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陸羨之印象裏,太叔澤並不是脾氣特別好的人。這位太禦史大人擺的官威是酷吏型的,以蠻不講理,凶得嚇死人為己任。
和他當初在渡安出現的江湖浪人的模樣簡直天差地別。
一個蠻不講理的太禦史,怎麽會被自己跟班弄出帝京。
他想想有點荒唐,搖了搖頭,一邊往裏走一邊說:“你們家主人的舌根也敢嚼,膽子太大。”
元青笑嘻嘻,說:“太叔大人又沒有架子,不像裏麵那位……哎,陸大人,您這麽著急這藥,不然就快馬送去十五那吧。”
陸羨之無精打采地嗯了一聲,卻沒有什麽行動,隻是一步一走地往後院走。
元青有點納悶,他見陸羨之雖說沒幾天,但從頭一眼開始,就覺得這位陸大人整個人都特別活絡,像現在這樣聲息落寞的還是頭一次。
正當他尋思著是不是要再想個合適的主意給他偶像的時候,陸羨之忽然腳步一頓,回頭衝著他說:“橫豎接下來也沒什麽事了,我們也去山莊吧!”
這彎拐得太大了點。陸羨之奔出去好一段距離,元青才回神邊喊邊追,說:“哎,陸……公子!等等我!”
陸羨之沒出門之前人還有點萎靡,一出門整個人都鮮活了。
元青追在他門口,好不容易喊住人,說:“公子,等等啊!我們這離山莊還有點路,走路過去太費時。您等我一會,我去拉馬車出來。”
陸羨之爽快道:“好!”
陸羨之看著元青拐到另一個院子,不多時,拉了個馬車出來——不愧是離帝京比較近的風水寶地,隨便拖個馬車出來,都比他渡安的任何一輛要氣派。
元青小聲在他耳邊說:“我們大人特意吩咐我們買的,說是您矯情得很,三兩下伺候得不好,以後得時不時說兩句拐彎抹角的話擠兌他。”
這種事陸羨之確實常幹。可他們倆在渡安的時候就經常鬥嘴,也沒見太叔澤有跟自己斤斤計較,虧他還以為這位太禦史大人聽不懂。
原來隻是不跟自己一般見識。
陸羨之失笑,說:“那不叫為了我。隻是騙人的時候我容易上鉤一點。”
元青在邊上笑,接著說:“我家大人是真的人好。當然公子您更好。”
陸羨之單腳蹬上了馬車,矮身鑽進去之後,掀開門簾,搭了一半在旁邊。自己悠閑靠在門口和元青搭話,說:“出門了好說話,你再跟我說說,你們這副司長有什麽軟肋?”
元青一頓,遲疑道:“公子……我覺得既然跟梁大人不對付,您就別去觸黴頭了,待會跟我家大人一起回來,讓太叔大人去說。梁雲青別人頭上敢橫,在太叔頭上不敢的。”
陸羨之把話聽進耳中,喃喃道:“原來如此……哎,不行。這不是像是我欠了太叔澤一個人情嗎?放心,我能搞定,你稍微幫幫我就好。”
元青爽快得很,當即說:“行。您盡管說,隻要我能幫得上的,元青必定赴湯蹈火。”
山莊離別院是橫跨整個山莊地界那麽遠,陸羨之和元青走得悠哉,一邊嚼梁雲青的舌根,一邊在山莊附近停了馬車。
元青左右看了下,隨即先下了車,扶陸羨之下馬車的時候問了一聲:“要驚動山莊裏的人,將馬車停進去嗎?”
陸羨之站在原地往山莊那頭看過去一眼,說:“就停在這。你不用跟我進去,在這兒等就我。”
元青一愣,連忙拒絕說:“不行,太叔大人吩咐過我要保護好您的。說句不好聽的,太叔大人現在在山莊裏情況如何還是未知。萬一不大好,把您牽連進去了,豈不是很危險?”
陸羨之有些猶豫。
元青的擔憂沒錯,可他想留個人在這裏照應,萬一裏麵有什麽情況。外麵有人守著,也容易隨機應變。
要是真有個萬一,那不是所有人都折進去了嗎?
他垂著頭,皺著眉再三斟酌。
這時候有人壓著聲喊了他一聲。
聲音十分耳熟。
陸羨之扭頭看過去,發現了躲在牆角的李苗苗。
他當即心底一喜,把人招了過來。
“你們怎麽來這了?”李苗苗上下打量他,說:“太叔大哥說你被關在衙門裏了,我還著急想去救你。”
陸羨之指了指元青,說:“他就夠了。你過去有點大材小用。”
李苗苗豪氣地擺手說:“都是自己人,說這麽見外的話幹嘛。你還沒說你們來這幹什麽呢?太叔大哥不讓人進去,吩咐我在這兒看著,誰來就把誰趕走。”
元青:“……就讓你在這趕人?”
李苗苗嘖了聲,說:“要說起來,太叔澤才是正兒八經的大材小用。我像是看門趕人那種水準的人麽?”
元青嘟囔說:“一點也不像。”
陸羨之打斷了這兩人背後說人壞話。
“元青,你留在這接替苗苗。我跟苗苗進去看看。”
李苗苗當即高興,說:“好好好。”
元青看看李苗苗,有些不放心問道:“裏麵危險些,還是讓我進去吧。”
陸羨之一把按住他,說:“你對山莊熟悉,萬一有什麽情況,找人的活還是你來比較好。”
元青被他一句話就給說服了。
李苗苗一直比較喜歡跟陸羨之辦事。太叔澤總是特別能氣人,什麽話不好聽就挑什麽話跟自己說。
陸羨之就特別能察言觀色,讓她幫忙做事也做得舒坦。
她顛顛地跟在陸羨之身後,說:“哎,你說太叔大人為什麽要讓我蹲在門口趕人啊。是不是怕誰進山莊壞他好事?”
陸羨之琢磨著以李苗苗的風格,讓他在外麵攔人應該是真的。
“你是跟他一起過來的?”
李苗苗搖頭,說:“我原來是在書局那邊,太叔澤過去之後,就讓我先到這邊來看著。沒多久他就自己過來了。接著就讓我守在外麵。”
陸羨之算了算順序。太叔澤應該是從書局離開之後,就去衙門那邊找自己說畫紙的事情,得到了足夠的線索之後,才直奔山莊。
但他在到書局之後,就讓李苗苗到山莊這邊來,說明他早就對山莊有所懷疑。然而蘇美美的畫紙上,當時沒有明確的線索指向山莊這邊。
他是什麽時候覺得山莊不對的?
是謝元廣擅自行動之前還是之後?
“對了,”陸羨之問李苗苗:“你們行動的過程中,可有遇上謝元廣?”
李苗苗毫不猶豫地點頭,說:“去蘇美美家的時候見到了。”
陸羨之心道果然,太叔澤的思路應該一直都在謝元廣身上,他和自己不一樣。
“謝元廣做了什麽?”
李苗苗回憶了下,說:“也……沒做什麽。他好像就是去看望那家人,應該是認識的。那戶人家看著就很相信他。”
陸羨之詫異問道:“很相信謝元廣?”
謝元廣當年不是因為山莊沒門事件,被整個山莊的人追殺嗎?哪來的人會這麽相信他?
就算十幾年過去了,這裏已經物是人非。但蘇美美這家人剛死了人。一個陌生人忽然登門,必定是十分戒備,又怎麽會去全盤信任。
陸羨之沉默了片刻,又接著問道:“太叔澤當時是什麽反應?”
李苗苗回他:“他和盛元廣說了會話。不過我在裏麵和那戶人家說話,沒聽到他們到底說了什麽。”
陸羨之深吸了口氣。
李苗苗看他神色凝重,有些不安地問道:“怎麽了?他們倆哪裏不對嗎?”
陸羨之道:“我都讓你盯著謝元廣了,說明他確實有點不對。太叔澤這邊我才是想不通。”
按理說,太叔澤應當不會在案子上麵再隱瞞自己什麽東西。
但從事實情形來看,自己好像想得太過樂觀了。
陸羨之和李苗苗說完話,便朝山莊大門那邊走去。
山莊門口守衛盡責地攔住他們,問道:“可有拜帖。”
陸羨之拱手道:“我們不是來找莊主或者你們管家的。我家大人正在裏麵,我們隻是來尋人。”
那守衛有些遲疑,低聲問了一句。
“請問是哪位大人?我們這……似乎沒有什麽大人進出。”
陸羨之知道和山莊交往的人,大多數都會用匿名。圖個方便,也防著日後牽扯過多。但他記得上回他們進山莊的時候並沒有用過匿名,這回當然也不可能事先忽然給太叔澤起一個。
“我家大人應當是午後過來的,帶了幾個人。”
兩位守衛麵麵相覷,片刻後搖頭說:“午後不曾有人進山莊。”
李苗苗當即柳眉立了起來,指著那兩個守衛拉高了嗓子,說:“胡說八道!我看著我們家大人進門的!怎麽到你嘴裏就沒人了呢!”
兩位守衛嚇了一條,臉色有些驚慌,卻依然維持著自己方才的說法。
——“不曾有人進過山莊。”
李苗苗和倆守衛剽悍地吵起來。
陸羨之站在一邊,尋思著怎麽才能讓這兩位守衛‘說’些實話。
這裏又一次體現了匿名的好處——不管怎麽樣抹殺掉一個人,都能輕而易舉地做到悄無聲息。
就像書局裏抹掉三姐妹的痕跡那樣。
一個人留在世上的痕跡越少,他就越容易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那麽太叔澤會不會也遭遇到了這些?
陸羨之心想,首先,要找到太叔澤來過這裏的事實根據。
他左右看了下,目光忽然落在兩位守衛的臉上,問:“今天山莊裏可有什麽客人?”
那守衛一頓,又相互看了一眼,其中一個回答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