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媔猛然站起來,盯著林晗脫口而出,“你在說什麽?我不明白。”
林晗嘴角帶著笑意,一字一頓道,“我說你被家暴。”
被家暴這件事情,林曉媔最不想被林晗知道。她隻想讓林晗以為,她過得很好,是上海的富太太,過得風生水起,光彩照人。家庭美滿,和諧幸福,她隻想讓林晗看到這些,甚至羨慕她。她唯一可以和林晗對比的,就是有一個幸福的家庭,結婚了,有兩個女兒。她不想被林晗完全比下去。在離開林家之後,林晗有了不一樣的人生,過上了本該她擁有的人生。林晗現在確實過得很好,而她過得很不好,但是她不能夠接受林晗嘲笑她。
林曉媔盯著林晗,駁斥道,“你的話讓我很費解。你和小時候一樣,喜歡胡言亂語,妄加猜測。原以為,我們可以坐下來好好聊天,但現在看來是我過於樂觀了,沒什麽事我先走了。”也不等林晗回話,林曉媔站起身,轉身就離開了。
林晗盯著她的背影,平靜地說,“這個事情我已經知道了,你不承認也沒有關係,我確實知道了。”
林曉媔定在原地,雙手發抖,嘴唇哆哆嗦嗦,內心更是翻江倒海。她實在想不明白,林晗是怎麽知道的。太奇怪了,這是她的秘密,幾乎隻有她和黃銘浩知道。她沒有提及過,那就隻有可能是黃銘浩說的了,但不可能。黃銘浩不可能告訴林晗家暴。黃銘浩這個人最要麵子了,不可能把家醜外揚,也不可能把自己醜陋的一麵透露給外人。
林曉媔平複了情緒,轉身坐回原位看著林晗。林曉媔終於意識到,眼前的這個林晗,還是過去嘴毒心狠的林晗。不,準確來說,現在的林晗比過去嘴巴更毒。不能太輕敵了,林曉媔看著林晗,淡然地問,“你是怎麽知道的?”
“這樣就對了,林曉媔,你一向是精致利己主義者,小時候是,現在依然是。”林晗笑了笑,隻有動作,笑容沒有溫度,“現在我們能好好聊天了,我知道你被家暴,也知道你在忍氣吞聲,在黃家活得毫無尊嚴,比旁人家的月嫂還不如。你不用問我如何得知,隻需記住,現在我已經知道這件事了。下一步我要做的就是讓你離婚,你能猜出,讓你離婚的原因嗎?”
林曉媔微皺眉頭,稍作思考,“是因為林母吧。林母一生不願意離婚,把離婚看作是恥辱,你想讓她的女兒離婚,便是對她的報複。至於我,你肯定也能看出來,我不願意離婚,也沒有把離婚看作是恥辱。是因為我有兩個女兒,為了她們,不讓她們在單親家庭中長大,是我隱忍的原因。”
“你果然聰明。我確實如此籌謀。”林晗喝了口咖啡說,“你和林母有太多相似了。同樣生了兩個女兒,夫家重男輕女,人生軌跡幾乎完全相同。可以說,你還真的重蹈覆轍。林母一生沒有兒子,你生了兩個女兒之後,也麵臨和她一樣的處境,黃家繼續逼你生三胎,逼你生兒子。我很好奇,現在的你,想生兒子嗎?有兩個女兒,你覺得夠了嗎?從重男輕女的家庭裏走出來,你也重男輕女嗎?”
“你把我打聽得如此清楚,我對待兒女是什麽觀念,想必你是知道的,何必再來問我。”林曉媔揚起嘴角。
林晗笑了笑,“我自然是了解的,但還是想聽你親口說出來。對於我而言,這很重要。”
林曉媔很清楚,林晗為什麽這麽做。這對林晗來說是一種勝利,是一種人生的勝利,一種報複的快感,碾碎她尊嚴的快樂。林晗小時候,林母林父因為生了兩個女兒,不想要小女兒,不想讓林晗活下來;而現在,林曉媔麵臨和過去相似的處境。林晗自然是幸災樂禍。
林曉媔看著她,認真地說,“我沒有重男輕女的觀念。”
“可是你偏偏選了重男輕女的家庭。”
“在此之前,我不知道他們家會嚴重到這種程度。我認為重男輕女這樣的觀念,隻存在小城鎮,小城市,鄉村。沒想到上海這種地方,竟然也有。和恩施的小城鎮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
“那你就離婚嘍。”林晗淡淡發笑。
“不行。”林曉媔斷然拒絕。
“奇怪。你明明知道黃家重男輕女,明明知道兩個女兒在黃家不受重視,明明知道他們還會逼你養兒子,你為什麽還不離婚?即使被家暴了,你竟然還不願意離婚。老實講,我真沒想到,在我印象中的林曉媔,處處都想壓我一頭的林曉媔,好勝心極強的林曉媔,竟然沒有離婚的勇氣。真好笑。你也是高學曆的女子,為什麽變成這樣?”
“你不懂,你不會懂。”
“是因為林母對你的影響吧。你母親生活在重男輕女的家庭,她自己也重男輕女,而你雖然沒有沿襲她重男輕女的觀念,但你倒是繼承了她另外一個封建糟粕,離婚是可恥的。這才是你不想離婚的主要原因吧?還是說,你享受上海闊太太的生活?”
林曉媔站起身,逼視著林晗,“你懂什麽?你到現在都沒結婚,都40了還不結婚,有什麽好嘚瑟?你可以說我從林家繼承了不好的傳統觀念,但是我告訴你,林家也教會了我很多優良的品質,那就是家的觀念。這是我和你本質上的不同。我不想讓我的孩子沒有家,我想讓她們和我一樣,生活在有完整家庭關係的家裏,我想讓她們在完整的家庭長大成人,我不想讓她們生活在單親家庭的陰影之中,不想讓她們在破裂的家庭長大。她們是我的軟肋,但她們也是我的支撐。我的兩個女兒,為了她們,我願意做任何事情,即使是忍受家暴,即使是放棄事業,即使是沒有事業,即使是像你說的在黃家忍氣吞聲,我都可以。為了兩個女兒,我願意為她們做任何事情,林晗你不會懂,你不會懂我為什麽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你以為是遭到報應。不是的。這是我自己選的,為了我的孩子,我願意這樣做。林晗你不懂。因為你沒有家庭觀念,這也是你至今沒有結婚,不願意結婚,不想結婚的原因,你沒有家庭觀念。小時候,父母對你不好,你沒有享受到家庭溫暖。從你懂事起,讀小學讀初中期間,你和父母的關係愈演愈烈,越來越糟糕,越來越惡劣。在15歲的時候,選擇和家裏斷絕關係,跟隨那個遠方姑父,去了北京,去了澳洲。這說明你從小就沒有家庭觀,所以才不想結婚。可我有家庭觀念,享受過家庭的溫暖,所以我也必須給我孩子以完整的家庭,你不會懂的。”
“你就是這樣安慰自己,懦弱地不敢離婚?”林晗譏笑。
“對。隨你怎麽說。”
“既然如此,那我更應該促使你離婚,也讓你嚐嚐我人生的苦,生活在沒有溫度的家庭中,生活在家庭的陰影中。”林晗說。
“奉陪到底,我倒想看看,你能怎麽做。”林曉媔起身欲走,但在走之前,還是警告林晗,不要對林母做什麽手腳。有什麽不滿,可以衝著她來,可以報複她。
回去的途中,林曉媔意識到這話非常怪異。林晗已經說了,報複林母的方式,就是讓她離婚,而她對林晗說,你衝著我來。可林晗本來意圖,就是衝著她來的,公開她家暴,逼著她離婚,那就讓她和林母同時付出了代價。難怪,在離開之際,林晗譏笑,是她氣糊塗了。這點都沒捋清楚。
可無論如何,她不會對林晗低頭的,也不會求林晗。她不想徹底輸給林晗。她不覺得她輸了,她的生活有好有壞,有幸福有不堪。林晗的生活也是如此啊,林晗是有自己的公司,在陸家嘴,是CEO,但是她的情感觀念淡薄,到現在也不結婚,無兒無女,在常人看來又何嚐不是一種淒涼人生。這樣一對比,她和林晗,各失一城,各得一池,算是打平了。
最重要的一點,她覺得,隻要她不主動提出離婚,黃家是不會提出來的。黃家不想離婚,隻是想逼她生三胎。那麽林晗計劃讓她離婚的陰謀,無法通過黃家來實現,可是,林晗怎麽逼她離婚?公開家暴的話,以她對林母的了解,林母未必會逼她離婚,林父倒是不好說,可林父在林家早就沒威嚴了。更何況,她也不會聽林父的意見。
林曉媔又把玻璃杯帶回來了,收到儲物櫃裏,心中覺得很好笑。在她印象中,林晗一直咄咄逼人,和她針鋒相對,更何況這次專門從澳洲回來報複她和林家,肯定積攢了很多火氣。她應該好好控製一下,不應該和林晗起這麽多衝突。她有些自責,但並不後悔。因為她專門登門拜訪,還拿上玻璃杯,已經算是對林晗低頭了,林晗應該收斂一些,可她現在有些想不通,林晗究竟在計劃什麽?如何逼她離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