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銘浩是來送請柬的。拿著請柬,興高采烈、大步流星穿過院落,走進茶間的時候,他心裏懷揣的,是林晗集全公司之力,投資他負責的項目,助他飛黃騰達。

可是當他推開門,看到林曉媔和梁浩坐在一起,神色有些甜蜜的時候,黃銘浩就傻眼了。當年,在追求林曉媔的時候,以及在和林曉媔談戀愛的時候,他就看出梁浩喜歡林曉媔。同時,他也知道,梁浩從未告白過,但他對梁浩一直是有醋意的,把梁浩當成情敵。

現在看到這一幕的時候,黃銘浩內心湧現的第一個念頭,就是舊情複燃。換成任何一個男性,他都不會這麽想,但偏偏是梁浩。

他抓狂了。

他被怒氣籠罩著,很想衝過去暴打林曉媔和梁浩,但他不能。僅有的一絲理智告訴他,林晗就在附近。他不能夠再自毀前途了,現在唯一的指望就是林晗了。

黃銘浩大步走過去,抓著林曉媔的手,一聲不吭地往外走。任憑梁浩衝過來如何解釋,他都不管。

他不知道這件事和林晗有什麽關係,但他當作和林晗沒有關係。

開車回去的路途中,黃銘浩一聲不吭。林曉媔有一絲不安,但也沒有什麽好怕的,僅僅是一場聚會,問心無愧。而且她現在終於明白了,林晗為什麽這麽安排,就是為了挑撥她和黃銘浩的婚姻。可是啊,她的婚姻還有什麽好挑撥的?早就是一攤爛泥,都被家暴了,還有什麽好挑撥的。

但她也真的很佩服林晗,這麽損的招,如此陰毒的招,虧林晗能想出來,能做得出。也挺好的,今天之後,她對於林晗再沒有任何愧疚,也沒什麽好懺悔的。她現在最想做的,就是從一攤爛泥的人生之中走出來,變成更好的自己。

她平靜地對黃銘浩說,“我和他沒什麽,隻是喝茶。”

“不重要。”黃銘浩冷冷地說,“明天的家宴你好好表現。”

林曉媔冷笑出聲,生平第一次冷笑出聲。人生中的第一次。沒想到啊,實在是沒想到,在這種時候,黃銘浩還不忘精致利己,竟然還要做交易。冰冷,冷血。不愧是黃銘浩。

林曉媔沒有再說什麽,也沒什麽好說的了。

盡管是做交易,盡管黃銘浩努力控製著自己,但內心的憤怒無法消除,晚上睡覺的時候,他也恨得牙癢癢。這種憤怒一直持續到家宴,他依然無比憤怒。

※※※※※※

舉辦二胎party的大酒店,在上海不是很有名氣,但也是五星級的,可見黃家是舍得花錢的。黃母的說法是,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不下血本,怎麽收那麽重的禮金呢。

黃母盛裝出席,把最好的衣服都拿出來了,在人群中熠熠生輝,和往來的客人寒暄。黃銘浩也換上昂貴的西裝,和幾位金融人舉著高腳杯,品紅酒閑談,談論的話題,自然是投資界的林晗。

黃家果然把林家的很多親戚都叫來了,很多人都是從湖北恩施趕來的。整個過程中,林父和林母都不曉得,黃家是為了林晗辦的家宴,見黃家如此熱情,還以為黃銘浩是要好好對林曉媔呢。

在來酒店之前,林曉媔獨自待在臥室裏,打開手機相冊。裏麵有幾張照片,便是上次黃銘浩家暴時,她拍下的照片。照片裏,有撞碎的畫框,她和黃銘浩的婚紗照。玻璃碎掉,照片也被撕裂了,她和黃銘浩兩個人被撕成兩半。但兩人都笑著,黃銘浩嘴角還沾著她的血跡,畫麵非常詭異。還有幾張照片,便是身上的傷痕。

她化了淡妝,穿上深藍色的連衣裙,挺了挺胸膛,戴上卡地亞項鏈。脖子上的傷痕還沒有好,她就又戴上一條絲綢圍巾,挽在脖子上。如此,就看不出家暴的痕跡,至少一眼看不出痕跡來。

黃家搞得動靜太大了,邀請來的親朋好友,肯定有來看她笑話的。再加上林晗這顆定時炸彈,真不知道當場會怎麽引爆。她要做好最壞的打算。

林曉媔來到酒店大廳,看到林父、林母、黃佳琴都到了,黃家人也都在,隻是沒看到林晗。她開始祈禱,最好林晗不要來參加宴會。

林母看到林曉媔,趕緊把她拉過來,給幾位老家來的朋友敬酒。這幾家人都是從五線小城市趕來,專程為了參加林曉媔二胎的party,可謂非常隆重,自是要林曉媔親自敬酒的。

林曉媔是林母的金字招牌,無論碰到何種故人、親人,她都會說起林曉媔,談起林曉媔的學曆、工作、夫家,語氣帶有很強的優越感,**裸的炫耀。可以說,林曉媔這個女兒,比在上海有幾套房子更值得炫耀。

林曉媔無數次勸林母,不要再對別人說這些,不要再顯擺了,你女兒也不比很多人出色,也沒有優秀到值得你炫耀一輩子。

林母從來都是不聽的。她逢人就說,林曉媔是她養成的,繼承了她的血脈。自打林曉媔小時候,她就開始有意培養林曉媔,家務活從不讓沾手,從不讓洗碗洗衣服,從不占用她的時間。林曉媔才能出落得清清秀秀,麵色白皙,食指好看纖細,大家閨秀的模樣,才能考到上海讀書,嫁進上海的金融世家。

人群中,走出來一個人,是林曉媔的小學同學。小學同學姓趙,結婚後一直做全職主婦,婚姻非常美滿。趙同學和老公並沒有住在上海,而是住在蘇州,這次是收到黃家的請帖,才趕來參加party。

趙同學從小就崇拜林曉媔。讀小學的時候,她是學渣,林曉媔門門功課都是第一名的學霸。她經常被老師嫌棄,被父母罵,同學也取笑她蠢。很多人都說,她有多蠢,林曉媔就有多聰明。即使在那個時候,趙同學也知道自己是不聰明的,和林曉媔比起來,一個天上一個地下。盡管讀小學的時候,學霸和學渣幾乎都不說話,很少來往,但她發自內心地喜歡林曉媔,想做林曉媔這樣的女孩。如果能變成林曉媔,讓她拿什麽換都可以。趙同學抓著林曉媔的手,對林曉媔說了很多話,全都在回憶小學時代。

聽了很久,林曉媔才想起來這人是誰。這些年,她也不是完全沒有趙同學的消息,隻是太多年沒見過麵了。上次聽到趙同學的近況,還是林父告訴她的。林父和趙同學會有聯係,是因為林父的前妻和趙同學有親戚關係。也是因此,請柬才能發到趙同學手裏。

趙同學拉著林曉媔說,“女神,你應該不知道,從很小的時候起,你就是我的女神。我發自內心祝願你,希望你能越來越好。我一直都覺得,你是那種能飛很高的人,是能一直帶給我們震驚的人,你是能創造奇跡的人。後來證明,你果然是人中龍鳳啊,博士生,被央視采訪,還被稱為最能帶給中國生物界奇跡的人。很多人都稱你為科學家。”

趙同學的前半段話,讓林曉媔非常難為情;趙同學的後半段話,讓林曉媔覺得非常窘迫,甚至內心非常難受。

“可是……”趙同學又問,“曉媔,我實在沒想到,你也會做全職主婦,我還以為像你這樣的人,不屑於做全職主婦呢。全職主婦有什麽好?整天都是做家務,我這樣碌碌無為的中年婦女,才願意做全職主婦。沒想到,女神你也願意。”

趙同學的話,讓林曉媔覺得非常紮心,眼睛發熱。但未因此失態,一直含著笑。據林曉媔所知,趙同學的婚姻生活雖然平淡,但還是比較幸福的。她老公憨憨的,居家,大胖子,在國企工作,賺得不多,但很清閑,周末喜歡在家弄弄花草,和樓下鄰居吹吹牛,也沒別的愛好。

年輕的時候,無論是林曉媔還是趙同學,都看不上這種沒有情趣的男人,可是,現在來看,和趙同學的婚姻生活很幸福,平淡的幸福。有那麽一瞬間,林曉媔有些羨慕。

林曉媔不露痕跡地對趙同學說,“過去太累了,想著趁生孩子的機會在家靜養一段時間,很快會回歸職場。”

“是嗎?我也覺得,你不能做全職主婦。你做主婦真是一種浪費,你應該去做你喜歡的事情,去做我們都做不了的事情。”趙同學感傷地說,“女神,你知道嗎?我現在就很後悔,沒有多讀書,就考了個專科,沒有去讀專升本。婚後,老公也勸我再讀書,他賺錢養家,但我總覺得自己不是讀書那塊料。我經常對老公說,我要有曉媔一半的才能,就不會嫁給你,不會過這種幾十年不變的生活。每次我這麽說,老公都是傻咧咧地笑,也不懂說甜蜜話哄我。我覺得我這一生可能就這樣了。”

趙同學並不曉得,她說的這番話,對林曉媔的打擊有多大。趙同學和老公這種平淡的生活,雖然沒有情調,但是其中滿滿都是寵愛啊,老公支持她去讀書,老公周末不工作在家陪著她,老公性格溫和不家暴。趙同學現在還能傻得可愛,說明並沒有受到婚姻的毒打。

這些,對於林曉媔來說,都是奢想。

趙同學把老公拉過來,對他說,“曉媔是我見過最優秀的女性,全方位的優秀,身材好,前凸後翹,從小就是美人坯子,顏值也高。不像我,從小就是個胖子,從小就說減肥,今年都四十多了,還這麽胖,還沒有開始減肥。曉媔啊生下來就是讓同性嫉妒,讓男性寵愛的。”

“我聽說,曉媔的先生可是模範老公啊,對曉媔無比體貼、嗬護、寵愛。都四十多歲的老夫妻,都生了兩個孩子了,還經常在朋友圈秀恩愛,真讓人嫉妒啊。”趙同學老公笑哈哈地說。

趙同學掐了老公一把,嗔怒說,“你看你花癡的模樣,把眼睛給我閉上,把哈喇子收回去,曉媔怎麽會看上 你這種大胖子,油膩。”

“我這不是婦唱夫隨嗎?哪裏有哈喇子?”趙同學老公擦擦嘴角說,“我要流哈喇子也是對你流啊。”

趙同學微微羞澀,對林曉媔說,“曉媔,你別介意,我們就喜歡這樣開玩笑。”

“真是恩愛夫妻啊。”林曉媔笑了笑說。

趙同學趕緊說,“你們才恩愛呢,你媽經常把你先生在朋友圈秀恩愛的截圖,發到我們共有的老鄉群裏,我們都很羨慕,有這麽一位寵你愛你的老公,也都很為你開心。”

林曉媔笑容怔住,看了林母一眼,竟不知道還有這種事。

“這不是讓家鄉的人看看你嘛。”林母也不覺得尷尬,笑說,“沒錯,他們都很羨慕你。”

“是啊是啊,你真幸福。”“有這麽愛你的老公。”“我們都替你感到開心。”大家七嘴八舌地說。

林曉媔心中不是滋味,她的幸福婚姻隻是假象啊。黃銘浩在朋友圈秀恩愛,隻是想樹立他的美好人設,壓根就沒那麽對她。黃銘浩是模範老公?別開玩笑了。他是家暴男啊。林曉媔越想越難過,越看趙同學夫婦婦唱夫隨越覺得紮心,越來越覺得自己活得好失敗。婚姻一灘爛泥,人生也一塌糊塗。

找了個借口,林曉媔匆匆逃離。她本想去洗手間靜靜,但是又被黃母給拉過去,拉到黃家的親友群。

林曉媔也不想走過去,對她來說,林母的親友群和黃母的親友群別無二致,林母在親友群麵前炫耀女兒有多優秀,和黃母在親友群麵前顯擺兒媳婦有多優秀,是一樣的道理。無非是想拿她,來滿足她們那可憐的虛榮心。但她就是想不明白了,在她年輕的時候,她不滿三十歲的時候,如此炫耀炫耀還能理解。她都四十多歲了,過得好不好,別人看不出來嗎?

黃母把林曉媔叫來,自然也是顯擺的。盡管,她知道兒子對林曉媔家暴,可她依然對林曉媔笑臉相迎,“曉媔啊,在座的都是爺爺奶奶、叔叔嬸嬸、伯伯伯母,都是你的長輩,快來敬酒。”黃母端了一杯紅酒,遞給林曉媔。

林曉媔一一喊了稱呼,一一敬酒。

敬酒過程中,一位奶奶問,“曉媔啊,當年你和銘浩的婚禮我也來了。人家都說,你是能改變中國的女科學家,我還給你包了一萬的禮金,今天我也拿了五千的紅包。曉媔啊,你現在怎麽樣啊,改變世界了嗎?”

“……鄭奶奶,我……我……”林曉媔心頭受到衝擊,怔住了,吞吞吐吐,恍恍惚惚,一時說不出話來。

可她在心裏說,對不起,奶奶,對不起,我讓您失望了,我沒有改變生物界,現在隻是普普通通的家庭主婦。對不起,奶奶,現在的我什麽都不是。

林曉媔雙眼通紅,嗓子幹巴巴地說,“奶奶,我……”

黃母見林曉媔神色不對,插嘴說,“鄭伯母啊,您真是老糊塗了,曉媔又不是超人,也不是美國大片裏的超級英雄,要改變什麽世界啊。她年輕的時候,接受過采訪,記者稱讚曉媔未來能改變國內生物界,是生物界的明日之星。那都是噱頭。不過啊,我們家曉媔也確實優秀,以前在職的國企,是全上海最好的國企。在生二胎之前,企業打算讓她升科長,這不是被二胎耽誤了嘛,等她回去上班了,也是科長嘞。”

“科長呦,那很厲害呦。”鄭奶奶掙紮著站起來,以茶代酒,要和林曉媔碰杯。“你要加油啊,年少成名,很多人對你寄予厚望,可不能讓人失望。最重要的是,不能讓自己失望。”

鄭奶奶張開牙齒掉光的嘴巴,喝了三四口,才把那杯水喝光,“曉媔啊,你結婚那天,你也敬我酒,我們也聊這個話題,我記得,你說能在……生物……記不太清了……在生物領域做出成績,是你的夢想。你可不能放棄夢想啊。”

林曉媔被擊潰了,萬箭穿心,身體發冷,額頭流著冷汗,內心嗆出一股悲傷。她往高腳杯裏倒了滿滿的一杯酒,仰頭一飲而盡。

她的夢想,林曉媔的夢想,早就忘記了啊。她早就變成平庸的家庭主婦,讓人討厭的中年婦女了啊。

她把酒杯放在桌子上,頭也不回地走了。她一步步往前走。她要離開,她不敢停下來,因為一停下來,她怕當場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