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位叫做杜審言的詩人,才情是很出色的,但他為人卻自負且孤傲,在官場上也不怎麽受人待見。這一年,他被貶到峰州。恰逢大地回春,萬物正好,杜審言坐船從湘江駛過,望著江水滔滔不絕地逆著自己行駛的方向流去,不禁想起自身辛酸的遭遇。再加上路途艱辛,於是更是懷念在京城時的風花雪月,這才寫下一首《渡湘江》來表達自己的情懷。

提起杜審言的時候,人們或許並不知道,他的孫兒正是那位大名鼎鼎的杜甫杜工部。當時的杜審言,和宋之問等大家齊名,由此便可簡單地推斷出這首《渡湘江》絕不僅僅是春花秋月的陳詞濫調。能感懷身世的詩人,心中多少還存有對社會的悲憤,正是因此,也才不會為官場所容,最終落得一個淒淒慘慘戚戚的下場。

遲日園林悲昔遊,今春花鳥作邊愁。

獨憐京國人南竄,不似湘江水北流。

再美的風景,也無力抵擋歲月的流逝;再執著的官員;也無力抵擋如山的命令。縱然花鳥無愁,它們若是通靈性,也會為了詩人的被貶而大放悲歌。就像是洛陽牡丹絕不會為亂了朝綱的女皇綻開笑容一樣,活著,就該有一種氣節在胸。動植物尚且如此,人何以勘?

春風徐徐吹開的隻是百花齊放,春光暖暖換來的隻是群鳥齊鳴,然而人的悲傷往往在越是明媚的環境中就越顯得淒涼。湘江從南流向北,人卻由北貶入南。最關鍵的一點在於,湘江北去,是以轟轟烈烈的姿態去完成自己的入海使命。而南下的人呢?除了有著一肚子的委屈說不出來,隻能借景傷懷一下,絲毫起不到實質作用。

湘水自北去,旅人隻傷悲。

湘江水還是在自顧自地流淌著,不在乎誰曾經泛舟而過,也不在乎究竟春夏秋冬哪個季節讓自己的美景獨好。但湘江又別有一番不同,其他可以縱情山水的地方,多是在春夏之際有著不同尋常的風光,可到了南國,湘江卻獨獨選擇了萬物凋零的冬裝來打扮起自己。

杜荀鶴曾做一首七律,專門寫的便是湘江的冬景:

冬末同友人泛瀟湘

殘臘泛舟何處好,最多吟興是瀟湘。

就船買得魚偏美,踏雪沽來酒倍香。

猿到夜深啼嶽麓,雁知春近別衡陽。

與君剩采江山景,裁取新詩入帝鄉。

其實,景色美不美,多和居於此地之人的眼光有關。縱然自古以來吟誦湘江的詩句千千萬,也終比不上在湘江歇得一宿,乘船買來肥美之魚,踏雪沽上醇香之酒,一觴一詠,也足以敞開心扉聊遍天下事了。隻需三五知己,鴻儒談笑,絲竹悅耳,再平淡的生活也是一種幸福。

那些被貶的人們,不是沒有這樣的日子,而是沒有過如此日子的心境,因此才會整日愁悶不樂堪,惟獨壞了大好的風景。

湘江獨好,多半是因為民風淳樸。俗話說,山窮水惡出刁民。湘江本是一片汪洋之態,老百姓也樂得過著逍遙日子,甚至連前去買酒買魚的詩人想要搭個順路船都能體驗到一份難得的熱情。當時的湘江沿岸,百姓多以漁業為生。用湘江水煮湘江魚,魚肉鮮,魚湯美。再加上紛飛大雪籠蓋了天地,吟詩作對都覺得是對這樣好時光的一種浪費。

這一副民俗風情畫,畫出的是一篇世外桃源之境。或許在遙遠的邊疆正在刀槍相戰,但老百姓不關心天下事,他們也用不著去關心天下事。如此大雪天,有酒有魚,再加上老婆孩子熱炕頭,生活的情趣也大抵如此罷!

然而,世上本無事,庸人自擾之。詩人雖處於萬籟俱寂唯有魚肉鮮的祥和中,心頭卻放不下混亂的世道。又兼自己異鄉漂泊,亂世求生不易,前途更顯茫茫,哪裏能有心情去享受這樣奢侈的淡泊。

連大雁都知道,衡陽這裏快要到春天了,可是亂世什麽時候才能迎來春天?隻有百姓安居,心憂家國的文人才能真正過起屬於自己的逍遙自在的日子。

詩人杜荀鶴的出身相當貧寒,俗話說窮人家的孩子都是早當家,可杜荀鶴卻多次科舉未中。雖不甘於草草過掉自己的一生,但黃巢軍擾亂四方,長安眼看就要被攻破,他隻得把心一橫,回家過起了“文章甘世薄,耕種喜山肥”的生活

後來,杜荀鶴來到河南開封,他以自己所做的十首《時事行》獻於當地官員,希望能夠憑著一肚子才情取得一官半職而為黎民百姓做出一點實事。但這隻能是他自己編造出來的美夢而已,地方官並沒有為他的詩歌所動,或許,在唐末的亂世,連詩歌也走到了終結,文人再無法憑才情而入仕,世道混亂,吃飽肚子才是硬道理。

有人勸說杜荀鶴,做人莫過於太耿直,圓滑一點或許就能多一條道路可走。杜荀鶴果真聽了進去,隨後他又把三十章的頌德詩獻給了地方官,地方官自然高興得沒了怨言,原本打不通的關係網也因此一點點鋪張開來。公元891年,原本屢次考試不中的杜荀鶴,在被地方官介紹於禮部的官員後,終於在這一年高中進士第八名。

後因政局動亂,杜荀鶴不得不回到山中隱居。好在為官多年,他的名聲已經傳了開去,自此雖又經曆了幾次坎坷,但終於已經過了愁於沒錢使的地步。三番五次政變後,他最終被授予了翰林院學士的官職。怎奈人生已到末年,杜荀鶴竟然因一場重病而再沒有起得來。

很多時候,做人,最重要的是保持住一份信仰,哪怕是單純地活著的信仰,也不能喪失自己的最底線。杜荀鶴顯然沒有了文人骨子裏的精神,縱然才華橫溢,縱然他寫的宮詞令人拍案,但當年李太白敢於在貴妃麵前叫板,而杜荀鶴卻舍得為了一個小小地方官而極盡諂媚之能事。讓的詩中反應了再多的民生疾苦又能怎麽樣呢?最終來,還不等於是隻給當時的社會拍了一張寫實照片,終究也改變不了什麽。

徒把疾苦當可憐,若人笑罷惹人嫌!

或許,隻是應該單單論詩或者論事。畢竟,說得再多,也改變不了現實。春花秋月依舊,人事惆悵不休。

劉禹錫麵對湘江水的時候寫到:“流水淘沙不暫停,前波未滅後波生。令人忽憶瀟湘渚,回唱迎神三兩聲。”前朝回憶前朝影,又哪堪,拿來前世因緣比後人。怎麽做都是錯,連不做都是錯,這樣的故事,究竟還要繼續多少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