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羨之壓著自己的脾氣,低聲說:“你就不怕毒死老頭啊,他們關愛了你這麽多年。”

羅竟天平直著說:“確認,才做。”

他還挺有理。

陸羨之仰天看了一會,尋思著自己要怎麽和他說話,才能讓他明白,其實他不用動手,不管什麽樣的情況,他都能自己擺平。

羅竟天對了他許久,自己開口,說:“我,要離開這裏。”

陸羨之給他說出來的這句話嚇得白毛汗都出了一身。

“……你不能離開這裏。”

羅竟天像是為了再一次確認自己的決定。

“我,要離開。”

陸羨之在和他說這番話的中間,腦中閃過無數個念頭,最後悲哀的發現了一個事實——人家要走,自己壓根就攔不住。

他索性換了方式,說:“你要去哪?”既然他會怕自己受到傷害,他還有辦法防止自己的毒氣外泄毒死自己,那麽,他就跟著他。

他到哪自己都跟著,總能保證萬無一失,不讓他毒死任何一個人……了吧。

羅竟天:“定州。找羅,吉天。”

陸羨之心中一喜。

“這麽巧,我也要去。”

羅竟天沉默地盯著他,半晌說:“太危險,你,在這裏,就好。”

陸羨之心想,他不就是因為危險,才要去的嗎?定州範啟忠還在那,哪怕不是為了定州的百姓,單單為了範啟忠他也要去啊。

陸羨之深沉地歎了口氣,說:“不去不行,範啟忠……哦,就我二叔,在那。”

羅竟天無語了好一會。

陸羨之說:“而且,我們也在找羅吉天。現在的定州和以前不一樣了,蝙蝠幫還流竄在那,羅吉天不是你想象中就她一個人在定州等你。我知道的……也比你多。找得會快些。而且你總要吃飯,也不大想驚動鍾將軍那些人,對不對?我可以……”

他說了一堆話。

幾乎把自己腦子裏可以搜刮出來的,他認為可以打動羅竟天的,全部的一口氣搬了出來。

“你哪兒覺得不方便,我都可以給你解決。”

羅竟天依然沉默了很久。

陸羨之這回怕極了。

就擔心羅竟最後還給他來一句。

不用。

我可以。

不需要你。

他都想跪下去抱著他的大腿求他讓自己跟著了。

打從他降生在這個世界上的那天開始,他都沒有這麽心甘情願地,低三下四,求過一個人。

羅竟天半晌,低低地回了一句。

“好。”

陸羨之腿一軟,整個人跪坐了下去。

羅竟天身形動了一下,但是馬上停住了。

“你,不舒服。”

陸羨之趕緊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說:“沒有沒有沒有,我好得很,就是太高興了。”

羅竟天:“高興。好。”

陸羨之看著這兒的情況,和羅竟天說:“你在這等我一下,我去安排一會。”

他們得馬上離開,免得老瞿搜山搜不到人,回頭反應過來追出來,他們要跑就難了。

太叔澤心急如焚。

“苗苗,你在這等我一下,我進去看看。陸羨之這廝真的不靠譜,不就進去一下嗎?一下有這麽久的嗎!”存心讓他們擔心受怕!太不像話了!

李苗苗看他像熱鍋上螞蟻似的悶頭亂轉,嘀咕說:“要我去看看?我輕功好。”

太叔澤正想拍手說好。

陸羨之回來了。

“不用,我回來了。”說完,他發現自己好像不自覺學了羅竟天說話的口吻,抬手摸了自己嘴,有點想抽自己。

太叔澤急忙跑上去,說:“怎麽樣?”

陸羨之繃著臉看他,說:“有件事我要告訴你,你先做好心理準備。”

太叔澤吸了口氣,說:“我準備好了。”

陸羨之回頭指了下,說:“人就在裏麵。”

太叔澤下意識屏住呼吸,想抓陸羨之:“……”

陸羨之抓著他的手,頂住他想拖自己走的動作,繼續說:“羅竟天說要離開這裏,去定州,找羅吉天。”

太叔澤仿佛要窒息了,臉色瞬間鐵青。

陸羨之朝李苗苗使了個眼色,說:“給太叔大人順順氣。”

李苗苗上來就沒輕沒重地一頓拍,太叔澤重重地噴出口氣,說:“那怎麽辦!要不你把人送進山裏,你人也住山裏算了,這輩子都別出來了。”

陸羨之心說你才住山裏。

“我沒用,他說是他自己要去。”

太叔澤:“……”

陸羨之一瞬間就把自己決定理順了。

“所以我必須跟著他,一起去定州。反正我們也要回去的。”

太叔澤:“你說回去就回去啊,怎麽回去啊?”

陸羨之說:“怎麽來就怎麽回啊?我留個信給老瞿,我們盡快抄近路走。別讓他追上就行了。”

太叔澤耷拉著眼看他,說:“你覺得有可能嗎?”

陸羨之吐了口氣,笑著說:“人定勝天。這世上沒有不可能的事情。……反正橫豎要走,為了少死幾個人,我拖住他,怎麽說服老瞿,還有一路上其他的事情就交給你了。”

太叔澤恨恨地說:“你不是挺靠譜的嗎?怎麽偏偏這個時候來這麽一手?”

陸羨之回頭往村口走,說:“就這麽定了,我們馬上就走。……對了,程鵬他們可能沒辦法帶上了。不過也好,不跟著我們才安全。”

太叔澤看著他匆匆往裏麵走。

李苗苗仿佛這會才回神,側頭問太叔澤。

“太叔大哥,陸羨之的意思難道是……我們要和那個會放毒的人一起回定州?”

太叔澤:“……”

瞿威帶著人搜山。

原以為他們人多。陸羨之又這麽多年沒回靈隱鎮上,對山裏的情況肯定沒有這麽常年在這生活的人熟悉。

重要的是他自詡對陸羨之了解得足夠充分。他這個養子太聰明了,從小自視甚高,臉皮極厚。他必定覺得就算自己落到他手上,也不能拿他怎麽著。

逃跑的時候盡不了全力,怎麽可能逃得出他的手掌心。

然而隨著夜幕越來越深。

找毒人蹤跡和找陸羨之蹤跡的人均回報什麽都沒有,瞿威心底的不確定越來越重。

在天命即將到來的時候,瞿威終於坐不住了。

“村裏的人沒有消息傳過來嗎?”

他問常年帶身旁的護衛。

那護衛側身,先行禮,接著說:“沒有。”

瞿威皺眉:“……”

片刻後,他緩緩地吐了口氣,說:“派個人回去看看。陳鬆這個人,大概是在靈隱鎮過慣了好日子,事情都不會辦了。”

護衛退後一步,道了聲是,隨後轉身。

瞿威看著身邊人小聲吩咐手下去辦事的情景,心底越發沒有數。

陸羨之確實是自己看著長大的,但這麽多年來,他也是一直都無法摸清楚,這孩子整天到底在想些什麽。

問陸哥……

老大哥年紀大了,經常一問三不知。

有時候看著像是假裝的,有時候又看著不像。

總之都是些摸不透,自己又無可奈何的人。

護衛吩咐完之後,就站在不遠處,沒有直接回來身旁。

他籲了口氣,終於舒心了一些。

還是跟在自己身邊多年的人了解自己,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麽,也能好好地給自己辦好事情。

他輕笑了聲,那種仿佛一切盡在自己手中的感覺又回來了。

陸羨之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這一趟下山的速度又快了。

他看了一眼跟在自己身邊的人——羅竟天外麵套了從人家小捕快身上扒下來的衣服,頭上戴了個紗帽,是他那個表妹上山時候戴的。

他仔細盯這紗帽下來,看清楚他的口罩戴得隻能看到一雙眼,才放心了些——臉長在人家腦袋上,他必須時刻確認,畢竟是事關小命的大事。

太叔澤和李苗苗在他的要求之下,已經先行去找船了。

所幸靈隱鎮是南海邊唯一一座有大碼頭的地方,找船這種小事幾乎不用費時——費點錢就可以。

太叔澤身上帶了銀票,哪怕沒有兌——反正他們也無所謂。全大盛通兌的銀票,人家要是著急兌現錢,到地方後再領去錢莊就夠了。

誰知竟然遇上了不收銀票隻收銀子的光景。

李苗苗摸遍了自己身上,好容易和太叔澤湊了點銀子,先把定金付下了。

陸羨之帶著人過去的時候,船家一看,當場反悔。

“這麽多人,這點定金不夠。而且你看著人包著臉不像正經人,我不敢帶。”

不敢帶的船家最終在陸羨之塞了一大錠銀子之後肯帶了。

太叔澤靠在船艙裏,哀聲歎氣,隻道世風日下,全大盛通兌的銀票都不管用了。

李苗苗也納悶,說:“之前不還好好的嗎?怎麽一下子不好用了。”

陸羨之往外麵看了一眼,低聲說:“這還用說,肯定是老瞿搞的鬼。他們拿銀票鎖定了太叔澤。認定我們沒銀票出不去。現在陸硯他們都在他手裏,他不怕我們跑。”

他絕對算不到自己還留了這麽一手。

他看著太叔澤調侃說:“所以說,銀票帶那麽多有什麽用,還是真金白銀在手,才心安。”

太叔澤不服氣,回說:“我有銀子啊,不過就是兌了在你家小書童手裏。……對了,陸羨之,你確定那幾個人在人家手裏不礙事?”

陸羨之不解問:“那……人家還會吃了他們不成?”

太叔澤:“……”

對陸羨之來說,他們現在已經在船上了,比任何事情都要讓他安心。他往後一躺,愜意地閉上眼,說:“別操心那麽多了。我們後麵還有更難過的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