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
魏天辰和魏星罡這倆兄弟各持己見，兩人談不攏，魏星罡自然也不會走。
魏將軍把他帶來的人馬安置在城外，自己跟著魏天辰進城。陸羨之跟在後麵，仔細地觀察著前方那對兄弟。不談公事的時候，魏星罡的聲音就沒什麽掩飾，數落起自己弟弟來，一點都不客氣，和普通人家的兄弟沒什麽兩樣。
“你都幾年沒回去了？每年都是我回去挨老太婆的訓。”
魏天辰笑嘻嘻，沒什麽脾氣說：“我這不是公務繁忙嘛。鍾將軍年事已高，讓他一個人扛著整個定州軍的事務，那多不好。再說了，你也知道，定州這邊每年年關的時候，都是定州軍崩得最緊的時候。”
說來說去，都是些冠冕堂皇的話。
魏星罡沒好氣地說：“能不能回去和 想不想回去就兩碼事。你要是真想回去，我還搞不定這點事？”
魏天辰依然笑著，說：“讓你搞定我這邊事，還不如去搞定娘那邊。你這趟還回去的吧，就幫我帶個話，等定州這邊安定了，我再回去看看她。”
一說到這個話題上，魏星罡忽然沉默了下去。
陸羨之黑聽了許久，同時想著魏天辰也真是不容易。定州這種荒郊野嶺，正常人都不想經年累月地待著。而且以魏星罡現在的身份地位，想要把自己弟弟召到身邊，也不是多難的事情。
還看魏天辰自己願不願意了。
“太叔大人，”他低聲開口問，“魏家一門將士，兄弟三個都在邊關守疆。家裏就剩下一個老母親吧？”大哥魏星罡年過四十，魏母應當年紀不小了，就這樣身單影隻留在京城裏，確實可憐。
太叔澤小聲說：“你還有心思關心這些啊？”
陸羨之含笑，道：“隨口問問。”
太叔澤沉吟了片刻，卻沒有避開陸羨之，說：“魏家魏江死地早。早年他還在的時候，就一直把大兒子帶在身邊。他死後，現在的聖上感念魏家的忠誠，給了他們一個選擇，留京還是離開。魏江的妻子選擇離開。”
“離開？”陸羨之不解，說：“不是好好的在京城裏待著嗎？”
太叔澤道：“聖上的選擇權給的自然是魏家的幾個兒子。栓了魏江一輩子，不可能放過他兒子。魏母就這樣留在了京城，把他們家三個兒子放了出去。魏家有現在的地位，說起來全是他家老母親葬送了一輩子換回來的。魏星罡很孝順，每年都回去陪老母親，魏天辰自從跟在鍾將軍身側之後，就很少回去了，他家老二在西邊駐守。離京城比較近，時常回來溜達，比大哥回得還勤。”
陸羨之低笑了聲說：“老三的心思深沉一些。”
太叔澤詫異地看他，說：“為何？”
陸羨之道：“看他性格也不像什麽一年到頭都不回家的人。他守在鍾將軍身邊。說句不好聽的，日後鍾將軍有個萬一，他迎頭頂上的話，作為必定要勝過他大哥。”
太叔澤沉默了片刻，喃喃道：“說起來……我聽鍾將軍提過一句。說魏天辰的性子確實和魏江有些相像。有潛龍在天之能。”
陸羨之深吸了口氣，說：“這種話您都敢說出來，太叔大人真是讓我刮目相看。”
太叔澤側頭看他，說：“我們倆可是要一起跪在聖上麵前領罪的人嗎？要死一起死，我不怕。”
進城後，陸羨之暗暗觀察——街道上零散還有些商鋪在，但來往的人已經不多了，出來買東西的人也是行色匆匆，麵露憂愁。
偶爾有幾個人看到楊大人，急匆匆地跑上來，問些事情。
楊大人又費心回頭指著城樓上，讓他們去找許師爺。
事情看上去安排地還算井井有條，然而市井蕭條，情況不容樂觀。
說完魏家之後，太叔澤低聲問了陸羨之打算什麽時候回渡安一趟。
陸羨之沉默了一會，低聲說：“比起渡安，我現在比較想去一趟玉泉縣。”不管那位賣菜的祁玉珍還在不在，他都想找到她，讓羅竟天看看，那到底是不是羅吉天。
太叔澤問：“那我給你鋪墊下？去玉泉縣沒個理由太突兀了吧。”
陸羨之擺擺手，說：“這倒不用。我去靈隱鎮前，何大人讓程鵬他們帶了封信給我。現在我回來了，得把他要的結果帶過去。”
太叔澤唔了聲，點了點頭。
“橫豎留在這兒也做不了什麽。不過，走之前能先著找個機會弄點羅竟天身上的毒給我嗎？我讓十五看看情況。”
陸羨之笑了笑，說：“那還是得看大人您的安排？”
等楊大人辛辛苦苦安頓了這麽一大幫人的時候，夜幕已經降臨了。
陸羨之洗漱完，坐在房裏。
他抬頭看了一眼大開著的窗戶，心想羅竟天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能順利進來。
窗外有府中巡邏的衙門官兵，小聲說著什麽。陸羨之好奇心起，走到窗邊和他們打了個招呼。
幾個年輕人對陸羨之有印象，歡喜地和他打了個招呼，還問了句是不是有辦法了。
陸羨之想了想，說：“應該快了。不是有俗語說年關一過，萬事大吉嗎？”
年輕人仿佛真的感受到了萬事大吉的預兆，高高興興地和陸羨之道了聲謝，又轉頭繼續巡邏去了。
陸羨之聽著他們遠去的聲音，心想但願一切都能順順利利。
“我，來了。”突兀的聲音乍然從陸羨之的背後響起。
陸羨之被驚出了一身白毛汗。他趕緊先關上了窗，回頭看到隱沒在角落裏的黑影，鬆了口氣。
“什麽時候到的？”
羅竟天沉默了一會。
“你，嚇到了。”
陸羨之心說你這麽突然出聲，是個人都會被嚇掉半條命。
“沒事，現在緩過來了。本來我就是在等你。”
羅竟天從角落裏麵走出來，他低聲說：“說完，我就走。這兒不通，危險。”
陸羨之看他那樣子，欣慰於他還能懂這些，他走到自己床邊，坐下說：“我不要緊。過兩天我打算去一趟玉泉縣，到時候你跟我一起去。”
羅竟天：“玉泉縣，做什麽。”
陸羨之愣了下，隨即想起來羅竟天大約不大記得定州這邊的有些地名了。
“我之前懷疑的羅吉天就住在那，我要帶你去看看。”
羅竟天當即應道：“好。”
陸羨之接著說：“還有，走之前，你身上的毒要給我一份。太叔澤有個手下擅長解毒，這段時間都在這裏。”
羅竟天遲疑道：“很危險。”
陸羨之看看關合的門，說：“現在就取，正好附近沒什麽人。”
羅竟天定定地站在那，沒有動手。
陸羨之看他僵持在那，不願意動手也不吭聲的樣子，歎氣說：“……行吧，我離開這裏。我給你的那個瓷瓶你還留著吧？就用它裝，一點點就夠了。取好放在桌上，半刻鍾後我再回來。”
羅竟天：“一個時辰後，再回來。”
陸羨之心說，行行行，你說多久就多久，反正除了他之外，這玩意碰誰誰死。
太叔澤對陸羨之半夜三更忽然造訪十分意外。
陸羨之堂而皇之進門，說：“三更半夜不睡，大人想出去做賊嗎？”
太叔澤一身黑衣，正是做賊的裝束。
“剛想出去。”
陸羨之問道：“見誰啊？”
太叔澤說：“我見誰還得跟陸大人您報備嗎？陸大人不會是專門為了抓我才在這個時候來找我的吧。”
陸羨之道：“那倒不是。”
太叔澤看他一點眼力界都沒有，坐那就不打算挪步的樣子，吐了口氣，坐下說：“說吧，找我做什麽。”
陸羨之無奈說：“沒地方去，隨便找個人說說話。”
這徽縣府邸現在聚了不少人，他陸大人想找誰說說話不好，偏偏來找他？太叔澤不耐煩說：“有什麽事就說吧，別墨跡了，我真有事。”
陸羨之安靜地坐了會，說：“算了，我還是去找別人吧。大人您慢走。”
說著，他便回頭，晃晃悠悠地出了門。
太叔澤：“……”
陸羨之晃出門沒多久，又碰上了太叔澤。
太叔大人還是那一身黑衣，跟他走在一塊，邊走邊說：“不要鬧別扭，也不是不能帶你一起去。”
陸羨之上下打量他，說：“我可沒飛簷走壁的能耐。”
太叔澤伸手拖住他，靈巧的行走在黑暗裏，大約一刻鍾之後，兩人出門拐入一條暗巷。
這個點，一片萬籟俱靜，街頭上連個鬼影都看不到。陸羨之瞪著黑燈瞎火的街頭，問：“別跟我說，大人您隻是想大晚上看看沒人的街頭是什麽樣的。”
太叔澤依然抓著他的胳膊，說：“當然不是，一會就到了。”
陸羨之壓著聲音說：“太叔大人在徽縣也有自己的眼線嗎？”
太叔澤道：“廢話啊，不然我怎麽辦案。你堂堂一個縣太爺，不知道掌握足夠的證據，才能有底氣問話啊。還有，這裏總歸是楊大人管的地方，我在這兒明目張膽做這種事，不大好。”
所以他當初才那麽殷勤地接手了徽縣。
“再說了，我習慣安插自己的人，這樣做起事情來方便。”太叔澤帶著他走到一戶人家門前，抬手敲了敲。