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情況下,對陸羨之來說,速戰速決才是上策。

一來,對方知道自己的身份,一直遲遲不對自己下手,多半是知道自己背後有人,他在等自己背後的人出手。

二來,他幾乎可以肯定,這個人在收拾細軟,準備跑路了。時間拖長了,對他們有利。

仔細回想一下,他還在衙門的時候,吳旭的府邸裏倉皇四竄的下人已經說明了問題——吳旭那邊已經包不住火,那些摻雜在府裏的人,已經準備撤離了。

這事當時看著有些突兀,但回想一下不難看出來——吳旭第二次把自己帶去衙門,和朱海峰東拉西扯,卻一句話都沒有說到正事上。就是在試探自己身份和轉移他的視線。

陸羨之深吸了口氣,說:“既然大家都對彼此的身份心知肚明,那就不要拐彎抹角了。管家是準備拋棄你們在這裏建下的十幾年基業了嗎?”

坐在主位上的男人笑了下,含糊地說:“那麽大一個盤子,哪能說拋就拋。”

陸羨之道:“匿名,辦事都是借他人之手,管家想抽身,不還是輕而易舉的事情。端看舍不舍得而已。”

他遲疑了一下,從衣袖裏把自己隨身帶著的藥水拿出來,說:“這東西是我從吳大人那裏要來的。不用我明說,管家應當知道這是什麽。”

管家神色不變,目光卻盯在了陸羨之手上,片刻後左顧而言其他說:“這瓷瓶看著不錯,應當是衙門門口那家器物店買的。”

陸羨之笑笑,說:“這藥……姑且算是藥吧。若是拿去帝京禦醫那邊,它到底是什麽東西,應當立刻就能知道的吧。”

管家抿著嘴,說“吳大人服的藥有沒有問題,自然要去問賣給吳大人藥的人。與我何幹?”

陸羨之轉了身,指著守在外麵的人,說:“方才山莊的守衛,可是帶我親眼見過服藥之人的模樣。管家你也知道,這偌大的山莊,你要把所有人都帶走,那可就難了。”

管家低笑了聲,說:“可我聽我手下的人說,陸大人是來尋人的,可有找到?”

陸羨之道:“人是偷偷摸摸溜進來的,我去的都是您知道的地方,自然是找不到的。”

管家一臉狐疑,目光轉到外麵,低聲問了一句。

“今日山莊誰當值。”

陸羨之聽到身後傳來守衛的聲音。

“是統領當值。”

管家沉氣了好一會,問:“人呢?去把人喊過來。”

守衛立在門口遲疑了半晌,說:“半刻鍾前,統領帶著人離開山莊了。說是吳大人和書局那邊都出了……”

管家打斷了他:“行了,山莊裏沒有就派人出去找。見到人就跟他說,是我讓他過來的。”

守衛匆匆離去,陸羨之歎氣說:“其實我覺得管家不必去找了。那位統領還是不要在山莊比較好。畢竟他身上背了很大的命案,這個時候應該已經有人在抓捕他了。”

管家目光一下子變得深沉起來,說:“陸大人,無憑無據栽贓陷害可不是什麽好事。”

陸羨之道:“真巧,我今天來就是為了這個事。山莊前陣子死十幾人,有三人在書局附近出的事,有人見到動手之人便是那位統領。”

那一瞬間,陸羨之感覺到了從管家眼神裏啥事迸發出來的殺意,他立刻又補上了一句。

“管家想殺我嗎?”

管家深吸口氣,說道:“陸大人說笑了,即便是我手底下的人殺了人,那我便把人交給官府便是,與我本身又沒有關係。”

陸羨之看著他,問道:“管家說的是。就剩下這藥……不知管家要如何解釋。不瞞您說,我親耳聽到你的人說,這藥是您的。山莊那個滿地都是證據的小院子,我想管家就算現在過去一把火燒了,毀屍滅跡可能也來不及了。”

管家盯他許久,說:“看來陸大人此次是有備而來。但是看您手中有了那麽多的證據,若是足夠有用,直接帶人過來抄了山莊便好,又何必親身冒險來我這裏?”

陸羨之笑著看他,問:“管家看上去很想知道我為什麽要到這裏來。”

管家頓了下,似乎有些想收回自己剛才說出去的話。

陸羨之抬手,甩了下胳膊,眼角餘光瞥了外麵一眼說:“這裏都是管家的人,我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站在這兒,還怪緊張的。”

門口不知何時多了不少人,陸羨之看管家越來越鎮定的神色,心底隱隱有些著急,對管家來說事情可能已經逐漸趨於穩定了,然而他還不知道太叔澤在做些什麽。

他側過身,看著門口說:“多了很多人。管家猜猜,他們是來跟您報告好事還是壞事?”

有幾個人踟躕在門口,看上去特別想進來。

陸羨之故意高聲說:“管家為何不讓他們進來?”

門外逐漸嘈雜起來,陸羨之正要再開口說話,卻聽管家悶笑了聲,說:“陸大人一副生怕我不對你下手的模樣。”

陸羨之心說這可誤會大了,他並不想死。

“管家好像一點都不想對我下手的樣子,”他指著外麵說:“是覺得我有用?”

管家深吸了口氣,說:“和陸大人說話真得提十二分精神呢,這一步一坑的手法非常老道啊。”

陸羨之笑著抱拳,說:“過獎。我沒那意思,隻是想著來都來了,總要聊點有意思的天。”

管家道:“那我要問問清楚了,什麽才是大人覺得有意思的天。”

陸羨之笑得眉眼都快沒了,說:“自然是我想知道的那些,譬如你們拿那些屍體出去做什麽,那些藥是怎麽來的又是做什麽用的。又或者你們二長老和三長老最近日子過得如何之類的。”

管家:“我很奇怪,陸大人為何能如此篤定我和蝙蝠幫有關?又怎麽能斷定那些屍體我不是處理掉,而是拿去做些什麽。”

陸羨之道:“因為盲山嘛,我不巧知道了你家統領做過點什麽事情。”

管家一愣,片刻後說:“那不如我把人交給你吧,橫豎他的事情也和我無關。”

陸羨之當即一拍掌,說:“好啊。那我給您在刑司麵前說個情,讓他們對你下手輕一點吧。”

“……你不是刑司?”管家臉色忽然有了些許變化。

陸羨之眼看著他前一刻還氣定神閑,念完這兩句話之後看他的眼神立刻就變了。

太禦史刑司有那麽大威力啊?

陸羨之不小心回想了一下元青和太叔澤下手的樣子……好像,確實有那麽點威力。

“哦,我倒是不知道,陸大人和刑司的人也有關係。”

陸羨之道:“這話說的,好像我故意攀人家的關係似的。實話說,是人家非巴結我。”

管家說話謹慎了些,說:“我原先還想著,從陸大人身上隨便問點東西來。現在看來,你當真是個麻煩。”

陸羨之拱手作揖。

“言過其實,言過其實。大家都是奔著一個目的來的,不是嗎?”

管家抬手招了招,說:“一個目的?我不敢高攀。把陸大人從窄道帶走,記得不要讓他看到不該看的,聽到不該聽的。”

陸羨之:“……”話說得好好的,怎麽說變臉就變臉。

“哎等等。”眼看著身後幾個人虎視眈眈作勢要上來,陸羨之往旁邊一退,正色道:“我和管家的話還沒說完呢。”

管家:“我不想聽,帶下去。”

陸羨之道:“這可是您說的,一會後悔可別怪我沒爭取。”

管家隻剩下揮手,一個字都不說了。

陸羨之回頭,和兩個上來要抓他的守衛客客氣氣地說:“別,不用押我。我這人挺規矩的,你們讓我往東,我就不敢往西。”

他雙手往身後一背,邁步出門檻,聽到管家那一聲哼笑之後,也無聲笑了笑,他想,時機應該差不多吧。

太叔澤要是趕不上的話,那以後他就做個鬼來讓他下班子不得安生。

兩名守衛幾乎是趕著陸羨之往外麵走。上麵下來的命令,若是做不好,小命難保。最近這位明麵上是山莊管家,實際是他們主子的人,辦事忽然間急切了起來。但凡稍微慢上一丁點,直接丟命。

快到門口的時候,陸羨之忽然站住了腳,出聲說:“哎,你們倆想活命嗎?”

守衛們同時咯噔了一下。

陸羨之抬頭看了一眼已經昏暗下來的天際,重複了一遍,說:“你們……想不想活著?”

院子裏有候著的人重重地咳了聲,說:“還不快帶走。由著人妖言惑眾還是真不要命。”

守衛們似乎被這人一語驚醒,上來就要動手動腳。

眼看著就要碰到了,陸羨之忽然往前跳了一下,人還沒站穩,門外突然伸進來一隻手,直接把人給提了出去。

陸羨之心口一跳,太叔澤有這麽大的力道嗎?看手這麽粗壯,也不像是李苗苗的。

他下意識伸手扶住地方,抬起頭一看,心底一涼。

跟在陸羨之身後追過來的守衛一看陸羨之麵前的人,嚇了一跳,趕緊站定在旁邊,說:“統領。正好管家要找您……”

那‘統領’正揪著陸羨之的衣領,聞言也不鬆手,直接提著人往裏麵走。

陸羨之踉蹌著追了兩步,才勉強穩住自己。

“這位不認識的統領,你們管家剛才的意思是要讓我走。他不像看見我。”

‘統領’斜了他一眼,哼了聲說:“想走?門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