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叔澤頭一回聽到毒人這種種類,相當好奇。陸羨之跟他表述地非常籠統。
“這個人和常人無異,能起火烤東西吃,也能說話,隻是口齒不是很清晰,有時候話說不大清楚。”
太叔澤喃喃道:“離群索居,卻會說話。那必定曾經是正常和人一起居住過的。怎麽會忽然變成毒人呢?”
陸羨之搖頭:“不知道。我養父讓我離他遠點。我小時候比現在還要皮一點,經常滿山亂跑,好幾次中了毒,後來養父見我實在管不住,就把我送出去了。之後就再也沒回去過。”
太叔澤摸著下巴琢磨了好一會,說:“你祖籍哪裏?若是方便的話,我想過去看看。”
陸羨之卻是斬釘截鐵說:“不方便。”
太叔澤皺眉:“你……”
陸羨之卻別開臉,玩著手裏的茶杯,說:“你想想看,我那麽熟悉山裏的人,我養父還管得那麽嚴,都中毒了好多次,差點丟命。你們這種什麽都不知道的城裏人過去,怎麽死都不知道。”
太叔澤沉默了片刻,說:“好吧,我先去查典籍。”
太叔澤能感覺到陸羨之在刻意隱瞞,兩人牛頭不對馬嘴地扯了點別的,陸羨之便起來伸著懶腰說要去休息了。
他清楚記得那時候天色還早。
陸羨之卻索性連晚上都不露麵了。
第二天早上,陸羨之特意同陸硯確認了太叔澤已經離開府裏,才去了後院用飯。誰知道一腳他進門的時候,抬眼看到十三娘,當下心底咯噔了聲。
太叔澤昨天跟自己坦白了十三娘是他特意放在府裏的人。就算太叔澤不在,十三娘也能問自己的話。
算了……總比太叔澤本人好應付。
陸羨之剛坐下,十三娘就期期艾艾挪過來,說:“陸大人,這些都是早上太叔大人吩咐過您愛吃的。嚐嚐看,合不合胃口。”
進來的時候,陸羨之一眼看到十三娘,心理就一直在尋思著太叔澤會安排他手下怎麽追問。
沒注意桌上擺了什麽好東西。
季秦也從外麵進來,高高興興地說:“喲,今兒這麽豐盛,給我接風的嗎?”
十三娘畢竟是太叔澤的手下,對季秦也就表麵上客氣,實際上承襲了他家大人的風格——愛搭不理。
“季大人您坐。”
沒了。
季秦上上下下看了好幾回十三娘,就差開口說句招呼我一下啊。十三娘的視線全在陸羨之身上。
陸羨之迫於眼神壓力,挑了個最近的吃了一口。
還不錯。
“十三娘手藝好。”陸羨之很給麵子地讚了一句。
十三娘卻靦腆說:“那個……不是我做的。太叔大人出門前吩咐我出去買菜的時候特意買回來的。”
陸羨之頓了一下,懂了。
季秦一邊笑一邊說:“幹什麽?太叔大人有什麽不可告人的企圖?”
陸羨之笑開了,說:“是啊,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十三娘連忙給自己主子開脫。
“不不不,是正事。”
季秦托著腦袋看陸羨之,問:“昨天我走之後,你們倆又聊到什麽了?”
陸羨之道:“也沒什麽。想起了點事情,說起來之後太叔大人特別感興趣,但我不想說。”
季秦道:“正事都不想說?陸大人你這樣就不對了。”
陸羨之笑笑,道:“自然是有不能說的理由。太叔大人去找人查了吧,等他消息就是了。”
十三娘沒從陸羨之身上掏出東西來,又不敢多說什麽,隻能站在一邊磨蹭時間。
陸羨之索性招呼她坐下,問:“陶潛最近怎麽樣?”
羅玉笙自從他爹的身份被爆了之後,一直被軟禁在府裏,就讓陶潛一個人看著他。陶潛一直都挺喜歡他羅哥的,他還私下偷偷問過陸羨之好幾次關於羅玉笙的事情。
陸羨之雖然不大喜歡瞞人事情,但在這件事上,還是對陶潛瞞了個徹底。隻說羅玉笙的爹犯事了,帶著他娘親跑了,隻留下了羅玉笙一個人。
十三娘往他們住的房子那邊看了一會,說:“精神不大好。不過飯菜都正常吃的,還好。”
陸羨之又問了一句。
“羅玉笙呢?”
十三娘聽到這個名字就歎了口氣,說:“玉笙情況不大好。吃得很少。”大約是平日裏,羅玉笙在他們府上都混熟了,大家也都挺喜歡他的。就算是被關在府裏,平時該關心的也一分都沒有少。
十三娘猶豫道:“大人……那我們之後要怎麽辦?玉笙他爹犯的事,也不能算在小孩子頭上吧。”
陸羨之道:“道理是這樣的。但我也不是什麽正人君子,如果不押著羅玉笙,蝙蝠幫二長老我沒有信心能抓得住他。”
季秦在旁邊也說了一句。
“不要為難陸大人,父債子嚐也算是世間常理。更何況,咱們陸大人對羅玉笙也算好的了。”
陸羨之一口把麵前碗裏的稀粥都灌了下去,起來說:“走,我去看看那孩子吧。”
是時候改從羅玉笙身上套點東西出來了。
陶潛看到陸羨之進來十分意外,起來規規矩矩地站在一邊說:“陸大人,羅哥最近都不怎麽吃飯,我說什麽他都聽不進去。要不您……”
陸羨之抬手,阻了他的話。
十三娘跟了進來,陸羨之便回頭跟她說:“帶陶潛去外麵吃早飯去,我在這兒跟我徒弟說說話。”
關羅玉笙的地方是陸羨之原來專門挑給陶潛習字做功課的小書房。陸羨之進去的時候,羅玉笙坐在那發呆。
聽到陸羨之叫他的時候,羅玉笙忽的站了起來。
陸羨之看他臉色真的不好,泛著青白,整個人沒什麽神氣。他示意人坐下,自己靠在牆邊看著他,說:“十三娘說你不肯吃飯。跟我鬧絕食嗎?”
羅玉笙板著臉,神色暗淡,搖了搖頭。
陸羨之笑了笑,說:“那你說說看,為什麽不肯吃飯。”
羅玉笙啞著聲說:“吃不下……”
陸羨之說:“就這點事就吃不下了?換我要是你,現在就把你爹的事情,全部底朝天掀了,看他會不會來見你。”
羅玉笙一聽這話就紅了眼眶,他咬著牙,抬手抹了一把眼,說:“陸大人您在激我嗎?”
陸羨之哼了聲,說:“沒大沒小,叫師傅。”
羅玉笙偷偷看了他一眼,視線不小心碰上的時候,又收了回去。
陸羨之道:“沒錯,我就是來激你的。你爹把你放在我這兒,雖然之前我一直不知道原因,事後想想,大約是為了讓我對他放下戒心。他知道你為什麽失蹤的事情吧?”
羅玉笙搖頭:“我不知道……”
陸羨之當他是在敷衍自己,接著說:“你爹是個聰明人,照我的推測,他知道。也是因為這樣,他才把你送到我這兒來。你特別會討人歡心,他已經靠你打通了渡安衛這一關,所以認為你打通我這關是遲早的事。”
羅玉笙茫然道:“我聽不懂。”
陸羨之歎道:“你是聽不懂。以前聽你爹說過,你家常年四處遷徙,居無定所。你爹是不是去過大盛南方一個叫靈隱鎮的地方。”
羅玉笙遲疑了一會,說:“那是我娘的娘家。”
陸羨之道:“這麽巧,我和你娘還是老鄉。”
羅玉笙疑惑道:“可是我沒去過,我娘也很少提起那塊地方。”
陸羨之又問:“認得荊齊嗎?”
羅玉笙還是搖頭。
陸羨之算是明白了,那位二長老是真的將自己兒子和蝙蝠幫的聯係切斷地幹幹淨淨。
“你爹和你提過蝙蝠幫的事情嗎?”
羅玉笙說:“提過。但他不喜歡我關心這些事情。他平時管我很嚴。我娘有時候和我說些以前的事情,他臉色都不大好。”
陸羨之抓住了關鍵,說:“你爹不喜歡你娘跟你提以前的事情?”
羅玉笙恩了一聲,說:“現在看來,應該是擔心我說漏嘴。”
陸羨之知道羅玉笙不是隨便說漏嘴的人。他爹也未必是因為擔心這個才什麽都不說,不然他爹根本不會把人放到自己身邊。
相反,會把人放到自己身邊,這位二長老真的對自己的孩子寄予了很大的信任。
羅玉笙似乎是被陸羨之勾起了傷心,忍不住又抬起手粗魯地給自己抹淚。
陸羨之失笑,心道這位小公子真的從來都沒有在自己麵前這麽失態過,羅玉笙有多端莊得體,他是切身體會的。
“玉笙。你進府裏後,師傅從來沒教過你什麽,今天我就教你第一課。”
羅玉笙抬起眼看他。
陸羨之道:“你要學會給自己親爹找麻煩。這世間,會叫的孩子有奶喝。你太聽話,沒人會注意的。相反你不聽話,誰的目光都會落在你身上。”
羅玉笙搖了搖頭。
“我做不到,那是我爹。”
陸羨之垂著眼,說:“你爹把你扔給了我,帶著你娘不知去向。一點都沒管你死活。”
羅玉笙咬著唇。
陸羨之道:“知道男人長大的標誌是什麽嗎?離巢,擺脫你爹娘對你的影響,你想怎麽想的就怎麽做。不滿就撒野,累了就發泄。”
羅玉笙道:“我這樣會害死我爹娘。”
陸羨之:“怕嗎?”
羅玉笙點頭。
陸羨之道:“你爹都不怕,你怕什麽?你爹把你留在這裏,難道不知道我會策反你嗎?”
羅玉笙:“……師傅你不怕我騙你嗎?”
陸羨之笑出聲:“你先掂量一下自己有多少分量,再來想這些吧。”
羅玉笙道:“那我該怎麽做?”
陸羨之道:“把你知道的,和你爹有關係的事情,全部告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