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風和日麗,萬裏無雲,洛陽街頭張燈結彩,無數百姓身穿綢衣走出家門,臉上帶著各種複雜情緒。
洛陽百姓都知道,今天是王世充登基稱帝的日子。
皇帝輪流坐,明年到我家,在這個禮樂崩壞的年代,城頭變幻大王旗再正常不過。
自晉朝亡國之後,無數的胡人從草原進入中原,兩百年來,戰亂不休,北魏,北齊,北周,直到大隋,各方勢力輪流登場。
幾乎每一個洛陽人,都經曆過數次風雲變幻,經曆過胡騎席卷中原,也經曆過王師北伐中原,經曆了胡人漢化,直到大隋一統天下重新大一統。
雖然文帝楊堅從外孫手中篡位很不光彩,但他終歸使得天下進入安寧。開皇年間,整個天下享受著難得的寧靜。然而沒過多少年好日子,又遇到了好大喜功的楊廣,生生把大好江山斷送掉。
對大隋,很多人感情非常複雜,有難舍也有絕望。
對要篡奪大隋江山的王世充,很多百姓感情更複雜。天下四處烽火,洛陽成了大隋最後的遮羞布,現在深受先帝器重的王世充,又要從年幼的皇帝手中奪走皇位,這讓一些對大隋仍有感情的人根本無法接受。
若王世充也是世家門閥一員也就罷了,大家對他還會有些認同,畢竟大隋的江山來的也不光彩,現在江山易主也沒什麽難接受的。
但王世充不過是一商賈出身血脈低賤的胡種,向這樣的人下跪,這就讓很多人難以忍受了。
於是,這些難以忍受的人被有心人聚集了起來,準備在今日發難。
天津橋北側集賢坊,數百黑衣蒙麵之人聚集在一處宅院中,為首的身形彪悍並未蒙麵,正是左驍衛將軍裴行儼。
“將軍,王世充車駕已經出發,冕車一輛,隨從騎士一千餘人。”有身著普通服飾的漢子匆匆進院,向裴行儼稟告道。
裴行儼抿著嘴唇點點頭,沒有說話。
“將軍,車駕距離天津橋隻有一裏了。”
裴行儼霍然站起身來,“弓弩手上閣樓,其他人檢查裝備,做好出擊準備!”
說完,裴行儼開始穿戴盔甲,手提一柄重十斤的鐵錘,翻身上了戰馬。
.......
洛陽,從開皇年間便開始建造,乃是大隋的東都,城池的規模比長安城更大,街道更加寬闊。
足足二十丈寬的街道,足夠數十匹戰馬並行。不過眼下,街道上兩側都是看熱鬧的百姓,隻留下中間十丈寬的地方讓車隊同行。
天津橋,位於洛水之上,把洛陽城分為南北兩城,是通往皇宮的要津。當然,橋梁不可能有二十丈寬,寬隻有五丈,不過依然是一座大橋。
而此刻,天津橋上占滿了官兵,根本不允許百姓立足。
車隊迤邐駛過了天津橋,向北數裏便是皇城。
就在此時,“啾”一聲,一支煙花射到半空,發出一聲暴響,惹得所有人抬頭去看,負責護衛車隊的雲定興卻是大驚,連忙抬頭看去。
就見天津橋北兩側坊牆上突然出現很多人影,然後無數羽箭向著車隊襲來,當即便有數十個軍士被亂箭射倒在地。
“敵襲!”雲定興厲聲大叫道。
隨行的都是訓練有素的軍隊,聞報立刻收縮隊形,把冕車護在中間。守衛天津橋的軍隊分出數百人,向著坊牆撲了過去。
突然,左側的集賢坊坊門打開,數十騎士縱馬而出,向著天津橋狠狠衝來。
護衛車隊的軍士當即分出百十人迎了上去。
然而,這支騎兵實在太猛,特別是當先一騎黑馬,馬上騎士手提一柄長錘,長錘掃過,沾上死碰上亡,恐怖的很。
“裴行儼!”雲定興倒吸一口冷氣。
在整個洛陽軍中,裴行儼都有萬人敵的稱謂,論武力除了已經逃跑的羅士信秦叔寶,基本無人能敵。
眼看著裴行儼策馬如飛,向自己衝來,雲定興雙股顫顫,忍不住撥馬邊跑。
他這一跑,他身邊的士兵自然跟著就跑,護衛冕車的隊伍一陣大亂。
裴行儼見狀大喜,顧不得追殺逃跑的雲定興等人,策馬衝到了冕車旁,揮動長錘掃過,巨大的冕車車頂被橫空掃飛。
然而下一刻,裴行儼愣住了,就見冕車內部空無一人,王世充竟然沒有坐在裏麵。
中計了!裴行儼知道大事不好,就要策馬離開時,沉重的腳步聲響起,就見沿著天津橋北側兩岸道路,各開來一支人馬。
每支都有三千餘,人人身穿盔甲手舉大盾,長矛高舉如同長槍之林。
共六千人的鐵甲步兵,從左右兩側向著天津橋夾擊而來。
“將軍,咱們衝過天津橋去,殺入王世充老巢!”有手下不甘的叫道。
裴行儼苦笑著搖搖頭,天津橋上,逃走的雲定興已經停下腳步,足足千餘士兵排著整齊的隊列,把五丈寬五十丈長的橋麵擠得水泄不通。
這樣寬的橋麵擠了這麽多人,便是神仙也殺不過去!裴行儼手下不過百餘騎士二百弓手,向衝過天津橋根本不可能。
“隨我殺進皇宮,以宮牆抵擋賊軍!”裴行儼大叫道,策馬便向北衝去。
然而還未等提起馬速,就見北麵從皇宮方向,數百騎兵緩緩逼來,上午的陽光斜照在這數百騎士上,竟然反射出耀眼的寒光。
具裝鐵騎,竟然是具裝鐵騎!裴行儼真的絕望了。
具裝鐵騎,人馬皆穿重甲,不是他手下這百餘騎所能抗衡。整個洛陽,具裝騎兵也就不到三百騎,都是王世充從江都帶來,是王世充衝鋒匹敵的最大依仗,偃師之敗,便有具裝鐵騎的功勞。
四麵皆敵,已經無處可逃了!
“退回集賢坊,依坊牆守衛。”裴行儼厲聲叫道,策馬往坊門馳回。
兩百餘人狂奔著逃入集賢坊中,緊緊封閉了坊門。外麵,足足上萬人的軍隊四麵合圍,把集賢坊圍了個水泄不通。
“奉陛下聖旨,裴仁基裴行儼父子試圖謀逆叛亂,夷三族,隨同附逆者,一律誅殺!”王玄應騎在高頭大馬上,意氣風發的叫道,“眾將士,給我殺入集賢坊,活捉裴行儼!”
“砰!”巨大的圓木在數十個士兵抬著撞在坊門上,木製的坊門頓時列出了數道裂紋。
羽箭如雨點一般從天而降落入集賢坊內,很多沒參與叛亂的百姓慘叫著被射倒在地。
“duang......”一聲巨響,南側的坊門最先被撞開,無數的士兵高舉著利刃衝入坊去。
而此時,皇宮中,卻是樂聲大作,王世充高居寶座之上,群臣兩邊站立,年幼的皇泰主顫抖著俯身跪在階下,向王世充行跪拜禮。
“來人,把潞國公扶出殿去。”王世充揮揮手,便有兩個內侍小心的把楊侗扶了起來。
潞國公,食邑五千戶,這便是王世充給廢帝的待遇。當然誰都知道,這不過是為了麵子而已,也許用不了幾日,廢帝便會發病暴斃。
“今日朕登基為帝,諸位卿家皆有大功。”王世充坐在寶座上,笑眯眯的道,“特別是禮部尚書裴仁基裴大人,更是功不可沒,裴大人,你說朕該怎麽賞賜於你?”
裴仁基深吸了口氣,臉上掛起淡淡的微笑,“成王敗寇而已。不過王世充,你這個篡位的逆賊,你也逍遙不了幾日,裴家今天的下場便是你王家的以後!”
說完,“嘡啷”一聲,裴仁基拔出腰間的寶劍,往脖子上狠狠一勒,一股鮮血飆射而出,直噴到禦階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