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蘊其人,自小無父無母。其溫姓養父母曾言,是在定州一處荒野中撿到他,當時見此子眉清目秀,模樣聰慧,便帶回家中撫養。後十餘年,溫蘊果真在溫家當中出類拔萃,不管是人望亦或是才氣都特別出挑。
隻是那性情卻和他父母南轅北轍。
十多年前定州戰事爆發之際,十三縣缺人手,他從帝京鬆鶴書院休學回定州,本打算一展其才,不料流言四起,斷了他往後的前程。鍾將軍在心中直言,當初便是他向十三縣施壓,不能讓溫蘊接任任何一個縣令之職。
緣由便是荊衛明告訴他,羅吉天認出了溫蘊,說他是自己失蹤多年的親舅之子。能認出他的身份,便是因為溫蘊身上也有勒赤祭司的巫術氣息。
後來,鍾將軍生怕這巫術對溫家人有影響,便在溫蘊身死時候,將溫家人軟禁在定州軍內,時時監視。
陸羨之看到這,忽然問了一句。
“楊大夫,方才您說過,下巫毒的必定是女子,對吧?那溫蘊身上的巫術又是什麽人下的?”
楊大夫搖頭,說:“老朽隻知道人必定是羅竟天的同族之人,也許是羅竟天的親妹。”
陸羨之心說若是如此,那皇族內部的關係可真夠亂的。他垂下頭,繼續看鍾將軍的書信。
接下來說的便是荊衛明的事情。
荊衛明是鍾將軍最為器重的部下,他曾經想過自己隱退之後,便向朝廷懇請讓荊衛明接替自己。
而荊衛明選擇叛離定州軍之後,之後有一段時間消失。再於不久之前,被人查出荊衛明在失蹤的十餘年間,一直隱藏在蝙蝠幫裏,是蝙蝠幫幕後黑手。
這便是朝廷要徹查蝙蝠幫的開端。
之後的事情,便不用多說了。
陸羨之將信紙收好,想了想,又放在火上燒了。
這信比他想象中還要關鍵。但他可以理解鍾將軍甚至朝廷選擇隱瞞事情的理由。
羅竟天下落不明——不,找不到才是好事。羅竟天作為毒源,若是現世了,怕就是人無法抵擋的天災了。
要不是徽縣毒疫現了一段端倪出來,鍾將軍恐怕會將這些事情在自己回帝京呈給當今聖上之後,再將之帶入輪回之中,不再從自己這邊將這些事情泄露出去。
陸羨之看著信紙成了灰燼之後,長長地吐了口氣,說:“楊大夫,你可還記得那羅竟天長什麽樣?”
楊大夫沉默了很久,搖了搖頭,說:“隻記得是個天神一般的人物,什麽樣子……記不清了。”
之後,陸羨之斷斷續續地和楊大夫聊至深夜,直到程鵬進來催促他了,才起身回府裏。
陸羨之一夜無眠,清晨頂著一雙黑眼到後院吃早飯。
十三娘昨晚沒見到人,今天乍一看他家大人成這樣了,嚇一跳,急忙進屋熱了塊帕子出來,上了點十五的養神的藥水,讓陸羨之閉著眼捂一會。
陸羨之看到她就想起遠在徽縣至今不得脫身的太叔澤,便問:“你家大人沒消息傳回來嗎?”
十三娘自從自己身份暴露之後也不再隱瞞,直言說:“有啊,昨天傳書回來,讓我轉告大人您催著楊大夫一點,說是徽縣那麽多條人命全靠陸大人救了。”
陸羨之問:“就這麽一句?”
十三娘道:“還有。他說事情發展得不大好,具體情形等苗苗回去之後讓她跟您說。”
陸羨之心底頓時生出了點不大好的念頭,好不容易熬了一整夜攢出來的那點食欲消失了個一幹二淨。
他放下筷子,索性把整個帕子捂在了自己臉上,悶著聲說:“讓我悶一會,苗苗應該快到了吧。看到她就讓她來這兒找我。”
離開渡安縣已經一個多月了,李苗苗雖說是帶了事情回來了,但見到了許久不見的人,心情還是壓不住的激動。
陸硯特地給她燒了水,讓她洗去一身風塵,清清爽爽地去見陸羨之。
不成想,見到了一個半死不活的陸大人。
李苗苗頓時所有亢奮的心情全部消失了,說:“該不會你已經知道徽縣那邊的情況了吧。”
陸羨之什麽都不知道。但在李苗苗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也明白了徽縣情況惡化了。
他往陶潛特意搬來的椅子裏麵一癱,像個將死之人,死氣沉沉地說:“說吧,我還能扛得住。”
李苗苗將徽縣那邊毒疫惡化的情況先說了一遍——之前陸羨之他們走的時候,徽縣還處在出現病情,快速死亡這樣的階段。然而這才不到三天時間,徽縣在不知不覺當中出現了吃已死的病屍,可以緩解病情發作的謠言。
陸羨之聽到這裏整個人坐直了。鍾將軍信中所言再次出現在自己腦子——巫毒之屍,可製劇毒。
他之前一直想不通,就這樣發作之後,沒多久就讓人死亡的病,要那些中毒的屍體有什麽用。
現在終於得到了答案。
李苗苗繼續說:“太叔大哥帶著十五每天都在義莊那邊,十五取了屍水,喂了小鼠之後,發現小鼠即刻中毒,再喂毒性會收回,但伴隨著會出現幻覺,幻覺一旦消失,毒就會在短時間內立刻發作。”
陸羨之大約能理得清這個散播毒疫的手段了。
首先讓一批人快速死亡,造成人心惶惶。這時候出現緩解的症狀,再造謠毒屍可解,於是很多未發病的人盲目求平安,就會去求屍毒。
人在生死攸關麵前,通常會失去判斷力。
加上之前楊大人毒疫未能鎮住,百姓信不過他,這種情況會更加嚴重。
這種時候他就特別想收回自己之前覺得百姓也是有腦子這樣的話,百姓有時候盲目起來,也是挺可怕的。
李苗苗道:“另外,十五還發現徽縣百姓最近的精神狀態不太對。”
陸羨之問:“怎麽個不對法?”
李苗苗道:“經常莫名其妙出現一些匪夷所思的舉動。太叔大哥說看著和山莊那次忽然開始鬥毆的情況有點像。”
陸羨之頓時想起來了山莊那個院子裏那些精神渙散的病人。
“有多少人出現這種情況?”
李苗苗道:“不少?起先我們以為是水源的問題,但楊大人和我們喝的一樣的水都沒有異狀。太叔大哥也想不通,本來想飛書給你,但事情又怕說不清楚,就讓我帶話過來了。”
陸羨之問:“十五怎麽說?”
李苗苗回道:“十五說縣衙的水若是有問題,他立刻就會知道。”
陸羨之嗯了聲,說:“那就不是水的問題了。出現異狀的人數多嗎?最近可有出現類似廟會之類的集會?”
李苗苗斬釘截鐵地說:“沒有。毒疫出現之後,楊大人就禁止這一類集會了。”
陸羨之歎了口氣,心想這可難辦了。誰都不出門,又怎麽可能相繼都出現中毒症狀呢?再說了楊大夫說過下巫毒必須是個女人……
他喃喃道:“沒去公共場合,不可能會集體出現病症吧。”
李苗苗道:“不一定吧。你們不是說徽縣死了的人應該是中了同一種毒嗎?”
陸羨之頓了下,說:“毒疫和中毒的情形不一樣的。等下, 你說這些出現幻覺的人家可是家裏都有毒疫患者的?”
李苗苗道:“似乎是。”
陸羨之問:“縣衙應該有派人上門查看情況吧,派去的人是誰?”
李苗苗一瞬間有點回答不上來,片刻之後才支吾說:“不是很清楚,不過我們留在那的人沒幾個。而且這種安頓百姓的活,應該也不會交給陌生的外人。必定是鎮上的那幫大夫吧。”
陸羨之認真問他:“徽縣可有女大夫?”
李苗苗道:“不曾見過。不過最近特殊情況嘛,不少縣裏的女人都自發過來幫忙,做一些己所能及的事情。”
陸羨之問:“換洗病患衣服,或者給病人家送藥之類?”
李苗苗點頭:“沒錯,我見過幾個,都是鎮上的人。個個都很賢惠。”
陸羨之又問:“可有登記誰負責的哪些人?”
李苗苗一拍手,終於說了回她自己能確定的話。
“這個我知道。徽縣的師爺專門管這個事情,隻要查一下就可以。”
陸羨之朝屋內喊了一聲十三娘。
十三娘匆匆從裏麵出來,陸羨之便說:“你飛書一個給太叔澤,讓他找徽縣的師爺,查出來最近出現幻覺症狀的人前一天都是誰負責給他們送換洗衣服和藥劑的。”
十三娘:“然後呢?要怎麽處理。”
陸羨之看了十三娘一眼,心想真不愧是太叔澤出門都帶在身邊的手下,辦起事來得心應手。
“不管用什麽手段,一定要控製住這個人。如果失手了……也要知道這個人的身份和樣子。”
十三娘回屋去給他辦事了。
李苗苗托著腮,一邊撚著石桌上的早點吃,一邊問:“要不要我再回去一趟?總覺得這個事情傳書說不清楚。”
確實,這事情前因後果要說明真的太長了。而且光太叔澤一個人理解不是辦法。徽縣畢竟是別人的地盤。在別人的地盤上抓人家的百姓,萬一鬧起來了,楊大人究竟是站在太叔澤這邊還是百姓那邊?
事情隻會更麻煩吧。
這種時候,需要他…………
不,還是算了。
陸羨之捏著鼻梁,說:“不著急。太叔澤有能力處理好。”他想,他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