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叔澤見他發呆了半天,就對著那張紙。什麽也不說,什麽也不做。
他抬起腳,輕輕地踹了他一下,問:“幹什麽?這紙能攝魂啊?”
陸羨之瞬間回神,笑著說了一句。
“想起了點往事,稍微走神了些。”
他定睛,將視線落在麵前的紙張上。
“這是一幅畫。”他說:“裏麵的人很眼熟,太叔大人來看看?”
太叔澤湊上去,看了一眼,陡然睜大了眼睛。
“荊齊和那個姓羅的教書先生?”
陸羨之吐了口氣,說:“是蝙蝠幫的二長老。還有旁邊這個,應該是我們要找的人了。”
太叔澤沉默了半晌,說:“有點奇怪,這麽重要的東西。朱海峰怎麽拿到的。”
陸羨之自覺自己現在心緒還有點難以平靜,他收好紙張,貼身放好,說:“回渡安我們好好查查。”
這一趟回渡安,可比陸羨之當初去渡安赴任的時候安寧多了。
李苗苗對當時的情形記憶猶新,一路扯著陸羨之,像指認犯案現象似的,挨個幫他回憶當初的情景。
太叔澤聽得多了,忽然想起來盛元廣也參與過殺渡安縣太爺的事,於是拿腳撞了下窩在最裏麵角落的盛元廣,說:“哎,順便認個罪?”
這一趟去山莊,盛元廣裏裏外外全部被扒了個幹淨,再裝也不像樣了,索性不再客套,說:“我不是早就認了嗎?”
太叔澤說:“那時候你就認了而已,沒有交代很多細節吧。”
盛元廣知道這人是刑司的頭兒之後,不太敢招惹他翻臉,於是摸著鼻子,悻悻地起來,坐到了陸羨之對麵。
陸羨之正被李苗苗扯著看他們路過的一個小山坳。那山坳真的小,一眼就能看裏麵山坳裏有幾棵樹,幾根草。
李苗苗:“就這!你說要下車方個便,結果下去就沒沒影了,還是我把你找回來的。”
陸羨之正色道:“啊,多謝女俠想救,這話我當場就說過了吧。”
李苗苗高興急了:“嗯,還是很新鮮。我頭一次聽人文縐縐地跟我道謝呢!”
陸羨之嘴角要笑不笑地抽了下,剛想再多說兩句,一次性把這位姑奶奶哄完。
對麵忽然傳來了一道很不識相的聲音。
“當時是孫卓帶著人在這裏埋伏你。結果被李姑娘給揍了一頓,之後一路上多次對大人下手,全部失敗。”
陸羨之轉頭,看盛元廣低著頭,說話的聲音淡漠,聽著就是事不關己的姿態。
他皺眉,心說自己果然還是很不待見這個人。
“這話你之前在渡安的時候也已經說過了,再重複一遍也沒有意義。”
盛元廣看向太叔澤,說:“太叔大人讓我開口的。”
陸羨之又轉向太叔澤。
太叔澤抬手朝他揮揮,說:“就想讓他交代的細致一點。既然這事和蝙蝠幫有關,我想著細節裏麵說不定能找到更多的線索。”
陸羨之指著盛元廣,說:“可他交代的東西是重複的。”
太叔澤笑著看他,說:“你可以讓他交代一點不重複的。陸大人能耐大得很,找關鍵點比我厲害。”
陸羨之就服他這種特別能找事的能耐,抱拳說:“承蒙大人厚愛。”
太叔澤擺擺手,說:“你們繼續。”
陸羨之收回眼之前,發現太叔澤靠在馬車最裏麵,手上拿著於天海的那封信,正聚精會神地琢磨。
這人每次已有所圖的時候都喜歡跟別人拐彎抹角。
盛元廣說:“事情都是孫卓一手辦的,要說細節,你們問錯人了。”
陸羨之尋思了下,說:“未必問錯。山莊出事之後,你出來之後,應該是自己找上的蝙蝠幫,手裏掌握了對方的一些重要東西吧?”
盛元廣意外地看他一眼,臉色略有些僵硬地回道:“這和當初截殺朝廷命官無關吧。”
陸羨之道:“有關的。以你的性格,主動找上蝙蝠幫,隻有一個原因。那就是他們身上有你覺得可以榨取的利益。所以你至少知道他們在渡安的很多事情。盛老大,你是不是應該交代一下?”
盛元廣是真的有點怕這個陸大人。
明明看著就是一張繡花枕頭似的臉,出口的話卻每次都能像一把利刃,直插自己最隱秘的欲望深處。
比如現在。
陸羨之說的沒錯,當初確實是他主動找上蝙蝠幫——他一個朝廷逃犯,大盛那麽大,卻沒有他的生存之處。
但是他沒有,作惡的蝙蝠幫也沒有。
人家可以生存下去,必定可以讓他生存下去。
之後,蝙蝠幫為了安撫自己,果然還是為自己安排了這麽一個角色。
隻是他沒有想到,渡安最後回來一個這麽有手段的縣太爺。
陸羨之不像尋常那些喜歡故弄玄虛,裝腔作勢的官家人。他幾乎不會掩飾自己的目的。
若是現在在他麵前的是太叔澤。
多半是先說些嚇人的話來恐嚇自己。陸羨之卻是習慣把話說人對手的心尖上。
此刻,陸羨之喃喃道:“你也別說自己沒那個能耐,什麽都不知道。你的所作所為我們可全看在眼裏。截殺朝廷命官,勾結蝙蝠幫散布毒藥,還有山莊的滅門慘案。樁樁件件,可都不是什麽簡單的案子。”
盛元廣吐了口氣,說:“你是不是還要說,我應該多交代一點,做個對朝廷有用的人,爭取多活幾天?”
陸羨之哼笑,說:“你是個明白事理的聰明人。”
盛元廣一直都知道在陸羨之麵前,多爭辯點什麽都沒有用。
他有能耐讓你心甘情願開口。
“除了你們之前查的那幾個案子,其實還有些不為人知的。”
陸羨之道:“都說清楚。”
渡安是個邊陲荒涼之地,整個縣城的人口算起來,不過幾十戶,還有大半是軍戶——是為了安置那些隨家人常年居住在邊關的家人設置的。
就這麽一點人,要說犯什麽大案,陸羨之也不會信。
但是定州有十三個縣,整合起來,靠近威豐的徽縣人口最多,有幾千戶。
整個定州,邊關幾萬駐軍不算,也有幾萬的百姓。
這就不是個小數目了。
而蝙蝠幫,幾乎滲透了每個縣。在你不知道的那些地方,蝙蝠幫用各種辦法控製了許多人。
甚至……那幾萬的軍隊裏,也有蝙蝠幫的勢力。
盛元廣交代的,大部分都是渡安之外發生的一些案子。其中就有玉泉縣何大人治下,至今都沒有清查徹底的案子。
陸羨之一路聽下來,覺得渡安現在在自己治下,已經算是最太平的了。
他聽完之後,找了點紙筆,一五一十記錄下來之後,朝太叔澤那邊喊了一聲。
“哎,這麽多的案子,你要怎麽辦?”
太叔澤道:“都是小案子,讓季秦散布出去。十三個縣集體清查就可以了。”
陸羨之說:“就放任他們查的話,弄不幹淨的。”
太叔澤深吸口氣,說:“我們都還沒有抓到蝙蝠幫的根本,要弄幹淨本身就不可能。現在能做的,不過就是逼一逼,最好的結果,是他們被我們逼得狗急跳牆。”
陸羨之皺眉。
“狗急跳牆對我們也沒好處吧,我個人讚成溫水煮青蛙,一個個來清。”
太叔澤搖頭,說:“你清完一個,等你走了,旁邊的勢力立刻就會悄悄地進來。等於白清。”
太叔澤說得極有道理。
斬草必定要除根,不然定州這邊關重地,永遠都沒有安寧的一日。
陸羨之一臉發愁。
太叔澤卻反而神態自若,道:“怎麽?從前不都是你一副天塌下來有我頂著的模樣,今天倒是來比我還著急了?”
陸羨之道:“你是見多了不足為奇。我見多了反而擔驚受怕。”
太叔澤看他旁邊扒著他的李苗苗,說:“有我們苗苗捕快護著你周全,怕什麽死。”
陸羨之嗤了聲,說:“你怎麽也這麽膚淺了。我是這麽貪生怕死的人嗎?我現在憂心的是定州那麽多活人的性命。”
太叔澤道:“行行行,你憂心。陸大人憂國憂民,我等屁民哪有資格說三道四。”
陸羨之:“……我覺得你在諷刺我。”
太叔澤嗬了聲,說:“怕也沒用,不如淡定點。一口吃不成胖子啊陸大人。”
陸羨之被噎地半天崩不出一個字來,隻能暫時擱置。
經過了半月的長途跋涉,他們先到了威豐縣。陸羨之和太叔澤都沒有到過盲山這邊,李苗苗提議他們可以暫時在這裏待上兩日。
幾個人一下馬車,就被蜂擁而上的一群熱情山民們淹沒了。
幸虧李苗苗的威信還在,吼了一嗓子,把人全部震退了,才帶著人從包圍圈出來,直奔盲山。
陸羨之抹著汗,和太叔澤說:“我現在覺得讓苗苗姑娘護著我,也不是特別安全。”
他們這的民風是在淳樸過了頭,那熱情勁兒,能把他整個人給拆了。
太叔澤拉著他,說:“你可別胡說八道了。一會苗苗姐一生氣,把我們丟在這兒,讓你自己回山上,你就完了。”
陸羨之:“……”
李苗苗興致勃勃地走在最前麵,回頭聽到他們提到自己,茫然地問:“什麽?讓我回山?不不不,公事要緊。我最近回家太頻繁了,我爹娘都以為我被人賣了。”
陸羨之一瞬間感覺到自己的皮繃緊了。
心想,自己是不是要說清楚,李苗苗還是自由身,她隻是在自己衙門當個小捕快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