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強暴的那一晚,懷上了二胎;我被家暴的那一晚,所有的親友都在場。大家都以為,我活得漂亮,學曆智商雙高,物質優渥,夫家是上海的金融世家,又是模範老公,可我的真實生活壓抑窒息、絕望心死。我今年四十二歲了,這就是我的生活。

—林曉媔

在離家還有一個街區的地方,林曉媔對孫太太說,“孫太,我有些不舒服,就在這裏下車吧。”

“你喝醉了,把你放這裏,我不放心啊。”孫太太確實有些不放心。不過,她開車送林曉媔回家,還有一個目的,她想知道黃家現在住在何處。黃家頹敗了,但沒人知道頹到何種程度,而一個人住在何處,通常代表她目前是何種經濟狀況。

林曉媔沒給她這個機會,推說酒精發作想嘔吐,堅持讓孫太太停車,讓她下車喘口氣。

孫太太不再堅持,否則就顯得自己刻意了。再說,林曉媔如此舉動,處境可見一斑,怕是過於窘迫了。

不讓親戚好友知道黃家目前的住所,是婆婆對林曉媔的要求,而且是三令五申的要求。在外人眼裏,黃家是上海的金融世家,住所是外灘附近三百多平米的房子,絕不能讓人知道,現在的黃家搬到了街道對麵,不足六十平米的老破小裏。

林曉媔在街道長椅上坐了一會,尋思著如若今天沒有順從婆婆,不去參加今天的下午茶,說不定就不會引起張太太的妒意。今天下午的事情,不知道會不會害得張太太疏遠她。如果疏遠的話,她又該如何向婆婆交代?

和張太太親近,搞好關係,是婆婆對她的另一要求。自從嫁入黃家,婆婆經常張羅帶她結交富太太,讓她參加各樣的下午茶等聚會,以維持黃家在太太圈裏的人氣。林曉媔也做得很好,她的極高學曆和認知,讓她能和太太們打成一片。可如果不是婆婆,她不會參加下午茶這種無聊的聚會。

想著想著,她又想到孫太太的那句話,中年人的生活都是雞飛狗跳的,是啊,她的中年生活何嚐不是這樣呢。

她的中年婚姻又何嚐不是六畜不安,四麵楚歌呢。

婆媳矛盾讓她煩心頭疼。在嫁給黃銘浩之前,林曉媔曾見過黃母數次,當時覺得黃母是個慈祥和善又很開明的人,應該很容易相處,以後和黃銘浩結婚了,也不會有電視劇和媒體裏誇大的婆媳矛盾。然而,她看走眼了。黃母極其擅長為人之道,婚前對她百般示好,婚後千般籌謀打壓她,讓她放棄職場辭去工作,回家生孩子。婚前的她,本應有著光明燦爛的前程,如花似錦的人生,但是,在黃母花言巧語的蠱惑下,為了愛情,她選擇和黃銘浩結婚,放棄職場回家待孕。第一胎生的是女兒。公公和婆婆都是很傳統的父母,堅持要為黃家留根,又開始籌謀讓她生二胎。林曉媔畢竟是高學曆女性,堅持不想再生,和黃家博弈了好多年,最終還是被說服了,去年生了二胎。二胎又是女兒,黃家又不滿意,尋思還要生,但再生就是超生了。恰逢三胎放開了,婆婆要她再接再厲,響應號召再生三胎。林曉媔自是不願意做生育機器,堅決不想再生了。這次,她不打算妥協了。

她的處境,不隻有婆媳矛盾,還有和孩子的矛盾。大女兒黃佳琴今年十六歲了,讀高一,心智也算成熟了,自然也是明白,父母嫌棄她是個女兒才想要生二胎。從林曉媔備孕開始,黃佳琴就不願和林曉媔親近,不想和林曉媔說話,再也不讓林曉媔接她放學,母女間冷冰冰的像是仇人。

孩子不理解她,夫家逼迫她,林曉媔本想把希望寄托在父母身上,可父母沒能給她寄托的希望不說,現在還要依靠她。林父林母在她幼年的時候就分居了,因為林家重男輕女,嫌棄林母兩次生的都是女兒,對待林母的態度越來越惡劣,甚至可以說是惡毒。那個時候,並不像現在可以生二胎,生三胎,超生的懲罰非常嚴重。可是在林曉媔出生之後,為了能再要兒子,林家願意堵上一切,強行要生二孩,不幸的是,二孩也是女孩,便是林曉媔的妹妹,林晗。

她和林晗已經二十餘年沒有再見了,但是偶爾會得知林晗的消息,她知道,林晗現在活成的樣子,擁有完全不同的人生,變得越來越好。而她,沉淪在原生家庭之中,聽從父母的意願,活成母親的樣子,被當成生育機器,頭胎生了女兒,又被逼迫生二胎,可二胎又是女兒,被夫家嫌棄,進而夫妻感情破裂,婚姻變成彼此折磨。有些人總說,中年人是最淒涼的,每天睜開眼都是依靠她的人,沒有能給她依靠的人。可對於林曉媔來說,不僅沒人能給她依靠,她就算想死也不敢死。死了父母怎麽辦,孩子怎麽辦?

林曉媔邁著沉重的步伐回家,換上鞋子,二胎小家夥躺在搖籃裏熟睡,婆婆在一旁照看。婆婆和公公住在對門,平時也會過來照顧二胎。婆婆見林曉媔回來了,問她,“和張太太還親近嗎?她還像過去那樣看重你嗎?”

“是。”林曉媔的酒醒了,但有些頭疼,心情也有些煩躁。

婆婆聞到她身上的酒味,感到有些詫異,印象中張太太是不喜歡喝酒的,吃下午茶,怎麽還喝上酒了呢。婆婆微微皺眉,“不是張太太讓你喝酒的吧?”

“是李太太,我遲到了,算作賠禮。”

“李太太?”婆婆頓時炸了起來,聲音尖細地說,“你和李太太這種人喝酒?不對,嚴格來說,李太太讓你喝酒你就喝?李太太是什麽人?他們李家是暴發戶,炒樓炒出幾個錢,家族一點底蘊都沒有,你是我黃家的兒媳,代表的是我們黃家,怎麽能對這種人家低頭?我讓你結識各種太太,讓你和她們喝下午茶,為的是什麽?為的是讓你代表我們黃家。我們黃家可是世家,黃家的兒媳怎麽能向那種人家陪酒?你腦子瓦特了?那個桌子上能讓你低頭的,隻有張太太一個人。”

林曉媔在說出那句話之後,就極度後悔,預料到婆婆肯定會炸瘋。可沒想到,婆婆會瘋成這種樣子,說的話如此刻薄。方才回憶和林晗的過去,已經讓她足夠煩躁了,此時聽到婆婆的話,讓她有些崩潰,心情也更加煩躁了。她說道,“媽,我知道,我知道,黃家是金融世家,完全沒有必要參加下午茶的必要,完全沒有籠絡人脈的必要。”

林父和林母都是很傳統的人,對林曉媔的教導也非常傳統。自從嫁入黃家,林曉媔對公公婆婆都很尊敬,說話也是乖乖巧巧的,這是第一次帶著語氣說話。

婆婆的臉色頓時黑了起來,語氣冷淡地問道,“你說什麽?”

“……”依照往日的稟性,林曉媔肯定會服軟道歉,但現在她不想這麽做,咬牙沉默著不說話。

見她不說話了,婆婆也不想鬧得太過分,隱忍著怒氣不發,回到對門的住處了。

冰冷僵硬的氣氛中,突然響起撲哧撲哧的聲音,熟睡中的二胎小家夥拉屎了。拉屎的聲音格外脆響,林曉媔有些無語,去給二胎黃文文脫褲子,聞著新鮮的屎臭味,蹙著眉頭去洗手間洗沾了屎的褲子。一不留神,打開水龍頭的時候,屎就濺到了水龍頭上了。

林曉媔又氣又委屈,雙眼有些發紅。鏡子裏的她憔悴不堪,鬢發散亂,鬢角有幾根白發,眼角的魚尾紋像海灘一樣密密麻麻,法令紋也越來越突出。孫太太總說,別人的法令紋顯老態顯凶狠,林曉媔的法令紋則顯得她很可愛,更顯乖巧了。

林曉媔不信這種話,揶揄孫太太睜著眼睛說瞎話。她曉得,孫太太對她好,是因為張太太看重她,討好她相當於討好張太太,因此才會說這種話的。她又怎會當真?她已經四十一歲了,生了兩個孩子,是兩個孩子的媽,怎麽還能和可愛沾上邊?四十一歲的中年婦女和可愛沾邊的幾率,比屎與水龍頭接觸的幾率還要低。她生養兩個孩子,照顧孩子這麽多年,這是第一次把屎弄到水龍頭上,可見幾率非常之低。

哪裏還會顯得可愛,明明是顯老顯醜。

林曉媔望著鏡子裏的自己,心裏非常難受。鏡子的角落貼著她二十四歲的照片,二十歲的她笑得多燦爛,多快樂,多無拘無束啊。怎麽一晃眼,她已經四十多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