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安縣三杯莫過關酒家內。
陸羨之重新拿了個酒杯,滿了杯熱酒,一口灌下,說:“不過現在說這些,對羅先生來說,應該不重要了。”
羅先生在他對麵坐下,也自己動手拿了個酒杯,自己動手滿上,灌下去。
“我說了,我真的姓裴。全名裴延修,你猜的也不錯,我不是大盛人。”
陸羨之笑了笑,說:“行吧,裴先生。您這名字和延朱大人可真像,異姓兄弟?”
羅先生搖頭:“誰知道。我們倆長得很像嗎?”
陸羨之端詳著羅先生那張書卷氣極重的臉,說實話,真的看不出來他竟然不是大盛人。
“沒見過延朱大人長什麽樣,據說十分貴氣。可能跟薑嵐比較接近。”
羅先生訕笑了聲,說:“那就不像了。薑嵐那種長相也不是什麽人都可以有的。”
陸羨之輕笑。
屏風內安靜了片刻,外麵忽然傳來了劉縣丞的聲音。
“大人,我們幾個都吃完了,接下來怎麽安排?”
陸羨之揚聲道:“你帶著倆孩子回去。讓陸硯陪著你們。之後就不要出門了。”
聽到下樓的腳步聲消失了,陸羨之開了口。
“好了,小孩都走了,可以說些少兒不宜的事情了。我先猜猜看,到底是我們這邊的哪一步把你給逼出來的。”
羅先生說:“那我也大方一些,說個範圍吧。定州軍圍了南村,太叔澤帶了關於我出身地方的線索,玉泉縣何大人交代了一些很有用的東西,盲山那邊應該也找出了毒源相關線索。陸大人真是好大手筆,就為我一個人,這一趟也算值了。”
陸羨之道:“還漏了一條,玉箏樓應該已經開始全麵逼殺貴教的人了吧。”
羅先生捏著茶杯的手頓住,片刻後苦笑了聲,說:“我以為這是玉箏樓自己的決定,難不成陸大人也插了一手。”
陸羨之道:“那倒沒有,就稍微動了一丟丟。確保玉箏樓不會殺錯人。”宋師爺大約在秋玉涼絕對要動手的時候,就已經把便於蝙蝠幫的相關線索全部交給了秋玉涼。
他們曾經在排查渡安縣以外的其他縣的過程中,理過一份蝙蝠幫的名單。這份名單,陸羨之是查不出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但是宋師爺可以。
秋玉涼一旦開始動手,這件事肯定會暴露。這也是宋師爺想了很久之後,還是決定要走的真正原因。
羅先生看著陸羨之,滿是好奇。
“我頭一次見到殺心這麽重的縣太爺。”
陸羨之坦然道:“我什麽都沒做啊,這兩天跟你手下玩,還輸了呢。玩弄人心上我還是嫩了點。”
羅先生失笑,說:“別寒磣我了。就他那點小伎倆,在您麵前,當真是班門弄斧,我都看不下去了。”
陸羨之跟著笑,說:“我想了想。您隱藏身份這麽久,要不是身份被揭穿了,應該不至於親自出來。原因應該是太叔大人那邊帶出來的線索,是不是?”
羅先生低著頭,說:“大人說是就是了。您這麽聰明,肯定一眼就能看出來的。”
陸羨之收了臉上的笑。
“可我還不知道。太叔大人還在定州軍駐地,石板上拓印下來的紋路少說也需要個十天半個月。”
屏風外忽然傳來了太叔澤的聲音。
“這麽瞧不起我?”
陸羨之一頓。
羅先生這時候起了身,說:“太叔大人還是一起進來吧。一個人在外麵喝酒不舒服吧。”
太叔澤從外麵晃進來,先看了羅先生一眼,說:“我們見過嗎?”
羅先生一怔,隨即搖頭說:“應該沒有。我刻意不跟您碰麵的。萬一不小心被您看出來了,我就危險了。”
陸羨之不解問道:“看出什麽東西?”
太叔澤道:“羅先生當年擔任過大使去過帝京。我對人臉的記性一向很好,見過的人不大會忘記。”
陸羨之:“哪一國?”
羅先生坦白道:“回紇。不過我真不是回紇人。”
陸羨之:“不是回紇人能當回紇大使,想必能力很突出?”
太叔澤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隨性地翹了個腿,道:“傳教能力突出吧,那紋路我找人翻譯了一半,就差點被嚇死了。茶館下麵的地道是為了帶走這些石板挖的吧。”
陸羨之打量著羅先生的表情,好奇地問:“都說了些什麽?”
太叔澤也不避嫌,道:“還記得先前我給你提過的那個瘟神的傳說嗎?就那個故事,再細致一些。詳細描述了瘟神怎麽出現的,出現之後遍地屍體的場景,以及幾代瘟神是怎麽死的。不過,我覺得讓羅先生不惜一切代價要帶走石板的並不是因為這些傳聞。而是因為他上麵詳細記載了瘟神是怎麽出現的。”
羅先生皺眉,正要開口說話,陸羨之忽然率先開口搶話。
“他強調了好幾次他姓裴。”
太叔澤聞言愣了下。
“裴?”
陸羨之鄭重點頭“裴延修。認識嗎?”
太叔澤恍然:“哦哦哦哦,想起來了。原來是那一趟的大使啊。回紇每年都派不同的大使過來,我人都記得,要分哪一年就不一定了。裴兄!我記得我們還一起吃過一頓宮廷宴。”
羅先生:“……”
陸羨之斜眼看太叔澤,說:“不要開玩笑。現在在說正事。”
太叔澤:“……哦,我看你們倆說話氣氛那麽不好,調節一下嘛。”
羅先生輕咳了一聲,說:“慚愧,其實關於瘟神怎麽出現的那段翻譯,我至今看不明白。”
太叔澤道:“所以才做了那麽多試驗?因為石板上說了一句,世間人嚐盡天下詭毒,所行之路,片草不生。所過之處,皆是地獄。你認為毒源就是這麽來的。”
羅先生:“除了這個還有別的解釋嗎?”
太叔澤挑眉,道:“有啊。古有傳說,神農嚐百草,為何他就能好端端活著,給人造福?說明天下真的有這種人。”
陸羨之嫌棄說:“那隻是百毒不侵嘛。和以身帶毒不是一回事。你別瞎說。”
羅先生低笑了聲說:“其實是想通的。陸大人可能覺得不可思議。但能從嚐百種毒中,存活下來的,怎麽可能隻是百毒不侵。”
陸羨之歎道:“難怪你們會弄死這麽多人,結果到最後也沒成功。”
羅先生臉色頓時變了。
太叔澤不知何時已經坐歪了身,他一手拖著自己的脖子,低垂著頭,喃喃道:“陸大人的意思是?”
陸羨之道:“尋常人都懂對症下藥。若是隨便哪個不畏毒的人都可以,那也太簡單了。方才太叔大人不是說了一句瘟神的描述嗎?為何所行之路,片草不生,所過之處,皆是地獄?”
太叔澤悶聲沉吟了片刻,搖頭說:“想不出來。”
接著,羅先生也坦然道:“陸大人有解釋?”
陸羨之挑眉,說:“你還真好意思問出來?我有解釋也不會告訴你啊。”
羅先生:“……”
陸羨之道:“我說這麽多,隻是想告訴你們,你們弄錯啦。瘟神若是真的有這樣的人,那麽這個人有可能是天生的,也有可能是被特殊的辦法改造的。隻是我們誰都不知道而已。”
雖然他個人傾向是被特殊改造的,但他不會告訴蝙蝠幫的人。
太叔澤感歎道:“我這麽認真地聽你說話,結果你就給我說了一段廢話。”
羅先生卻道:“我倒是十分受教。和陸大人比起來,裴某還是差遠了。”
陸羨之不吃他奉承的這套,說:“羅先生,實不相瞞,這位太叔大人最擅長刑罰拷問,我勸你還是老實交代為好。”
羅先生道:“陸大人想要我交代什麽?問幾個大案是不是我們做的嗎?”
陸羨之認真看著他。
羅先生道:“既然到了你手上,我也沒什麽好推托的了。渡安縣相關的幾個大案確實都是我蝙蝠幫所為,您說的做試驗也猜的很對。我們的目標確實就是製造毒源。所以,陸大人方才提的兩種可能,我們選擇後者。死多少人對我們沒有關係,隻要能達成我們要的結果。”
太叔澤哼笑,說:“真是好大的狗膽。大盛這些年可能對你們太好了,一個個都養得想上天?”
羅先生道:“說這個沒有意義。”
陸羨之道:“沒有意義是因為你們自己思想狹隘。每次話不投機半句多,不都是我們給出了誠意,你們卻有各種理由和借口不接受的情況嗎?說來說去,問題還是出在你們自己人身上,但是你們沒有能力去改,就隻能從別的途徑去謀求生存。”
羅先生道:“那也有錯?”
陸羨之:“本身就是錯的。大盛有句俗語叫欺軟怕硬,就是你們這樣的。”
羅先生嗤笑,道:“大盛更難吧。我倒覺得,大盛這麽大,分一塊地方給我們也不會怎麽樣。隻是你們小氣而已。”
陸羨之嘖了一聲道:“本來就是我們的東西,憑什麽給你們?想要的話,拿出你們的誠意和金錢來換取,這才是亙古不變的道理。搶和破壞都是行不通的。”
羅先生搖頭,道:“那可真是巧了,我們缺的就是金錢和誠意。”
太叔澤輕踢了陸羨之一腳,說:“喝你的茶吧,何必浪費口舌。羅先生,我們現在其實對你們到底為什麽要做這些事情不感興趣。目前隻想知道,這個試驗,蝙蝠幫做到什麽程度,你們的總壇在哪裏。還有一直被背後支持你們的人是誰。”
‘包間’裏一瞬間安靜了下去。
羅先生似是出神似的坐在那,他臉上還帶著微笑,神情安靜祥和。
太叔澤在片刻之後忽然跳了起來,抓向羅先生。陸羨之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下了一跳,連忙隨後起來。
羅先生緩緩得倒在他懷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