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提起江南,總是要承載著許多文人墨客的思慮。似乎一到了這裏,所有的憂愁都會化作溫柔鄉中的纏綿。暫不去管國仇家恨,更不要去理會恩怨情仇,如是能夠在此地隻得一醉,人生恍惚間也就過去了。隔江唱後庭,悲且悲哉,樂亦樂哉。
若是論到地理劃分,江南地區一般是指長江下遊江的南岸,這和今天的區分是略有差異的。古代時候所謂的江南,大致包含現如今湖南、江西、安徽和江蘇南部以及浙江北部等地區。而那些有著風花雪月味道的傳說,大抵都發生在後兩者的勢力範圍內。因江蘇南部有著春秋時代吳國的首都闔閭城——也便是當今的蘇州,浙江北部有著越國的首都會稽——也便是當今的紹興,單是這兩座古城就足以裝得下多少淒豔之談。蒲鬆齡老先生聽來的多少誌異故事,不正發生在這些曆經了滄桑歲月的城中嗎?吳越之地多鬼怪,不是人心不古,而是生活本來就不易了,怎麽還能擋得住如織遊人的碎碎念?
江南給所有到過此地的人留下的統一印象是,這裏最是養人的好去處。看著一個個長得滴水的少女從麵前走過,說著吳儂軟語,留在記憶中的印象恐怕是要回味一輩子的。這終歸是得益於此地溫和濕潤的氣候。換做是大漠塞外,再嬌柔的女子也會被烈風磨礪出勝過男子的幾分豪情。
唐代時候,此地的農業生產和手工業都已經很是發達,且因為社會長期穩定,江南地區變成了國家稅收的主產地之一。這從側麵說明,江南再也不是古人口中的蠻荒之地,而今搖身一變成為了一個人口富庶的人間天堂。江南地區雨水多,到處都是河流、溪水縱橫,林木也很是茂密,綠草成蔭。遠遠望去此地的山丘,總是密密地披著一層綠紗,不知那些從黃土高原上下來的人們經過此地時,會不會同樣落下滿地的惆悵。
然而,越是秀麗的風景,也越是容易讓人產生感傷。
因詩歌而出名的寺院清修之地,細數起來終歸是要把寒山寺放在第一位的。若不是張繼這個落魄的書生從此地經過,恐怕姑蘇城外始終還是一片荒涼。當時的蘇州城自然是沒有如今這般局麵的,楓橋也還在城的外麵,充其量隻能算是城郊一個不起眼的小鎮。這也是不無道理的,如同張繼一般的學子,哪裏還有顏麵——恐怕更多的是沒有銀兩——住宿在蘇州城中?古運河在這裏流經了上百年,寒山寺一直坐落在河的東岸,麵對著逝者如斯的流水,獨自巋然不動。
張繼隻是感傷了,隻是因為黎明時分的靜寂觸動了他心底的悲痛,這才妙手偶得地做下了一首《楓橋夜泊》,從而讓後世人如同朝拜一般湧進了原本清淨的寒山寺。
楓橋夜泊
張繼
月落烏啼霜滿天,
江楓漁火對愁眠。
姑蘇城外寒山寺,
夜半鍾聲到客船。
張繼,字懿孫,襄州(州治在今湖北省襄陽縣)人。關於張繼的生卒年月,一直沒有很是詳盡的記錄,他大約於公元715 ~712年至公元779年前後在世。張繼確實是個才子,他博覽群書,同時也更喜歡談論國家政事。隻是這同他是一個做官的好材料之間並不能畫上等號。或許是上天有意要考驗一下這位年輕人,天降大任於斯人,怎可以不磨其心智?於是在天寶十二年,張繼因沒有高中而落魄回鄉。《楓橋夜泊》一詩便是在回鄉途中所做。
這是一個秋日的夜晚,月亮已經西斜了,他卻整整一個晚上沒有入夢的心思。江南水鄉的景色撩撥地他愁緒百轉,抬頭看看天空,好似也被秋霜浸染了一層朦朧。不遠處有著漁火點點,是打漁人家的早起還是勞碌了一夜的回歸似乎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即便是這樣的辛勞人家也是有個歸宿的,而他自己呢?
江邊的楓樹葉在秋風的浮動下颯颯作響,越是清淨的時候也就越使這份響動顯得孤寂。遠遠地,寒山寺的僧人們在鍾聲的提醒下已經起身趕往佛堂做早課了,可這隻江麵上的小客船呢,終是因為沒有了方向而依舊在水流中打轉。
回家哪裏是歸宿?這分明是一份耐不住的譏嘲。即便是一夜愁白了三千煩惱絲也好啊,也可以給眾人一個交待。然而在這樣一個清冷的黎明時分,留給詩人的除了一腔愁緒外,空無其他。
烏鴉越是啼叫,就越把這刺骨的情感刻在流血的心上,心疼的感覺無法言說,隻剩下秋風依舊戲秋霜,漁火還是照舊眠愁情。
之後若幹年,政府軍收複兩京(長安、洛陽)失地,張繼被錄用為員外郎征西府中供差遣,他從此棄筆從戎,後入內為檢校員外郎,最後為鹽鐵判官,在洪州負責財政之權。大曆末年,張繼上任鹽鐵判官僅一年多便病逝於任上。
若不是《楓橋夜泊》一詩,張繼的名字恐怕早就泯滅在曆史的波濤中了。他流傳下的作品很少,全唐詩收錄的也僅有《楓橋夜泊》一首。單單此詩,就足以使他的名字流傳千古,而寒山寺也拜其所賜,成為遠近馳名的遊覽勝地,甚至在日本也成了家喻戶曉的對象。
然而現如今的寒山寺,再也聽不到了淩晨撞鍾的淒靜了。若是到訪此地,遊人們便會發現那曾引起詩人愁腸百轉的鍾聲早已經變成了對遊客們的一種諂媚。於是乎,不知道是該哀歎還是做出其他何種表情。
斯人已去,獨餘古寺,撞鍾無意,空惹你我留下一紙悲情。這樣的故事,還是就此了斷吧!
一葉綠而天下春
春天總是惹人歡喜的。
俗話說,“一年之計在於春”。這可以算作是一年中最好的季節了,江南的春天就更加讓人疼愛。不論草長鶯飛還是弱柳撫堤,似乎使人窮盡了所有的想象力也不足以說明江南春的美景。
中唐詩人張籍,用了一首五言律詩,描繪出一幅江南春光圖。在這幅圖畫中,有柳色、新雨、乳燕、芳樹和青山,這樣一幅水墨盡管顏色顯得暗淡了些,但在每一個落筆之處都能看到勃勃生機。就像是初春的日子一樣,雖是冷了一些,但明明已經遙望見了一年的好光景,怎能好不開心?
江南春
張籍
江南楊柳春,日暖地無塵。
渡口過新雨,夜來生白蘋。
晴沙鳴乳燕,芳樹醉遊人。
向晚青山下,誰家祭水神。
江南因著濕潤的水汽,其春天的場景和北方是大不一樣的。這裏的初春,沒有冬日的延展,早早的就可以隔著小河看到楊柳吐出了新綠,雖然還不是春光鋪蓋天地的時日,但依舊能讓人從蟄伏了一冬天的家中邁出腳步,去看看世界的變化。或許是因為冬眠了太久,哪怕隻是淺淺的一抹嫩芽,也足以讓人們感知到萬物的複蘇。
陽光是應該溫暖起來了,冬日結凍的地麵也慢慢地融化了,這仿佛是在一夜之間發生的事情,靜悄悄地不讓人察覺到絲毫動靜。再沒有了塵土飛揚,生活像是被水洗過一樣,留在眼底的隻有一片清新。一夜春雨,滋潤了渡口邊的浮草,打濕的應該還有人們的心吧。那小鳥的偶爾鳴叫,怎麽聽著也似是悅耳的旋律;那隨風搖曳的枝條,怎麽看著也像是熏人醉的小蠻腰。
其實,醉了的豈止是風景,恐怕更有賞風景的那份心性。
居住在水邊的人們,向來有著祭祀水神的傳統。一方神佛佑一方安寧,春天已經來了,閑了一冬的人們也早早地準備好了祭品,在河邊向著水神祈求出航平安。落日的餘暉斜披在身上,在波光中暈散開來,像是要把人們的祈願一直帶到遙遠的地方,進而化作一縷春風,散在每個人的心頭。
這是一幅美景,不是描眉畫黛的濃豔,卻有著素麵朝天的清淡。詩人張籍原籍便是在蘇州,後來又遷居到和州烏江。自小在江南春色中長大的他,對這一番景色有著比他人更深的情感。若不是這無心插柳的描畫,誰還能記得江南春是如此任性撩撥著人們的心弦?
其實,張籍最擅長的乃是樂府詩歌,為既有的曲調附上情景相合的詞句,或者命幾個十五六歲的女孩手拿牙板,借著酒興,亦歌亦詠,才足以開懷暢飲。
在張籍詩歌創作的一生中,他先後結識了孟郊、韓愈、白居易等人。這樣的故事便是那“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的神仙生活。大抵於江南地區長大的人,總是很懂得如何去享受的生活的。不似北方的民族,因著氣候惡劣,更多考慮的是如何生存,而不是如何生活。有人說南方太過於溫柔的氣候致使這些人們隻懂得風花雪月,卻不曉得疆場馳騁,因而才有不少亡國的先例。但麵對如此好的春光時,誰還會忍心拿起手中的戰斧,用敵人的鮮血去浸染如此翠意?
唐初是個足以影響到千古的穩定年代,雖說後期也有一些動**,但唐代風貌使得中國在國際上產生了空前影響。那時候的蘇州城又是什麽樣子呢?史籍中已經有了太多關於長安城的記載,這就像是官方的通告一般,邊邊角角也全都一筆一畫地詳細寫進記錄中。可是蘇州城呢?這裏自然也有著各種版本的官方記載,但這不是最貼近地氣的方式,這甚至都不是老百姓的真實生活寫照。隻有從這些不經意的詩詞中,或許才能一窺當時的真麵貌。
詩人杜荀鶴曾寫了一首《送人遊吳》,這裏的“吳”便是今天的蘇州城。
送人遊吳
杜荀鶴
君到姑蘇見,人家盡枕河。
古宮閑地少,水巷小橋多。
夜市賣菱藕,春船載綺羅。
遙知未眠月,鄉思在漁歌。
開篇詩人就開始向友人介紹起了蘇州當地的景色,這恰似是一位土生土長於當地的老者如導遊一般把故事娓娓道來,說者自我回味,聽著心生向往。
到了蘇州城,自然是要看蘇州的水景的。因此地是個水城,所以人們的房屋多半是蓋在小河邊上,更有一些花了巧心思的人家直接把房子架在了河麵上,遠遠看去,這河水就像是一條長長的枕頭一般,枕起了生活在這座古城中的人們的一夜清涼夢。
隻是因為此地早已經是個古城,連牆上的泥瓦都透露著春秋時代的氣息。蘇州城是吳國曾經建造宮殿的地方,雖說現如今已經不見了當年萬戶侯,但卻依舊有舊時王謝堂前燕覓著各自的生活。雖說此地很少見到空閑的土地,卻處處可以沿著小河、小橋穿行於任何一個小巷。
論起一座城市的富庶與否,自然是要把夜生活提上話題的。夜幕下的蘇州城,少卻了白日的繁忙,多的是菱角和蓮藕的叫賣聲。夜晚似乎本就是為娛樂休閑而誕生的,正是因為可以在這樣清新的水鄉沉沉睡去,才有著第二日遊玩於河麵的好心情。
但能夠於遊船中嬉戲春光的,也多是穿著綾羅綢緞的有錢人家。老百姓不是不懂得風情,生活的艱難哪裏容許他們放掉如此值得勞作的好春光?若是在這樣的月夜睡不著的話,恐怕也是因為心中有放不下的事情吧?
若是沒有猜錯,這便是思鄉的愁緒。雖說此地是人間仙境,但對異鄉人來說,終歸隻是一副優美的畫卷,永遠都不會真正地生活到其中。
江南的楊柳依依,蘇州的優美景色也吸引了不少喜歡舞文弄墨的人來此遊玩。隻是各人有著個人的心境,同樣的風景卻被解讀出了不同的歡娛和憂愁。春色總是多情,但更多情的,恐怕是我們這些自以為風情的遊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