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父又是一個很要麵子的人,林曉媔的話讓他有些無地自容。林父惱羞成怒,耳根發紅地指著林曉媔說,“你瞎說什麽,你說這種話是忘恩負義,我和你媽這一生為你付出了多少,對你有多好。我們這一輩子都是為你而活,你有什麽不滿?你也不想想,沒有我和你媽能有你的現在?從你小時候開始,我們就想著把你培養成有前途,有理想,有能力的女性。從你小時候開始,我和你媽就對你寄予厚望。別人家的孩子,從小都要做家務,打醬油,給父母洗衣服做飯,那個時候我們工作那麽忙,從沒有讓你做過這些,隻讓你學習,從不讓你浪費時間。你從小就享受到別人家的孩子享受不到的待遇,所以才能如此優秀,你怎麽可以忘恩負義?讓你租房子怎麽了?租兩套房子怎麽了?我和你媽就是沒有辦法同在一個屋簷下,必須租兩套房子,這是你應該盡的義務。從小我們撫養你,讓你長大成人,何況現在你都40了,贍養我們有錯嗎?”

林父的話讓林曉媔更加煩躁了。每當遇到這樣的事情,林父總有這樣的說辭,總是會說,我們把你養大不容易,現在我們老了,你就應該對我們好。在過去,林父很少說這種話,來到上海之後才有這樣的習慣,林曉媔也明白,林父根本就不想來上海。首先是被林母拉過來的,其次是為林曉媔而來的,因為要照顧兩個外孫女。林父心不甘情不願。林父喜歡小鎮生活,一生心願就是在湖北恩施的那個小城鎮,安度晚年。林父一直都覺得,老年了還來滬漂,全都是為了林曉媔,因此才理直氣壯要求租兩套房子,和林母分開住。這是林曉媔應該做的,是黃家應該做的。但他並不曉得,租房的錢是林曉媔偷偷省吃儉用的私房錢。一旦林曉媔有意提及,不該租兩套房子的時候,林父就會覺得,這是黃家不想掏這份錢,才會讓林曉媔來當說客。林父覺得黃家也太過分了,給他們家免費當保姆,竟然還舍不得花這點錢,就會勃然大怒,對林曉媔說出這番指責的話。在內心深處,他也對林曉媔不滿,林曉媔如此高智商的人,怎麽就拿捏不了黃銘浩呢,太不爭氣了。林父也很不習慣,林曉媔頂撞他,在他心中,林曉媔從小都是順從的,從小就很乖巧,突然說些逆耳的話,他有些受不了。

林父的話也再次激怒了林曉媔,她想,我在黃家受了那麽多的氣,還不都是為了你們,你,我媽,還有兩個孩子。不是為了你們,我也不會忍氣吞聲,更不會忍受家暴。我會離婚的。

林曉媔看著林父,激動地說,“爸,我的前半生,你們為我付出千般,那我的後半生就該被你們支配嗎?我已經為你們付出很多了,我嫁給黃銘浩,很大程度上也是為了你們。那個時候,我是很愛他,但遠遠沒到想和他結婚的程度。是你們一步一步逼著我和他結婚。如果不是為了你們,滿足你們的心願,我不會那麽快結婚的,我會繼續科研事業,不會放棄事業。你們有沒有想過,你們培養我,把我培養成優秀的學生,學霸,本碩博畢業,上海複旦高材生。你們是把我培養成如此優秀的人,但是呢,你們又做了什麽?在我博士畢業之後,你們覺得我應該像尋常女子一樣,找個有錢人家,趕緊結婚生子。讓我讀書、考學,隻是為了嫁給有錢人,目的也是通過婚姻階級躍層。你們教我成為新女性,但又用傳統觀念把我改造成傳統女性。你們親手把我培養成一個優秀的人,一個有能力的人,一個完全可以通過自己的努力,實現人生價值,階級躍層的人,但是,當我終於成為這種人的時候,你們又親手把這樣的我給毀掉,把我的人生給毀掉。你們成就了我的前半生,但是又毀了我的後半生,你們總是用婚姻,用孩子,用過去,用你們對我怎樣怎樣好,來綁架我。你們總是說,我應該聽你們的,隻有聽你們的,才能少走彎路,才能輕輕鬆鬆地過這一生。我現在過得不好,你們又說,我現在有孩子,有家庭,有父母,還是要聽你們的,才能不辜負任何人。可是這麽多年了,這麽多年,我沒有辜負任何人,唯獨辜負了我自己。”

林父看著林曉媔說,“你別不知足,你現在過的是富裕人生,是上海的闊太太,住著大房子,男方家境也不錯,有什麽不滿的?太不知足了,兩個孩子有我們看著,有父母幫襯著。你怎麽就後半生被毀了呢?讓你們租兩套房子,這麽難?後半生被毀都扯出來了?”

林曉媔感到,無論是黃家還是林家,沒有一處能給她安慰,能給她支撐,所有人都想從她身上索取,都想從她身上獲取,沒有一個人真正為她考慮,沒有人問她想要什麽,所有人都隻想從她身上得到什麽。黃家想要孫子,父母想要體麵。她無力地對林父說,“對對,你說得都對,確實是這樣,確實是因為你們,我才能成為上海的闊太太,才能生活得如此富裕。”

說著,她去扯黃佳琴的手,想離開這裏。黃佳琴推開她的手,後退了兩步。林曉媔有些詫異,想說什麽,但是被林母打斷了。通過林曉媔的話,林母聽出來,林曉媔控訴在黃家受的委屈,控訴黃銘浩對她的家暴。她也聽出來,林曉媔已有離婚之意,但是為了孩子和父母,才忍受下來。林母非常心疼,探手過去,想掀開衣服查看林曉媔的傷勢。

林曉媔擔心被發現,格外恐慌,再次拉著黃佳琴離開。黃佳琴又推開林曉媔的手,說道:“媽,我不想回去,我們就住這裏吧,我們不要回去了。”

黃佳琴說這番話,其實是因為她看到了爸爸家暴林曉媔,不想讓林曉媔回去受苦,所以才這樣說。可是林曉媔並沒有猜到這一層,也沒有察覺到黃佳琴的不適,以為黃佳琴單純不想和她一起。

黃佳琴推開她的手,也不是第一次了。最近黃佳琴經常推開林曉媔的手,送她上學的路上,給她穿衣服的時候,經常發生不愉快,甩開她的手。自從懷上二胎,母女的情分就越來越淡薄,直至走到現在這種程度。還有一個原因,黃佳琴最近成績有所下滑,她有些不滿,經常親自輔導給她補課,惹得黃佳琴反感。

她希望黃佳琴能理解她,因為,她是為了黃佳琴和黃文文,才忍受黃家而不離婚的。黃佳琴如此對她,她心中更覺淒涼,再加上在氣頭上,拉著黃佳琴的手說道,“你發什麽脾氣,耍什麽小性子,放學了不回家,怎麽不提前給我打聲招呼?顯得一點家教都沒有,以後少這樣,無論做什麽事,都應該跟我說一聲,走我們回去。”

黃佳琴又甩開她的手,說,“我不想回去,不想回那個家,我厭惡那個家。你要回去,那你回去啊,你能忍受那個家,我不能忍受。他們想要二胎,你也想要二胎,現在你們有二胎了,又何必來找我,你們就當從沒有我這個女兒,你們不是還想生三胎嗎?三胎最好是個兒子。你們就有一個女兒一個兒子了,你們就能幸福地生活了,你們不要管我,就當從來沒有我這個女兒。”

林曉媔氣得渾身發抖,盯著黃佳琴說,“你瞎說什麽?是我想要二胎嗎?是我想要三胎嗎?你現在都多少歲了,你還這麽任性。都讀高一了,又不是小學生,家裏麵的關係有多複雜,家裏有什麽事情,你不清楚嗎?不了解嗎?你能不能懂事一點,不要這麽任性,這麽小孩子氣,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絕不會做出這樣的事,也不會離家出走。你跟我回去。”

林曉媔又拽著黃佳琴的手要走,黃佳琴歇斯底裏地大叫,吼道,“你們都別管我,你們就當作從沒有我這個女兒。我不想再見到你們了,我也要離家出走,我也要像林晗小姨一樣離家出走,和你們所有人斷絕關係。”

黃佳琴話音落了之後,屋子裏沒有任何聲音,安靜得可怕,甚至有些窒息。聽到林晗的名字,林曉媔愣住了,有些害怕,有些心虛,有些手足無措。

林父也很是詫異,驚訝地盯著黃佳琴問道,“你怎麽知道這個人的,誰告訴你的,誰告訴你這個人的名字?”

最震驚的莫屬林母了。林母臉色發白,顫抖著手,扶著黃佳琴的肩膀,問道,“她是不是去找你了?跟你說什麽了?她想做什麽?想帶你走嗎?是不是她讓你和我們斷絕關係的?她究竟想做什麽?真的要毀了這個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