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有天堂,人世間便有蘇杭與之相對應。論起美景,杭州是終歸要去的地方。在大多數人眼中,杭州也隻是一個城市的名稱,是一個被眾人口口相傳風景如何秀麗的地方,對於它究竟是美在什麽地方,沒到過的人是終也說不清楚的。
這就像是在形容一位佳人,若是憑空想象,所寫出來的意境無非總是閉月羞花之類的豔詞。若果得美人相伴,好色之徒是隻懂得親熱,卻完全不明白美人也是用來欣賞的。占有欲隻是**魔的老技法,就像是那雙被砍下來的美人玉手一樣,少卻了彈奏的姿態,再漂亮的雙手也終會腐化成白骨,徒剩下一尊恐怖像。
杭州,便是這一位遺立於世間的美人,風吹過她的顴骨,卻撫不平那滿是褶皺的漣漪。一身紅衣,佇立橋頭。或是等著外出求取功名的情郎坐著一葉輕舟匆匆而回;或是早已經斷了情腸,隻是在這風口上撒一把內心的委屈於西湖中,千古情事也都交寄給了流水。任爾東西南北,唯有情殤了無痕。
於是那些沒有到過杭州的人,自然也對這片土地產生了向往。其實人們向往的哪裏是杭州的景色,他們多半是也希望自己能夠在這座風花雪月的城市中曆經一場情劫,或喜或悲,也不枉人生一場。
那場千年前發生在杭州西湖的情事,至今還在被人們傳送。故事起源於兩隻修煉成人形的蛇妖,因看到一清秀的讀書人而動了凡心,於是做法下了一場足以讓二人邂逅的雨,這便有了《斷橋》的戲碼。可見,連妖都是愛美色的,人又怎能會有不同呢?然而,戲中的有情人都是不能成眷屬的,連梁祝這樣的俗世愛情都被摧殘成兩隻蝴蝶的美夢,更可況那曠世的人妖戀呢?於是在法海老和尚的糾纏下,這對人妖情侶也總是不得不分分合合。可正是因為這些劫難,才讓後世人記住了那壓在雷峰塔下的白娘子,以及麵前足以倒影出曆史的一片西湖水。
西湖美景,三月天,春雨如舊,柳似煙。美景總要美人配,美人難解相思淚。於這片旖旎之中,總免不了要尋一個傾國傾城色,泛舟飲酒,方得人生之樂。即便沒有佳麗作陪,偷眼瞧一下身旁掠過的懷春少女,也足以**起一片情愛的種子。
皇甫鬆寫了一首《采蓮子?其二》,說的就是這般際遇:
船動湖光灩灩秋,貪看年少信船流。
無端隔水拋蓮子,遙被人知半日羞。
采蓮子是南方特有的景致。采蓮是一件極為有趣的事情,不隻是妖童媛女**舟心許,更是看呆了借此而過的遊人。小船像是利刃一樣劈開了蓮葉田田的湖麵,水波由此及彼,懂得意**的人多半會把那些從十五六歲的女孩身邊**過來的水輕輕掬起,看著清水從指縫中一點點溜走,恰似緬懷自己的青春一樣,此刻隻剩下了羨慕和懷念。
江南的風俗比起北方來,是開放許多的。當北方的百姓們還在講究著父母命媒妁言、門當戶要對的禮儀時,南方的少男少女們早就憑著采蓮的良機相互暗許了終身。“無端隔水拋蓮子”,這哪裏是“無端”,分明是有意為之,卻依舊半帶羞怯,借著流水寄走自己的半分心,若果被有情郎識卻了,也不枉費這年方二八的青春歲月。
詩人默默遠視,可誰又說得準此刻他沒有對眼前的女孩子動了心思呢?關於愛情的傳說實在太多了,多到一遇到邂逅的景致人們就難免會忘卻了現實,獨自沉溺在幻想中,遲遲不歸。
詩人皇甫鬆也是浙江人,這采蓮的場景他自幼應是十分熟悉的。人啊,總是會睹物思情。眼看到少女懷春的模樣,難免也會想起自己曾有過的年輕歲月,當年的自己也是像這個女孩子似的偷偷地和對方約定著愛情的誓言。若被人發現,也必定是滿臉羞怯,繼而霞光滿腮,徒把自己丟進欲說還休的尷尬境地。這樣的姿態,真的是讓人又愛又憐。
同樣是寫采蓮,以寫邊塞詩出名的王昌齡做起這般景致來卻別有不同。王昌齡是山西太原人,但關於他的身世卻還有陝西西安一說。不管他是一個開口說話全是山西老醋味還是陝西黃土味,這個北方漢子看到江南采蓮的境況後,心思也必定和自幼便於此地長大的皇甫鬆有著大不同。王昌齡在《采蓮曲》中寫道:
荷葉羅裙一色裁,芙蓉向臉兩邊開。
亂入池中看不見,聞歌始覺有人來。
讀罷之後,不禁令人笑開。
還是先從王昌齡的身世說起。王昌齡自幼家境貧寒,好學的他於開元十五年得中進士,官汜水尉、校書郎,後貶為龍標尉,世稱“王龍標”。開元二十二年,王昌齡選博學宏詞科,超絕群倫,於是改任汜水縣尉,再遷為江寧丞。
開元二十八年王昌齡北歸,遊曆襄陽城的時候拜訪了著名詩人孟浩然。當時的孟浩然,正於一場疽病中慢慢恢複過來。但因見了王昌齡,老孟一時高興喝多了酒,結果卻導致舊病複發而一命歸西。這樣的大罪名,讓王昌齡心中滿是悲傷。雖說過不在他,可人總是喜歡胡思亂想,一旦和什麽烏七八糟的事情扯上關係後,是怎麽也剪不斷的。
此後,他又結識了李白。能夠和李白及孟浩然這樣的大詩人有幸相識,對任何人來說都是三生有幸的事。隻是幸運中的大不幸在於,此時的李白正處於被貶夜郎的途中。縱有再豁達的胸懷,也難免會給如此相見填上一份愁緒。
開元二十八年冬,王昌齡離京赴江寧丞任,他和同樣是寫邊塞詩的岑參便於此時相識。兩人也曾互相贈詩以表達英雄相惜的落寞。然而除此之外,有關於王昌齡的史籍,留下來的頗少,甚至讓後人根本就無從去追查他的蹤影。唯一得知的結局是,王昌齡後來連龍標尉這樣一個小小的職務也沒能保住,他離任而去,迂回至亳州,最後竟為刺史閭丘曉殺害。
曆經過這一番劫難之後,若依舊對生活充滿了**,便是響當當的大丈夫了。但這也從側麵說明,在王昌齡的心中,多的是歲月刻下的刀痕,而不是春風撫弄的憂傷。在這北方漢子的眼中,采蓮或許隻應該是采蓮而已,即便是有關於情愛,也隻是采蓮人彼此間的卿卿我我,和他自己是沒有絲毫關係的。
這是人生最可怕的事情。唱戲的是瘋子,看戲的是傻子,唯有那癡子才戲裏戲外不分。可癡子有癡子的夢境,豈是那瘋子與傻子能夠理解得了的。
王昌齡怎麽也走不進江南荷塘的夢境中。人生給他造成的傷害使他太擅於武裝自己,生怕一旦露出真性情,所得到的結果不是傷害到別人,便是傷害到自己。而這兩樣,均不是好結局。
再看他寫的這首《采蓮曲》。整首詩中,主人公一直都是藏而不露,尤其是直到最後將出未出之時,恰恰勾起了所有人的幻想。隻恐怕詩人此時也沒有膽量去偷偷看一眼這位采蓮人了,或許生怕是那天仙下凡,因偷看了一眼而奪了自己的魂魄,所以才會讓他永世迷失在這無邊的西湖荷葉中,醉過一場春夢。
這樣的藝術構思,是獨具匠心的。這位被後世人譽為是“七絕聖手”的世人,在《采蓮曲》中表現出來的功力也非同一般。然而,我們所有的想象也止步於此了。王昌齡沒有敢於打開心門讓采蓮少女走進他緊鎖的感情中,而他人也被鎖在了門外,再看不透屋子裏麵的春夏與秋冬。
世事一場,隻不過是掠影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