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羨之思來想去,去回紇那邊查毒源的事情,依然要季秦去。

季秦的洞察力要比一般人……至少在自己認識的人當中算是佼佼者,重點是他會武,有能力保護自己。換成自己就隻能被人拎起來宰了的份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這人任性起來,一般人也壓不太住。

好在還有個李苗苗可以控製他。

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了,就不能拖太久。陸羨之回府之後,立刻讓張景帶信去把李苗苗帶回來。

隨後又緊鑼密鼓地趁夜前往楊大夫家。

楊大夫親自出來迎接他,帶著人進去之後,低聲問:“聽季大人說,您此次出去又有發現?”

這都不用自己開口,人家就先遞了話過來。

陸羨之將貼身帶著的瓷瓶交給他,說:“您先看看,這據說是可以延緩毒性發作的藥。但無法徹底祛毒。”

楊大夫小心接過來,打開來放在鼻間輕嗅了下,喃喃道:“這香氣……”

陸羨之道:“我頭一次注意到它,也是這個香氣。”曾經在地下墓室裏就聞到過,記憶猶新。

楊大夫眨了幾下眼,將瓷瓶拿開了些,道:“這香氣有致人幻覺之效。前幾日我在定州駐軍地,聽人提起過有這種功效的毒藥,是塞外的一種叫羅吉天的毒。”

陸羨之詫異:“什麽毒?”

楊大夫低聲道:“巫毒。關外傳說乃百毒之首,尤其是人死之後,其屍可製各種毒,無藥可治。”

陸羨之聽得心驚膽戰。

“我知道巫毒。這種毒罕見得很,也不是誰身上都能見效。這麽大規模的毒疫,不可能都是巫毒吧。”

楊大夫道:“巫毒沒有那麽大的傳染性,多是控人心神。所以您拿回來的並非是解毒之藥。”

陸羨之那一刻心底無比失望,他悻悻地看著楊大夫手裏的瓷瓶,道:“我還以為……真的找到了方法。”

楊大夫將瓷瓶仔細收好,道:“陸大人,雖說這毒並不能解定州這邊的毒疫,但至少有個方向了。和這藥配合使用,下毒之人肯定是關外人。據說羅吉天不是誰都能用的巫毒,至少使用者必定是女性。”

陸羨之詫異問:“女人?”山莊案子裏有女性牽扯進去嗎?三姐妹?

楊大夫點頭:“還是從關外進來的女人。這個人必定和蝙蝠幫有密切的關係。隻是……咱們定州十三縣裏麵,從關外嫁進來的女人少說有幾萬人。又多是改名換姓。要找起來,隻怕難。”

陸羨之一邊尋思著找人的辦法,一邊喃喃道:“難也得找。對了,楊大夫,徽縣那邊的疫情嚴重,你這邊可有什麽進展?”

楊大夫頓時擰了眉頭,道:“不知道源頭在哪,難以對症下藥。”

陸羨之不解問道:“百年之前留下的配方對不上這次的毒疫?”

楊大夫搖頭,道:“您還記得上次我同您說過,你們在地下墓室找到的那些毒,已經變了吧。那說明那幫人使用的毒疫源頭也有了變化,這種不是人為可以控製的。所以才無法做到對症下藥。”

陸羨之沉吟道:“……意思是,毒源並不是蝙蝠幫自己造出來的,而是一直都是同一個毒源,是它自己在一直變化?”

楊大夫道:“隻是猜測。”

雖然是猜測,但是比蝙蝠幫製造毒源的可能性更高。

可是如果不是為了製造毒源,那之前蝙蝠幫犯下的幾件案子又是為什麽?

楊大夫這時候站起來,說:“對了,有封信是鍾將軍托我帶過來給您的,他說如果您要是問起來百年之前毒疫的情況,一定要把這封信轉交給大人。”

陸羨之看著楊大夫回身往偏門走,心底生出些怪異。

和楊大夫一起回來的有魏天辰和季秦,哪個都是鍾將軍的手中最值得信任的人。為何要將給自己的信件,交托楊大夫這樣一個外人?

這個時辰已經很晚了,和山莊不同,渡安萬籟俱靜,而陸羨之卻靜不下來。

不多久,楊大夫拿著信從偏門進門,他左右看了下,又把門小心合上。

陸羨之看他那樣子,有種感覺——楊大夫應該是所謂的知情人之一。

他看著楊大夫轉身,問:“這信……可是關於毒疫的?和溫蘊以及百年之前的毒疫有關?”

楊大夫詫異看他,隨後低頭道:“我也不清楚。不過應當是的。鍾大人托付給我,大約是想我能給大人當個合適的解說人。”

這倒是說得通了。

從上次去玉泉縣開始,他就對鍾將軍對自己人特別保守的作風十分疑惑,這一次應當能夠把他的疑惑解開一些。

楊大夫將信呈給他。

陸羨之雙手接過,猶豫了一下,先放在手邊,正色地問楊大夫。

“在我拆信之前,還是楊大夫先說個大概給我聽吧。免得我看了信,一頭霧水。”

楊大夫笑笑,雙手攏著,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他沉默了一會,轉身起手給陸羨之倒了茶水。聽到陸羨之道了一聲客氣之後,才緩緩地開口道:“老朽年歲高了,記不大清楚。隱約算了下,應當是四十多年前的時候。可能是我是十歲剛過那會,也可能是我跟著我爺爺打理藥鋪那時候……”

總而言之,就是楊大夫還是個垂髻小兒那會。

楊家世代在定州這邊就是有名望的大夫。百年那場瘟疫之後,定州這地方人煙稀少,不像現在有幾十萬大軍駐守,楊家平日裏給人看看病,偶爾上山采點草藥,日子過得比一般人家要舒坦許多。

有一天,楊家藥鋪來了一位身份顯赫的病人。

這位病人來自關外,據跟隨他們的人說,是韃子都不敢惹的某國皇族祭司。

楊大夫低聲道:“那時候不太懂事,後來也沒多注意。最近經鍾將軍的提醒,我才知道那位病人是外族那邊的第一皇嗣。”

陸羨之問:“那人叫什麽?”

楊大夫搖頭,說:“不知道。我就聽我爺爺說,從未見過如此罕見的病症。”

陸羨之道:“可是巫毒?”

楊大夫笑道:“陸大人聰慧,正是巫毒。巫毒下藥,先摧毀的是人的心神。那位大人那時候心神已近全毀,找到關內,隻剩僥幸。沒想到我爺爺竟然可以吊了他油盡燈枯的命。”

陸羨之對關外的事情不甚了解,但是身為第一皇嗣,即便是祭司,最後應當也是要成為皇帝的人。

“那位病人現今如何?”

楊大夫道:“許多年不曾見過了。聽說那之後也不曾回去。鍾將軍說至今關外還在找這個人的下落。陸大人應當知道十年之前在定州起的那場戰事吧。起因就是因為那位。”

陸羨之驚詫:“找到人了?”

楊大夫搖頭,說:“是。當初大盛這邊的人和韃子那邊都目睹了這個人的出現。隻是後來又不見了,荊衛明荊將軍也是自那之後失蹤的。”

陸羨之道:“聽著比想象中要複雜。難不成鍾將軍知道內幕?”

楊大夫指了一下他身旁的信,道:“大人一看,應當就知道了。若有什麽不解的便問老朽,老朽知道都會一一告知。”

陸羨之盯了那封信好一會,撕開封口的那一瞬,忽然覺得自己這無端的慎重也是來得莫名其妙。

不過是陳年往事,橫豎和現在的情況無關,比它更重要的線索……也多的是。

楊大夫大約是看出了他的緊張,低聲說:“十年前的戰事,雖然慘烈,但終歸換來了定州這邊的安定。那之後雖然韃子經常越境,但定州軍的威名在那,不敢再有大動作。”

陸羨之笑笑,道:“聽著似乎也不算壞事。”

他抽出信紙,緩慢地鋪開。

鍾將軍剛勁有力的字呈現在眼前。

信紙足有六張之多,從第一麵看,上麵所寫的事情並不算特別詳細,可見鍾將軍要交代的事情不少。

陸羨之定睛,逐字逐句看下來。

鍾將軍開頭說的便是大盛北方,有一個名為勒赤的小國。這個國家原本是韃子的一個小部落,崇尚巫教,百年之前定州這邊爆發的瘟疫牽連到了和定州開戰的韃子那方,不少族人受到其他部落的追殺。

為了活命,這個國家遷入沙漠當中,並用巫毒驅趕追殺他們的人。

接下來講的便是楊大夫之前說的那位來找楊家治病的身份尊貴的病人。那位便是勒赤的第一皇嗣,名為羅竟天。於四十多年前來定州求醫之後便失蹤。

十多年前又在定州出現蹤跡,之後又銷聲匿跡,直至今日都不曾有消息。

鍾將軍在信上說,當年羅竟天出現之因為他的親妹羅竟澤被族人出賣,同他的家人一同喪身在韃子所統轄的境內,包括她的家人在內,均喪命。後來聽聞當時兩方軍隊交戰過程中,似有生還之人逃出來了。

羅竟天懷疑是他親妹的遺孤,便現身出來尋找。

那時候大概誰都沒想到,救了羅吉天的人是荊衛明。荊衛明知道自己救了不該救之人,又下不了手把羅吉天送回去,況且當時戰事已經一發不可收拾,做什麽都已經於事無補。於是便自己親自帶著人,離開了定州軍,從此不知下落。

羅竟天當時已經是巫毒和毒疫纏身,殺而不死。直到荊衛明在他麵前帶走了羅吉天之後,才徹底將這個毒源引出定州地界。

陸羨之看到這裏十分疑惑,從開始到現在鍾將軍都沒有提到過溫蘊。

但當初他將魏天辰給自己帶的信中明確說過,他懷疑過溫蘊是毒源。

羅竟天難道就是溫蘊?

不,不是。

溫蘊自小就在定州這邊長大,羅竟天則是四十多年前來到定州。不管是身份還是年紀上都差太多了。更何況,若是毒源的身份,溫蘊根本不可能去帝京。

他滿心疑惑地翻過了這頁。

不成想,下一頁的開頭,說的便是溫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