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羨之聽著有些別扭,問:“然後呢?你該不會是讓我去吸引人注意力的吧。不行不行,我這身份,拋頭露麵不就是上趕著找死嗎?我們出門之前約法三章了!您別忘了。”

太叔澤也不是讓陸羨之拋頭露麵。

“你當你是玉箏樓樓主啊,拋頭露麵還給我尋死覓活,約法三章。再說我也不會讓你拋頭露麵,我是讓你給我塑造一個呃……就那種虛幻的,完美到不行的人物,我拿去有用。”

拿去有用這幾個字讓陸羨之心底警鈴大作,他盯著太叔澤。

“先給我透個底,不然我不幹。”

按照原來的計劃,太叔澤是打算等快到地方再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陸羨之的。他也沒想到陸羨之竟然這麽快就察覺有異。

不過幸虧他們已經上路了,以陸羨之的能耐,要跑也不可能。

就是早幾天攤牌而已,不妨礙他的計劃。

“是這樣的,”太叔澤往門口那邊看了一眼,說:“那天跟你說謝元廣交代事情的時候,我有件事沒告訴你。”

陸羨之恩了一聲,心說,這位大人能不能行了,這種事故意放在後麵說?

太叔澤繼續說:“謝元廣被我安排在城南之前,有離開過渡安一段時間……”

謝元廣在經曆了渡安那一場生死之後,對自己能不能安然活下去特別沒有信心。當然,他其實也不是很怕死,但他心裏有事,這事在他人生當中像一根紮在心口的刺,永遠在隱隱作痛。

尤其在自己感覺人生即將完結的時候,那種想要豁出去完成自己夙願的想法強烈地壓不住。

於是他跑了一趟了應遠山莊。

在他看來,山莊還是當年他求學時候的那個山莊。裏麵的人認不得喬裝打扮後的自己,麵目慈祥和藹地讓他生出了錯覺,是不是這些人已經忘記了當年的慘案。

直到他看到了當年陷害自己的那家醫館,裏麵站著那位化成灰他都能認出來的人。

“謝元廣說,他清楚記得當年那人被自己弄死了,所以當時看到這個人的時候,他受了點驚嚇,在山莊附近怎麽也睡不著。直到自己離開那邊之後,精神也好轉。”

陸羨之牛頭不對馬嘴地問道:“等下,謝元廣不是打算豁出去去查事情的嗎?怎麽看到個人就稀裏糊塗地出來了。”

太叔澤正色道:“因為他一開始是奔著完事去的,隻想看一眼那害人的醫館是不是還在。”

結果,醫館不僅僅還在,還應該死了的人都還活著。

太叔澤低聲時候:“他是查了點東西,發現事情比他想象中更加複雜。他弄不明白,又找不到人問,所以想起我來了。”

陸羨之不解地問:“那跟你讓我去塑造這樣一個虛假的人有什麽關係?”

太叔澤道:“謝元廣說,醫館在山莊那邊有非常大的影響力。當年他還是山莊弟子的時候,隻有山莊的威名壓他一籌。他懷疑當年山莊滅門案,和醫館有關。”

陸羨之一抬手,道:“等等,照你之前說的,謝元廣那師傅和醫館不是有關係嗎?”

太叔澤捂著嘴輕咳了兩聲,說:“唔,是有那麽一層關係,是其實並不是關鍵。”

陸羨之:“……”那到底是什麽啊!

太叔澤歎氣,說:“謝元廣也是可憐,就這麽背了一身黑鍋。”

陸羨之阻止了他的自怨自艾,說:“別說這些沒用的。那真實情況是什麽。求您別拿假的套我,弄錯了,我們可能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聽了這話,太叔澤再怎麽吊兒郎當,也不敢拿正事不當回事了。

他特別詳細地把從謝元廣那邊聽來的話,轉述給他聽。

當年謝元廣確實是被陷害的。但是應寧山莊若是真的一門全部慘死,那又是哪裏來的聲,來指控是謝元廣的幹的呢?尋常人都不會把這麽大的一個滅門案按在一個全門派剩下的那根獨苗上吧。

沒錯,當年應遠山莊莊主來這裏開莊立派之後,來了他的一門遠方親戚,本來打算以素人的身份隨便進山莊混混日子就算了。

這時候,就要說一說山莊這邊的民風。

這裏的人不大喜歡金錢權勢,就是個閑散的人間後花園似的地方,大家平時磕一下誰和誰之間無傷大雅的八卦,對城中稍有些名氣的人幾乎是掏心掏肺的愛戴。

應遠就是一個特別鮮明的例子。

當初應家後人就是靠著應遠留下來的一點影響力,才得以將山莊建立起來。

大盛國泰民安,民富國強。連帶應遠山莊這種沒什麽好的地方,大夥日子都過得閑散,自在。百姓們吃穿不愁,自然會給自己找點無傷大雅的事來打發打發時間。甚至隻要自己舒服,花多少錢都無所謂。

因此,這種力量運用得好的話,是一個巨大的機會。

然而這種力量,一旦人有了心思,壓根不需要你有什麽驚世駭俗的本事。隻要你稍微有點本事就足夠了。

所以,既然人人都有這種機會,那麽有些人會有篡位的念頭也不足為奇了。

“謝元廣當初查到醫館的門路,就是從山莊的那門親戚手上知道的。那親戚還特別站在他這頭,說這事必定是那醫館有問題,還透露了不少細節給謝元廣。”

陸羨之聽到這裏,問:“這是個狗咬狗的故事嗎?”

太叔澤道:“如果是親戚和醫館的話,我猜是的。不過謝元廣自己都說不清。他覺得那親戚是把事實真相告訴自己的好人,他沒立場去懷疑人家。隻是我覺得太過蹊蹺了而已。”

陸羨之又問:“他回去的時候沒去找那個親戚?”

太叔澤搖頭歎氣,說:“說來,我看他當山賊的時候腦子挺靈光的,碰到這種事,就跟眼瞎了一樣。他跟我說,他怕連累人,畢竟自己的名氣在那一帶真的太差了,真被人認出來的話,對人家不好。”

陸羨之笑了笑,心說這麽看來,這山賊也不大像是壞人。

但也不算是什麽好人,隻能當個傻子了。

陸羨之道:“那你的打算呢?說來聽聽。”

太叔澤輕咳了一聲,說:“我呢,打算把我打造成一個微服出巡的大人物,什麽大人物不用明說,讓百姓們腦補去吧。我呢,必須要全才,什麽都會,什麽都精通,且情商極高,討人喜歡。”

陸羨之搖頭,說:“不行。全才可以有,後麵就不要了。”

太叔澤一拍桌:“為什麽?人見人愛不好嗎?”

陸羨之道:“你沒點缺點,人家會覺得太假了。必須要有一點個性。”

太叔澤一臉茫然。

“什麽小個性?”

陸羨之勾著嘴角,笑得不懷好意。

“譬如說你發脾氣的樣子,特別可愛。”

太叔澤被他這句話說得渾身雞皮疙瘩連冒了三回:“……陸大人,求您正常點。”

陸羨之挑著眉,滿不在乎地說:“我很正常啊,這應該就是應遠山莊那邊百姓的心態。就跟我在帝京的時候,見過邊關守將們一年一度回帝京,那滿街滿巷都是歡呼聲的場景,大抵就是那種感覺。將軍們對尋常百姓來說都是可望而不可即的身份,幾乎被國民神話,但你身上若是哪怕是一丁點的瑕疵,都會給他們一點接近神的感覺。比你完美無瑕可有用多了。”

太叔澤想象了一下,眼睛一亮。

陸羨之知道他懂了。

那麽接下來就不用他多說了。

但他還要了解了一下他們這趟的真正目的。

他們這麽興師動眾——太叔澤丟下邊關以及蝙蝠幫的大案,把他這個本該安分守己在渡安縣早晚三省的縣太爺,連同剛回家不到大半天的李苗苗全部拖出來。

要是單純就是為了給謝元廣,也就是之前宰了渡安縣好幾任縣太爺的山匪頭頭。千裏迢迢,費那麽大心思來查真相的話。

他覺得自己給這會大人下個毒,再把人送到帝京,惡人告狀一把,說不定能讓皇帝免了他的罪的同時,把太叔澤直接坑去渡安當縣令。

多好,一石二鳥,兩全其美。

隻可惜,他不敢。

“那來說最後一個問題,”陸羨之清了清嗓子,湊近太叔澤,涼涼地問了一句:“那應遠山莊有什麽重大發現,能讓太叔大人非要去不可?”

太叔澤說:“我昨天不是說了嗎?那醫館……特別紮眼。”

陸羨之昨天確實也覺得特別紮眼。

但是現在又生出了疑心。

“你確定那事不是騙謝元廣的山莊親戚編出來的嗎?老實說,黑水我真的有點懷疑。走筋在醫館裏也不是什麽新鮮的事兒。定州軍駐地裏的軍醫個個都會這一手。”

太叔澤卻正色道:“不,我信。就算不是黑的,肯定也是別的。”

陸羨之看他是不到黃河心不死了。

於是說:“那好,先過去看看吧。”

定州是大盛版圖上最靠北的地方,帝京則在大盛南方。為了縮短路程,太叔澤決定走了水路,十天後,他們到了應遠山莊城外。

一般來說,南方的山再高,也高不了多少。但應遠山莊的位置是個例外。

它背靠的這座山名喚天攔山,意喻天神攔路之地,凡人跨越不了。

事實上確實也是座凡人無法跨越的山脈,天攔山連綿數十裏,全是高聳入雲的山頭,抬頭望一眼脖子都累的那種。

太叔澤他們繞路多走了一周的行程,才到達這裏。

這兒的天氣偏暖,有帶了點讓人難耐的潮氣,讓太叔澤李苗苗特別難受,卻讓陸羨之倍感親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