裏麵雖然大,但感覺卻不如之前兩個墓室。陸羨之覺得——擠得慌。

他一邊讓著那些各種姿勢和模樣的屍體,一邊小心地觀察他們。

太叔澤中途還來了一句調侃。

“有認識的嗎?”

陸羨之:“……你以為縣裏集會,都是父老鄉親嗎?”

太叔澤走在前麵悶聲笑,說:“跟你一起,真的輕鬆。說話特別捧場,我逗一句,你能更逗。”

陸羨之說:“您說的不對,是您最逗,我就是幫您捧場的。”

太叔澤笑著繞過了第一個場子,發現中間竟然還有走道,他跳了下去,回頭朝陸羨之伸手。

“陸大人,往這邊走。”

走道不算很寬,兩個人走太勉強,太叔澤特別怕驚擾到這些‘人’,走在陸羨之前麵,還是那小心翼翼的模樣,問:“你覺得這個會場是怎麽回事?”

陸羨之道:“怎麽看都是個殉葬的場麵。”

太叔澤接著說:“那我們應該往前麵走。如果是殉葬,前麵肯定是重點。”

陸羨之這時候說:“我打賭,在前麵的肯定是最高級的祭品。而且很有可能就是溫蘊”

太叔澤:“啊?溫蘊不是被定州軍收走屍體了嗎?怎麽會在這裏。”

陸羨之道:“溫蘊的屍體失蹤了。魏將軍委婉地和我說過這件事。”

太叔澤沉默了一會,回頭說:“那這個場子有什麽用意?”

陸羨之原本想回一句祭神啊,然而腦海中閃過了一個念頭。

如果隻是單純的祭神,蝙蝠幫沒有必要做到這個程度。把這個場子棄了,反而更加幹淨利落不是嗎?

為什麽還要留著。

不,絕對不僅僅是祭神。

還有用。

比如這個毒窟是製做毒源之類的……

“等下,我們再仔細看看,這裏除了女人之外,還有沒有別類人。”

太叔澤納悶地看他,說:“就剛才看過來,有女人,有男的,有老的,但是沒有小孩。人數看著挺均勻的。”

陸羨之立刻說:“走,前麵去看看。”

整個場麵分了好幾塊地方,每一塊都各自布置著不少人,陸羨之一路看過去,發現越是靠近前麵,跪著的人越多。

太叔澤走在前麵,總是時不時地回頭和他說話。

“哎,你發現沒,最外麵那一間,刻的石雕,死屍遍地,第二間雖然全是骸骨,但都是中毒的屍骨,到這裏就忽然全是屍體了。你覺得他們想表達什麽?”

陸羨之道:“代表掌控這個教派的人,越來越變態了。”

太叔澤:“……”

陸羨之在他背後繼續說:“用石刻代替活物,是很多正常教派會啟用的方法,因為石通常代表堅而不摧。生祭是尋常教派相當忌諱的祭祀方式。古時所記載的生祭都是很多回歸原始的野蠻教派所用。”

太叔澤詫異道:“原來如此。”

陸羨之道:“不過,我認為,這個幕後黑手,並不是因為信仰才做這種事情。”

純粹的信仰或多或少會存在著對信仰的狂熱,這種人做事,不明白的人會覺得無法理解,因為他們隻遵循某種規則。

但是,從他們進來的這三個墓室看得出來,所有他們所見過的場麵,沒有單純的信仰,而是很有強烈的目的性。

那麽,這裏藏了什麽樣的目的?陸羨之抬起頭,看向前方。

大廳的前端擺放著一個一人寬的桌台。相對於天台上麵,這個才比較像是正統的祭台。

桌台上是空的。太叔澤上去,一邊看周圍擺放著的東西,一邊繞過去。

“看這裏。”在他身後的陸羨之忽然出聲。

太叔澤當即回頭,見陸羨之目光灼灼地盯著那空空如也的桌台上。

“什麽?”他走回去,隨口問道。

陸羨之抬起手,掃開了桌台上的厚積的沙塵。沙土紛揚而落,露出了被掩蓋的真麵目。

太叔澤這才發現,這個桌台上並不是空著的。它整個就是一口四方的棺木,棺木的蓋子是冰製的,隱約能看到裏麵有躺著一個人影。

太叔澤咽了下口水。

陸羨之看他一眼,問:“能開嗎?”

太叔澤問:“會不會有機關?”

陸羨之笑了笑,說:“反正一路過來都是機關,不怕再多一個了。”

太叔澤道:“萬一觸動了不給動的機關呢?”

陸羨之搖頭:“不會的。這個地方一直這樣保存著,說明它還有用。他們不會舍得就這樣毀掉這裏。”

太叔澤沉默了一會,說:“你到我背後來。”

陸羨之隨即便轉到了太叔澤背後。太叔澤走近那桌台,低頭看了一會,一手按在了冰麵上。

大廳中清晰地出現一聲卡擦的碎裂聲。陸羨之忙說:“可以了,剩下的我們小心點掰開。”

太叔澤發覺自己好像低估了陸羨之的大膽。

“倒是沒看出來,陸大人這麽積極?”

太叔澤嘴上說的是誇陸羨之的話,雙手卻是攔著人,力道不小,是不讓他動手的意思。

陸羨之無奈,張口道:“你不用這樣。在第二間墓室的時候,我就發現這裏的毒對我不起作用。比起你來,我動手比較合適。”

太叔澤吃驚:“……不起作用?蒙我吧。”

陸羨之道:“蒙你對我有什麽好處?反正我從進來開始,就感覺這些那些氣味對我都不怎麽排斥。”

太叔澤有些無語,半晌說:“你知道剛才的這番話很嚇人嗎?”

陸羨之:“知道。但又不是壞事。”

太叔澤給他讓開了位置,盯著他的一舉一動。陸羨之走上前,輕拍了下冰麵。冰麵的裂痕擴大,他學著太叔澤把自己的手蓋在冰麵上,半晌皺眉說:“這麽硬?”

太叔澤無奈地伸手,蓋在他手背上,這回都沒用力,冰麵就往下一沉。

陸羨之急忙說:“夠了夠了,不要太用力。”

冰麵掰開了一小塊之後,之後就容易多了。

陸羨之特意挑了裏麵屍體的頭部位置挖,不多時,屍體的麵貌終於露出來了。

陸羨之道:“再點個火舌子?”

火光亮起的時候,周圍無端起了一點風,帶著透人心脾的寒意,陸羨之打了個哆嗦,雙手抱胸湊上去看。

“咦?”

太叔澤:“怎麽?”

陸羨之道:“好眼熟啊,好像哪裏見過。”

太叔澤道:“你不是記性特別好嗎?見過的話,應該不會有……”

他的話頓在那,隨後抬頭看陸羨之,再往裏麵看了兩眼。

“……我感覺裏麵躺著的人是你。”

陸羨之摸了摸自己的臉,說:“幸虧是熱的,不然我還真信了你的話。”

躺在棺木裏的人有一張和陸羨之一模一樣的臉,隻是身著錦衣,佩了綬帶,撲麵而來的一股有身份有地位的感覺。

太叔澤搓了搓手臂,看著陸羨之道:“我現在覺得這個地方特別詭異,該不會一會還會出現一個我吧。”

陸羨之笑道:“有可能。不過我這張臉應該也不是誰都有了。這兒有點古怪。”

太叔澤瞧了他好幾眼,說:“我聽你說過,把你養大的是你養父,那你親生父親嗎?”

陸羨之答非所問。

“我懂你的意思,但我爹不長這樣。我還小的時候見過他,而且我的長相隨我娘。”

太叔澤又問:“那這位是你娘的爹?”

陸羨之沉默。

太叔澤:“要不就是你舅舅,你舅老爺……”

陸羨之:“……求你清醒點。”

太叔澤嘖了一聲,說:“我很清醒啊。看你們倆的臉,會有這樣的想法很正常啊。”

陸羨之側頭看他,說:“您不覺得現在最重要的是他的身份嗎?”

太叔澤:“……對哦。”

太叔澤:“你覺得他是誰?”

陸羨之道:“不知道。但是可以查。”

太叔澤:“怎麽查?”

陸羨之深沉道:“讓需要它的人來回答我們。”

太叔澤:“……誰啊?”

陸羨之:“舍不得埋了這裏的人。好了,我們快點走。這玩意你帶上。”

太叔澤驚恐地看他:“你還要把這東西帶回去?萬一觸動機關呢?”

陸羨之:“你怎麽那麽怕觸動機關?機關有什麽好怕的啊,都是人弄出來的。”

太叔澤:“……實不相瞞,我其實是怕死。”

陸羨之:“你一個掌管別人生死的人還怕死?算了算了,反正今天橫豎要帶走。不然這一趟就得白來了。”

太叔澤應了一聲,正打算動手忽然頓了一下。

“等下。你剛才說求我清醒點?”

陸羨之:“什麽?”

太叔澤:“我覺得我們倆應該先吃個藥。”

陸羨之一愣。

太叔澤趕緊從腰間摸出個瓷瓶,倒了一顆給陸羨之:“你先吃。”

陸羨之捏著藥丸,問:“你呢?”

太叔澤道:“為了不浪費,你先吃。”

陸羨之悻悻地把藥丸扔進嘴裏,吞下去之後心口先燒了一團火,隨即眼前一晃,忽然雙眼明亮了起來。

他下意識地低頭,瞪了那棺木裏的人一會之後,籲了口氣,說:“……你吃藥吧。可能藥效過了。”

太叔澤將信將疑地吞了一顆,再看的時候棺木裏麵的屍體,已經不再是陸羨之的臉,他才重重地鬆了口氣。

陸羨之冷笑:“以為這樣就不用搬了嗎?”

太叔澤道:“不是,我覺得這事和你沒關係,是件天大的好事,不然還要懷疑你出身。”

陸羨之低聲說:“現在想想,其實這件事本身就不大對。”

若是這個屍體和他有關係的話,他出現在渡安縣的時候,蝙蝠幫的人就不會一點反應都沒有。

太叔澤嗬嗬笑,說:“馬後炮了吧,我敢打賭,剛才你肯定也嚇傻了。”

陸羨之:“是啊,可嚇死我了。幸虧不是。”

真的太幸虧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