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媔全身猛地僵硬起來,渾身有些發冷。自從林晗離開林家,和林家斷絕關係之後,林晗這兩個字在林家幾乎是禁忌,無人提起過。二十幾年過去了,這是她再一次聽到林晗這兩個字。林晗的往事是林家最隱秘的秘密,婆婆怎麽會知道這件事?

林曉媔盯著婆婆,問道,“媽,你怎麽知道她,誰告訴你的?”

“我當然知道,我早就知道了。真不知道你們林家是什麽血統,就隻會生女兒,生多少都是女兒,就是不會生兒子。”婆婆心中惱怒,說話毫不留情。

“……”提到林晗,想起林晗的往事,林曉媔無比煩躁,心情也無比狂躁,同時,她也很怕,害怕回憶和林晗的過往。她倒吸一口冷氣,咬牙直視婆婆的眼睛,隱隱有些發怒地說,“媽,你怎麽可以這樣說話,你怎麽可以說這種話。生孩子這種事是我能決定的嗎?再說了,現在都什麽時代了,男孩和女孩沒什麽區別,沒有必要非要生個兒子。女兒也是我們一家人啊。”

婆婆冷哼一聲,聲音冰冷冷地說,“女兒是一樣的嗎?一樣的嗎?如果是一樣的,你爸媽為什麽不給你 妹妹上戶口?哦,對了,你從來沒有稱呼她妹妹吧?她也沒有叫過你姐姐?她早就和你們斷絕關係了。因為在她生下來的那一天,你們林家人都想殺了她,都不想讓她活著,你媽差點掐死她,不是嗎?”

“對,是有這樣的事情,所以我們都很後悔,後悔這麽對她。”脫口而出這句話之後,林曉媔自己都愣住了。她從未想過,後悔這麽對林晗,甚至,對林晗的愧疚也很少有。

“你真會這麽想嗎?”婆婆冷笑道,“你集父母的寵愛於一身,你父母把所有都給了你,林晗從小就過得像個乞討兒童,你真的後悔?林曉媔,今天我不是為林晗打抱不平,我隻是想告訴你,曾經你們林家那麽嫌棄和對待林晗,我這麽對你,你就不要覺得委屈。因為我再怎麽做,也沒有你們家人對二胎的女孩狠毒。”

“可是,時代不一樣了啊?過去那個時代是特殊時期,那個時候的計劃生育有一定的亂象,但現在不會了啊,現在已經開民智了,國家也開明了。重男輕女的觀念是迂腐思想,應該隨著時代的逝去而消失啊。我們不應該生活在開明的時代,但腦子裏裝著的還是逝去年代的迂腐啊。”

“哦,是嗎,這麽振振有詞,看來你是挺開明的,那你尊重這個時代的開明啊,趕緊生三胎吧。現在是三胎時代了。”婆婆眼神嚴厲地說。

林曉媔也激動起來,反駁道,“媽,我們現在哪有生孩子的條件啊,我們家現在是什麽情況,別說外強中幹了,用經濟拮據來形容都不為過。我們一大家子人擠在兩間老破小裏,保姆、月嫂都請不起,照顧孩子的事務全靠我一人承擔,這半年來,我早就睡眠不足了。剛剛腦袋還昏了一下,差點摔了文文,差點釀成大錯,可這都是因為什麽啊?不都是因為我們家沒落了,不再是那個不愁錢的世家,已經變成窮酸的家庭了嗎?我們家現在的經濟狀況,小康都算不上啊。”

“林曉媔,我告訴你,即使我黃家沒落了,也不是你們林家能比的,你們林家什麽家庭,什麽成分?五六線小城鎮的家庭,母親做了一輩子家庭主婦,父親已是半截身體入土,前年又被退休,現在還要靠我們黃家罩著。就算我們家沒落了,你也別覺得,你們能和我們黃家平起平坐。”

林曉媔聽不慣婆婆侮辱,還嘴說,“對,我家是小鎮之家,是我高攀了你們黃家,但那又能如何?這麽多年來,你兒子黃銘浩還不是拿我當成他的交際花,靠我維持你們黃家尊貴的門麵。當初你和爸同意我和黃銘浩的婚事,不是因為我本碩博畢業於複旦大學?不是因為我被譽為最有可能成為女科學家的虛名?不是因為這些嗎?怎麽了,婚後我放棄職業,為你們黃家操勞,現在完全變成家庭婦女了,難道沒有一絲苦勞?”

“黃家虧待你了嗎?黃家哪裏對你不好?”婆婆愈加惱怒,“沒有黃家這個平台,你能混入太太圈?你能整天出入上海最紙醉金迷的地帶?你能被人尊稱為黃太太?你媽能到處顯擺你嫁入上海豪門,你爸能保住工作?”

“豪門?豪門?”林曉媔內心愈加冰冷,“黃家從不是豪門,沒有人覺得黃家是豪門,從黃銘浩出生開始,黃家就是個中產之家。我和黃銘浩結婚,是因為我喜歡他,我愛他,和你們自以為的豪門無關。媽,有句話,我一直想對你說……”

“你說,還有你不敢說的話?”

“你不姓黃,黃家有沒有後代,有沒有兒子,和你有多大的關係?”林曉媔咬咬牙又說,“媽,不要再覺得黃家是豪門,黃家從不是豪門,不要再做春秋大夢,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林曉媔。”黃母臉色鐵青,渾身顫抖,想罵出來,但是心口像是被堵了什麽,始終張不了口。

一個人影快速閃動,衝到林曉媔麵前,甩手給了林曉媔一巴掌,罵道,“你真有病。”

林曉媔跌坐在沙發上,捂著左邊的臉頰,臉上火辣辣地痛。掌摑她的人是黃銘浩,是她的丈夫,是在各大社交平台秀恩愛的黃先生。這就是她的婚姻,這就是人人羨慕的林曉媔的婚姻。

黃銘浩從事投行行業,行業艱難,越來越難有起色,心情也隨之越來越糟糕。今天下午,黃銘浩和客戶喝了一瓶紅酒,也沒能簽約,回來的途中心中窩著一股無名火,走到家門口,聽到林曉媔和黃母吵架,站在門口偷聽。在黃銘浩心中,黃母為他辛勤勞作一生,一切都在為他,一生為他而活,他要花半生的時間來孝敬,怎麽能讓黃母受氣?林曉媔說這樣的話,觸及了他的底線,掌摑她一巴掌,是警告她,不能對黃母不尊重。

林曉媔嘴角滲出血跡,半邊臉都腫了,盤起的頭發也散亂下來。林曉媔想到林晗,那個她從小就不喜歡的林晗,現在生活得瀟瀟灑灑,活成了她羨慕的樣子。而她呢,人生如此失敗,婚姻失敗,絕望心死。

林曉媔的花愁玉慘,林曉媔的愁眉啼妝,並未喚起黃銘浩的憐惜。黃銘浩盯著林曉媔,不僅毫不心疼,還有些心煩,變本加厲地對林曉媔吼道,“照顧不好孩子,不尊重父母,你有什麽怨言?你有什麽好委屈的,不是我家虧待你,是因為你,我們家才變成這樣,以前我們家可從來不會吵架。”

“你終於同意你媽 的說法了嗎?”林曉媔倔強地看著黃銘浩,“你確定是因為我?黃銘浩,這些年,我在你家過的是什麽日子?從你事業不順開始,你媽就時不時去找人算卦,說我和你八字不合,害你事業一蹶不振,是我害得你們黃家沒落。你們哪天給過我好臉色,你媽當我是掃把星,這些你看在眼裏,從不過問。你說因為我,你家才變成這樣?你家為什麽過得一貧如洗,是因為誰?難道不是因為你父母大手大腳,難道不是因為你胡亂投資?”

“你給我閉嘴。”黃銘浩壓住胸中的怒火,把林曉媔拽進書房,啪的關上房門,把她甩到地上,上前一步,逼視著她,“你究竟有什麽毛病,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你乖乖巧巧,現在怎麽會變成這樣?”

“我怎麽變成這樣?我變成這樣還不是被你們逼的?你說那是我媽,可她願意當我媽嗎?”林曉媔牙齒哆嗦,激動地說,“黃銘浩,我愛過你,我真的愛過你,談戀愛和新婚的時候,我瘋了一般愛你。婚後,我也一直都是一個好女孩,從來都是媽媽眼中的好女兒,丈夫眼中的好妻子,孩子眼中的好媽媽,從沒有顯露過壞脾氣,是你們眼中的賢妻良母,可你們是怎麽對我的?你和你爸媽一步步把我毀了,毀了我的事業,毀了我的能力,毀了我的才華,毀了我的人生。你們毀了我的一切,卻還要說是我沒做好,還說是我毀了你們的家庭。黃銘浩,你為什麽這麽對我?你還記得,去年我們出去吃茶,你看著一個女CEO的背影,惋惜地說,以前的我也是這個樣子。黃銘浩,是你毀了我啊,我為你付出了人生,你為什麽不站在我這裏,為什麽要幫助你父母助紂為虐?我後悔,後悔和你走到一起,後悔和你結婚,後悔踏進你們黃家豪門。這樣的生活我絕望窒息,生不如死,在你們家裏,我活得像是行屍走肉。我不想繼續了,不想再這樣下去了。”

酒精在腦中激**,黃銘浩勃然大怒,把林曉媔拖到書房,打開書房的音響,播放搖滾音樂,然後惡聲惡語,拽著林曉媔的長發,揮手對著林曉媔的臉狂甩過去。一下又一下,一掌又一掌……結結實實全都打在林曉媔身上。

這是黃銘浩第一次對她動手,雖然是第一次,但在很久之前,林曉媔就看出他有家暴傾向。從去年搬到這個老破小的房子裏,黃銘浩身上的戾氣越來越重,她以為黃銘浩不會走到這一步,不會控製不了自己,無論怎麽說,黃銘浩也是博士畢業,曾是金融界的青年才俊,再加上,他極為好麵子,才在各種平台秀恩愛,製造把林曉媔捧在手心裏的感覺,因為他要塑造自己是居家好男人的形象。黃銘浩總說,當代成功男人的標準,是有一個美滿幸福的家庭,能給人沉穩的印象。她想,這樣一個人是不會走向家暴的歧途,但好像,她又一次對他產生錯覺。

書房裝了隔音棉,再加上又有搖滾樂做襯,沒有人能聽到黃銘浩家暴,即使是在客廳的黃母。林曉媔也不想求助外人。在黃銘浩痛打他的時候,她咬緊牙關,悶聲不吭,不願意發出尖叫聲。她覺得,這是她最後的倔強。

黃銘浩以為林曉媔會求饒,可直到林曉媔的身子軟下來,也沒能等到她的求饒。黃銘浩累了,收回拳腳,整理整理衣服,開門走出去了。

書房裏隻剩下林曉媔,還有死一般的寂靜,以及暴力發生後的慘烈,和她心底裏的絕望。

她趴在地上,心裏狂吼一千遍,我要離婚,我要離婚,可她知道,這場婚姻她離不了。他們有兩個孩子,一個十六歲的女兒,一個新生二胎。她不舍得啊;林父有心髒病,林母寧死也不會讓女兒離婚的……但她就是想不明白啊,她博士畢業,如此優秀的一個人,怎麽會過上被家暴的人生?老公家如此書香門第,怎麽會變成家暴男?

林曉媔萬念俱灰,看著地上玻璃碎片的一刹那,眼中寒光一閃,一個念頭稍縱即逝,她被自己的這個念頭嚇壞了。頃刻,眼神又變得冰冷起來,她走過去,撿起地上的玻璃碎片,拉開窗簾,把玻璃碎片放到手腕上,用力慢慢往下按。

街道上,一個三四歲的小女孩,因為找不到媽媽,哇哇大哭。搖滾樂淹沒小女孩的聲音,林曉媔完全聽不到女孩的哭聲,但是,女孩痛哭的模樣讓她想起小女兒黃文文,大女兒黃佳琴。林曉媔猛然控製不住心緒,無聲而又劇烈地哭了起來。因為,隻有她知道,懷上二胎,懷上黃文文,並不在計劃之中,是因為那天晚上黃銘浩喝醉了,強行和她發生關係才有的黃文文啊。她無比心疼自己,也心疼文文。她怎麽可以撒手離開,留下兩個女兒啊。她不能。

不知為什麽,她又想到了林晗,記憶中,林晗在讀小學五年級的時候,因為沒有戶口,因為沒有學籍,經常被同班男同學欺負。那一次,她躲在角落裏偷看三個男生欺負林晗,三個男孩都比林晗高一頭或是兩頭,最高的那個男孩把林晗推倒,罵她是野孩子,黑孩子,有人生沒人養的乞丐,沒人要的孤兒。

林晗非常驚慌,也有些害怕,左手拇指緊緊扣著食指,這是她緊張時候的動作。聽到三個男孩罵得越來越過分,林晗生氣了,怒不可遏地撿起地上的一塊籃磚頭,跳起來對著男孩的頭頂砸上去。

林曉媔丟掉玻璃碎片,淚流滿麵,泣不成聲地說,“我現在受的委屈……是不是不及當初你的萬一……林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