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看上去安排地妥妥當當。

陸羨之卻依然心神不寧,他左思右想一晚上沒闔眼,天亮之後去往後院的時候一眼看到了陶潛,忽然想起來羅玉笙的事情。

府裏人他都帶走了,那羅玉笙留在這邊萬一中途生變了怎麽辦?

而且,這事還不能直截了當地跟誰去說,羅玉笙自己都還處在自己師傅和親爹隻能選其一的兩難境地。

他思來想去,隻能拉著陶潛站到自己跟前,小聲說:“陶潛,我跟你說個事。”

陶潛知道陸羨之要出個遠門,因為這兩天陸硯愁眉深鎖,跟他說了好幾次他家公子這麽多年出門總帶著他,他不明白這次為什麽不行。

陸羨之這一召喚,當下他以為陸羨之要帶他出門,隱隱有些高興。

“大人,要帶我出門嗎?”

陸羨之心說,誰把他要出門的事情宣揚出去的,虧太叔澤還找了個替身,就這樣還用個屁的替身,他前腳出門,後腳就穿幫了。

他抬手包著陶潛的後腦勺,把人往他這邊壓了壓,小聲說:“出門的事情不要亂說,按照大盛律法,沒有合理的大事,我是不允許離開渡安的。”

陶潛驚嚇地伸手捂住了嘴,悶聲說:“我不說了……”

陸羨之順勢揉了下他的腦袋,低聲說:“是這樣的。我不太放心你羅哥,他現在的情況非常麻煩。”

陶潛憂愁地點頭,說:“我也擔心羅哥。他最近吃的還是不多,人也瘦了,可是我說話他都不聽,就聽您的話,你要是不在府裏,我怕他絕食。”

陸羨之頓了下,忍不住又揉了下陶潛的腦袋——這孩子心地良善。

“是啊,我要是不在的話,這府裏沒人管得住他了。……這樣吧,我有個任務要你去辦,我留個人給你,你之後將每日府裏的情形都寫下來,交給他,他會轉交給我。”

陶潛疑惑問道:“行的,我也學會了好多字。不會的還可以問劉伯伯。我直接交給劉伯伯嗎?”

在陸羨之的心目中,劉縣丞卻不是個合適的人選,他雞婆的時候容易出狀況。羅玉笙親爹牽扯到了蝙蝠幫,有些事情需要斟酌以後才能做下決定。劉縣丞知道的不多,就算他有那本事可以掌控全局,他無法做個他預想中的那個程度。

這種時候要是宋師爺在就好了,陸羨之不由自主地想著。

可回頭一想也不對,玉箏樓還是需要有人引導,人命關天,釀成大錯可就全完了。

這思來想去之間,陸羨之又萌生了退意。

這時候罪魁回來了。

太叔澤心情舒暢地從外麵進來,他徑自坐在陸羨之對麵,看他愁眉不展地搭著陶潛神遊天外。

陶潛不明所以地看著陸羨之,似乎很不明白他家大人在想些什麽。

太叔澤看了他一會,開口問:“還有什麽不放心啊,就你這狀態怎麽走啊。”

陸羨之神思一收,直接說:“什麽都不放心啊,我想還是不走算了,有問題您自己也能解決啊。”

太叔澤嗬嗬了一聲,說:“你再說一遍試試。”

陸羨之眉毛一挑,說:“那你給我解決一下羅玉笙的問題,要是我不在,蝙蝠幫的人發難怎麽辦?”

太叔澤橫了他一眼,說:“現在整個渡安城都在範啟忠的掌控下,你不在的時候他會專門盯著這裏,你覺得蝙蝠幫要怎麽發難?”

陸羨之:“……”

太叔澤道:“退一步說,就算他發難了。你不在又能怎麽樣?沒你,渡安還真能被怎麽樣嗎?陸大人啊,收一收你的憂國憂民吧。你以前大多靠的是別人,以後也一樣。”

陸羨之聽完這一席歪理,竟然覺得甚有道理。

太叔澤見他目瞪口呆的樣子,笑著問:“怎麽樣?現在還有借口嗎?統統說出來,我一次性給你收拾了,省得你這兒不放心,那兒也不放心。回頭半路上還鬧著要回來。你是沒離家過的崽子嗎?”

陸羨之吐了口氣,心緒平穩了不少:“那倒沒有。”

當天晚上陸硯收拾好了東西,他打開了門,看了一眼外麵茫茫的銀白天地,回頭問他家公子。

“公子,這時候出門合適嗎?這麽大的雪還沒停呢。”

想當初他們還被困在玉泉縣呢。

陸羨之道:“苗苗回來的時候說了,這雪到徽縣就沒了。出去的路早就被駐軍收拾過,沒之前在玉泉縣的時候麻煩。”

陸硯憂愁地吐了口氣,又念叨說:“前一趟去玉泉才幾天,這一趟得更久。您就沒有一個人過過日子,在外肯定會有不便的。”

陸羨之抿著唇笑,說:“你想跟我去啊?”

陸硯雙眼一亮:“可以嗎?”

陸羨之站起來,說:“當然不可以。我們是喬裝打扮去的。見過太叔澤的人不多,他肯定是帶頭那位,我嘛,必定是跟在他屁股後麵的人,我這樣的身份,再帶個你。那不是分分鍾穿幫嗎?”

陸硯失望極了。

最終,還是按照太叔澤最初的想法,就太叔澤,陸羨之,李苗苗一起出的門。陸羨之本來想帶程鵬或者張景其中一個人,免得浪費他和何大人借人四個月的期限。可看看他走之後,這衙門的人口伶仃,劉縣丞一人獨撐一整個衙門的可憐樣,他想想也是把人留下來吧。

大半夜,渡安縣縣衙的偏門無聲無息地打開了,一輛馬車慢騰騰地從裏麵挪出來。季秦帶來的那匹高頭大馬艱難地在窄巷裏帶著龐然大物般的馬車拐彎。

太叔澤頭戴鬥笠,身披蓑衣,像個尋常的趕車馬夫似的坐在車門門口。

李苗苗安穩地坐在裏麵,一條腿壓平,一條腿曲著,手搭在車內的矮桌上,半個身也靠著,手不停歇地撚著桌子放著的零嘴。

陸羨之則挨著馬車內的火爐邊上。

他是真的怕冷。可冷歸冷,讓他多穿一點,是不可能的。他又沒有李苗苗和太叔澤那樣練武後不怕冷的體魄,隻能自己硬扛著。李苗苗看著他這縮成一團的熊樣笑,還別出心裁拿糕點喂陸羨之。

馬車出了縣城後沒多久,他們之間就多了一個人。等稍停了一會,他們又繼續前進了之後,太叔澤從外麵鑽了進去,在陸羨之那邊挨著坐下,嘀咕說:“這天可真的冷。”

陸羨之仿佛找到了知己,指著太叔澤說:“你看,他也喊冷。”

李苗苗撩了一眼太叔澤,嗬嗬了一聲,把桌上的點心端了一盤起來,說:“跟你們倆說話累得慌,我出去和外麵的人聊天。”

太叔澤瞥眼看她,嗤笑道:“你知道人家是誰啊。”

李苗苗躬著身,隨口說:“上車動靜這麽小,一定是高手,我喜歡和高手說話。”

被李捕快鄙視了的兩人頓時閉了嘴,目送她出了馬車。

這會的陸羨之,已經熬過了剛上車時候的那股由內往外發冷的勁兒,身體早就被烤暖了。再加上身邊坐了個人,別說寒氣,他還嫌有點兒熱。

太叔澤看著他挺直了瘦長的身板,雙手往上舒展,像一株抽長的枝丫,瞬間抽長了。

陸羨之伸了個懶腰,甩了兩下胳膊,終於舒坦了,然後搭了個和李苗苗之前一模一樣的姿勢,也開始撚點心吃。

太叔澤看他那軟綿綿的樣,怎麽看怎麽別扭,忍不住念叨他。

“坐沒坐相,睡沒睡樣。好的不學,學李苗苗幹嘛。”

陸羨之嗬了一聲,說:“你瞧不起我們苗苗捕快,我現在就去告狀。”

太叔澤趕緊攔住他,說:“坐下。”

陸羨之一邊坐下一邊看了他一會,隨即裝作隨意地問了一句:“這會我們都已經出來了,您能說點實在話了嗎?”

太叔澤裝聾作啞。

“什麽?”

陸羨之抬起頭,看著對麵,目光很深沉,但眼神沒什麽焦距。

他依然是那副隨意的模樣,四平八直地說道:“嗯,就我覺得吧,您一直都是看著老實巴交,實際上是條彎成九曲連環的人精。太叔大人不是想到一個念頭就立馬急哄哄地非要拉人去查的人。您可是見著機關都不怎麽隨便去沾的機靈鬼啊。所以我就想啊,您,至少已經派人去出事的地方查過了,還查出了一灘深水。您覺得看不清,才想讓我幫您過去看看,是不是呀?”

太叔澤低垂著頭,笑說:“啊,差不離了,什麽都瞞不過我們陸大人。不過您吹我吹過了點,我其實沒查出一灘深水。而是那一整個山莊地界,全都是水。我的人一進去就給糊了眼。”

陸羨之一愣。

太叔澤趁機又說:“那邊離帝京很近,卻是個靠山背山的山窟窿。官道到了進了那一片的地界,就隻有一條直通進去的路,出來也是同一條。也不是什麽人傑地靈的地方。所以,那地方風水不好。生麵孔極少。”

陸羨之摸著自己的臉,道:“那我這臉豈不是很明顯?”

太叔澤笑看著他,說:“那就要看什麽身份進去了。我說了吧,那地方不是什麽人傑地靈的地方,所以出眾的人少,你這一去,絕對是眾人矚目的存在,他們也不大會在乎你是不是有錢,隻要覺得你這個人招人喜歡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