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周引的帶領下,林曉媔被帶到咖啡館。全落地窗的位置,透過玻璃窗能看到黃浦江。

周引對她說,“林女士,您稍等片刻,林總裁處理完案頭工作,就會來找您的。”

“好的,謝謝。”林曉媔報以淡淡的微笑。

周引走了之後,林曉媔審視著落地窗,送上來的手衝冰咖啡壺,心中唏噓不已。

記憶中,林晗小時候就喜歡玻璃製品,總是會把家裏丟棄的玻璃瓶瓶罐罐洗幹淨收集起來。她還記得,林晗收集玻璃瓶的時候,會先用浸滿油的線繩在瓶口圍成一圈,點燃線繩,然後再對著玻璃瓶潑一把冷水。玻璃瓶就會在線繩的位置斷開,整整齊齊,稍稍打磨斷口,就可以當成玻璃杯使用了。林晗離家出走之後,那些玻璃杯被林母丟棄了,可她保留了最好看的一個,至今收藏著。

她承認,在她心中,她是懷念兩人的姐妹之情。來之前,她把那個玻璃杯帶上了。

過去林晗喜歡玻璃杯,玻璃窗,甚至會喜歡冬天玻璃窗上的冰花。現在的林晗喜歡,陸家嘴的透明落地窗,以及喝咖啡的透明玻璃壺和玻璃杯。就像桌上的冰咖啡,用透明輕盈的玻璃壺裝著。林晗終於過上了小時候期望的生活,通過自己努力做到。

前年,她之所以抵觸生二胎,想和朋友一起創業,是因為她在網上搜集到關於林晗的幾篇采訪。文章裏的幾張配圖,林晗光彩照人,氣質完全不輸上海時尚女強人,甚至漸有超越之勢。林晗從黑暗的人生低穀中爬起來,身上有一股疏離淡漠的氣息,近乎妖。讓人不由自主地心底發涼,尊敬而又仰慕。比唐澤雪穗身上的氣質更加迷離高貴。

那幾篇采訪,擊潰了林曉媔。因為從小時候,她在各方麵就比林晗優異,盡管後來,林晗展現出超強的學科能力,但她依然是不服氣的。因為兩人沒有正麵比拚過,所以林曉媔並沒有被擊潰的感受。

但是這一次不同。這一次,她放棄事業,成為家庭主婦,深陷中年危機,生活一團糟。與此同時,林晗活成光鮮的女強人,是林曉媔一直想成為並為之努力的樣子。

她承認,她嫉妒這樣林晗。

從那時起,她才堅決不願生二胎,想回歸職場,不願再被林晗比下去。當然,後續是,她被迫懷上二胎。在她不停拒絕生二胎之後,黃銘浩趁著醉酒,強行和她關係,使她懷孕了。二胎是女兒,黃家又逼著她生三胎,再之後又遭到黃銘浩家暴。而林晗呢,四十歲了還沒結婚,和伴侶戀愛長達十幾年,依然恩愛無比。

她承認,她是羨慕林晗的。

從那個時候起,林曉媔就開始分析對比兩人的人生。

過去的她,享受父母寵愛,如願成為身上散發耀眼光芒的人,但是卻沒能過好後半生。三十歲後的這十年,人生是停止進步的,是停滯的十年。而林晗呢,在和家裏斷絕關係之前,幾乎沒有得到父母的幫助,完全是靠頑強的生命力活下來的。在去了澳洲之後,開始逆襲奮進的人生。從這個角度來分析,林晗完勝。

現在的她,恍然覺得,也許林晗的道路才是正確的,逃離這個家,逃離傳統家庭觀念,拒絕成為家人的樣子。

※※※※※※

林晗終於來了。

林晗向她走來的時候,林曉媔盯著她,意識到林晗比新聞裏的照片更加明豔動人,更颯更酷,更具迷人的氣質。看著林晗,林曉媔腦海中浮現一個畫麵,那是她曾經夢到過的畫麵。林晗穿著黑色長衣,騎著白馬,在黑夜中奔騰。身上的黑色長衣融入黑夜,與黑夜融為一體,但那匹白馬,又照亮了整個夜空,照亮了林晗。夢中,林晗冷冷地對她說,“林曉媔,我恨你。”

林曉媔回過神來,看著林晗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女士西服,嫻靜地坐在對麵。

林晗神情非常嫻靜,看不出是生氣還是欣喜,有一絲漠然,聲音毫無波瀾地說,“林曉媔,好久不見。”

林曉媔並不似她這般平靜,聲音有些顫抖,“是好久了,我們有二十五年不見了,林晗。”

“二十五年,蠻久了。”林晗語氣淡淡,“難怪,你看起來如此蒼老,眼角淺淺的魚尾印跡,左臉頰上的幾顆痘印,敷粉也遮不住。眼神中滿是疲憊。林曉媔,看起來,你過得不怎麽樣。”

“……”林曉媔凝噎。來之前,她預料到林晗會吐槽嘲諷她,但內心還是抱有一絲希望,可以坐下來,靜靜地談一談。

見她沉默了,林晗繼續用平靜的語氣說,“剛來上海的時候,聽人說,林曉媔嫁入上海金融世家,搖身一變成為上海的闊太太。過上錦衣玉食,繁花似錦的生活。甚至有人還說,平心而論,你林曉媔超越了中國九成九的人,是那百分之一的一小撮人。我琢磨半晌,的確如此,你從恩施小鄉鎮,到鎮上讀書,又到恩施,到湖北,武漢,再至上海,然後是黃浦區,靜安,陸家嘴。在地域上,你確實走進了中國頂尖的位置。”

“林晗,我來見你,不是想和你爭吵。”林曉媔盡量用溫柔的語氣說。

林晗斂眼,微笑著說,“你現在舉手投足間的風華,很有魅力。不得不說,你林曉媔確實長了副好皮囊,四十出頭了,已是兩個孩子的母親,但還是很漂亮。小翹的鼻翼,明亮的雙眼,秀氣的臉蛋,白皙的皮膚,很是養眼……”

林曉媔回憶起來,小時候的林晗就喜歡陰陽怪氣說話,也算是比較習慣。

她也學著林晗的語氣,平靜而又淡淡地說,“你這樣誇獎我,我委實有些不好意思的。”

“是嗎?”林晗挑眉。

“是呢。”林曉媔含笑。

“可在我印象中,對於旁人的誇獎,你可從來不會不好意思的,向來照單全收。”

“是的,現在依然如此。你說的這些優點,我確實都有。往常,身邊人也是這樣誇我。”

林晗嘴角掛著一絲淡笑,說道,“看來,你還是過去那個讓人討厭的林曉媔。”

“你現在說話的語氣,和小時候的熊孩子林晗毫無差別。”

“我們給對方留下的印象都不好。”

“是,彼此彼此。”

林曉媔和林晗相互對視,許久許久,才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移開視線,先後喝了口咖啡。

緊張的氣氛緩和下來,又各自喝了杯咖啡。林曉媔開口問道,“喜歡喝又冰又酸的咖啡?”

“對。”

“這是耶加雪菲咖啡豆嘍。”

“你也喜歡?”

“還好。”林曉媔說,“我更喜歡苦澀一點的。”

“原來如此。”林晗意味深長地說。

“嗯?”林曉媔好奇地問。

“就像你的生活,又苦又澀。”

“……”林曉媔沉默了,問道,“你究竟是怎麽打聽到的?”

林晗揚起眉毛問,“家醜不可外揚?”

林曉媔坦誠地說,“我最不想的,就是讓你知道。”

“那倒是很抱歉,偏偏是我知道了。”林晗毫不留情地說。

林曉媔不想繼續這個話題,望著咖啡壺說道,“你還是很喜歡這些玻璃製品。小時候,你就是這樣。”

“過去的事情,早已過去,不要說了。”林晗麵色微滯。

她很不習慣,和林家人討論過往。

林曉媔歎氣,“我以為,四十前後的人了,你早該看透了,早該放下了。”

“我放不放得下,是我的事。”林晗不滿道,“你自己又放下了嗎?”

“我啊,也是沒有放下吧。”林曉媔從拎包裏,掏出那個古舊的玻璃杯放到桌上。

林晗看著桌上的玻璃杯,很是震驚。透明的玻璃杯,有些泛黃,滿是磨蹭的痕跡,顯然用了太多年。這是上個世紀生產黃桃罐頭的玻璃瓶,瓶口不是很規則,用浸油的線繩斷開的裂口。

她記得,這是她親手做出來的玻璃杯,也是在離開林家前,她最喜歡用的杯子。那個時代,大家都喜歡用鐵製的搪瓷杯子,玻璃杯不普及,隻有她喜歡用玻璃杯。

林晗瞧著玻璃杯,淡笑著說,“這種破爛東西,沒想到竟然還能看到。我有些不太明白,你拿出這個來,想怎樣?套近乎嗎?我們之間,應該沒有套近乎的必要吧?”

“無論怎麽說,我們之間也不該隻有仇恨,還是有些舊情在的。林晗。”林曉媔看著林晗說。

“以你的性格,完全不會做這樣的事情,也沒有這個必要。”林晗輕笑問道,“說吧,你究竟想做什麽?”

林曉媔也不想隱瞞,說道,“林晗,我知道你恨林家人,也恨我,隻是,我……”林曉媔本想說我媽,可又覺得不合適,換成咱媽也不合適,於是,她說,“林母,林父,年事已高。無論過去有什麽過錯,都過去了。你就原諒他們,放過他們吧。”

“……”林晗盯著她,覺得有些不解。

林曉媔又說,“不要報複,放過她們吧。”

“……”林晗忍不住笑了,“看來,她沒有告訴你。”

“什麽?”林曉媔忽然意識到有些事情不對勁,問道,“告訴我什麽?”

“我要報複的是你啊。”林晗淡淡地說,“公開你真實的生活,讓所有人都知道,你被家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