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母心髒砰砰直跳,麵色震驚,可眼神又有些茫然,“你……是……”

“是我。”林晗揚起嘴角,帶著淡淡的笑。

說完這句話之後,兩個人都沉默了。林晗預想過很多次再見林母的情景,以為肯定會非常激動,但現在心情很平淡。林母也預想過再見林晗的畫麵,以為心情會非常平靜。因為,林母不覺得虧欠林晗,雖然在林晗小時候,確實對林晗不好,可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還有,林晗最後不是攀高枝了嘛,攀上了林家最富貴的親戚。林父想方設法攀親,人家都不搭理,但是你林晗攀龍附鳳,跟人家去北京讀書,去澳洲留學,成為對方唯一的繼承人。林家還有什麽對不起你的。

想著想著,林母的心緒平複下來,神情變得漠然起來,上下打量著林晗,見她穿戴頗顯富貴,心想,林晗怕是繼承那個人的財產了吧。

林母不想在一堆老太太麵前說話,和林晗走向不遠處的咖啡店。走去的途中,林母感受到林晗的確變了不少,記憶中的那個小林晗,又瘦又小,灰灰的黑黑的;現在的林晗,長高了,比她都要高,比她高了一頭,比過去壯實了,雖然長筒裙的身影還是瘦削苗條,但是透著健康的氣息。最關鍵的是,林晗身上有一股氣息,一股安定淡然、對什麽都誌在必得的氣息。是她從未見過的氣息。這讓林母有些忐忑不安,可她很快就想,這哪裏是誌在必得的氣息,明明是精明攀附的氣息,就像當初林晗嫌棄林家,巴結遠房姑父一樣。這麽一想,林母又對林晗不滿,覺得林晗處處不是了。

林母情緒的變化非常明顯,明顯到林晗可以準確察覺到。林晗內心裏的不爽被激發出來,淡淡地說,“二十多年不見,你想起過我嗎?”

“……”林母詫異地盯著林晗,不清楚林晗為何這麽問,難不成是來修複家族之情的。

“看來是不想的。”林晗要了兩杯咖啡,依然淡淡地說,“不想也是正常的,我一直都記得,我十五歲離開林家的時候,你親口對我說,你就當從沒有生過我。所以這麽多年來,你早就把我拋之腦後了吧,從未想起。”

林母察覺到林晗的不滿,推翻之前的錯覺,理直氣壯地說,“你不要忘了,當初是你自己要離開林家,當著我們的麵高攀那個人,是你覺得林家不好,要去向富貴人家。”

如心中所料。

林晗笑得更加淡然了,語氣也更加溫柔,不緊不慢地說道,“這些年,你就是用這個自我安慰的嗎?我瞧不上林家,我攀龍附鳳,高攀有錢人家,見錢眼開,忘恩負義,是個勢利鬼。是我拋棄你們,是我放棄你們。你們對我,沒有任何虧欠,沒有任何抱歉。可是,當時你們那麽對我,真的覺得應該嗎?即使現在,你們也不覺得沒有虧欠我,沒有虧待我嗎?”

林母笑嗬嗬地說,“說什麽虧待虧欠,你啊,你比我們過得好啊。那個人很有錢不是嗎?我們生活在山溝溝,你去了偉大的首都,又去了海外,是我們羨慕你啊。你看看現在的你,穿金戴銀,一身穿著價格不菲,滿身貴氣。你說我們虧待你?可笑不可笑?”

林晗早有預料,林母對她不會有負罪感,不會對她說抱歉的話,可是,在她內心深處,她最基本的訴求,隻是簡簡單單的一句,“對不起,孩子,當初我們不該那麽對你。”她的訴求極為簡單,隻要林母對她說一句抱歉的話,她就能放下過去,不再痛恨、埋怨。

但她也知道,以她對林母的了解,林母不會的,林母隻會覺得她攀高枝兒,隻會覺得她主動拋棄林家。她等不來這句話的。

“……”林晗盯著林母,眼神中滲出一股冰冷之氣。

見林晗的眼神中透出古怪的冷氣,林母心頭又有一絲不安,問道,“你不是在澳洲嗎?為什麽來上海?”

“你的寶貝女兒,林曉媔過得太好了,複旦本碩博學位,年輕的生物科學家,嫁入上海的金融世家……無論哪一條都是人生贏家般的存在。”林晗淡淡一笑,說道,“如此耀眼的林曉媔,我都要羨慕死了呢。”

林母的臉色微變,神色陡然一緊,“你別去碰她,有什麽你對我來。”

“對你?哈哈,林曉媔今年都四十一歲了,您呢六十三歲高齡了,我能對您做什麽呢?我還真怕做了什麽,您找我碰瓷。”林晗朗聲大笑,說道,“但是林曉媔很值得做點什麽,還有什麽比摧毀一個美好的人更有成就感的呢,更何況,她是你的寶貝女兒,是你的勳章。”

林母激動地站起來,激動地說,“你在說什麽?什麽叫你要摧毀她?我就知道你對林家心懷怨恨,尤其是對曉媔。你從小就不是個善良的孩子,從小就心狠手辣,眼神陰毒,對誰都有怨恨之心。你從小嫉妒林曉媔,但是,是你自己不爭氣,是你自作自受。是你自己性格不好,才導致的這一切,你能怪誰?一個人不喜歡你,可能是別人的問題,可所有人都不喜歡你,老師不喜歡你,學生不喜歡你,街坊鄰居不喜歡你,你能怪誰?隔壁的張阿姨,你用彈弓打破人家的玻璃,鄰居張叔叔,你說他猥瑣,把耗子丟到人床底下,害得人家聞了一年的死老鼠味。讀小學期間,和多少男同學打過架?老師們也都說你性格不好,不乖,是個熊孩子,這你能怪誰?不怪我們,也不怪曉媔。你不要怨恨我們,也不要怨恨曉媔,更不要想著報複什麽。她現在過得是很好,可你也不能羨慕她啊,不能因為她過得好,你就心存怨念。林家沒什麽對不起你的,曉媔更沒有。”

林母對林曉媔的保護,讓林晗心中愈加不爽了,甚至有些窒息。她想不明白,她很怨恨,為什麽,為什麽,在她小時候,林母就是如此護著林曉媔,從不關心她的冷暖,也不管她開心不開心。林母的眼中,隻有林曉媔,林曉媔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學習開不開心,開口林曉媔,閉嘴林曉媔。就像現在,二十多年不見麵,二十多年再次見麵,林母並沒有問她過得好不好,也不關心這二十多年,她過得怎麽樣。僅僅通過衣著和猜測,就覺得她過得很好,攀了高枝兒,甚至嘲諷她攀附。

林晗愈加生氣了,心中生出強烈的反感,說道,“我嫉妒林曉媔?林曉媔在黃家的處境那麽艱難,一點尊嚴都沒有,我為什麽要嫉妒她?”

“你說曉媔在黃家沒有尊嚴?曉媔?你確定?”林母覺得十分可笑,笑著說,“你啊,從小就這樣,愛把人往壞處想,尤其是喜歡把曉媔往壞處想,以為每個人都過得像你一樣不好。可是曉媔是不同的,她從小就順風順水,現在更是過得風生水起,從未受過苦,從未受過委屈,妥妥的人生贏家。你啊,就不要揣度她的人生了。”

“是嘛……”林母臉上對林曉媔寵溺的神情,讓林晗有些晃神,她終於想明白,她對林曉媔的羨慕了。

她羨慕的是林曉媔的底氣,是林母給林曉媔的底氣。無論林曉媔怎麽樣,林母都相信她,都支持她,那種有人能全力支持她追求夢想,推著她往前走的感覺,會讓林曉媔很有安全感,也就很有底氣。這種底氣會伴隨一生,無論什麽時候都不會慌亂。是林晗從小就羨慕林曉媔的地方,也是她從小就嫉妒林曉媔,故意和林曉媔作難的原因。

林晗心灰意冷,也不再猶豫了,看著林母淡淡地說,“黃銘浩在社交平台秀恩愛,在人前表現他對林曉媔有多好,不是真的寵妻,隻是工作需要,隻是因為黃家是世家,需要通過林曉媔給黃家代言,就像有些豪門會找明星增加家族的熱度一樣。在上海世家的觀念裏,找個女科學可比找個女演員更能體現家族底蘊。這就是黃家選擇林曉媔的原因。事實上,黃家從未瞧得上林家,更瞧不上林曉媔,尤其在連生了兩個女兒的情況下。黃家對於子嗣的執念,比你們林家更甚。”

聽到這裏,林母的神情終於動了動,眼神閃爍,臉色也蒼白了些。

果然,和林晗所料一樣,林母是有察覺的。林晗繼續說,“黃家嫌棄她隻會生女兒,家族血脈也是隻會生女兒,非常嫌棄,哦,對了,不僅嫌棄,還很厭惡。黃母這個人呢,非常迷信,相信封建糟粕,認為林曉媔和黃銘浩八字不合,罵她是掃把星,把她當成保姆下人看待。我想,這些你都是知情的吧?”

林母盯著林晗,眼神裏有些寒氣,說道,“你想報複,來找我。你不能碰曉媔,她沒什麽錯,她應該過上幸福的生活。”

林晗也毫不示弱,直視著林母的眼睛說,“從她放棄事業,嫁入荒謬的金融世家開始,她就和幸福生活無關了。林曉媔內裏要強,不甘心做全職主婦,內心肯定會蠢蠢欲動,想回歸職場。但這是黃家不喜的。黃家想她生三胎,但她的身體狀況,你是曉得的吧?高齡生二胎的時候,她受了多少罪,打了多少保胎針,做了多少手術?你不曉得?在你眼裏,她是寶貝,可在黃家人看來,她隻是一個生育機器,生了一胎,生二胎,生了二胎生三胎,至於她痛苦不痛苦,生命是否有危險,黃家人並不在乎。”

林母咬牙問,“你是來挑撥離間的?無論你說什麽,我都不會信的。我們不會被你挑撥離間的。”

林晗咬咬牙,有些不忍,又有些決然,吸了口氣說道,“她被家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