霽也隻能搖頭說沒事。

下午,池清霽背著包下樓,在劉姐的酒吧門口和宋薄言碰上了頭。

到海城的時候,已經入了夜。

海城的五月底比起麓城,夏天的氣氛已經很濃鬱。

到了入住的酒店附近的時候,周圍的海鮮燒烤攤子都已經支棱起來了,不少人圍坐在那裏喝冰啤酒。

濕潤的海風帶來微鹹的氣息,池清霽穿著一件寬鬆的棉質外套,感覺棉布摩挲著皮膚,非常溫柔舒適。

宋薄言選的房間正好麵朝大海,推開窗海風就灌進了房間。

房間不小,兩張大床並排放著,池清霽昨晚就沒怎麽睡,到了現在卻依舊沒什麽睡意,兩個人分別洗完澡後宋薄言見她依舊雙目炯炯,便擦著頭發問:“點幾個菜?”

剛飛機上池清霽沒怎麽吃,現在坐下了倒確實有點餓。

她點點頭,宋薄言就通過內線向客房服務點了幾個菜,很快送了過來。

房間裏有個書桌,倆人就把菜放書桌上,並肩坐在桌前吃飯。

池清霽心裏有事吃飯吃得極不專心,好幾次放著明晃晃的肉不吃,去夾旁邊的青椒薑片。

反複三次,宋薄言問她:“你如果有什麽想法,不如說出來我們討論一下。”

“嗯……是這樣。”

池清霽想了想,覺得也不是再憋的時候了,便索性把心裏那些想法朝宋薄言和盤托出,“你說我明天見了趙青石,問他點什麽好?”

隻有一個小時。

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池清霽既怕浪費來之不易的機會,又怕打草驚蛇竹籃打水一場空。

兩個人一手拿一碗,宋薄言沒有想太久,說:“你直接問他認不認識池老師。”

“?”池清霽有點猶豫:“會不會太直白了?”

“不會。”宋薄言說:“到時候看他反應。”

池清霽自己也覺得自己挺鑽牛角尖的,筷子一直在無意識地戳手裏那碗飯:“但是就算他反應很可疑,事情已經過去那麽久了,我們也沒有證據……”

宋薄言夾了一片牛肉到她碗裏:

“有我。”

他語氣很淡,幾乎聽不出什麽情緒,與斬釘截鐵氣勢如虹更是扯不上關係,卻完全沒有留出讓人質疑的餘地。

隻因為他是宋薄言。

困擾了池清霽整整兩天的焦躁感在這一刻就仿佛被海風吹散,片刻,她嗯了一聲,開始專心低頭扒飯。

次日,總算睡了個好覺的池清霽從**爬起來,就跟著宋薄言出了門。

這次研討會的舉辦地點就在這個酒店裏,主辦方租下了酒店禮堂,宋薄言和池清霽到場的時候,距離開始正好還有一個多小時。

“趙教授。”

兩人正在門口簽字入場,池清霽聽見負責人衝著他們身後叫了一聲,回頭就看見一個穿著西裝,兩鬢斑白的男人從電梯裏走了出來。

“哎,你好你好。”趙青石身材偏瘦,也不高,看起來大概一米七左右,戴著一副眼鏡,看起來相當謙和斯文。

“您怎麽這麽早就來了?”

“有點事。”趙青石走到簽名簿前,笑著問:“休息室可以用吧現在?”

“可以可以!”

簽完字,趙青石才正式看向一旁站著的一對年輕男女,朝他們笑著點點頭:“那我們就去休息室稍微談一會?”

“好。”

宋薄言應了聲,池清霽跟著走到酒店禮堂後台的休息室,掌心已經傳來了潮濕的感覺。

她腦海中反複浮現昨天宋薄言說的話,進了休息室的門甚至沒等趙青石坐下,便忍不住單刀直入:“趙教授,我冒昧地問一下,您認識一個叫池玉成的教授嗎?”

“池玉成?”

趙青石頓了一下,幾乎沒有回想便給出答案:“我們嚴格意義上來說不算認識,因為沒有共事過,隻是我單方麵的聽說過他的名字。”

從趙青石的臉上,池清霽沒有看到任何預想中的不自然。

他每一個表情和動作,甚至是提及知道但並不熟悉的名字時那一瞬的意外與莫名,都完全找不出破綻來。

“不過很可惜啊……”

宋薄言和池清霽都沒有搭話,趙青石倒是先歎了口氣,臉上露出了惋惜的神色。

“可惜?”池清霽本能地反問:“有什麽可惜的嗎?”

“可惜他跳樓自殺了,應該是因為項目的事兒吧。”趙青石說著,也是感慨萬千:“想想那個時候我還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呢,但是池玉成已經很有名了,後來我們國家隔了很多年終於開放了一次基因領域的項目名額,光我知道的就有七八個教授準備試試,我在那裏麵根本什麽也不算。”

時間就是生命,那些教授在不確定自己能得到項目名額的情況下都做了兩手準備,在得到消息說這次應該花落池玉成手的時候,立刻就把另一份申請報告交上去,開始走流程。

然後就在趙青石也準備重新另起一份報告的時候,池玉成個人作風問題被曝了出來,項目自然又成了名花無主的狀態。

“隻是其他教授因為準備得太充分,撤出也太快,所以反倒是我這種當時沒有能力做兩手準備的人走了一次運,本來我那個時候還想著能邀請池玉成加入我們這個團隊,沒想到……”

從趙青石那裏出來的時候,池清霽的思路已經比去時清晰了很多,也混亂了很多。

此刻距離研討會開始還有半個小時左右,兩個人索性先回到房間。

“我覺得不是他。”

池清霽的判斷很簡單——當時他在項目的競爭中並沒有競爭力。

當時國家多年來首次開放項目名額,報名的人又何止老池一個,趙青石要陷害也隻是便宜了比他更有望拿到項目的人罷了。

隻是這樣一來,“那我們的線索,就隻剩下失聯的李嘉了。”

距那一趟海城之行轉眼過去了兩個月。

到了七月底八月初的時候,麓城總算拿出了十足的夏天氣勢,連著好幾天溫度都過了三十五。

好在北方比起南方,最好的一點就是隻要夕陽西下,溫度就直線降低,對於不怕熱的池清霽來說,晚上開個小電扇足矣。

“你們看見今晚那些人了嗎,居然還有人喊愛我這大臉盤子,牛啊。”

他們四個人的小顫音號已經在短短小三個月時間裏突破了百萬粉絲,雖然不知道當中有多少僵屍號,雖然顫音百萬級別的自媒體已經數以萬計,但當在99萬卡了兩天終於跳到整數的時候,還是讓他們狠狠地振奮了一把,當晚就去老陳那狠狠開了頓葷。

粉絲在攀升的同時,劉姐的酒吧每天晚上自然都是高朋滿座,有的時候火熱的氣氛甚至已經脫離了酒吧的範疇,變得像是真正的演唱會。

“果然人怕出名豬怕壯,連墩子這種人都有人愛了。”

“怎麽了,就許你個瘦幹猴兒惹人疼啊?”

倆人罵罵咧咧地推開老陳燒烤的店門,闞北注意到池清霽沒有跟上來,回頭才發現她站在五步開外的位置,正往自己的身後看。

“怎麽了?”

他三兩步走到池清霽身旁,循著她回頭的方向看過去,卻什麽都沒有看到。

“沒什麽。”

池清霽搖搖頭:“看錯了吧。”

眼看是一切向好,但池清霽最近卻總有一種感覺,就是粉絲數量增長,並不完全是好事。

“薄言先生,再這樣下去我真的要叫你薄情先生了,我就沒見過你這麽涼薄的人,好不容易從國外回來,跟以前的朋友就見了一麵,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你說你搞個科研,過年也不回,暑假也不回……哎,你不會是去被分配到什麽秘密任務了吧?”

電話那頭正嗶嗶個沒完的是宋薄言的發小,楊開遠。

楊開遠這個人雖然和宋薄言穿一條褲子長大,但性格卻是兩個極端,之前楊開遠的爸爸還調侃過這兩個性格迥異的朋友,說是宋薄言說話每年的限額都給楊開遠搶了。

“暑假?”宋薄言理論上也才剛畢業一年,但對這兩個字已經有些陌生:“你去做教育業了?”

“我做的是度假山莊!我的薄情哥,跟你說了兩百遍了!”

楊開遠在電話那頭叫得極響:“假期,那可是旅遊業的黃金時間,說起來你都沒來過我這兒,你什麽時候來一趟唄,我給你留出最好的房。”

“再說吧。”

宋薄言對旅遊一向興趣不大,更何況還是在老家慶城的度假山莊,和換個地方睡覺壓根沒區別。

他的敷衍楊開遠一聽便知,但又拿他沒轍,腦袋轉了一圈,沒想出怎麽勸她過來,倒是想到另一個事兒:“對了,你是不是找著池清霽了?”

前兩個月他有一朋友去麓城追個網紅樂隊,當時對著舞台上的人哢哢一頓拍,拍完發現,某一張焦距對錯了的照片裏,赫然在目的是宋薄言的臉。

當時他就坐在角落,麵前一杯酒,正聽著舞台上人唱歌閉目養神,滿臉的清心寡欲,酒吧那股熱鬧喧囂燈紅酒綠完全沒沾上他的衣角邊兒。

那朋友一開始隻是當個好玩的發到他們的小群裏,說是宋薄言這斷情絕愛的佛都跑酒吧去買醉了,看來人在工作壓力麵前,都是平等的。

楊開遠當時就在群裏質疑那人看錯了,說宋薄言怎麽可能去酒吧買醉,他這輩子啤酒都很少喝,買醉還用去酒吧?去家樓下的便利店就能買,還近。

但那朋友也不是服輸的人,特地湊過去在兩三米開外的地方給楊開遠錄了段視頻,以證明那就是宋薄言本尊,結果把滿場人叫“池清霽”的聲音也給錄進去了。

池清霽這個名字,說全國獨一無二那不至於,但這麽多年,楊開遠也就知道那麽一個池清霽。

“好家夥,不會你們其實都知道池清霽現在在幹自媒體吧,我那天才知道,已經火的網上到處都是了,搞得我跟個圈子裏唯一的老年人一樣!”

電話裏楊開遠話音剛落,這頭的宋薄言也已經驅車到了目的地。

他沒心思再跟發小扯閑篇,隻丟下一句“下次再說”,就直接掛了電話。

宋薄言停車的位置正好在一個老舊的居民樓底下,這片樓和劉姐酒吧附近那片差不多老,隻不過一個在麓城南邊,一個在麓城北邊。

這裏建的時候國內還沒有物業的概念,樓洞頂上的樓門號是拿紅顏料寫的,早就消失在時間的風雨中,以至於宋薄言第一次來的時候,還花了十幾分鍾找地方。

不過他現在已經完全輕車熟路,下了車隨手鎖上,就直接上了樓。

老樓都不會太高,這一樓也就到七層。

隻是宋薄言不耐熱,走了幾層樓還沒感覺累,額頭上已經開始出現濕潤感,等上到五樓,背後的衣服已經洇開點點汗跡。

他敲了敲門,裏麵沒人應聲,過了一會兒,門從裏打開,中年男人從裏麵探出頭來,臉上表情一下變得有些不耐煩:“你怎麽又來了,我都說過了,這些吉他,給我多少錢我也不賣!”

說完,便直接‘嘭’一聲關上了門。

比起消失在人海的李嘉,這位畢生摯愛收集吉他的吉他收藏家倒是好找得多。

在對方半懂不懂的情況下也依舊開出高價說明足夠喜歡,藏品過多說明不太可能舉家搬遷,帶著這兩個特點把麓城有賣吉他的琴行跑上一遍,基本就有了結果。

隻是同樣的,因為足夠喜歡所以不可能因為錢而割愛,當宋薄言第一次登門拜訪,表明來意,提出想要用高價購買他手上藏品的時候,男人就直接變了臉色。

“哎呦,這臭小子……”

男人對吉他的癡狂遠近聞名,住在對麵的男人母親聽見關門聲,有些心疼地打開門,看著門外再一次吃了閉門羹的帥小夥,揚起聲音對著對麵說了一句:“一天天的就知道吉他吉他,滿屋子破吉他媳婦都找不到……這麽多爛木頭放在家裏,誰稀罕呐,別到時候著了火,連累了街坊鄰居!”

說完,還好心地倒了杯水給宋薄言送了出來:“不好意思啊小夥子,來喝口水吧,最近天兒挺熱的。”

宋薄言沒喝水,隻道了聲謝,又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確認男人這一次也不可能回心轉意後,才緩慢地轉身離開。

走到一樓,宋薄言口袋裏手機一震,他拿出來,就看見池清霽發來的短信:

你最近別來酒吧了。

最近池清霽感覺越來越不對了。

他們視頻的播放量越來越高,粉絲也躥得很快,到了睡一覺睜眼,就又多了好幾萬的程度,但同時在他們完全沒有在視頻裏提過的前提下,喜歡聽她唱歌的人卻一路追到了另外幾個兼職的酒吧。

一開始她還以為是酒吧老板為了蹭熱度,自己跟別人說了地址,但後來問過之後才發現那些老板對這些人的來路也不甚了解,甚至抱怨說人突然來這麽多,東西都擠壞了。

與此同時,她發現在演出結束之後,不管他們是直接回去,去便利店,或是去老陳那吃點東西,遠處總跟著幾個人。

那些人不靠近,也不遠離,她一回頭就看見對方拿著手機在拍,最初對上目光的時候還會有點不好意思地上來說想要合個照,到後來就是直接問她和闞北是什麽關係,是不是男女朋友,或是更加隱私的問題。

池清霽覺得這種問題很冒犯,完全不想回答,但每次闞北護著她進店門的時候,那些人好像更高興了,好像拍到了什麽驚天大秘密似的。

小黑和墩子甚至闞北三個人都在賬號上從倡議到警告,希望不要打擾到他們的現實生活,但收效甚微。

評論區響應的人響應得很明亮,可窩在暗處朝他們舉起手機鏡頭的人,卻依舊在不斷**。

宋薄言接到劉姐電話的時候,正好沒在宿舍,而是在一居室裏。

他掛了電話直接放下手邊的事情,甚至連電梯都來不及等,直接從緊急通道下到了停車場。

池清霽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