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麵實際上要比陸羨之所預料的還要嚴重得多。

太叔澤到場之後,他就順手從陸羨之的手中接手了挖坑的事宜。這位在長禦史中掌管刑罰的大人,顯然對血腥味的嗅覺十分靈敏。

他在快要挖到底的時候,指著坑底的另一方向,果斷地說:“往這邊挖。”

陸羨之站在坑外,蹲著問他:“你怎麽知道在那?”

太叔澤指指自己的鼻子,說:“我聞到了很熟悉的味道。”

陸羨之頓了下,眼神往邊上秋玉涼那邊瞟過去一個眼神,很識相地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太叔澤笑笑,朝他說:“你蹲上麵幹什麽?娘們唧唧的,下來。”

陸羨之有點猶豫,他擔心自己下去之後,秋玉涼也會跟著自己下去。

李苗苗在後麵主動請纓,方式特別清奇地先開口踩了陸羨之一腳。“對啊,你怎麽這麽膽小。不然我下去吧。”

陸羨之無奈起身,趁勢說:“起什麽哄,你跟著樓主呆在上麵,我下去就夠了。”

果然秋玉涼開了口。

“我也去。”

陸羨之朝她看過去,說:“樓主,這是我們衙門的公務,我之前就和你說過了,沒有下次了。”

連他自己都能感覺地出來自己口氣的嚴肅冷淡,他就不信這位樓主聽不懂人話。

秋玉涼側頭看他,失望地問:“為什麽?”

李苗苗都聽出來了。

“這麽凶幹嘛。不去就不去。樓主我們在這兒等也一樣,他們早晚還是要出來的。”

陸羨之轉身準備下去,沒有應李苗苗。

態度已經很堅決了。

秋玉涼抿嘴笑了笑,沒有再說話。

陸羨之在太叔澤含笑的目光中跳了下去。沙坑坑底和平常地麵不一樣,幹燥地沒有一點水汽。他這一腳下去,還能感覺到沙子在腳底下滑了一下。

太叔澤伸手一把扶住他,嘖了一聲。

“真的弱。也就在姑娘麵前才會這麽逞能。”

陸羨之橫他。

“閉嘴。”

‘砰’的一聲,有鐵鍬撞到石板的聲音,挖坑的衛兵蹲在坑邊,小心挖開沙土,小力地敲了兩下,回頭說:“兩位大人過來看看?”

太叔澤沒放開陸羨之,拖著人直接往那邊大步過去。

兩人湊在一塊看了許久,陸羨之道:“青石板。”

太叔澤站起來,說:“順著挖。”

青石板漸漸露出了它原來的麵貌。那是一塊大約比渡安縣衙大門略小一點的方形石板,石板朝外的麵上還刻著一些看不懂的紋路。

大約挖到一半的時候,太叔澤的臉色變了。

他捂著口鼻,小聲說:“我有時候真的有點服你這張烏鴉嘴。”

陸羨之臉色也有些沉,低聲說:“什麽味?”

太叔澤道:“屍臭,還有一股比這個味更大的……等等!都停手!”

幾個人挖石板的時候聞聲停了下來。

太叔澤徑自過去,從他們手裏奪走了鐵鍬,說:“你們上去,這裏有我和陸大人就夠了。”

幾個人衛兵麵麵相覷,卻不敢走。

陸羨之又從他手裏鐵鍬拿走,還給人家,說:“不要理他,小心點挖。有什麽動靜,立刻後退。身上濕布還帶著嗎?多戴兩塊。”

那衛兵鬆了口氣,玩笑說:“再捂我們就悶死了。”

太叔澤不太讚同他,埋怨說:“這一聞就不對,怕是有別的東西。萬一出事了……”

陸羨之拍著他,說:“你不是也把我留下了嗎?我應該比他們更弱吧。”

太叔澤說:“放屁,就你那心眼多的性子,百裏外都能聞到這個味了。”

陸羨之一怔,下意識用手指蹭了下鼻子,含糊說:“胡說什麽,我這麽弱。”

太叔澤白了他好幾眼,再仔細看了下幾個動手的衛兵,低聲再吩咐了一遍:“要是有感覺不對的,立刻退出來。”

說完,帶著陸羨之往外退了一點。

陸羨之說:“你感覺如何?”

太叔澤沉著臉說:“我也經曆了不少奇案,但是這麽難聞的,屬頭一次。”

陸羨之:“能猜出是什麽東西嗎?”

太叔澤眉頭糾結了很久,就在陸羨之以為他說不出來的時候,他忽然壓低了聲。

“你見過各種各樣的屍體,被悶在罐子裏很多年之後,被忽然釋放出來的味道嗎?”

陸羨之:“……”

確實,這不是正常人能抵擋得住的。

陸羨之指著石板,問:“那你……搬得開嗎?”

太叔澤皺眉看他,不可思議地問:“看不起我?”

一刻鍾後,坑底下的人全部被陸羨之趕上去了。青石板整塊已經露出來了,太叔澤一手插在石板縫隙裏麵,抬頭和陸羨之說:“閉氣會嗎?”

陸羨之一頓,尋思著自己這個時候說不會是不是不合適。

他遲疑了半晌,緩緩地點頭。

太叔澤衝他痞笑,一邊提氣一邊說:“深藏不露啊,陸大人。”

陸羨之以笑應他,說:“沒有,無關緊要而已…………”

太叔澤猛的提氣,陸羨之看他整個人似是往下一沉,露在外麵的手臂上青筋直爆。

“喲,這麽沉?”

太叔澤咬牙切齒:“你試試————”

青石板下仿佛有一股千鈞之力被太叔澤徒手撕斷,有什麽東西似乎要從裏麵衝出來,陸羨之隻覺得一股冰涼如絲的東西撲在他的麵上。

涼絲絲的,還有些滑膩。

讓人感覺特別不舒服。

同時,一道暗啞沉悶的嘶吼聲由地底破封而出,陸羨之被驚地渾身寒毛都炸了起來。

又是‘砰’的一聲,青石板被太叔澤掀翻在另外一邊。

李苗苗在上麵朝他們喊。

“太叔大哥好身手!”

太叔澤回頭,朝她揚揚手,喊道:“誇我我也不會讓你下來的!在那安分呆著!”

風中傳來了李苗苗不服氣的罵聲。

陸羨之笑笑,指著黑洞洞的裏麵,說:“下去?”

太叔澤點頭,隨手從衣袖裏麵摸出了個火舌子,打亮後往下麵一扔。轟的一聲,裏麵炸起了煙火,但很快就熄了。

陸羨之:“……”

太叔澤指著裏麵說:“再下去就沒事了。”

陸羨之:“點得起來火嗎?”

太叔澤詫異地回頭看他,說:“別跟我說你下去就看不見,我不信。”

陸羨之愣神了好一會,才說:“算了,下去吧。”

照例還是太叔澤先上,陸羨之隨後跟下去。

這坑裏麵還是和外麵一樣幹,落地之後陸羨之之摸了一手的沙土,他起來拍了拍身上。在一片灰塵中皺著眉抬頭往四處看。

這天台底下修繕地還不錯,擺放著各種石刻的雕像——但並不是尋常能見到的那種石獅子,石佛,壁畫之類的。

而是一些虛假的殘肢零落,腐蟲滿地,屍橫遍野的景象。

陸羨之隻覺得手腳冰冷,不知道話要從何說起。

太叔澤低聲說:“地獄不過如此。”

陸羨之這時候才找回了一點理智,小聲喃喃道:“幸虧都是假的。”

太叔澤嗬了一聲,說:“未必都是假的。”他側頭看了一眼,調侃似的問:“怎麽樣?就這些就頂不住了?”

陸羨之回嘴道:“我和大人不一樣啊,我是普通人。”

太叔澤又嗬了一聲,歎道:“行吧,您是普通人,我是冤大頭。”

陸羨之忽略了他的調侃,挑刺似的品出了他的話外之音,推著他往前走,說“裏麵有東西?”

太叔澤任由他推著,說:“你聞到沒?那麽重的氣味。屏氣都擋不住。”

陸羨之聞到了,他不會武,但是五感要比尋常人敏銳很多。當然這對他來說,並不是什麽好事。

畢竟會武的能閉氣,他沒有那本事。

陸羨之沒有說話。

太叔澤又問:“別裝死啊,問你話呢。”

陸羨之不耐煩說:“你可以當成我聞著味難受,不想說話啊。”

太叔澤:“……行吧。”

兩人小心翼翼地繞著石雕一步一步小心走過去,陸羨之往上看了一眼,手下意識推了太叔澤肩膀一下,說:“上麵都是空的。”

太叔澤搖頭,說:“不能從上麵卸石板,除了剛才那塊青石板,別的地方少一塊磚,這裏整個都會埋掉。”

陸羨之吃驚道:“還有這種機關?”

太叔澤道:“這是墓室常見的機關。很多有錢為防人偷盜也防陪葬的人逃走,除了自己設定的路徑,不管動哪,它都能自己鎖死。”

陸羨之有些擔憂,這兒的氣味實在太重了。尋常人進來必定進一個倒一個,必須散了才行。

太叔澤這時候又說:“等事情弄清楚就毀了。不會留著它的。”

陸羨之想想也是,現在還不是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

再進去先是一條窄道,並不長,沒走幾步就走進了另一處的大廳。這兒比前一個更為凶殘,大廳裏堆了一半的人骨。

太叔澤哼了一聲,說:“這裏就是散發屍臭的地方了。”

陸羨之蹲下,湊上去嗅了嗅。

太叔澤嚇了一大跳,慌忙把人拉起來。

“你找死嗎?”

陸羨之壓著他的手,說:“無妨,就一點點。這人骨色澤呈黑,地上沒有血色。應該是到這裏之前就已經隻有一副骨頭的樣子了。”

太叔澤微微一愣,片刻後喃喃道:“……難道是化屍的味道。走,再往裏麵。”

陸羨之追在他後麵,說:“不,不是。化屍不可能還留人骨。應該是剔骨剔掉的。”

太叔澤沉默了很久,腳步沒有停下來。

陸羨之道:“骨色為黑,是中毒,而且不是一般的毒。另外,我剛剛吹了口氣,發現它很脆……大概稍微動一下,就能成一堆粉了。”

太叔澤:“……我現在才明白你的膽子到底有多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