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咚一聲驚天動地,緊接著是一陣恐怖的嚎叫,這聲音把林曉媔從回憶中拉出來。林曉媔丟下黃文文的褲子,撲向客廳,嚇得渾身發抖。黃文文從沙發上掉到地板上,屁股朝天,臉對著地板,發出尖細的嘶吼。

客廳隻有十平米,林曉媔抱著黃文文在逼仄的客廳晃來晃去,又不小心被地上的衣服絆住腳,撲倒在沙發上。黃文文這幾天感冒了,麵部潮紅,哭聲更大了,險些把林曉媔的耳膜刺破。

林曉媔去年生的黃文文,四十一歲高齡生子,對身體的消耗極大,在懷孕初期去醫院建檔的時候,醫生直接給了上級醫院的章,因為高齡生子基本都會出問題,出問題了也方便直接去三甲醫院急救。高齡產子,母嬰各種病症的風險都會增加,懷胎十月,林曉媔孕吐六個多月,同時被確診妊娠糖尿病,深靜脈血栓,成了高危孕婦,要每天紮針,為了保胎,足足注射了300支安胎針。因為胎位不穩,多次發生出血現象,並且,因為胎位比較低,為了預防早產,不得不做宮頸縫合手術。更痛苦的是,為了避免出現胎漏現象,林曉媔隻能臥床養胎,基本不能下床,這一臥就是142天,小腿肌肉差點萎縮。還有,因為是高齡生子,產道和**、骨盆的關節會逐漸變硬,不易擴張,子宮的收縮力和**的伸張力也很差,分娩時間會延長,容易發生難產。她生產的那晚,由於體力不支和腰部絞痛,又對止痛藥物過敏,導致癲癇發作,瞬間缺氧昏迷,被急救了2次,又遇到羊水栓塞,羊水回流,顯示器上低壓完全沒有,高壓隻有60多。當時宮口開了三指,痛得死去活來,醫生直接給下了病危通知,身體冰冷,差點沒命,經過一晚ICU觀察,才安全渡過危險。

高齡產子,產後身體極難恢複。何況,生產之後她都沒怎麽坐月子,又親自照顧二胎,可知會有多辛苦。偏偏,黃文文這孩子又非常鬧騰,白天鬧,晚上哭,折騰得她嚴重睡眠不足。

不過,幸好一切都比較順利,她和孩子都沒問題。太太圈的很多太太都有高齡產子的經曆,並且多數都出現問題了。有的孩子都流產了;李太太去年懷有一位胎兒畸形,在六個月的時候打掉;一個查出來有遺傳病;孫太太的孩子順順利利,生下來後半年多,檢查出是盲孩……

哭鬧著的黃文文,又拉屎了,因為還沒來得及換上尿不濕,全都拉林曉媔身上了。聞著新鮮的屎的氣味,林曉媔再也忍不住,胸膛中洶湧著想哭的衝動。

※※※※※※

她想,她是怎麽活成現在這個樣子啊?

她和黃銘浩相戀多年,因愛進入婚姻,那個時候,她以為她是幸福的,她以為她會幸福的,她和黃銘浩一定會幸福的。

結婚第一年,由於丈夫和婆婆的“勸導”,她放棄研究院的工作,回到家中備孕,一年後生了女兒,想再回研究院時已是物是人非,隻好去了生物科研國企,從底層做起。剛要做出成績,二胎政策來了,黃母一心想要孫子,時常在黃銘浩和林曉媔提這事,她和黃銘浩都覺得隻生一個就夠了,沒再想生孩子的事。一胎是女兒,婆婆為此念叨多年,丈夫一直都站在她這邊。二胎放開後,黃母又開始要求生二胎,黃銘浩一向不怎麽聽黃母的話,堅定地站在林曉媔這邊,可進入四十歲後,不知道怎麽的,越來越聽黃母的話了。隻不過,在生孩子這件事情上,黃銘浩一向尊重林曉媔的意見。可耐不住黃母苦口婆心,久而久之,黃銘浩實在拗不過母親,最終也妥協了。

林曉媔掙紮過很多次,暗中多次和黃銘浩置氣。黃銘浩是個談判高手,苦著臉對她說,我們已經四十多了,我媽六十多了,還能活多少年?她念叨孫子念叨十多年了,總不能讓她帶著遺憾離開吧?

話都說到這份上,林曉媔要不生這個孩子,就被置於不孝之地。林曉媔對黃銘浩的心也越來越冷,冷淡地對他說,生就生吧,等我申請到產假再說。

林曉媔本想拖到明年再備孕,因為在大女兒長大後,讀初中了,也就是這兩三年期間,經常早出晚歸,好不容易重新積累了職場資曆。她並不想像當初生二胎似的,過於付出。可是,兩周後,她“意外”懷孕了,這才不得不回歸家庭,為了能拿到產假,她放棄升職的機會,還和上級鬧翻了。

為了生二胎,林曉媔犧牲太多了。為了生這兩個孩子,她也付出太多了。可生了兩個孩子還是不夠,林曉媔的身體還沒休息好,婆婆就又在她耳邊吹風,讓她生三胎。

林曉媔堅決不想生三胎是一方麵,黃家沒有條件生三胎也是一方麵。早年的黃家確實是上海的金融世家,在上海也算是有頭有臉的家族,但是黃家早已沒落了,現在中產階級都算不上,最多隻能算是小康階級。

這些年的房地產、科技、創業等等的時代紅利,黃家一個都沒趕上,像什麽08年金融危機、16年股災等等倒是精準地每次都參與了,尤其是16年的股災,黃銘浩滿倉,最後血虧,後來的很多投資也都隻虧不賺。去年,一家人搬到這麽個老破小的地方住,公公婆婆,林曉媔夫婦,大女兒,小女兒,一家六口人擠在兩套不足六十平米的小房子裏。

可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婆婆和黃先生還逼著她生三胎,因為黃家不能無後。黃家不能無後,這句話太耳熟了,太沉重了,也太血腥了。從小時候起,她的耳邊時常都會響起這句話,林家不能無後,林家要有兒子。爺爺奶奶,林父和林母,為了能給林家留後,超生二孩,生了個林晗,因為怕受到懲罰,因為自身能力不夠,一直不給林晗上戶口,讓林晗一直是黑戶孩子。因為林家不能無後,即使林晗成為黑戶孩子了,林家人還想再繼續生兒子,隻是一直不敢生而已。而她,作為林晗血緣上的姐姐,她不僅沒有同情林晗,還惡意對待過林晗。

她和林晗自始至終都不對付,她們自始而終都不喜歡彼此。林晗從小就很調皮,喜歡和她對著幹,喜歡嘲笑她過於聽母親的話,嘲笑她是乖乖女,嘲笑她不敢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嘲笑她從來都不敢對父母說一個“不”字。在她眼裏,林晗很任性,從來都沒有把她當姐姐看,從來都不聽她的話,當然她也不聽林晗的。林晗對她說話總是帶刺,她不想和林晗說話,隻有必須說話的時候,她才會用冷淡得像陌生人一樣對林晗說。她不喜歡林晗,也不能怪她,那個時候,林晗真的不討人喜歡,林晗總是喜歡和學渣混到一起,和她不喜歡的人混到一起。她覺得林晗是在自甘墮落。林晗不愛幹淨,林晗總是說髒話,林晗甚至會和男生大打出手,林晗對父母說話像仇人一樣。她不喜歡這樣的林晗,但是她又有點嫉妒林晗,因為林晗可以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可以按照自我的意願去做事情。她也想這樣做,可是她不敢,她怕父母不喜歡,怕老師不喜歡。她甚至覺得,如果家裏沒有林晗,那她們一家三口會生活的很快樂。林晗就是家裏人不開心不快樂的原因,隻要有林晗在,父母總是皺著眉頭,總是不開心。她不喜歡這樣的生活,所以她不喜歡林晗。

她不喜歡林晗,還有一個原因,雖然大家都以為林晗是學渣,林晗不聰明,可隻有她知道,林晗是學霸,林晗很聰明。她一直覺得林晗調皮搗蛋,很多題目都不會做,但後來她才知道,那是林晗故意寫錯,讓所有人都以為她是學渣。所有人都以為林曉媔才是學校的第一名,隻有她知道,那是因為林晗從未真正展現過實力。她希望林晗一直沒有戶口,那樣林晗就一直不會有總成績,不會有排名,不會和她競爭。甚至,在林晗讀高一的時候,必須解決戶口和學籍問題才能參加高考,而她還偷偷阻止過。

他不喜歡林晗,因為很多人嘲笑林晗,嘲笑她沒有戶口,嘲笑她不能讀書,嘲笑她沒有學籍,嘲笑她總是髒兮兮的,但是很多人也都知道,林晗是她的妹妹,她是林晗的姐姐。有時候,同學也會因此嘲笑他,她會覺得很沒有麵子,所以她一直都不希望有林晗這麽個妹妹,不希望和林晗有任何關係,甚至在小學三年級之後,在學校,她不和林晗說話,假裝不認識林晗,假裝和林晗沒有關係。她也知道,林晗也不喜歡。

她還記得。林晗從沒有叫過林母一聲媽,要麽直呼其名,要麽叫“你媽”。林晗決絕地離開這個家的時候,嘴角帶著邪惡的笑,對她說,“林曉媔,你知道的,我恨你,我一直都恨你,你不會善終的。我恨這個家,再也不想見到你們。”“林曉媔,你真是你媽 的乖乖女,你和你媽一樣自私,你以後會變成她的樣子。林家人造的孽會報應到你身上。”

是啊,林晗,我現在是遭到報應了吧。所以,我重複母親的人生,繼續被當成生育機器。因為生了兩個女孩,又被逼迫繼續生兒子。我現在的生活,就是遭到報應了吧,不然,我怎麽能把自己的人生過得如此之慘?

曾經的我,那麽閃亮,有著令人豔羨的人生,現在怎麽會活成現在這副模樣?我從小優秀,從小從未被人超越,從小就被人視為人中龍鳳。讀博期間,被譽為未來最有希望改變中國生物界的年輕女科學家。對於很多人來說,我耀眼得就像是天空中的星星。究竟是哪裏出了問題,現在的生活,竟然是圍著老公孩子轉,竟然是和婆婆鬥智鬥勇,滿是婆媳矛盾。把人生搞得像屎一樣惡臭。

人人都以為,我嫁進金融世家,婚後過著貴婦一般的生活,老公黃先生是金融界的青年才俊,頗為體貼。是所有人羨慕的對象,有著完美人生,完美婚姻。

可是,我現在的生活惡臭糟糕,肯定是因為遭受報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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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文文扯著嗓子哭吼,林曉媔望著黃文文的臉,覺得黃文文的臉越來越遠,黃文文的哭聲也越來越渺茫。林曉媔腦袋一暈,跌倒在沙發上,幸好在千鈞一發之際,她緊緊抱住黃文文。因為被摔了一下,黃文文的哭聲更加尖細了。

林曉媔回過神來,急得都快哭了,嗓音都帶著哭腔,“摔疼了嗎?是媽媽不好,對不起,文文不痛,文文不痛……”

聽到媽媽的話,黃文文更覺得疼了,哭聲更加猛烈。

回到對門房子的婆婆,聽到吵鬧聲,衝進來,看到這種情況,氣急敗壞地說,“你怎麽回事?怎麽還把孩子摔了???”

看著婆婆猙獰的表情,惡狠狠的表情,林曉媔更加無望了。她嫁進黃家十幾年了,和黃銘浩做了多年夫妻,為什麽和黃家人的關係會變成這樣?為什麽婆婆如此恨她?

她想起來。結婚伊始,婆婆對她非常滿意,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不滿的呢?婆婆找人算卦,得知林曉媔和兒子八字不合,就開始在心中嘀咕,各種為難嫌棄林曉媔。黃先生自然是不信的,這都是什麽封建迷信啊?16年股災,黃銘浩滿倉血虧,婆婆覺得這是八字不合的後果,對林曉媔更加不滿,恨不得罵出掃把星這種話來。以前黃先生還覺得荒唐,但是這次虧得太慘了,也將信將疑了,從超級大房子搬到了這個不足六十平米的小房子後,就又信了一分。後來的投資也始終不見起色,久而久之,黃先生再信了幾分,對林曉媔也沒那麽好了,甚至開始酗酒,脾氣也變得越來越糟糕,對待林曉媔也越來越不耐煩。

“說,為什麽不說?”婆婆又尖刻地說。

“媽,我剛才不知怎麽突然昏了一下,我……”

婆婆怒氣衝衝地打斷她,“你和浩銘結婚快二十年了,才不過生了兩個女兒,一個兒子都沒生下來,你就這麽不上心,就這麽狠心?你究竟在做什麽?是不是要像當年你媽做的那樣,想掐死二胎女兒?”

“媽,你在說什麽?”林曉媔震驚地問。

“說什麽?你們林家人一個比一個心狠,你媽生了兩個女兒,林晗和你。你也隻會生兩個女兒。你媽當年差點掐死她的二女兒,你現在是不是也想摔死你的二女兒?”婆婆幾乎是用罵人的語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