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吱呀一聲從裏麵打開了。
看到十三娘出現在眼前,陸羨之愣了下。
“你怎麽在這?衙門裏都沒人,羅玉笙誰看著?”
十三娘:“……”
太叔澤說:“自然是有需要才在這裏。你放心,渡安那邊我有別的人放在那。羅玉笙被人盯死了,他跑不了。”
陸羨之被他推進了門,看著太叔澤把十三娘支使開了,問:“說起來,我去靈隱鎮之前,原來是打算帶羅玉笙一起走的。”結果沒等到羅玉笙的表態,他就先走了。
好像他走之前都沒去跟羅玉笙說一次。
太叔澤低聲說:“我知道。那天我把人留住了。羅玉笙不能去靈隱鎮,他會把蝙蝠幫的人帶過去。我們這趟行動本身就很危險,再多加一個人,隻會把事情弄複雜。”
陸羨之一瞬間有點慍怒。
然而馬上理智還是占了上風。
他決定給太叔澤講個道理。
“如果,我把羅玉笙帶過去的話,事情可能不會像現在這麽麻煩,所有的目光現在都盯在我們身上,這樣對我們的行動很不利知道嗎?”
太叔澤道:“凡事有利有弊。羅竟天會離開山裏,確實出乎了我的意料。所以我之後一直想補救。”
陸羨之一肚子的話想說,最後還是大歎了口氣,恢複了平日裏那副天塌下來反正由你們頂著的樣子,說:“罷了,都到現在了,也沒什麽好說的了。羅吉天我估計八成也不會在玉泉縣了。”
太叔澤道:“……你怎麽不早說,我讓那邊的人注意啊。”
陸羨之尋思了下,說:“哦,你連玉泉縣也有眼線。”
太叔澤嘟囔說:“都說了沒有眼線不好做事。”他神色凝重,進門先找了個凳子坐下去。
陸羨之現在冷靜了一些,覺得太叔澤雖然有時候總會做些他無法理解的小動作,但他不是沒腦子的人,不可能想不到羅玉笙的作用。
“為什麽要把羅玉笙留在這邊?”
他試著給太叔澤一個解釋的機會,順便他也想知道是不是自己忽略了哪個地方。
太叔澤沉默了半天,說:“這事本來不該跟你說的。不過……算了。季秦去回紇之前給我傳了消息,我原來有計劃希望他能在那邊查出蝙蝠幫在背後搞鬼的證據。但是行動起來實在太危險,所以需要有個牽製。”
這個牽製就是羅玉笙,他是蝙蝠幫二長老的兒子,蝙蝠幫的行動全部靠的都是二長老的調度,隻要抓住這個人質,哪怕對方不吃這套,總會有片刻的猶豫。
太叔澤道:“當初人家把他兒子,不用好像太對不起他了。”
陸羨之皺眉,說:“後來呢?季秦成功了嗎?”
太叔澤道:“沒有。線報說蝙蝠幫的人出現在徽縣。那天你到徽縣,我離開了一會,就是因為這個事情。”
陸羨之仔細把剛才太叔澤說的所有事情捋了一條線,喃喃說:“你的意思是,原來在回紇那邊的蝙蝠幫的人,轉移到了徽縣這邊。”
太叔澤深吸了口氣,說:“其實也不是不能理解。那幫人現在不大敢隨便動手——所以動起手來的,絕對都是大事。回紇那邊就是個開頭,第二步就是徽縣這邊。”
陸羨之立即問:“那第三步呢?”
太叔澤道:“按照我原來的推測,第三步應該是定州軍。定州這邊幾個薄弱的點,從回紇立集市開始,是一點點被撕開的。他們不太可能冒險從最難下手的地方動手。”
陸羨之不解:“定州軍,不是最堅不可摧的地方嗎?”
太叔澤失笑,說:“這話說的……你認真的嗎?鍾將軍是整個定州軍的定心丸,他如果在這個時候出了事,整個定州軍都會崩盤。”
陸羨之被他說得心口狂跳。
“那麽聖上會選擇在這個時候讓魏星罡過來,難道他也想到了這點?”
太叔澤沉聲道:“應該不是。定州這邊的情況比我們想象中要複雜,聖上人在宮中,哪怕我們把所有的情況都告訴他,他也未必可以想到這個程度。”
陸羨之隨即想起來。
確實,魏星罡會來,還是因為羅竟天離開靈隱鎮的原因。
“那現在呢?”
太叔澤道:“照道理說,這個時候讓魏星罡留下是最好的。但是……他在這裏,情況可能會比他不在更麻煩。”
陸羨之懂,魏星罡比鍾將軍更麻煩。
“啊……原來我還預想要是碰上鍾將軍了怎麽辦?現在看來,得想好怎麽應對魏星罡。”
太叔澤扶著額,歎著氣說:“我原來不想讓羅玉笙跟去靈隱鎮,也是怕蝙蝠幫的人真的找到毒人。毒人掌握在我們自己手裏,總比被別人掌握好。我是真的沒想到他會自己想出來。”
陸羨之回憶一下,羅竟天到底為什麽會想來定州。
然後他發現,好像是自己說到了羅吉天。
“……”自作孽不可活啊。
這麽一看,他也沒什麽資格責怪太叔澤。
兩個人相對無言了許久,陸羨之忽然回神,站起來說:“差點忘了。羅竟天還在我房裏取毒。他給我了一個時辰,非要我走開。……現在差不多了吧。”
太叔澤還坐在那,仰頭看他,說:“一個時辰?那還早,再坐會吧。”
陸羨之看他一眼,說:“你今晚到這兒來什麽事?”
太叔澤說:“想給鍾將軍和季秦送個信。總要讓他們知道一下現在的情況。還有……”
“還有?”陸羨之意外地問。
現在的情況來看,太叔澤會想到給那兩人送信也無可厚非。但是這個還有就有點意外了。
太叔澤仰著頭瞪著夜空無語了很久,半晌後吐出一口氣,說:“前幾天趕路途中,有消息傳給我,意思是聖上好像有旨意到了這邊,我暫時不想看,以脫不開身先壓著了。”
陸羨之有種不妙的預感。
“給誰的?”
太叔澤:“我和季秦,還有你,都有。”
陸羨之驚了下,問:“知道是什麽嗎?”
太叔澤說:“渡安這邊已經不需要你了。不少百姓跟範啟忠告狀說你這不好那不好。你還好幾次私自離開渡安。你覺得你這個縣太爺的位置還有做下去的必要嗎?”
陸羨之:“哦,那不是挺好的嗎?”他也不是很想做了。
太叔澤道:“你確定你想做個更大的官兒?”
陸羨之:“我確定我不想。放著遊手好閑的大好日子不過,非要來這種到處是坑的地方當官,我又不是傻子。”
太叔澤笑出聲。
“陸大人還是這麽豁達。你可知,我有時候總會想起你說過的話……比如剛才這句,你說我為什麽非要做現在這種吃力不太好,隨時都有可能掉腦袋。天天不順心,還得看所有人臉色。”
陸羨之瞧著他發牢騷,說:“你都這麽大個人了,不樂意的事情你還做不了主?”
太叔澤被他這一句話戳中了心窩。
“還真是。你不知道,我當初為什麽選擇離開京城。季秦的性格比我適合混跡官場,他八麵玲瓏,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再難受的事情他都能麵不改色扛下來。是個會做官的人,我就不行。”
陸羨之失笑,說:“太叔大人不適合做官?這算哪門子笑話。”
太叔澤說:“知道的多,算計得越多。我腦子就那麽大,不太想鑽營那麽多狗屁倒灶的閑事。仔細想想,關我屁事啊。”
陸羨之說:“不能這麽說啊,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沒有太叔大人這樣的人,大盛怎麽能這麽好。”
太叔澤冷聲說:“那你上唄,你比我更適合當官。”
陸羨之別開臉,說:“這個笑話我不太喜歡,換一個。”
“瞧,不樂意了。”太叔澤深吸了口氣,道:“我不喜歡鑽營。你看,我原來可以和你做個交心的朋友,但現在回頭看看,為了所謂的國家大義,很多事情我不能說給你聽。”
陸羨之說:“喲,真這麽想跟我做朋友啊?”
太叔澤道:“我還說假的啊。對著你,有意義嗎?”
陸羨之笑了半晌,先前因為太叔澤瞞著他這麽多的事情,心底的不快忽然消失無蹤了。他想,人這一生啊,能交一摯友,真算得上是萬幸了。也算是他這一趟渡安的當官之行沒有白跑。
“這話我記住了,我希望太叔大人能一直把我當朋友看待。”
太叔澤笑笑,沒有說話。
兩人零零散散地搭兩句話,時間過半的時候,十三娘端了點吃食上來。
陸羨之聞到熟悉的味道,肚子一瞬間就餓了。
他當著太叔澤給自己胡吃海塞,嘴上歇不下來,含糊說:“這陣子,一直都提心吊膽,吃不好睡不好的。現在總算感到了一絲安穩。”
太叔澤捏著酒杯,對著漫無邊際的黑夜,歎道:“哪兒來的安穩?接下來才是大頭。說實在的,我現在有點後悔,要是當初把羅玉笙帶去靈隱鎮,讓老瞿把蝙蝠幫一頓收拾了。我們是不是就真的不會像現在這麽煩躁了。”
陸羨之嗤笑,說:“你真那麽想?”
太叔澤笑了下,說:“等我說完嘛。結果跟你說了之後,你給我一頓說。我又覺得我自己做的沒錯。很多事情光憑想著是不行的。蝙蝠幫帶到靈隱鎮那邊去的話,毒人要是要羅吉天接觸的話……那絕對是把整個大盛牽連進來那樣的危機。”
他說到這深吸了口氣。
“至少我們現在把所有的危機都集中在了定州這塊地方,哪怕這裏最後被夷為平地,對大盛來說,也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