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羨之霎時抬頭,快速看了他一眼之後,又把視線落回到了那個地方。

宋師爺隨即又指向了另一處,說:“您再看這裏。”

他這回指在了徽縣這邊。這就讓陸羨之摸不著頭腦了。徽縣是靠近內陸,離邊關相當遠的地方,是定州十四縣裏麵最安穩的一塊寶地,除了臨近流匪窩之外,基本上沒什麽不好的地方。

“徽縣怎麽了?”

宋師爺微微動了下手指,停在了某一處。

陸羨之頓時被他手指所指的地方驚地半晌都說不出話來。

那是一條相當細的山道,從徽縣相當不起眼的山裏麵出來,期間翻山越嶺,看上去像是斷了好幾截,但中間的幾座山擋住之後,便能清楚看到,他最後連接到了張康失蹤的地方。

陸羨之神色凝重。

雖說,他們最後還是救了那幫孩子,但若是當時就能抓住這一點的話,可能好幾個孩子就不會受到毒的傷害。

陸羨之吐了口氣,他甩了甩頭,心道不能有這種想法,幼童案已經破了。現在開始不能再為已經破了的案子分神。

宋師爺莫名地瞧著他,說:“大人有想到什麽嗎?”

陸羨之定神,再看了那地方片刻,說:“這是當年溫蘊案的線索,上麵卻隻有一個地名是什麽意思?”

程捕快湊上來看了一眼,搖了搖頭,說:“這個我就不清楚了。劉縣丞當時不是在衙門當差了嗎?你來看看還有什麽印象?”

劉縣丞嘴上嘀咕說:“那案子是大人親自監辦的,他什麽都沒給我看過……等下,這不是羅家那小子去過的地方嗎?”

宋師爺點頭,說:“那不是重點。”

劉縣丞道:“那重點我也不是很清楚。看這個記號,應該是何大人尋找線索的時候,案情斷在了這個地方。”

陸羨之道:“當初渡安衛應該已經搜過附近了。有什麽不對勁的當場就能找得出來。”

劉縣丞說:“這麽多年了,有線索也不可能一直留在那等著你們去查。”

宋師爺喃喃道:“話是這麽說,但渡安這回的情況不一樣,蝙蝠幫的據點幾乎是連根被我們被拔了。其實蝙蝠幫雖然走得很及時,但能看出來相當匆忙,很多布置都是臨時起意。大人,你覺得有沒有可能那裏一直留著什麽線索?”

陸羨之道:“那邊應當是個荒郊野嶺吧,這種地方會有一個木屋實際上就有些不尋常了。”

劉縣丞道:“那不好說啊,我們這邊山多,獵戶自然也多。有些獵戶會在山上做一個臨時住的木屋,也不是不可能。”

陸羨之道:“還真的不可能。我記得茶館的店小二和我說話,渡安這邊已經有好些年沒有像樣的山獵了。連年的天災,山都禿成這樣了,哪裏還有東西給人獵。”

宋師爺點頭道:“確實。玉泉的我不清楚。但渡安的野貨都是從關外韃子那邊換來的。”

劉縣丞:“……唔,那要不回去的時候順路過去看看?隻是這個地方有些偏,過去可能辛苦一些。雪後的山路更不好走。”

陸羨之沉吟道:“去。”

幾個人在劉縣丞窩了三四天,這第一場雪一點都沒有要停下的意思。

雪越積越厚,陸羨之越來越後悔沒有早點走。

宋師爺已經對這個天氣沒有脾氣了,看到陸羨之明顯緊繃的臉色,上來安慰說:“天公不作美,也是沒辦法的事。”

陸羨之憋了好幾天的氣,到這時候也隻能無奈,說:“有種被困在這小小的一方天地裏,出也出不去,外麵的人也進不來的憋悶感。”

宋師爺詫異道:“大人怎麽會這樣想。其實雪積厚了,對習慣雪天的人反而比剛下的那幾天要好。”

陸羨之將信將疑道:“真的?我們南方人真的不太懂。”

宋師爺道:“昨天和我劉縣丞商量一下,想個辦法送我們回渡安。”

陸羨之有些別扭,說:“別了吧……之前不是說不安全嗎?再等等吧,也不著急這幾天……”

宋師爺道:“著急。就算大人不著急,我也很著急。想弄明白那地方到底有沒有蝙蝠幫在哪的線索。”

陸羨之微愣,半晌輕笑了一聲,說:“你怎麽想找蝙蝠幫?”

宋師爺道:“從茶館地下的祭壇那時候我就在想這個問題了。如果他們真的在信奉什麽邪物,那必定在他們地盤上有一處專門供養這個邪物。也許我姐姐……就死在那裏。大人,其實這麽多年我早就絕望了,是您給了我希望。也讓我變得會著急了。”

陸羨之道:“……我沒有責怪你的意思。”

宋師爺歎了口氣,說:“我懂的,沒有十足的把我不能太過莽撞。可我覺得也不能太過膽小,萬一錯過了很重要的線索呢?蝙蝠幫的人那麽狡猾,他們縮回去的動作永遠比我們挖得要快。”

陸羨之這回沒有說話。

兩人沉默了許久。

他才開口,說:“不要著急。時機我來把握,線索我也會好好摸索,宋師爺你隻需要幫我把關就好。信我。”

宋師爺失笑道:“有些失態了。”

陸羨之抬手拍了下他的肩膀,說:“不怪你,是這場雪實在太大了。”

晚上,陸羨之見識到了第二個著急的人。

床邊的木窗被敲響的時候,陸羨之被驚醒了,他擦掉了本能竄出來的冷汗,冷靜地問了一句。

“什麽人?”

外麵傳進來一道清冷的聲音:“我。”

陸羨之嚇了一跳,片刻和窗外的人確認了真是秋玉涼之後,趕緊打開了窗,讓那位膽大包天的姑娘翻窗進來。

秋玉涼進來就本能跑到爐火邊,往外麵看了好一會,才鬆了口氣,掀掉了身上的鬥篷,也不管落了一地的雪,開口就說:“芳菲說幾天沒見你回渡安,我還以為你跑了呢。”

陸羨之看她即便是在風雪中走了一路,麵色和自己上次見了也沒多大不同,心底有些羨慕,會武的人就是好啊。

“我就是個普通人嘛。姑娘能飛簷走壁,我大概隻能在地上滾一路。”

秋玉涼抬頭看他,說:“考慮得怎麽樣?”

陸羨之笑道:“那天我不就讓你的人給你帶回複了嗎?”

秋玉涼抿嘴坐著,說:“好。正好你人在這裏,我就告訴你第一個線索吧。我師姐的屍體,就是在玉泉郊外的山裏找到了,我帶了圖過來,你看看位置,用點心記牢了。”

說著她便摸出了一卷布帛,拉開之後放在陸羨之麵前。

陸羨之看了一眼。

“咦?”

秋玉涼問:“怎麽?”

陸羨之道:“離那不遠處有個木屋。”

秋玉涼:“……你知道那裏?”

陸羨之道:“嗯,之前有個案子牽扯到了這個地方。”

秋玉涼問:“什麽案子。和蝙蝠幫有關吧。”

陸羨之歎道:“是有關。知道茶館邊上那位姓江的烤肉攤攤主嗎?他原來就是個獵戶,應該是被蝙蝠幫收了當棄子,犯下最後一個案子的時候,正好把人藏到了那裏。”

秋玉涼:“具體在哪個方位,我過去看看。”

陸羨之當即給她指明了位置。

“那就有勞姑娘了。”

秋玉涼道:“無妨,下次來告訴你情報的時候,你也要準備好有用的新的情報給我了。”

陸羨之:“規矩,我懂。”

秋玉涼當即收了布帛,起身說:“話說完了,我走了。”

陸羨之急忙道:“等等,你那鬥篷還濕的吧,這樣回去,還要去查木屋,很容易生病。穿我的吧。”

秋玉涼:“……我不穿別人的衣物。”

陸羨之:“你別看我有時候不怎麽修邊幅,我很愛幹淨的。這披風昨天洗過晾幹的,一點都不髒。”

秋玉涼:“……”

陸羨之道:“你看我人也不醜,就一個披風而已,穿著應該不會有什麽不適啊。”

秋玉涼伸手接了他手裏的披風,說:“多謝。你若三天內回不了渡安,我再過來一趟。”

陸羨之:“等下,你剛才線索我在這裏無法查,留一個我能查的行不行?”

秋玉涼吃驚:“……該不會就是為了……”

陸羨之急忙道:“不不,樓主不要誤會。隻是不想待著浪費時間。”

秋玉涼沉默了半晌,說:“去查一個姓祁的人家。我查過所有知情的人當中,隻有這位祁夫人是溫蘊席下人緣最廣的介紹人之一。也隻有她一直平安無事,存活至今。”

陸羨之:“……祁啊,這個姓似乎有點不太尋常。”

秋玉涼道:“祁姓不是大盛的姓,是關外進來的。”

陸羨之:“嗯,我知道了。樓主夜路小心。我就不送了。”

第二天,陸羨之精神抖擻地出門。

等在門口的宋師爺回身,看到他的一瞬間愣了下。

陸羨之轉身裝沒看到,轉身就往前廳走。

宋師爺一路憋著也沒敢把話問出來。倒是進門之後,劉縣丞和兩位捕快異口同聲道:“喲,陸大人您還帶了這麽漂亮的鬥篷?看著不怎麽保暖啊。”

劉縣丞還多嘴問了一句。

“您自己的呢?我記得您天天吩咐我要給您洗幹淨呢。”

陸羨之這時候才正色道:“自然是做它本該做的事去了。你們問那麽多做什麽,一會我有事交代你們去辦。玉泉縣裏有一位從關外來的祁夫人,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